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聲書】 狗之晨（上集）（老舍）

狗之晨 作者 老舍 東方濟民 宇宙正在微笑 玫瑰的光 吻紅了東邊的雲 大黑在窩裡伸了伸腿 似乎想起一件事 也許是剛才做的那個夢 誰知道 好吧 再睡 門外有點腳步聲 耳朵豎起 像雨後的兩支瓷箍葉 嘴 可是還捨不得向下那片暖 柔 有味的毛 眼睛睜開半個 聽出來了 又是那個巡警 因為腳步特別笨重 聞過他的皮鞋 馬糞味很大 大黑把耳朵落下去 似乎以為巡警是沒有什麼趣味的東西 但是 腳步到底是腳步聲 還得聽聽 啊 走遠了 算了吧 再睡 把嘴往更深裡頂了頂 稍微一睜眼 只能看見自己的毛 剛要一迷糊 哪來的一聲貓叫 頭馬上便抬起來 在牆頭上呢 一定 可是並沒看到 納悶 是那個黑白花的呢 還是那個梨子皮的 想起那支梨子皮的 心中似乎不大起勁 梨子皮的 抓破過大黑的鼻子 不光榮的事 少想為妙 還是那個黑白花的吧 那天 大黑不是幾乎把黑白花的頂在牆角嗎 這麼一想 喉嚨立刻癢了一下 向空中叫了兩聲 老實待著 大黑 屋中老太太喊道 大黑翻了翻眼說 老太太總是不許大黑咬貓 可是不敢再作聲 並且向屋子那邊搖了搖尾巴 什麼話呢 天天那盆熱氣騰騰的石 是誰給大黑端來的 老太太 即使她的意見不對 也不能得罪他 什麼話呢 大黑的靈魂是在她手裡拿著呢 她不準大黑叫 大黑當然不再叫 假如不服從她 而她三天不給她端那熱氣騰騰的石來 大黑不敢再往下想了 似乎受了刺激 再也睡不著 搖搖自己的尾巴 大概是有個狗癮 討厭的東西 窩裡似乎不易找到尾巴 出去 在院裡繞著圈找自己的尾巴 剛咬住 不愣 又被誰奪走了 再繞著圈住 有趣 不覺得嗓子裡哼出些音調 大黑 老太太真愛管閒事啊 好吧 夾起尾巴 到門洞去看看 坐在門洞 順著門縫往外看 嚇 四眼已經出來遛澡了 四眼是老朋友 那天要不幸虧是四眼 大黑一定要輸給二青的 二青那小子處處是大黑的仇敵 搶骨頭 鬧戀愛 處處和大黑過不去 假如那天他咬住大黑的耳朵 十分感激四眼 四眼 熱情地叫著 四眼正在牆根找到包廂式的方便所在 剛要抬腿 大黑 快來 到大院去跑一回 大黑焉有不同意之理 可是 門 門還關著呢 叫幾聲試試 也許老頭就來開門 叫了幾聲 沒用 再試試兩爪 在門上抓了一回 門紋絲沒動 眼看著四眼獨自向大院跑去 大黑真急了 向牆頭叫了幾聲 雖然明知道自己沒有上牆的本領 再向門外看看 四眼已經沒影了 可是門外走著個叫花子 大黑藉此為題拼命地搖起來 大黑要是有個缺點 那就是好欺負苦人 見汽車快躲 見窮人緊追 大黑幾乎由習慣中形成這麼兩句格言 叫花子也沒影了 大黑想像著狂咬一番 不這樣 好像不足以表示出自己的尊嚴 好在想像是不費什麼實力的 大概老頭快來開門了 大黑心思著 這麼一想 趕緊跑到後院去 以免大清早晨的就挨一頓罵 果然 剛到後院就聽見老頭去開街門 大黑心中暗笑 覺得自己的智慧足以使生命十分有趣而平安 等到老頭又回到屋中 大黑輕輕地順著牆根溜出去 出了街門 抖了抖身上的毛 向空中聞了聞 覺得精神十分煥發 然後又伸了個懶腰 就手在地上摸了摸腳指甲 後腿蹬起許多的土 沙沙地打在牆上 非常得意 在門前蹲坐起來 耳朵立著 坐著比站著聲量高 加上兩個豎立的耳朵 覺得自己很偉大而重要 剛這麼坐好 黃子又東邊來了 黃子是這條衚衕裡的貴族 身量大 嘴是方的 叫的聲音嗡聲嗡氣 大黑的耳朵漸漸往下落 心裡嘀咕 是坐著不動好呢 還是向黃子擺擺尾巴好呢 還是以進為退 假裝怒叫兩聲呢 他知道黃子的厲害 同時又要顧及自己的尊嚴 他微微地回了回頭 沒關係 坐在自己家門口還能有什麼危險 耳朵又微微地往上立 可是其餘的地方都沒敢動 黃子過來了 在離大黑不遠的一個牆角聞了聞 好像並沒有注意大黑 大黑心中同時對自己下了兩道命令 跑 別動 黃子又往前湊了湊 幾乎是要挨著大黑了 大黑的胸部有些顫動 可是黃子還好像沒看見大黑 昂然走過去 他遠了 大黑開始覺得不是味道 為什麼不趁著黃子沒防備好而撲過去咬他一口 十分地可恥 那樣地怕黃子 大黑越想越看不起自己 為發洩心中的怒氣開始向空中瞎叫 繼而一想 萬一把黃子叫回來呢 等時立起來向東走去 這樣便不會和黃子走個兩碰頭 大黑不像黃子那樣在道路當中捲起尾巴走 而是夾著尾巴順著牆根往前溜 這樣如果遇上危險 至少屁股可以拿牆做後盾 減少後方的防護 在這裡就可以看出大黑並不大 大黑的大和小花的小都不許十分較真兒的 可是他極重視這個大字 特別和主人在一塊兒的時候 主人一喊大黑 他便覺得自己至少有駱駝那麼大 跟誰也敢拼一拼 就是主人不在跟前的時候 他也不敢承認自己是小 因為連不敢這麼承認 還不肯捲起尾巴走路呢 這若根本地自認渺小 那還敢出來走走嗎 大字是他的主心骨 大字使他對小哈巴狗 獸貓 叫花子敢張口就咬 大字使他有時候對大狗 像黃子之類的 也敢露一露牙和嗓子眼裡細叫幾聲 而且主人在跟前的時候 大字使他甚至於敢和黃子幹一仗 雖明知必敗 而不得不這樣犧牲 狗的世界是不和平的 大黑專仗著這個大字 去欺軟怕硬地享受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