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聲小說《老殘遊記》(29) #有聲書頻道 #有聲讀物

讀書時光
86 位粉絲
18 觀看·2024年5月3日
自赴揚州去的,老蠶卻一車竟拉到淮安城內偷親戚。
你道他親戚是誰?原來就是老蠶的滋詐。
這人姓高名偉,字曰摩解,讀書雖多,不以功名為譯,家有田園數十頃,就算得個小小的富翁呢。
住在淮安城內韶湖邊上,這韶湖不過城內西北角一個湖,風景倒十分可愛。湖中有個大碑閣,四面皆水,南面一道板橋有數十丈長,弘南為戶,湖西便是城牆,城外翻牆林立,往來不斷。
到了薄暮時候,女牆上露出一角風帆,掛著通紅的夕陽,煞時入畫。
這高摩解在這韶湖東面又買了一塊地,不過一畝有餘,圈了一個井泥,蓋了幾間茅屋,名叫小網川園。
把那湖水引到園中,種些荷花,其餘細地種些梅花桂花之類,卻用無數的小盆子栽月季花。
這淮安月季本來有名,種樹極多,大約有七八十個名頭,其中以蘭田碧玉為最。
那日老蠶到了高圍家裡,見了他的胞子,資地相見,自然格外的歡喜。
坐了片刻,外甥男女都已見過,卻不見資丈,便起口問道:「資丈哪裡去了?想必又到哪家富師社去了吧?」
他大字道:「沒有出門,想必在他那小網川園裡呢。」
老蠶道:「呵呵呵,資丈真是個啞人,又造了一個花園了。」
大字道:「咦?哪裡是什麼花園呢?不過幾間草房罷了,就在後門外,不過朝西北上去,約一見多遠就到了。
叫外甥小鳳引你去看吧,昨日他的蘭田碧玉開了一朵異種,又碗口大,清香沁人,比蘭花的香味還要清些。你來得正好,他必要捉你做詩嘞。」
老蠶道:「誒,詩雖不會做,一嘴賞花酒總可以繞得成呢。」
說著,就同小鳳走了後門,往西不遠已到門口,進門便是一道小橋,過橋迎面有個花梨擋著,順著迴廊往北行數步,往西一拐,就到了正廳,上面橫著塊匾額,寫了四個大字:「散花鬥市。」
進了廳門,只見那高摩姐正在那裡拜佛,當中供了一尊觀音像,面前正放著那盆蘭田碧玉的月季花。
小鳳走上前去,看他拜佛起來,說道:「二舅舅來了。」
高圍回頭一看,見了老蠶,歡喜得了不得,說:「你幾時來的?」
老蠶說:「我剛才來的。」
高圍說:「嘿嘿,你來得正好,你看我這花,今年種出的異種,你看這一朵花,總有上千的瓣子,嘿,外面看,像是白的,細看,又帶綠色,定神看下去,彷彿不知有若干遠似的。
平常碧玉沒有香味,這種卻有香,而又香得極輕,連蘭花的香味都顯得濁了。」
老蠶細細地聞了一會,覺得所說真是不差。
高圍忙著叫小童監察,自己開廚取出一瓶碧羅春來說:「對此好花,若無佳名,未免辜負良朋。」
老蠶笑道:「呵呵呵,這花是趕以好施來的。」
高圍道:「啊,昨日我很想做兩首詩賀這花,後來恐怕把花被詩燻臭了,還是不做得好,你來倒是切切實實地做兩首吧。」
老蠶道:「誒,不然,大凡一切花木都是要用人糞做肥料的,這花太輕了,用糞恐怕力量太大,不如我們兩個做首詩,譬如放幾個屁,替它做做肥料,豈不大妙?」
二人都大笑了一會,此後老蠶就在這裡,無非都是喫酒、彈詩、養花、拜佛這些事體,無庸細數。
卻說老蠶的家,本也寄居在他資棧的東面,也是一個花園的樣子,進了腳門有大荷花池,池子北面有所船房,名曰海渡碑,池子東面也是個船房,面前一棵紫藤,三月開花,半城都香,名曰銀漢浮茶。
池子北面是一派五間的水械,名曰秋夢軒,海渡碑北面有一堂太湖石,三間蝴蝶廳,廳後便是他的家眷住居了。
老蠶平常便住在秋夢軒裡面,無事時或在海渡碑裡捉棋,或在銀漢浮茶裡垂釣,倒也安閒自在。
一日在銀漢浮茶裡看,大圓絕景,看得高興,直到月輪西斜,照到茶外如同水晶世界一般,晚上許久,方去安睡,自然一落枕便睡著了。
夢見外邊來了一個差人模樣,戴著一頂紅鷹大帽,手裡拿了許多文書,到了秋夢軒外間椅子上坐下,老蠶看了甚為詫異,心裡想,我這裡哪得有官差直至臥室外見,何以家人並不通報?
正疑惑間,只見那差人笑嘻嘻地道:「我們陛上請您老人家去走一趟。」
老蠶道:「哦?你是哪衙門來的?你們貴上是誰?」
那差人道:「我們貴上是閻羅王。」
老蠶聽了一驚,說道:「啊?然則我是要死了嗎?」
那差人答道:「是。」
老蠶道:「哎,既是死期已到,就同你走。」
那差人道:「哎,還早著呢,我這裡今天傳了五十多人,你老人家名次在近後頭呢。」
手中就捧上一個單子上來,看真是五十多人,自己名字在三十多名上邊。
老蠶看罷說道:「依你說,我該什麼時候呢?」
那差人道:「嘿嘿嘿,我是私情,先來給你老人家送個信,讓你老人家好預備預備,有要緊話,吩咐家人好照辦。
我等人傳齊了,再來請你老人家。」
老蠶說:「哦,誠情的很,只是我也沒有什麼預備,也沒有什麼吩咐,還是就同你去的好。」
那差人連說,不忙不忙,就站起來走了。
老蠶一人坐在軒中,想想有何吩咐,直想不出。
走到窗外,覺得月明如晝,景象清幽,萬物生來,微帶一份淒慘的滋味。
說道:「嘿,我還是睡去吧,管他什麼呢。」
走到自己臥室內,見杖子捶著,牀前一雙鞋子放著,心裡一驚說:「呀,誰在我牀上呢?」
把杖子揭開一看,原來便是自己睡得正熟,心裡說:「怎會有出兩個我來,姑且搖醒牀上的我,看是怎樣?」
極力去搖,原來一毫也不得動,心裡明白,顛頭道:「此刻站著的是真我,那牀上睡著的,就是我的屍首了。」
不覺也多了兩點眼淚,對那屍首說道:「今天許你冷落半月,明早就有多少人來哭你,我此刻就要少陪你嘍。」
回首便往外走,煞是可怪,此次出來,月輪也看不見了,街市也不是這個街市了,天上昏沉沉的,像那刮黃沙的天氣,將晚不晚的時候。
走了許多路,看不見一個熟人,心中甚是納悶,說:「我早知如此,我不如多賞一顆明月,等那差人回來同行,豈不省事?為啥要這麼著急呢?」
忽見前面有個小童,一跳一跳的來呢,正想找他問個路,竟走到面前,原來就是周小二了。
這周小二子是本宅東頭一個小戶人家的娃子,前兩個月吊死了的,老參看見他是個熟人,心裡一息喊道:「你……你不是週二小子嗎?」
那週二小子抬頭一看說:「你……你不是鐵二爺嗎?你怎麼到這裡來?」
老參便將剛才情形告訴說了一遍。
週二小子道:「誒,你老人家真是怪脾氣,別人家賴著不肯死,你老人家急著死,真是稀罕。誒,你老人家此刻打算怎樣呢?」
老參道:「我要見閻羅王,認不得路,你送我好不好?」
週二小子道:「閻羅王宮門我進不去,我送你到宮門口吧。」
老參道:「哦,好,就是這麼辦,很好。」
說著,不消費力已到了閻羅王宮門口了。
週二小子說道:「你老人家由這東角門進去吧。」
老參道:「哦,費你的心,我沒有帶錢,對不起你。」
周小二子道:「不要錢,不要錢。」又一跳一跳的去了。
老參進了東角門,約有半里多路,到了二門,不見一個人。
又進了二門,心裡想道,只往裡跑也不是個事兒,又走有半里多路,見是個殿門,不敢造次。
心想,等有個人出來再講。
卻見東邊朝房門裡走出一個人來。
老參便迎了上去,只見那人倒先作了個儀,口中說道:「不翁,久違得很呢。」
老參仔細一看,見這人有五十多歲,八字黑鬚,穿了一件天青馬褂,彷彿是泥的,下邊二欄夾袍子。
滿面笑容問道:「閣下何以至此?」
老參把差人傳訊的話說了一遍。
那人道:「差人原是個好意,不想你老兄這等性急,先跑得來了。
沒法,只好還請外面去散步一回吧。
此刻是午神問案的時候,專訊門那些造惡犯罪的人呢。
想你老兄這起案子,是個人命牽連,與你好不相干。
不過,被告一口咬定,需要老兄道一道,案就了結了。
請出去遊玩遊玩,到時候再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