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讀書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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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次觀看·2024年5月11日
第十七集 那記錄員和審問員商量了幾句後 就遞給我一張紙
我走到寫字臺前寫道 我是一個愛國的中國人 也是個守法的公民
我從未做過反對人民政府的事
假如政府查出我曾試圖向全國任何人竊取祕密情報 我願承擔死刑
假如調查結果證明我的確無罪 那麼人民政府必須給我徹底澄清事實 登報聲明 向我道歉 恢復名譽
我簽好名 寫上當天日期 然後交給審問員 他自己看了一下 再傳給其他人看
那老工人拿出老花眼鏡擦了擦 戴上後也看了看那張紙條 一邊點頭表示同意
然後他指了指那張犯人的磚座 對我說 啊 坐下 坐下來
那青年工人和軍人卻拒看我的保證書 那個青工冷言說道
你就像個玩沙蟹的傢伙那樣 擺出一副虛張聲勢的嚇人架勢
審問員把我的保證書交給記錄員 由他放入文件夾裡
你丈夫是怎樣當上亞細亞上海辦事處的總經理的?
審問員問 亞細亞在二次大戰後制定的一項政策
就是必須在開設分公司的所在國 聘任一位當地國籍的總經理
是否他們認為 像你丈夫那樣的中國人 比英國總經理容易獲得更多的情報
我丈夫當總經理 比英國經理適合的唯一優點 就是他會中文
當他和中國政府進出口公司的代表進行談判時 不需要用翻譯
你丈夫曾經幾次往返香港 你們倆還在1956年到過英國及歐洲
我們對你們倆去歐洲很重視 因為我們瞭解
你們在英國特務組織總部接受過任務
你這是胡說 我們去倫敦 是去和亞細亞總公司聯繫業務
然後我們去了荷蘭首都海牙的分公司 因為亞細亞公司總公司的分部就設在那裡
我丈夫和那裡的董事討論了有關在中國開展業務的計劃
那個時候 北京進出口公司和化工公司都迫切要求他去那裡聯繫
他們要向亞細亞公司訂購許多貨 中英貿易前景似乎很有希望
許多英國專家被聘來中國幫助進行研究工作
但我們回來不久 反右就開始了 後來又是大躍進 於是一切都耽擱起來了
北京領導太忙 無暇再對這一切事做出決策
已經啟程來中國亞細亞公司的專家不得不中途打回票
於是我們無法再進一步開展工作了
你是怎樣弄到護照的 誰批准你去歐洲
一般來說 以私人身份是不許出國的
我丈夫是向上海外事處申請護照的
我們能被批准 可能是因為政府認為他的出訪對中國有利
我記得 當北京進出口公司邀請我丈夫去討論有關向亞細亞公司購買滅蟲劑及化肥時
我曾伴他一起去北京
那時節 正逢毛澤東意欲大幅度提高糧食產量
以證明1955年成立的農業合作化的初級形式 農業合作社的優越性
在我們回上海前一天 當我丈夫最後再去進出口公司聯繫時
那位與我們進行的一星期順利談判的負責人告訴我丈夫
說我們的護照已經批下來了 我們可以向上海外事處聯繫
然後 他們又很慎重地對我們說 你們的護照是總理親自批准的
一般情況下 一個黨員幹部對我丈夫這樣一個黨外人士談話時
總是把涉及範圍縮小到最低限度 越簡單越好
我們想 這次他之所以要特別點名我們的訪問是周總理親自批准的
是鼓勵我丈夫盡力向倫敦亞歇亞公司爭得北京進出口公司所需要的全部物資
那個審問員曾經強調 我們去倫敦是訪問英國特務組織總部
並去接受任務的 假如事實真是如此 而我也被迫做了交代的話
那麼 周總理親自為我們簽批護照這一事實
就是說得輕一點的話 也等於支持了特務活動
極左派難道在懷疑周總理 我看完全不可能 也是不符合情理的
但對劉少奇的批判不也是同樣不可理解不合情理的嗎
那個審問員曾說過 他要我交代是因為其他人也與本案有關
他還講過 有打著紅旗反紅旗的其他領導人
他是否將周總理也包括在內了 我只能猜測 但我想我永遠也得不出答案
但我卻是未曾想到 林彪和毛澤東的妻子江青竟要排擠周恩來
每個中國人都窒息 江青痛恨周恩來
林彪可能認為 周總理是實現他自己野心的障礙
審問員的聲音又把我的思路扯回到審問室
他再對我說 你們出訪英國 對中國政府沒有啟啥積極的作用
可是我丈夫在北京廳接見他的領導講
要是他能向亞細亞買到中國所需要的物資 就是為中國服務了
他們還說與外國通商是對中國有利的
那是黨內走資派制定的策略 是違反偉大領袖毛主席的教導的
你們不能要求我們黨外人士什麼都能知曉
對我個人和我丈夫來說 人民政府和代表人民政府的幹部都是應當信任和服從的
把你訪問英國及其他歐洲國家所進行的一系列活動如實交代出來
並交代你所泄露出去的情報
我丈夫走訪了英國及海牙的亞細亞公司
見了幾位董事及其他一些與遠東地區有業務往來的人員
他也參觀了工廠等一些裝置設備
我們還和幾個老朋友見了面
那你們有沒有拜訪過任何英國官員
啊 有的 我們是有一些老朋友 是外交官
他們有沒有向你問及中國的情況
1956-57年反右之前 中國形勢是很好的
我們都高興地告訴他們
經過連年的戰爭 共產黨第一次制止了通貨膨脹
第一個五年計劃也已經勝利完成
人民都能安居樂業 局勢和平穩定
這些他們也都知道
或許 你還講了一些他們還不瞭解的事情
你必須做全面交代
那我們還可以告訴他們些什麼呢
是否你們先調查一下我們在上海所交往的一些朋友
或接觸的是哪一類人
那麼你們就會瞭解到
我們沒有一個可以向我們泄露重要情報的朋友
因為我們根本沒有辦法潛入市政府辦公室竊取文件
因此 唯一的途徑只能來自朋友
而我們又根本沒有一個朋友是掌握有這類情報的
我們怎麼可能向這些英國朋友泄露任何重要情報呢
我們有這個條件嗎
什麼是重要情報 什麼是不重要的
這由不得你來裁定 這應該由我們來判定
你要寫一份1956年到1957年
去英國訪問的整個經過情況
把你所見過的外國人姓名都寫下來
並詳細交代與他們交談的內容
我們從中會看出你是否向他們泄露了什麼重要資料
這個我做不到 而且也沒什麼作用
我怎麼可能還記得十年前說過的每一句話呢
再說 我又沒跟著丈夫一起去公司商談業務
也沒有陪他去工廠參觀過產油裝置
我怎麼可能告訴你說了些什麼
你又憑什麼來核實我所寫的東西
你們不可能將我解到英國去審訊的
因此 現在還是先調查一下
我與國內的中國人之間的關係
看看我們有沒有在中國竊取任何祕密情報的可能性
我可以向你們保證
在我們所熟悉的這些人之中
沒有一個人有可能提供我們可以稱為情報的東西
究竟是你辦案還是我辦案
沈渭園怒氣沖沖地說
我十分清楚 那沈渭園就是盼著我一時失言
因為有時候 明明是正常的申辯
如果經過斷章取義
就可以被他們撈到稻草 大做文章
而世上有些事 又往往模棱兩可 很難說清的
所以我只好說 當然你是沈渭園
正像你剛才說的 你是代表政府
我總是聽你的命令
但你所說的那個法子 只是浪費時間而已
只要能揪出帝國主義特務
我們是不怕浪費時間的
我們相信一切在中國營業的外國公司
都有雙重任務
他們經商是為了賺錢
因為金錢是資本家的上帝
但他們也為自己的政府收集情報
資本主義國家從來沒有放棄過顛覆中國的企圖
因為中國是個社會主義國家
我們現在強大了
他們沒有辦法以軍事手段來摧毀我們
因此只能寄希望從內部來瓦解我們
你們這般在他們大學裡受教育
或者在他們公司裡工作的傢伙
都是他們潛伏在我們內部的同盟軍
英國是第一個侵略中國的帝國主義國家
它現在還佔著我們的香港
它承認中國
但仍與美國結盟反對中國進入聯合國
美國是公開支持國民黨
而英國則耍兩面派
是更危險的敵人
因為這樣容易矇蔽人們
你太偏執了
我看你還是不要為英帝國主義辯護了
這樣會對你更不利
顯而易見
與他們進行有關國際關係的辯論是白費口舌
我緘默著等著他還要說些什麼
在你寫交代以前
首先得端正對劉少奇的態度
你要清楚
走資派已經被打倒了
他們永世不得翻身
我們還要把那些深藏的走資派挖出來
為大領袖毛主席的政策是所向無敵
戰無不勝的
因此你唯一的出路
就是坦白交代
站到無產階級造反派這邊來
要是你還想倒退到文化革命前的生活
與國外密切交往
再受走資派包庇
那你就大大的錯了
我對當天的審問很滿意
因為我有了講話的機會
也澄清了幾個觀點
因此我決定
趁此機會借著他開頭幾句話發揮一下
進一步為劉少奇辯護
以證實在看守所裡
除了那批極左分子外
還有傾向劉少奇一派的人
我又扮出一副不識時務的愚鈍樣子說
老實講
我仍想不通
為啥劉少奇所做的是不對的
毛主席為什麼又要懲罰他
在毛選裡
毛主席幾次表揚了劉少奇
這我在學習毛選的時候統計過的
我希望毛主席能原諒劉少奇
你們說
這不是對我們國家和共產黨更有利嗎
另外
難道不正是劉主席
首次創造了毛澤東思想這個提法
並敦促共產黨員學習毛主席著作的
這就表示他是忠於毛主席的
不準稱叛徒為主席
不準為劉少奇翻案
他們都吆喝著
待他們安靜下來
我說
假如劉少奇確有其罪
我自然沒有這個膽量為他翻案
但我懷疑中央的決議所依據的材料
是否可靠正確
要知道
有些人很容易受脅迫寫假交代的
依我看
這種事隨時都會發生
我禁不住挖苦著他們
這不過是我對他們的一點小小報復而已
我這話是擊中他們的要害了
這從他們顯出的驚慌之態就可以知道
看上去
他們巴不得封住我的嘴巴
由此看出
我敢斷定
他們也覺察了
至少是懷疑
那些所謂的劉少奇的罪證
真有可能是極左派編造出來的
其實1976年毛澤東去世後
江青立刻就被捕了
中央正式發了文件
向中國人民公佈
江青及國防部長林彪
確實曾經組織了一個專案小組
專門編造劉少奇的罪證
那文件中提及江青與林彪的親信們
還圍攻了劉少奇的一些朋友和共事者
對他們進行迫害
施加壓力
威逼他們提供有關劉少奇的罪證
這些黑爪牙
為了能向江青林彪表功
竟對這些受圍攻者進行逼供
對他們上刑
還把他們受刑時的慘叫聲錄了音
播放給江青林彪聽
閉嘴 閉嘴
你瘋了
那沈渭源驚恐萬分的高聲嚇叫著
似乎對我出口的一些耿直之言猝不及防
他接著又說
劉少奇有罪
你一樣也有罪
我可肯定
我沒有罪
對劉少奇主席
我也覺得他沒有罪
閉上你的嘴
不准你再開口
那個沈渭源命令我
這時只聽到身後啪一響
那是身後關小窗的聲響
這次不再像以往那般親手親腳
不亦覺察了
看來
那位監聽者對沈渭已感厭倦了
他猛力關上小窗
是表示他也動怒了
那個沈渭源急忙起立走出去
待他再進來時
沒有回到自己座上
只是交給我一卷稿紙
回去把你訪問英國
及歐洲其他國家的經過
一一寫下來
把所接觸過的一些人
及你們之間的談話內容
都寫下來
做個全面徹底的交代
一個看守儀等在門口
我跟著他出去了
在我不在求是時
熱開水已經給我留好了
跟上午的米飯一樣
也給我在背裡暖著
這種體貼和周到
真是非常難得的
我想
這是否因為
我為劉少奇辯解了
還是那些激進分子
想以此做誘餌來感化我
以達到他們的意圖
我一邊坐在牀沿上
喝著開水
一邊飛快地轉念思索著
在一般情況下
一杯熱開水是不足為奇的
但在這滴水成冰的求是裡
這一杯熱開水
就顯得特別可口
呼的
門上的小窗打開了
那個年輕醫生在外面問
過來
你的腳踝怎麼樣了
真稀罕
因為我從來沒有聽說過
犯人沒有提出
而醫生卻主動來關心的
我常聽到一些犯人
要經過幾次苦求
才能得到醫生的診療
那看守也站在外面
我告訴醫生
腳脖子上有個傷口
看樣子發炎了
那個看守打開房門
讓醫生進來了
他檢查了我的腫脹發炎的腳踝說
沒有傷著骨頭
只是有點感染而已
我給你一點紗布繃帶
還有藥膏
後來
那看守給了我一管精黴素藥膏
和一卷繃帶
這真令我有點受寵若驚之感
不及我回過神
晚餐又送來了米飯和青菜
而不是平素的珍山玉
等我把碗筷還給廚房送飯女人時
她輕聲對我說
醫生通知讓給你送米飯的
入夜之時
我再把一天的經過
及審問室種種細節
反反復復思索了幾次
感到很得意
我猜那個審問員
可能是個黨員幹部
而不是上次那種職業政法幹部
就各種跡象來看
他也並非屬於那種蠻不講理之眾
至少他還能聽完我的申辯
而且全部做了記錄
雖然我深知
極左分子會利用他們的權力
失禁詭計
逼迫我交代並不存在的問題
但令我感到有望的是
至少那些
尚不屬於花綱言頭腦的積極分子
會及時悟出我是無罪的
臨睡前
我體會到一種
好久未曾有過的安寧
傷而一整天緊張的受審和爭辯
令我虛弱的體制不能負擔
當晚
又是一次大出血
我從未有過這麼厲害的大出血
一下子
我身邊所有的手指和毛巾都用完了
到處都沾上了血跡
連水泥地上都沾上了
我急著連聲呼喚看守
他很快就把醫生請來
給我打了一針
然後叫我仰臥在一塊塑料布上
天亮後
一輛救護車載著我
又開往監獄醫院
那是一輛老式的救護車
一路上名叫著飛速地行駛著
很快就進入市區
我躺在擱在車廂地上的擔架裡
看守坐在一支折疊椅上仰神
車廂裡倒比較乾淨
我緊閉著雙眼
一來因為
不願意看到那近在咫尺的看守的臉
二來也希望
能靜靜地思索一些問題
盼望已久的審訊剛剛開始
正進入關鍵性的時刻
卻來了這麼一次大出血
我覺得很掃興
我懷疑自己是不是得了癌症
我開始想到死亡
但也不覺得恐懼
因為既然我來到這個世界上
必然也無法避免死亡
不管怎麼樣
出於一個中國人的傳統思維
我相信
我個人的死亡
只是整個無盡的生命運動中的一個休止符號
我的孩子
孩子的孩子
世世代代子子孫孫
會連綿不止地生息下去
就像一條潺潺而流的小溪
永無盡頭
這樣一來
我又想到女兒了
只覺得一陣尖利的穿心疼
我放心不下她
她現在怎麼過呢
文化革命結束後
她的前途又會怎樣呢
救護車猛地剎住了
遠遠地
傳來收音機的聲響
聲嘩動
廣積糧
不稱霸
當我被從救護車裡擡出來時
看到一羣剃了光頭的犯人
扛著泥鏟煤鍬
飄著大螺框
肩上用繩子掛著毛澤東語錄牌
在一個看守帶領下穿過醫院
好像是到監獄後面去聲嘩動的
毛澤東的指示
必須雷厲風行
立即執行
他們一個個憔悴不堪
瘦骨嶙峋的
我都無法想像
他們哪來的力氣
還可以做這樣的重活呢
只見他們一個個慘然沮喪
搭拉著頭
盤盤扇扇地移著步子
目的我意識到
或許我自己
根本也就是這麼一副模樣了
一個失去人權
無法掌握自己命運的可憐蟲
我扭轉頭
不忍再看見他們這種慘不入目的樣子
我想到
虧得我的囚室裡沒有鏡子
以至於我還自以為
自己還像從前那樣
充滿那種自尊自重的氣感
從而陶醉在一種
虛假的幻境之中
我被送進一間
擠滿了牀鋪的外科病房
兩牀之間
僅有幾英寸寬的空隙
我的牀鋪就靠在門口
一股冷風混雜著血腥氣
尿臭
及消毒水味
還有阿薩的人體味浮過
我邊上一張牀上
一個半昏迷狀態的女人
在不住身影著
顯然
她剛從手術室裡出來
我很驚訝
他們怎麼把我和動手術的病人
住在一室
難道監獄醫院裡的醫生
要給我開刀嗎
想到這裡
我十分恐慌
因為在心胸狹窄的
極左分子掌權的社會裡
對政治犯的醫療待遇
肯定是絕對低劣的
儘管幾天來
對我只施行針刺麻醉
出血倒已經控制住了
因為臥牀休息
還有伙食的改善
我的體力也有所恢復了
晚餐時
供應一隻黃黃的小香蕉
我自己也弄不懂
怎麼會對那麼一隻爛香蕉
持如此大的興趣
我津津有味地品嘗著它
出血停止後
那位在1967年
給我診療過肺炎的女醫師
來查病房了
她把我帶到一個小辦公室裡
告訴我
她曾經設法主張
送我去市醫院進行婦科檢查
但那是上海的醫院
都受紅衛兵及造反派控制
不準給階級敵人治療
你看我得的是什麼病啊
我問她
可能生了什麼瘤之類
但也可能什麼也沒生
只是絕經期的反應
會不會是惡性啊
沒有經過切片檢查
就很難說了
我倒不怕死
但在我的問題
尚未澄清之前
我一定不能死
我不能把我的問題
不明不白地懸在那
從而影響著我女兒一生
這會毀了她的終身幸福的
還有
我還想再跟她見見面
我很掛念她
說到這裡
我哽咽了
再也說不下去了
她把手輕輕附在我手臂上
以示同情
我會向第一看守所彙報
讓他們給你增加營養
醫生
請告訴我
怎樣可以延長我的生命
把給你喫的東西
全部吞下去
即便是難以入口的
這樣多少總會有點營養
另外
要放寬心
樂觀一點
我悲痛欲絕
卻欲哭無淚
倒是那位醫師
含淚輕輕對我說
願上帝保佑你
一個星期後
我又被押回第一看守所
每天供應我兩頓大米飯
上午那餐除米飯外
還有青菜和一塊肉或者魚
那塊豬肉通常是肥肉
有時在肉皮上
還沾著許多毛
沒有拔乾淨
魚從來就沒有新鮮過
但我牢記著那位醫師的忠告
把什麼都吞下肚去
看守所裡的青年醫師
開具證明
準許我用自己的錢
買一點維生素
那個男看守
拿了我的存摺
給我買來了魚肝油丸
及複合璧
維生素C對治療牙齦出血
有特效
但那時上海各處各地
都根本無貨可以買
對我在看守所裡待遇的改善
各個看守反應不同
那個極左軍人看守
對領導批給我
購買維生素和增加營養
表現得非常不滿
一有機會便威脅我
或用粗暴蠻橫的態度來對待我
有時趁我跨出囚室去放風或受審時
冷不防從後面賞我一巴
讓我半倒在地上
或者橫扭我的雙臂
踢我的大腿
當我要求購買維生素時
總是不允許
而且還要訓斥我
你是想把維生素當飯喫
你把這裡當療養院了
而那些屬於溫和派的看守
則遵循醫生囑咐
每當我的維生素喫光後
就二話不說再讓我去買
但每次只能限購一兩瓶
少數看守
或許屬於劉少奇保守派
他們執勤的話
每次都給我買上好幾瓶
偶爾有這麼一兩次
竟然給我買了幾袋葡萄糖
他們迅速地將那一大堆東西
往我囚室裡一塞
不讓其他看守看見
在我從監獄醫院回來的當天
那位執勤看守就給我一張紙
一支筆和一瓶墨水
他說
繼續寫你的交代
沈文元等著呢
我拿過那疊紙
它和1966年
要我寫自傳的紙不一樣
上次的紙是空白的
這次
在第一頁上印著毛澤東語錄
在印有最高指示的標題下
是一支紅線畫成的方框
裡面印著
只准他們老老實實
不准他們亂說亂動
下端
一般為犯人簽字的地方
印著
罪犯簽名字樣
我首先就對罪犯兩個字很惱火
決心就不在他後面簽字
我想了一下後
決定要巧妙設計
來趁機反擊這些極左派
在毛澤東的語錄下
我也畫了個方框子
寫上一段毛的語錄
那段語錄不是摘自語錄本裡
而是從毛澤東著作
關於正確處理
人民內部矛盾的問題中選出來的
哪裡有反革命
我們必定進行鎮壓
我們做得不對
就立即改正
然後
我寫了和丈夫1956年去歐洲的經過
把訪問各國期間
能回憶起來的一切活動
以及所接觸過的人的姓名
都詳細寫上
在寫到談話內容時
儘量寫些不涉及政治的內容
等到快要寫完時
我突然想到
我們在英國的時候
世界上發生了兩件大事
一件是1956年的匈牙利事件
還有一件是蘇伊士運河戰爭
對於前者
我很難做評論
但對後者
我沒有什麼顧慮
因此我就將這段事
作為我與朋友之間談話的內容
因為這件事
與中國及共產主義
是風馬牛不相干的
然後
在印有罪犯簽名的下面
加上
一個無辜者這幾個字
然後簽上自己的名字
我把寫好的材料交給看守
當天下午
我又被召去受審了
除了那個解放軍外
還是那原班人馬
個個緊簇著雙眉
他們這種神態
早在我決定
與他們爭辯
我是無罪之時
我就已經有所準備了
不及沈文元揮手
我便向毛澤東的畫像鋸了弓
這次沈文元選擇的語錄為
反對帝國主義
及一切代表地主
及國民黨反動派利益的走狗
我們必須對他們實行全面的專政
只許他們老老實實
不許他們亂說亂動
沈文元面前擱著我的膠帶
我坐定後
他拍了一下桌子
瞪著我看
然後又拍了一下桌子
大聲對我訓斥著
你看你做了些什麼
他直指那份膠帶
你以為
我們在和你做遊戲嗎
我堅默不語
啊
你的態度不夠端正
那老師傅說
如果你不端正態度
別想離開這裡
那個青年工人說
不及我開口
那沈文元就把我寫的那份膠帶
往地上一摔
天女散花般飛了一地
然後豁的一下站了起來
說回牢房去重新寫
門口一個看守鶴叫著
出來
我隨著他回到囚室裡
他給的那捲紙和上次一樣
第一頁上印著語錄
用劍劃了個方框
下面也印著
罪犯簽名
因為我已著手
把這裡作為反擊的缺口
我就得堅持到底
因此
我毫不猶豫地
將上次那段語錄
再抄了一遍
同樣在自己的簽名前
加上一個無辜者
我的記性很好
所寫的內容
和上次基本相同
第三天
我就把它交給了看守
之後
我立即又被召去受審
那審問員
還是把我寫的那份材料
往地上一扔
還是散得個滿天飛
又要我重寫
如是又重複了一次
那審問員對我說
你瘋了吧
我們要把你送到精神病院去
和瘋子靠在一起
我沒有瘋
假如你們認為
我寫的有什麼不妥
你們可以指出來
我願意改正
你為何在
印好的語錄下面
再寫上一段語錄
又為什麼
要在簽名前
寫上這樣一個稱呼
我只是要是我寫的東西
能真實反映事實
我要提醒你們
偉大領袖毛主席
曾經說過
我們要善於改正錯誤
我希望你們能
執行毛主席的指示
改正對我案子的錯誤處理
至於在簽名前
加上那麼一個稱呼
我認為是很恰當的
因為我沒有犯罪
假如你們一定要
稱我為罪犯
那麼我就是一個
沒有犯罪的罪犯
你不老實交代罪行
還要費盡心思詭辯
那審問者說
但已經不再咆哮了
我從來沒有犯過任何罪
你一定要這樣說
那你必須用證據核實
我們當然要核實
但我們要給你機會交代
唯有這樣
你纔可以得到從寬處理
我不是已經重複很多次了
我沒有犯罪
我不是已經寫了字句
證明一旦查出我真犯罪了
你們可以槍斃我
別耍無賴
你也不用著急
到了一定時候
我們會槍斃你的
那個青年工人對我叫囂著
回牢房去
重寫
那審問員說
那個記錄員又給我一卷紙
我跟著那看守回到囚室
我打開那捲紙低頭一看
發現第一頁是張白紙
既沒有印上語錄
也沒有罪犯簽名這一欄
我又寫了一份情況報告
兩天後交給值班的看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