三三 第一集 原著：沈從文 有聲書 #現代文學 #有聲書 #短篇小說

第一集 楊家碾房 在埔子外一里路的山嘴路旁 埔子位置在山彎裏 溪水沿道山腳流過去 平平地流到山嘴折彎處 忽然轉急 因此很早就有人利用到它 在急流處住了一座石頭碾房 這碾房不知從什麼時候起 就叫楊家碾房了 從碾房往上看 看到埔子裏筆屋連牆 家樹成蔭 正是十分興旺的樣子 往下看 夾兮有無數山田 如堆積真高 因此種田人借用水利 用大竹紮了無數水車 用春木做成橫軸同撐柱 圓圓的如一面螺 大小不等 豎立在水邊 這一羣水車 就同一羣遊手好閒的人一樣 成日成夜不知疲倦地 咿呀呀 唱著意義含糊的歌 所以凡是埔子裏碾米的事 都歸這碾房包辦 成天有人輪流挑了倉鼓來 把鼓子倒到石槽裏去後 抽去水閘的板 撿草裏水沖動了下面的按輪 石磨盤帶著動情的聲音 即刻就轉動起來了 於是主人一面談著一件事情 一面清理到菠蘿篩子 到後 頭上包了一塊白布 拿著個長壩掃帚 追逐著磨盤 跟著打圈 掃除溢出草外的穀米 再到後 鼓子變成白米了 稻米碾好了 篩好了 把米糠挑走以後 主人全身是灰 常常如同一個滾到豆粉裏的湯圓 然而這生活 是明明白白 比埔子裏許多人生活還從容 而為一埔子人中所羨慕的 凡是到楊家碾房碾過鼓子的 都知道楊家三三 媽媽十年前嫁給守碾房的楊 三三五歲 爸爸就丟下碾房投母女 什麼話也不說 死去了 爸爸死去後 母親做了碾房的主人 三三還是活在碾房裏 喫米飯 同青菜小魚雞蛋過日子 生活毫無什麼不同處 三三先是忘道爸爸 成天全身是康徽 到後 爸爸不見了 媽媽又成天全身是康徽 於是三三在哭裡笑裡 慢慢地長大了 媽媽隨著碾槽轉 提著小小油瓶 為碾盤的木軸鐵心上油 或者很興奮地坐在屋角 拉動架上的篩子時 三三總是很安靜地 自己坐在另一角玩 熱天坐到有風涼處吹風 用包裹桿子做小籠 冬天則半桶貓耳 端到活桶裏 播灰味栗子喫 或者有時候 從碾米人手上 得到一個爐管做成的索納 就學著打大挪的法師神器 屋前屋後吹著 半天還玩不厭倦 這末放外屋上 牆上爬滿了青藤 繞屋全是葵花同棗樹 疏疏的樹林裏 常常有三三 衝綠衣裳地飄忽 因為一個人在屋裏玩厭了 就出來坐在廢石槽上 撒米頭子給雞喫 在這時 什麼雞 欺侮了另一隻雞 三三就得趕逐 那蠻橫無理的雞 只等到媽媽 在屋後聽到雞聲 帶回討情時才知 在末房上游有一潭 四面有大樹附蔭 六月裡 陽光照不到水面 碾房主人 在這潭中 養得有幾隻白鴨子 水裏的魚 也比上下稀里多 照一切習慣 凡靠自己屋前的水 也算是自己財產的一份 水壩既然全為了碾房而築成的 一廂公約 不許毒魚下網 所以這小溪裏 魚極多 遇到有不甚面熟的人來釣魚 看到潭邊幽靜 想蹲一會兒 三三見到了時 總向人說 不行 這魚是我家潭裏養的 你到下面去釣吧 人若頑皮一點 聽到這個話 等於不聽到 仍然拿著長長的竿子 擱到水面上 卻安閒地吸著煙管 望到這小姑娘發笑 使三三急了 三三便喊叫她的媽 高聲地說 娘 你瞧 有人不講規矩 釣我們的魚 你來折斷他的竿子 你快來 娘自然是不會來干涉別人釣魚的 母親就從沒有照到女兒的意思 折斷過誰的竿子 趙麗香說 三三 魚多了 讓別人釣吧 魚是會走路的 上面總爺家潭裏的魚 因為歡喜我們這裡的水 都跑來了 三三趙麗 應當還記得夜裡做夢 夢到大魚從水裏躍起來喫鴨子 聽到這個話 也就沒有什麼可說了 只靜靜地看著 看著不講規矩的人 究竟釣了多少魚去 她心裡記著數目 回頭好告給媽媽 有時因為魚太大了一點 上了釣 拉得不合適 撇斷了釣竿 三三可樂極了 彷彿娘不同自己一夥 魚反而同自己是一夥了的神器 那時就應當輪到三三 像釣魚人咧著嘴發笑了 但三三卻常常急忙跑回去 把這事告給母親 母女兩人同笑 有時釣魚的是熟人 人家來釣魚時見到了三三 知道她的脾氣 就照例不忘問 三三許我釣魚吧 三三便說 魚是各處走動的 又不是我們養的 怎麼不能釣 釣魚的是熟人時 三三常常搬了小小木凳子 坐到旁邊看魚上釣 且告給這人 另一時誰把個釣竿撇斷的故事 到後 這熟人回到墨房時 把所得的大魚分一些給三三家 三三看著母親用刀剖魚 掏出白色的魚剖來 就放到地下用腳去踹 發聲如放一枚小爆炸 聽起來十分快樂 魚洗好了 熟了些鹽 三三就忙取麻線來 把魚穿好 掛到太陽下去曬 到有客時 這些乾魚同辣子 炒在一個碗裡待客 母親如想到折釣竿的話 將說 這是三三的魚 三三就笑 心想著 怎麼不是三三的魚 潭裡的魚若不是我照管 早被牽牛小孩捉完了 三三如一般小孩 換幾回新衣 過幾回節 看幾回獅子龍燈 就長大了 熟人都說 看到三三是在炕灰裡長大的 一個卜子裡的人 都願意得到這炕灰裡長大的女孩子 做媳婦 因為人人都知道 這媳婦的妝聯 是一座石頭做成的碾房 照規矩 十五歲的三三 要招郎上門 也應當是時候了 但媽媽有了一點私心 既得一次牽上的話語 不大相信沒人的話語 所以這墨房 還是隻有母女二人 不曾有誰添入 三三大了 還是同小孩子一樣 一切得傍著媽媽 母女兩人把飯喫過後 在流水裡洗了臉 望到行江下沉的太陽 一個日子就打發走了 有時聽到卜子裡的鑼鼓聲音 或是什麼人接親 或是什麼人做齋事 娘帶我去看 又像是命令 又像是請求地說著 若無什麼別的理由推辭時 娘總得答應同去 去一會兒 或停頓在什麼人家 喝一杯蜜茶 荷包裡塞滿了榛子、胡桃 準備回家時 有月亮天 什麼也不用 就可以走回家 遇到夜色晦黑 燃了一把柴油 嗶嗶啵啵地想著抱著 什麼也不必害怕 若到總爺家寨子裡去玩時 總爺家還有長工打了燈籠送客 一直送到碾房外邊 只有這類事 是頂有趣味的事 在魚裡打燈籠走夜路 三三不能常常得到這機會 卻常常夢到一人 那麼拿著小小紅紙燈籠 在溪旁走著 好像只有魚知道這回事 當真說來 三三的事 魚知道的 比母親應當還多一點 也是當然的 三三在母親身旁 說的是母親全聽得懂的話 那些凡是母親不明白的 差不多都在溪邊說的 溪邊除了鴨子 就只有那些水裡的魚 鴨子成天自己哈哈哈哈地叫個不休 哪裡還有耳朵聽別人說話 這個夏天 母女兩人一喫了晚飯 不到黃昏 總常常過埔子裡一個人家去 陪一個將遠嫁的姑娘談天 聽一個從小寨來的人唱歌 有一天 趙麗又進埔子裡去 卻因為談到繡花 使三三回碾房來 起樣子 三三就一個人 趕忙跑回碾房來 快到屋邊時 黃昏裡 望到溪邊 有兩個人影子 有一個人到樹下 拿著一支桿子 好像要下釣的神器 三三心想 這一定是來偷魚的 照規矩喊著 不許釣魚 這魚是有主人的 一面想走上前去 看是什麼人 就聽到一個人說 誰說溪裡的魚也有主人呢 難道溪裡活水 也可養魚嗎 另一個人又說 這是碾房裡小姑娘說著玩的 那先一個人就笑了 旋即又聽到第二個人說 三三 你來 你魚都捉完了 三三聽到人家取笑他 聲音好像是熟人 心裡十分不平 就衝過去 預備看是誰在此撒野 以便回頭告給母親 走過去時 才知道那第二回說話的人 是總爺家管事先生 另外同一個 從沒見過面的年輕男人 那男人手裡拿的 原來只是一個柺杖 不是什麼釣竿 那管事先生 是埔子裡知名人物 他認得三三 三三也認識他 所以當三三走近身時 就取笑說 三三 怎麼 魚是你家養的 你家養了多少魚啊 三三見是總爺家管事先生 什麼話也不說了 只低下頭 頭雖低低的 卻望到 那個好像從城裡來的人 白褲白衣 且聽到那個男子說 女孩很聰明 很美 長得不壞 管事的又說 哈 這是我不理美人 兩人這樣說著 那男子就笑了 到這時 他猜到男子 是對他望著發笑 三三心想 你笑我幹嘛 又想 你城裡人只怕狗 見了狗也害怕 還笑人 真虧你不羞 他好像這句話 已說出了口 唯那人聽到了 顧打量跑去 管事先生知道他要害羞跑了 顧說 誒 三三 你別走啊 我們是來看你碾房的 你娘呢 娘不在 到埔子裡 聽小寨人唱歌去了 是不是 是的 你怎麼不歡喜聽那個 你怎麼知道我不歡喜 管事先生笑著說 啊 因為看你一個人回來 還以為你是聽厭了那歌 擔心這譚李渝被人偷進 所以 三三同管事先生說著 慢慢地把頭抬起 望到那生人的臉目了 白白的臉 好像在什麼地方看到過 就估計 莫非這人是唱戲的小生 忘了擦去臉上的粉 所以那麼白 那男人見到三三不再怕人了 就問三三 這是你的家裡嗎 三三說 怎麼不是我家裡 因為這答話很有趣味 那男子就說 你住在這個山溝邊 不怕大水把你沖去嗎 三三抿著小小的美麗嘴脣 狠狠地望了這陌生男子一眼 心裡想 狗來了狗來了 你這人嚇倒 落在水裡 水就會沖去你 想著當真沖去的情形 一定很是好笑 就不理會這兩個人 笑著跑去了 從臉房取了花樣子 迴向簿子走去的三三 在檀邊再上游一點 望到那兩個白色影子 還在前面 不高興又同這管事先生打麻煩 於是故意跟到這兩個人身後 慢慢地走著 聽到兩個人 說到城裡什麼人什麼事情 聽到說開合 又聽到說 學務局要總爺辦學校 因為這兩人 全都不知道有人在後面 所以自己覺得很有趣味 到後 又聽到管事先生提起臉房 提起媽媽怎麼人好 更極高興 再到後 就聽到那城裡男人說 女孩子倒真俏皮 照你們鄉下習慣 應當快放人了 那管事的先生笑著說 少爺歡喜 要總爺做紅葉 可以去說說 不過 這莫訪是應當由姑爺管業的 三三輕輕地 呸了一口 停頓了一下 把兩個指頭緊緊地塞了耳朵 但仍然聽到那兩人的笑聲 想知道 那個由城裡來 好像唱小聲的人 還說些什麼 所以不久就仍然跟上前去 那小聲說些什麼 可聽不明白 就只聽那個管事先生 一人說話 那管事先生說 少爺做了莫訪主人 別的不說 成天可有新鮮雞蛋喫 也是很值得的 話一說完 兩人又笑了 三三這次可再不能跟上去 就坐在西邊的石頭上 臉上發著燒 十分生氣 心裡想 你要我嫁你 我偏不嫁你 我家裡的雞 種成天下二十個蛋 我也不會給你一個蛋喫 坐了一會兒 涼涼的風吹臉上 水聲叢叢 使他記憶起 先一時估計中那男子 為狗嚇倒跌在溪裡的情形 可又快樂了 就望到溪裡水深處 一人自言自語說 你怎麼這樣不中用 管事的救你 也可以喊的救你啊 到宋家時 宋家嬸子正說起一件 已經說了一會兒的事情 只聽宋家夫人說 哎呦 他們養病到西起 說是養病啊 日夜睡在廊下風裡 讓風吹 臉兒白得如閨女 見了人就笑 誰說是 總爺的親戚 總爺見他那種恭敬樣子 你還不見到 福音堂洋人還怕他 他要媳婦 有多少 母親就說 那麼他養什麼病啊 嗨 誰知道是什麼病啊 橫順成天喫那些甜甜的藥 什麼事情不做 在牀上躺著 在城裡是享福 到鄉裡啊 也是享福 老庚說啊 害第三起的病 又說是勞病 說也說不清楚 誰清楚城裡人那些病的名字啊 依我想 城裡人歡喜害病 所以病的名字特別多 我們不能因害病 耽擱侍寢 所以除打擺子 就只發燒肚瀉 別的名字的病 也就從不到鄉下來了 另外一個婦人 因為生過裸力 不大悅服宋家婦人武斷的話 就說 我不是城裡的人 可是也害城裡人的病啊 你舅媽是城裡人呢 舅媽關我什麼事啊 你文雅的像城裡人 所以才生羊子啊 這樣說著 大家全笑了起來 魔女兩人回去時 在路上三三問母親 誰是白白臉龐的人啊 母親就照先前一時 聽人說的話 告給三三 不自理總爺家中 如何來了一位城裡的病人 樣子如何美 性情如何怪 一個鄉下人 對於城中人革魔的程度 在那些描寫裡 是分明一見的 自然說得十分好笑 在平常時節 三三對於母親 在敘述中所加的批評 與稍稍過分的形容 總覺得母親說的 極其儼然 十分有味 這時不知如何 卻不大相信這話了 走了一會兒 三三忽問 娘娘 你見到那個城裡白臉人沒有呢 媽媽說 我怎麼見到他呀 我這幾天又不到總爺家裡去 三三心想 你不見到 怎麼說了那麼半天呢 三三知道 媽媽不見到的 自己倒早見到了 便把這件事保守著祕密 卻十分高興 以為只有自己 明白這件事 此外 凡是說到城裡人的 都不甚可靠 兩人到談邊 三三又問 娘你見到總爺家管事先生沒有 若是娘說沒有見到 反問她一句 那麼三三就預備 把先前遇到總爺家 那兩個人的一切 都說給媽媽聽了 但母親這時 正想起別一個問題 完全不關心三三的話 所以三三 把方纔的事 瞞著母親 一個字不提 第二天 三三的母親到穀子裡去 在總爺家門前 碰到那個從城裡來的白臉客人 同總爺的管事先生 那管事先生告他 說他們昨天 曾到輾房前散步 見到三三 又告給三三母親說 這客人是從城裡 來養病的客人 到後又告給那客人 說這個人 就是輾房的主人楊伯媽 那人說 真很同三小姐相像 那人又說 三三長得很好 很聰明 做母親的真福氣 說了一陣話 把這老夫人說快樂了 在心中展開了一個幻境 想起自己 覺得有些近於糊塗的事情 忙匆匆地回到輾房去 望到三三癡笑 三三不知母親 為什麼今天特別樂 就問母親 到了什麼地方 遇到了誰 母親想 應當怎麼說纔好呢 想了許久才說 三三 昨天你見到誰了 三三說 我見到誰 沒有啊 娘就笑了 三三你記記 晚上天黑時 你不看見兩個人嗎 三三以為是娘知道了一切 就盲說 啊人是有兩個的 一個是總爺家管事的先生 一個是生人 怎麼 不怎麼 我告訴你啊 那個生人就是城裡來的先生 今天我見到他們 他們說已經同你認識了 我們說了許多話 那少爺啊 像個姑娘樣子 母親說到這裡時 想起一件事好笑 三三以為媽媽是在笑他 偏過頭去 看土地上造馬 不理母親 母親說 他們問我要雞蛋 你下半天送二十個去 好不好啊 三三聽到說雞蛋 打量昨天兩個男人說的笑話 都為母親知道了 心裡很不高興 說道 誰去送他們雞蛋 娘娘我說啊 他們是壞人 母親奇怪極了 問 怎麼是壞人啊 什麼地方壞啊 三三紅了臉 不願答應 母親說 三三你說什麼事啊 遲了許久 三三才說 他們背地裡 要找總爺做媒 把我嫁給那個白臉人 母親聽到這天真話 什麼也不說 笑了好一陣 到後看到三三要跑了 才拉著三三說 小報應 管事先生他們說笑話 這也生氣嗎 誰敢欺負你啊 說到後來 三三也被說笑了 他到後來就告給娘 城裡人如何怕狗的話 母親聽到不作聲 好久以後才說 三三啊 你真是還像個小丫頭 什麼也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