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遠:白蓮淨土 錫杖叩泉|歷代高僧大德的故事(7)

曉曉看古人的尋道哲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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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378年,前秦王傅堅派傅丕攻打襄陽,在此講經傳道15年的施道安,想轉移他處,但被守將朱緒所拘,直指將徒弟們派往各地,總不能全部陷入牢籠。
再說,修行這麼多年,徒衆之中不乏出類拔萃者,他們完全能夠獨立之稱,傳法一方了。
講堂內氣氛出奇地嚴肅,道安一一對即將上路的人進行囑託,衆人紛紛領命,分別時刻,無需千言萬語,一切盡在不言中。忽然,人群中一位走了上來,普通地跪到地下。
法師,助長德都德贈言,獨獨不給弟子訓誡,恐怕不合於例。起來,起來,像你這樣的人還用擔憂嗎?道安以手相摻,四目相視,平靜而澄澈的目光,無限地瞭解與信任。
這位弟子便是慧遠,道安最終未對他提任何要求,但他始終忘不掉師父最後的目光。他率領幾十名弟子走了,他們輾轉各地,尋求安居之所。走走停停,一轉眼三年過去了,這一天,他們又出發,仍向南走。
在默默的行進中,以前種種不禁一幕幕地浮上心頭。慧遠生在雁門樓坊,他記得他小時候如何不顧寒暑,在書卷之中品完人生,多少人都稱他將來必定有所作爲,他只是微微一笑。十三歲,他便隨舅父令狐仕遊學於許昌洛陽一帶。
那時候,他也想有一天出黎民於水火之中,他沉醉於儒家六經所傳發的濟國安邦之道。後來,他們又深入老莊之學,他彷彿進入了與天地其一的自然妙境,對他的學識無人不歎服。
但漸漸他也發現,許多年了,霍亂橫生,每一次以平息霍亂爲由的舉動,最終又成爲新的霍亂,以殺制殺,以暴抗暴。或許慘遭荼毒是蒼生不可避免的命運,無論怎樣,既然他胸懷大志而無路可走,既然他不想加入本已狂熱的殺人遊戲。
現實中便沒有他的位置,他唯一能做的便是朝霍混亂之上。
二十一歲時,他決定到江東去,與範軒子共同隱居。然而,石虎恰恰在死時死去,石虎兄弟自相殘殺,後趙國一片混亂,南去的路不能暢通,他只能等待。
那時候,道安正在太行橫山立寺傳道,在混亂中無所適從的人們竟相皈依。他聽說後便前去投奔,師徒乍一相見便如同故舊,他心中暗自慶幸,與此良師實在不易。
他靜心聽道安講佛法,漸漸如同在茫茫海中見到暗啞。等聽到般若經時,他豁然開悟,頓覺眼前一片光明,不禁嘆道:「哎,儒道九流之術與佛法相比,簡直是米糠古筆,一旦知道今是而昨非,他便無所猶疑。
但佛門中仍要食人間煙火,他卻常常因爲太專注於經典而衣食不飽。有個譚義便經常接濟他,他感激不已,譚義卻說:「不必如此客氣,你以大法爲己任,我理當相助。」道安聞之此事,對譚義大加稱讚。
他的見解日漸深入,常與道安大師一起細言精詣,禪發要旨。道安曾不止一次地對人說:「要使大道流傳東途,大概就靠他了。」
就這樣,三年後,他便上座說法。有一次,聽衆中有人以識相劫難,他橫說豎說,聽着都不能明白。此時,他想起曾讀過的莊子,便加以引用,連累鄙婦,聽着豁然開朗。
這種以俗書解經的做法被稱爲格異,往往使人將彼婦者與被彼婦者混爲一談,不能使人精確理解佛法大義,最爲道安所反對。但經過這一次,道安特地允許他不廢俗書。
以後的日子充滿了動盪顛簸,他隨師父一次又一次地遷居避難,深嘗琉璃之苦。北方實在沒法住下去了,他們投奔襄陽。這是少有的一段安閒時光,他們在講經傳道之中度過了十五年,現在終於不得不重尋一片淨土。然而,血污遍地,今後立身何處呢?前路無路。
嘎!嘎!一群烏鴉暢快地叫着,慧遠下意識地望一望天上,太陽落了下去,西方一片似紅色,它讓衆人歇息。這一夜,他們商定前往羅浮山,那裏傷無刀兵,有了目標的行路者歇息得特別從容,再往前便是廬山了。慧遠想,一路行來,腳都磨成了一圈。
他們過了江,廬山靜靜地立在他們的面前。慧遠心中一動,何必繼續南去呢?此處不是很好嗎?深沉的山峯千百年來一直聳立,足以讓執着於明立場的人平息正靜之心,讓潛心修道的人心絃意逝。他決定就在這裏停留。
他們開始住在龍泉經社,但此處離水太遠,給人帶來諸多不便。幾天之後,慧遠來到了經社外,用膝杖扣地。若此處能容我們棲身,當是石縫處冒出泉水。剛說完,水流便湧了出來,形成了小溪。
慧遠來到水池邊,閉目讀誦《海龍王經》。忽然,一條巨蛇騰空而起,接着便降下了大雨,河境官民無不感激。
廬山上有慧遠的舊日同學慧永,住在西林寺。見慧永徒衆很多,便邀他們來寺居住。很快,他又去拜訪刺史橫尹,說道:「遠公來此,要廣泛弘揚大法,現在徒衆已很不少,慕名而來者更是源源不斷。
貧道雖借地方予他,但西林寺原本不大,你看怎麼辦好呢?」橫尹想道,聖上正崇信佛法,在公院中也構制經社,自己如何能落在後面呢?再者,他素聞慧遠的名聲,而慧遠一來便求得大雨潤澤蒼生,卻非一般人物,便下令爲慧遠另造新寺,即東林寺。
寺院造得相當講究,背靠香爐風,旁邊是飛流直下的瀑布,蒼松翠白,錯落有致,泉水繞截而流,飄忽不定的白雲時常飛滿室內,令人神清氣爽。慧遠又在寺內另制禪識,每天訓話徒衆之餘,盡心參悟。
很快,慧遠又請到了阿玉王相。這相本是尋陽人陶侃出鎮廣州時發現的,有個漁人在海中發現神光,報告了陶侃,陶親自去看,原來是阿玉王相,他命人接回,護送到武昌韓熙寺中。
寺主僧貞一次出遊,半夜夢見韓熙寺遭火災,只有安置阿玉王相的屋子有龍神圍繞,火不能放。僧貞醒來,出了一身的冷汗,星夜趕回,發現夢已成真,一群僧人正愁眉不展。
陶侃後來調任,因相有威靈,總是念念不忘,便令人前去搬運,結果幾十個人抬着鋼放到船上,船便沉了,使者害怕,又送了回去。
陶侃自幼武昌嫩豹,素來不幸怪異,所以民間流傳一歌謠,諷刺他:「陶爲劍雄,相似神鏢,雲祥泥素,渺和遙遙。」東陵寺建成,惠遠便潛心祈請,神像飄然而到。
自此,惠遠的名聲不盡而走,許許多多絕望於世事的人,心懷清靜的人,都來廬山與他結交。
就這樣,以惠遠爲首,由蓬城劉一民、豫章雷次宗、雁門周旭之、新菜碧影之、南陽宗炳、張來、張繼碩等一百二十三人蔘與,成立了白蓮社。
他們在阿彌陀佛向前發誓,他們已知人生無常,既不願再受地獄之苦,也不想享受天堂之樂,而是要潛心修習往生西方淨土。
他們規定,因衆人根器不同,先對超生者要幫助後進者,以達到共同往生阿彌陀佛所居的西方淨土的目的。此後,中國的佛教中便有了淨土宗,惠遠即被認作淨土宗的出祖。
惠遠修煉多年,面貌也在超凡脫俗,他神韻嚴肅,容之方正,不怒自威,想一睹他尊榮的人,無不心驚膽顫。
有個外地的僧人,手持竹如意前來奉獻,心中要說的話已想了一遍又一遍,但過了整整一天,都不敢當面交過去,後來只得偷偷將玉如意留在了洗腳,默默地走了。
有位會議法師,一次遇到惠遠的弟子惠寶,頗爲自負地說:「駐軍都是庸才,隨風倒,現在讓你見識見識我怎麼樣?」惠寶笑而不語。
來到了山上,惠遠正講法華經,會議一次又一次地想發難,但還未開口,便覺得心悸汗流,最終不敢說一句話。退下來再見惠寶時,不由得說:「此人非同一般,學識定力均非我所能及。」惠寶仍是笑而不語。
惠遠需要做的事還很多,當初經典傳至江東,很是不完備,禪法無聞,律藏殘缺。他深感遺憾,便令弟子法敬、法靈等人遠出求經,又請祭賓僧人、僧妾提婆、崇義很不完善的阿弼壇心。三法杜論,他親自寫序,爲之張揚。
對於每位西域僧人,都詳問經典中的疑難。公元401年,舊穆羅時入關後,惠遠志書通好,並請教經意。兩人雖遠隔山越,但息息相通,也有許多風雲人物與他交遊,印中勘來荊州,進山拜望。
兩人在北濺時而散步,時而依時而坐,共探周易的玄妙,直到太陽落山,都沒有覺察。印中勘後來探到,法師的見解真是精深,無法與之相比。司徒王蜜、護軍王末等人,對他以失禮相待。王蜜給他寫信,其中有一句讓人傷感的話。
年紀剛到四十,但衰老如同六十而順之年。惠遠回信道:「古人不愛持筆而重寸音,觀其意圖似乎不在於長壽。」
施主任情適性,留心於佛理,以此推論,又何必羨慕長生呢?盧尋率起異軍橫衝之狀來到了江州,進山拜見惠遠。惠遠與其父曾是少年故交,因此一見盧尋,很是欣喜。兩人談起了往事,感慨萬千。
有位弟子勸道:「盧尋乃國家大道,與他交友如此深厚,是否會引起外人的猜疑呢?」惠遠毫不在意。佛法中對衆生一視同仁,情無取捨,難道沒人知道這一點嗎?不用怕。
後來宋五弟追討盧尋,在桑偉綱儀社下軍詐,便有人彙報道:「遠公與盧尋交友甚厚。」五弟說:「遠公是外之人,對是奸是非,必無彼此。」
接着便送信表示敬意,又贈送錢物米穀,衆人無不歎服,其遠見着實。詩人謝靈運,世才傲物,極少有人受他推崇。一見惠遠,頓時心服。恆玄西征尹仲勘,經過盧山,要他下山相見。他稱病不淺,恆玄直得入山來見。
左右對他說:「尹仲勘曾與他交友,公最好不要理他。」恆玄大怒:「豈有此理,尹仲勘與死人無異,提他幹什麼?」這恆玄乃是一代梟雄,久聞惠遠之名,早想見識見識。
他一見惠遠,便望着他的光頭說:「不敢毀傷,何以減消啊?古人說身體法夫受之父母,不敢毀傷,你爲何不遵古訓,將頭髮剃掉呢?」恆玄果然出於刻薄,惠遠不以爲意,立刻答道:「立身行道。」
恆玄稱善,心下暗自吃驚,早已準備好的問難也不敢出口了。後來恆玄竊居朝中大權,鑑於天下僧尼無事戒律,寺院污穢不堪,便大行宵檢,而只對廬山聽之任之。
惠遠在山中三十年,從來未出過虎兮一步,即使靜安帝邀請,他也稱病不去。一夕十二年,公元四一六年,八月開始病重,到六日不能進食,衆人請他飲持酒,他守戒不答應,又請他飲米汁,又沒有飲,又請他喝蜜與水,他讓律師查閱經文,看能否飲用。
還未查出,便去世了。臨死前,他考慮到諸僧凡夫之情難以割捨,答應屠仲爲他行七日喪禮,他又讓屠仲將屍體暴露在松林中,然而弟子們畢竟不忍,終於將他按常法安葬。
自此,這位影不出山的高僧便永遠融合在廬山的草木之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