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字里行间一点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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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只有莫言這麽大的腦洞,才能帶你去人性深幽處探險!莫言的想象力超越了人類存在本身。--諾貝爾文學獎授獎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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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是自理航天故事會
今天彭叔要和大家分享的是
諾言的經典散文《故鄉往事》
我生在山東省高密縣大蘭鄉平安村裏
一直長到二十歲才離開
故鄉 農村留給我的印象
是我創作的源泉也是動力
我與農村的關係是魚與水的關係
是土地與和苗的關係
當然 從另一方面看
也是鳥與鳥籠的關係
也是奴役與被奴役的關係
雖然我離開農村進入都市已經十好幾年
但感情還是農村的
總認為一切還是農村的好
但假如真讓我回農村去當農民
肯定又是一百個不情願
所以有時候罵成事
並不意味著想離開
有時候讚美農村
也不是就想回去
人就是這樣口是心非
當然也會有始終心口如意的特殊例子
故鄉留給我的印象
是我小說的魂魄
故鄉的土地與河流
莊稼與樹木
飛禽與走獸
神話與傳說
妖魔與鬼怪
恩人與仇人
都是我小說中的內容
要把我與農村的關係說清楚
不是太容易
我鄉間幾件
至今讓我難以忘懷
有沒有寫進小說裡的事寫寫
也算向讀者坦白吧
滾燙的河水
我這輩子記住的第一件事
是掉到茅坑裡差點淹死
那大概是我兩歲的事
在我的印象裡
那是個暴雨很多
焦陽如火的夏天
家裡那個用磚頭砌舊的很深很大的露天茅坑裡
珠流著很多雨水
水面上漂浮著一層草木灰
草木灰中蠕動著長尾巴的蛆蟲
我記得茅坑腳上插著一根木棍子
是為我的腿腳不方便的奶奶預備的
我喜歡雙手抓著木棍子
身體往後仰著
一邊拉一邊胡思亂想
那根木棍年久腐朽
突然斷了
我仰面朝天跌進茅坑裡去
喝梨肚子臭水
幸虧我的大哥發現
把我撈上來
大哥拿著一塊肥皂
把我扛到河裡去洗
我記得正是中午頭
陽光特別強烈
河裡的水明晃晃的
要的人不敢睜眼
滿河裡都是洗澡的男人和吸水的男孩
男孩們追逐著
叫嚷著
騰起一片片白色的水花
大哥把我放進河水裡
河水滾燙
我嗷嗷地叫著
摟著大哥的脖子
使勁地把腿捲起來
大哥硬把我按在水裡
我哭著掙扎著
我記得大哥說
你一身是一頭蛆
不燙燙
臟死了
我還記得
周圍的滾水中
露著一些青色的男人頭顱
那些漆黑的眼睛
在蒸氣中眨動著
莫嫌
怎麼了
我記得
他們很尊敬地
叫著大哥的學名問
大哥那時
正在下莊珍念高級中學
是村裡唯一的中學生
受著村民們的尊重
大哥說
掉到圈裡了
差點淹死
我記得那些男人
笑嘻嘻地問我
是湯子什麼味道
好喝不好喝
大哥往我的頭上
抹了很多肥皂
肥皂泡沫
殺得我睜不開眼睛
我聞到了肥皂味
魚湯味
臭大糞味
我認為
三十幾年前的太陽
比現在毒得多
能曬熱半河流水
那樣滾燙的河水
我再也碰不到了
近十幾年
故鄉所有的河流
都幹得底朝了天
我的鄉親們
在河牀上曬莊稼
搭上臺子唱戲
關於在河牀上
搭臺子唱戲的事
我在一部
題名《爆炸》的中篇裡
有過描寫
二
曾經的老樹
大躍進
大煉鋼鐵
喫公共食堂時
我已是三歲
先是記得
我家蔡元子旁邊的
諸樹人難以合抱的
大柳樹被殺了
拉去當煉鋼鐵的燃料
殺樹時
我跟著姐姐滿腔怒火的
站在很遠的地方觀看
雖然農村共產主義
管什麼都不要錢
但我們對自家的大樹
有感情嘛
殺它我們心疼
殺樹的人有十幾個
有拿斧的
有拿鋸的
有拿十字鎬的
有拿大棒的
批批啪啪
從日頭冒紅
折騰到太陽停息
雪白的木屑
飛散在大樹周圍厚厚一層
但大樹森森一粒
總是不倒
鄰居孫兒提著大斧
繞著大樹轉著說
該倒了吧
怎麼總是站著
很多搖棺殺大樹的婆婆媽媽
喊喊喳喳地議論起來
說這棵大柳樹
有幾百年的壽命
早就成了精了
不是隨便好殺的
說有一年
誰誰誰從樹上勾下一根枯枝
回家就生了一場大病
何況要殺它
砍一副沒有血來
就算樹精遮了眾人的眼
婆婆媽媽議論著
殺樹的男人
都竊竊地離了那
哀千伏萬巨而不倒的老樹
遠遠地躲到矮牆邊上抽煙帶
夕陽漸下漸濃
紅光像血一樣
把老樹映得一片輝煌
看光景殺樹的男人
也都嗨了怕
沒人敢靠前了
正在這時候
大隊長張庭團來了
他瞪著兩隻呆愣愣的大眼
大背著一杆長苗子鳥槍
穿著一身又臟又破的軍衣
腰裡紮著一條黑色的牛皮腰帶
很寬
腰帶扣是黃銅的
閃閃發光
據說他常用這條腰帶
抽他的老婆
這不是我親眼所見
我親眼看到過好多次他打老婆
但都不是用牛皮腰帶
用槍苗子戳
用八棍子捕
用木板子砍
每次他都把他那個又瘦又小的老婆
打得血肉模糊
眼見著要死的樣子
但他總是能活過來
而且還能在這三日一宵打
五日一大打中
一胎接一胎的生孩子
近生些禿頭小子
七長八短一羣
五東六下光著屁股
都瞪著呆愣愣的大眼
一看就知道是大隊長的種子
大隊長昂著頭
瞪著眼像哪吒一樣
瘋瘋活活地滾過來
沖著那些殺樹的男人破口大罵
磨羊弓罵
十幾個整勞力
一天殺不到一棵樹
要你們幹什麼
都給我滾起來
殺
孫二公這腰奪過來
愁眉不展地說
大隊長
不是我們磨羊弓
這棵樹成了精了
不好殺
他直指被砍得搖搖晃晃的大樹
和遍地的木片
切聲道
都成了這樣了
他硬是不倒
放屁
大隊長罵道
聽說過狐狸成精
沒聽說過柳樹成精
不倒
他憑什麼不倒
他敢不倒
我給你們轟他一槍
壓壓邪氣
說著
他把肩上的鳥槍悠下來
端在手裡
喝一聲
小孩子閃開點
然後
舉槍單眼瞄瞄準
說
我可是要樓火烙
隨著一鉤扳機
一股小小的黃煙
從槍擊那冒起來
緊接著一縷火光竄出槍管
震天動地一聲響
一大團鐵沙子打在樹幹上
掏出了拳頭大小一個窟窿
大樹抖了抖
依然不倒
大隊長貓著腰走到樹下
轉著圈看了看
說
斷是斷了
就是樹頭中壓住了
找繩子
拴住樹叉子
拉
一拉準飽就倒了
殺樹的人們大眼瞪著小眼
懶洋洋的
沒有一個想動
大隊長瞪著眼
大聲吆喝
想讓我把你們的白旗罵
孫二
你去大車棚裡拿繩子
孫二黏黏乎乎地說
大隊長
天就要黑了
黑燈瞎火的
砸著人就不是完的
大隊長倒
胡說
放著他立一頁
不是又漲到一塊去了嗎
別給我蘑菇
快去
孫二嘟嘟濃濃地去找繩子
大隊長瞅著機會
包皮彎眼地訓斥殺樹的人
大家都低著頭抽煙
沒人吭氣
大隊長也覺得沒趣了
吐了幾口唾沫
單手插腰
往大車棚的方向望孫二
孫二拖著大捆繩子
像一條被打住了腸子的狗
三步一歇地磨蹭過來
大隊長命人上樹掛繩
沒人敢上
張三說腿痛
李四說腰痛
王一說眼神不濟
都不願上樹
用槍桶子戳著劍也不上
大隊長無奈
皺著眉頭想了個偷巧的法子
用繩子綁了一塊磚頭
往樹叉上拋
三拋兩拋
竟然成功了
拉緊了繩
大隊長喊著號子
一
二
三
拉
說時時內時快
只聽得嘎吱嘎吱幾聲巨響
大樹緩緩傾斜過來
有人喊了一聲
不好
眾人扔掉繩子才帶要跑
哪裡跑得及
大樹斜著風裹著月
像一團黑壓壓的烏雲
比風還快地倒了
龐大的樹棺沉在地上
蓬鬆著像一座小山
短牆倒到白菜地裡去了
孫家的三間草屋倒了一間半
十幾個殺樹的民工一個也沒落
全給捂在樹裡
他們在樹裡邊出不來
人不停地叫喊
大隊長站在邊上喊號
開始不好
幾個小劍步就竄出幾丈遠
脫離了危險
到底是當過志願軍的人
反應敏銳
推腳絞劍
先是圍觀的婆婆媽媽們
尖聲叫起來
繼而是大隊長尖著嗓子
沿大街來回跑動著喊叫
救人 救人
附近土高爐滿
正在砸鍋熬鐵的人
亂芬芬跑來
七嘴八舌地問
人在哪
後來就試探著拉那樹棺
哪裡拉得動
一老者道
別拉
一拉兩股勇
原來死不了的
也給揉搓死了
都停手不拉
但沒有主意
老者道
多找大齒巨來
卸樹叉子
眾人找來幾張
需要兩人拉動的大齒巨
又點亮幾盞馬燈
喫辣喫辣的巨樹叉子
大隊長早就不扎呼了
鳥槍也不知扔哪了
煞白著臉
提著一盞馬燈
給拉巨的人照明
被砸在樹下的人的親屬
聽著風來了
哭的哭
叫的叫
像死了人報喪一樣
樹下的人有能跟親屬對話的
勸親屬不要哭
傷重的就顧不了人文
一個勁兒身患
也有自始至終沒出動靜的
親屬呼喚也不答應的
大概不死也是發了昏了
樹冠漸漸凸下去
幾個小時後
終於見了地皮
把樹下的死人活人拖出來
抬到衛生所裡去
滿地都是血
人終於散得不多了
大隊長提著馬燈
呆呆地站在那
像耕牧莊子一樣
這是我們村幾十年沒出過的大事故
死了五個人
孫二是其中之一
其餘的都受了傷
傷得最輕的王子海
也斷了一條腿
折了八根肋條
我爺爺原先是痛恨殺戍者的
在撫居生中罵不絕口
事發後
他叼著那支紅銅鑽
青銅管
黃銅鍋的全銅煙袋
一鍋連一鍋抽煙
臉輕著
一句話也不說
三
爺爺的故事
實際上
我要寫的是關於爺爺的一些事情
幾乎沒有虛構
題目中有故事二字
並不意味著我要編造什麼
自從我寫了《紅高粱家族》之後
有一些讀者來信問我
你爺爺是否就是土匪於戰敖的原型
不是的
我爺爺與土匪司令於戰敖
沒有任何關係
他是一個真正的優秀的農民
他個頭中等
人很瘦
是幹農火的好手
也是心靈手巧的木匠
後來他老了
腰彎得像魚鉤一樣
這是年輕時出力太過的後果
爺爺年輕時腿上升了鐵骨居
據說病情十分嚴重
眼見這一條腿難保了
無奈
值得請來全縣聞名的醫生大咬人
此人醫術高明
尤其是致毒瘡顎居有絕活
但急難事後
非坐健羅拉的轎車不出診
食魚肉
飲美酒
診費要得兇狠
故稱大咬人
顧了轎車子
把大咬人搬來
談起來竟是瓜腕子親戚
於是大咬人也不咬人了
給開了三服中藥
十分把握地說了
每喫一服藥後
病情的變化
我的大爺爺也是個中醫
對大咬人
原也不十分服氣
所以他親自觀察我爺爺服藥的病情變化
果然如大咬人所預言
大爺爺十分心服
大爺爺說三服藥喫完後
爺爺的一條腿像熟透了的瓜一樣
差近幾十根中空的脈幹草引流
濃血流了許多
後來竟一點也沒落殘
據說那大咬人能把人頭上的窗用一服藥
給挪到屁股上去
雖說是懸而又懸
但我基本相信
中醫裡確實有一些半仙樣的人物
每年的邁收季節
是我記憶中十分愉快的季節
這季節遍地金黃
為了搶時間
男勞力們披著星星下地
早飯送到地裡喫
各家都把去年殘存的一點點小麥磨了
趕緊蒸饅頭
犒勞鐮刀
我十三歲那年
第一次告別了十脈碎的兒童隊伍
提著鐮刀
加入了割麥的行列
我的鐮刀是爺爺親手幫我磨的
磨得非常快
吹毛立斷
我信心百倍地提著塊鐮
頭頂著幽藍夜空上的繁華星斗
跟隨著大人們
走進散發著麥香的田野
心情興奮
似出自上陣的新兵
我們那地方土地遼闊
莊稼都是種成大片
無論是高粱還是小麥
都有一望無銀的盡頭
那天早晨收割的那塊地是最短的
但一個來回也有五里
每個人各兩行
梯形拍開
隊長在最前頭
我在最後頭
割了半個時辰
前邊的人就沒影了
後來
日頭在東邊冒了紅
染得地平線上的幾條長雲
如同爛漫的綢帶
早起的鳥兒在灰藍的天空中
婉轉地呼哨著
潮濕的空氣像新釀出的酒漿
我支起麻木沉重的腰
看到遍地躺著一排排整齊的麥疙瘩
割麥的男人們
已經在遙遠的河堤上等待開飯了
而我還在地半夭
後來隊長與幾個人
分段割完了我那行麥子
我提著鐮刀
非常不好意思地倒了地頭
剛要拿碗去城隊裏免費供應的綠豆稀飯
一個家庭出身很好
在隊裏說話很硬的小個子男人
把我的碗奪過去
扔在地上
氣勢洶洶地說
你還有臉喝湯
你看看你割那兩行麥子
碴子高
吊穗多
浪費糧食糟蹋草
該扣你們家的糧草
他的話分量太重
我委屈地哭了
隊長說
你還是拾麥隨去吧
再長幾歲
有你割麥子的時候
當天中午
爺爺知道了這件事
他很生氣
喫過午飯
他提著一把鐮
到了割麥的地方
爺爺是不願加入合作社的
但又不過思想進步的父親
入社後
他便發誓
不為生產隊幹活
割草麥
沒草割的時候就做木匠活
所以爺爺在生產隊麥田裏出現
引眾人注目
隊長很客氣地招呼
爺爺也不說話
撿了一塊麥子
長得格外茂密的糞盤底
彎腰灰簾
刷刷刷一陣響
便把一個兩頭粗
腰兒細的麥個子
扔在眾人面前
那活自然是一流的
沒人能比
訓斥過我的小個子
臉紅了
爺爺說
你們割了幾畝麥子
弄得灰頭垢臉的
早年我去上坡田割麥子
穿著白嫖布的小掛
手提著畫眉籠子
割一天下來
衣服還是白的
爺爺說的可能有點玄
但他的記憶
的確把人們震住了
替我出了一口氣
爺爺會織魚網
會編鳥籠子
會捕魚
捉螃蟹
還玩鳥槍打鳥
他是個有情趣的農民
後來的人民公社大鍋飯
把人像牲寇一樣攏在一起
人們過著一種
半軍事化的生活
去趕個急
都要向隊長請假
農民的所有時間
都不能自己支配
有情趣的農民也沒有了
這幾年
土地分到了戶
農民們比我在農村時
要舒服多了
雖然幹活也哭也累
但人身恢復了自由
人的腦袋
也有了更多的用處
如果我的爺爺還活著
他一定會愉快的
事實上
人民公社那一套
人人都知道不靈
但誰也不敢說
上頭把政策一變
飯也喫飽了
衣也穿暖了
房子也築好了
守著那麼肥沃的土地
經餓肚子許多年
想想也不知道該恨誰
當年我爺爺就詛咒人民公社
是兔子的尾巴長不了
這在當時可算彌天大罪
現在應了驗
關於農村
可以說的話實在是太多
譬如農村的政治制度
宗族問題
農事崛起
莊稼草木
土地河流
家禽家畜
文猛驅蟲
風俗習慣
洪水旱跋
苛捐雜稅
其人一世
都能拉開架勢
寫大塊文章
只可惜版面有限
只好草草結束這篇四部像的文章
讀者孤望獨指吧
1990年6月
賣白菜
1967年冬天
我十二歲那年
臨近春節的一個早晨
母親苦著臉
心事重重地在屋子裡走來走去
時而揭開炕旗的一角
掀動幾下鋪炕的麥草
時而拉開那張老桌子的抽屜
巴拉幾下破布投爛掀團
母親歎息著
並不時把目光抬高
闢眼那三顆吊在牆上的白菜
最後
母親的目光鎖定在白菜上
端詳著
終於下了決心似的
叫著我的乳名
說
射刀
去找個老子來吧
娘
我悲傷地問
您要把他們
今天是大吉
母親沉重地說
可是
您答應過的
這是我們留著過年的
話沒說完
我的眼淚就湧了出來
母親的眼睛濕漉漉的
但她沒有哭
她有些惱怒地說
這麼大的漢子了
動不動就摸眼淚
想什麼樣子
我們種了104顆白菜
賣了101顆
只剩下這三顆了
說好了留著過年的
說好了留著過年包餃子的
我哽咽著說
母親靠近我
掀起一巾
擦去了我臉上的淚水
我把臉浮在母親的胸前
委屈地抽噎著
我感到母親用粗糙的大手
撫摸著我的頭
我嗅到了
她一巾上
那股柔爛了的白菜葉子的氣味
從夏到秋
從秋到冬
在一年的三個季節裡
我和母親把這104顆白菜
從嬌嫩的芽苗
試弄成飽滿的大白菜
我們撒種
建苗
除草
捉蟲
施肥
澆水
收穫
晾曬
每一片葉子上都留下了我們的手印
但母親卻把它們一顆顆地賣掉了
我不由地大哭起來
一邊哭著
還一邊表示著
對母親的不滿
母親猛地把我從她胸前推開
聲音昂揚起來
眼睛裡閃爍著惱怒的光芒
說
我還沒死呢
哭什麼
然後她掀起衣巾
擦擦自己的眼睛
大聲地說
還不快去
看到母親動了怒
我心中的委屈頓時消失
急忙跑到院子裡
將那個結滿了霜花的辣條簍子拿進來
賭氣地扔在母親面前
母親提高了嗓門
聲音凜冽地說
你這是扔誰
我感到一陣更大的委屈湧上心頭
但我咬緊了嘴脣
沒讓哭聲衝出喉嚨
透過朦朧的淚眼
我看到母親把那個最大的白菜
從牆上釘著的木櫛子上摘了下來
母親又把那顆第二大的摘下來
最後
那顆最小的
形狀圓圓
像個和尚頭的
也脫離了木櫛子
擠進了腦子裡
我熟悉這顆白菜
就像熟悉自己的一根手指
因為它生長在最靠近路邊的
隱形的拐角的位置上
小時被牛毒或是被孩子踩了一腳
所以
它一直長得不旺
當別的白菜長到臉盆大時
它纔有彎口大
發現了它的小和可憐
我們在澆水施肥時
就對它格外照顧
我曾經背著母親
將一大把化肥撒在它的周圍
但第二天它就打了念
母親知道了真相後
趕緊地將它周圍的土換了
才使它死裡逃生
後來
它儘管還是小
但卷得十分飽滿
收穫時
母親拍打著它
感慨地對我說
你看看它
在那一瞬間
母親的臉上
洋溢著珍貴的欣喜表情
彷彿拍打著一個歷經磨難
終於長大成人的孩子
即使在鄰村
距離我們家有三里遠
母親讓我幫她把白菜送去
我心中不快
嘟囔著
說
我還要去上學呢
母親抬頭看看太陽
說
晚不了
我還想囉嗦
看到母親臉色不好
便閉了嘴
不情願地背脊內支撐了三棵白菜
上邊蓋了一張破羊皮的簍子
沿著河堤南邊那條小路
向著集市
咀咀而行
寒風凜冽
有太陽
很弱
彷彿隨時都要熄滅的樣子
不時有趕急的人
從我們身邊超過去
我的手很快就凍麻了
以至於當簍子跌落在地時
我竟然不知道
簍子落地時發出了清脆的響聲
簍底有幾根蠟條跌斷了
那棵最小的白菜
從簍子裡跳出來
滾到路邊接著白冰的水溝裡
母親在我頭上打了一巴掌
罵道
熊腫啊
然後她就踮著小腳
紮著兩隻胳膊
小心翼翼
帶有十分匆忙地下的溝底
將那棵白菜抱了上來
我看到那棵白菜的根折斷了
但還沒有斷裂索
有幾斤筋皮連絡著
我知道闖了大禍
站在簍邊
哭著說
我不是故意的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母親將那棵白菜放進簍子
原本是十分生氣的樣子
但也許是看到我哭得真誠
也許是看到了我黑曲曲的手背上那些
已經潰爛的洞窗
母親的臉色緩和了
沒有打我也沒有再罵我
只是用一種讓我感到溫暖的腔調說
不中用
把飯喫到哪裡去了
然後母親就蹲下身
將被摟的木棍搭上肩頭
我在後邊幫扶著
讓她站直了身體
但母親的身體是永遠也不能再站直了
過度的勞動和艱難的生活
早早地就壓彎了她的腰
我跟隨在母親身後
聽著她的喘息聲
一步步向前挪
在臨近吉時時
我想幫母親背一會兒
但母親說
算了吧
就要到了
終於捱到了吉上
我們穿越了草鞋市
草鞋市兩邊站著幾十個賣草鞋的人
每個人面前都擺著一堆草鞋
他們都用冷漠的目光看著我們
我們穿越了年貨市
兩邊地上擺著寫好的對聯
還有五顏六色的過門錢
在年貨市的邊角上有兩個賣鞭炮的
各自在吹噓著自己的貨
在看熱鬧人們的攛掇下
旋起來
你一串我一串地塞著放
乒乒乓乓的爆炸聲此起彼伏
空氣裏瀰漫著硝煙氣味
這氣味讓我們感到
年已經近在眼前了
我們穿越了糧食市
到達了菜市
市上只有十幾個賣菜的
有幾個賣青蘿蔔的
有幾個賣紅蘿蔔的
還有一個賣菠菜的
一個賣芹菜的
因為經常跟著母親來賣白菜
這些人多半都認識
母親將簍子放在那個賣青蘿蔔的
高個子老頭踩簍子旁邊
直起腰與老頭打招呼
聽母親說老頭子是我的老孃家那村裏的人
同族同姓
母親讓我稱呼他為七老爺
七老爺臉色赤紅
頭上戴一頂破舊的丹帽
耳朵上掛著兩個兔皮縫成的護耳
支棱著兩圈白毛
看上去很是有趣
他將兩隻手交叉著插在袖筒裏
看樣子有點高傲
母親讓我走
去上學
我也想走
但我看到一個老太太
朝著我們的白菜走了過來
風迎著她吹
使她的身體搖擺
彷彿那風略微大一些
就會把她掛起來
讓她像一片枯葉
飄到天上去
她也是像母親一樣的小腳
甚至比母親的腳還要小
她用肥大的棉襖袖子捂著嘴巴
為了遮擋寒冷的風
她走到我們的簍子前
看起來是想站住
但風使她動搖不定
她將襖袖子從嘴巴上一開
顯出了那張別別的嘴巴
我認識這個老太太
知道她是個孤寡老人
經常能在集市上看到她
她用細而沙啞的嗓音問白菜的價錢
母親回答了她
她搖搖頭
看樣子是嫌貴
但是她沒有走
而是蹲下
揭開那張破羊皮
翻動著我們的三棵白菜
她把那棵最小的白菜上
那半截欲斷未斷的根拽了下來
然後她又逐棵地戳著我們的白菜
用彎曲的
呼拆一樣的手指
她撇著嘴
說我們的白菜捲得不緊
母親用憂傷的聲音說
大嬸子啊
這樣的白菜您還嫌捲得不緊
那您就倒是上去看看吧
看看哪裡還能找到捲得更緊的吧
我對這個老太太充滿了惡感
你拽斷了我們的白菜根也就罷了
可你不該昧著良心說
我們的白菜捲得不緊
我忍不住冒出了一句話
再緊就成了石頭擔子了
老太太抬起頭
驚訝地看著我
問母親
這是誰
是你的兒子嗎
是老小
母親回答了老太太的問話
轉回頭批評我
小小孩
說話沒大沒小的
老太太將她胳膊上跨著的柳條冤鬥放在地上
攤出手
撕扯著那棵最小的白菜上
內層已經乾枯的菜幫子
我十分惱火
便撕她
別撕了
你撕了讓我們怎麼賣
你這個小孩子
說話怎麼就像喫了槍藥一樣呢
老太太嘟嚨著
但撕扯菜幫子的手卻並不停止
大嬸子
別撕了
放到這時候的白菜
老幫子脫了五六層
成了盒了
母親勸說著她
她終於還是將內層乾菜幫子全部撕光
露出了鮮嫩的潔白的菜幫
在清冽的寒風中
我們的白菜散發出甜絲絲的氣味
這樣的白菜
包成餃子
味道該有多麼鮮美呀
老太太搬著白菜站起來
讓母親給她裹撐
母親用撐鉤子掛住白菜根
將白菜提起來
老太太把她的臉幾乎貼到撐桿上
仔細地打亮著上面的撐心
我看著那棵被包成了盒的白菜
眼前出現了它在生長的各個階段的模樣
心中感到振振憂傷
終於覈准了重量
老太太說
俺可是不會算賬
母親因為偏頭痛
算了一回也沒算清
對我說
射鬥
你算
我找了一根草棒
用我剛剛學過的乘法在地上劃算著
我報出了一個數字
母親重複了我報出的數字
沒算錯吧
老太太用不信任的目光盯著我說
你自己算就是了
我說
這孩子說話真是暴躁
老太太低聲嘟囔著
從腰裡摸出一個骯髒的手卷
層層地揭開
露出一疊紙票
然後將手指伸進嘴裡
沾了唾沫
一張張地數著
她終於將數好的錢交到母親的手裡
母親也一張張地點數著
我看到七老爺的尖銳的目光
在我的臉上戳了一下
然後就移開了
一塊破舊的報紙
在我們面前停留了一下
然後打著滾走了
當我放了血回家後
一進屋就看到母親正坐在竈前發呆
那個辣條簍子擺在她的身邊
三顆白菜都在簍子裡
那個最小的
因為被老太太剝去了肝幫子
已經受了嚴重的凍傷
我的心猛的往下一沉
知道最壞的事情已經發生了
母親抬起頭
眼睛紅紅的看著我
過了許久
用一種讓我終生難忘的聲音說
孩子
你怎麼能這樣呢
你怎麼能多算人家一毛錢呢
娘
我哭著說
我
你今天讓娘丟了臉
母親說著
兩行眼淚就掛在了腮上
這是我看到堅強的母親第一次流淚
至今想起
心中依然沉痛
2005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