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次觀看·2024年4月28日
這是一段從肅反到文革的回憶
歡迎收聽長篇紀實文學《一滴淚》
作者 烏寧坤 演播 雨天
第十一集
這一集是根據李一楷的口述
1958年7月21日產假結束
第二天我就去上班了
正好趕上偉大領袖發動大躍進
我們沒有搞深耕
也沒有搞小高爐煉鋼
卻要延長上班時間
對我來說
這意味著在那臺我不久之前才學著用的大打字機上
每天多敲打幾個鐘頭
我打字不斷出錯
在蠟紙上錯得更多
每次數過我的錯誤之後
小佐分配給我更多的蠟紙活
好讓我從自己的錯誤中吸取教訓
隨著大躍進的不斷升級
我們打字員也得不斷加班加點
有一次我在古老的打字機上一直敲到深夜
我的奶水滲透了我的襯衣
有一位女同事向小佐建議
不讓我上夜班
結果領導上卻批評她立場不穩
同情右派
國慶前夕
小佐通知我整夜上班放衛星
我大膽想打動她的母性本能
哎呀 我在給女兒餵奶
這是你知道的
我怎麼能整夜打字
忍心丟下孩子哭著要媽媽要喫奶
我覺得我工作一直很努力
我已經打出了那麼些東西
好像也沒人用
她的臉變了顏色
她提高了嗓門
李凱
你忘了你的身份
你在這就得聽我的
叫你幹什麼你就得幹什麼
別再擺出一副副教授夫人的神奇
你現在是極右分子家屬
不許亂說亂動
所有革命同志
都在為大躍進力爭上游
而你呢
一個極右分子的老婆
竟敢拒絕為革命工作
犧牲幾個小時睡眠
經過這半年多慘痛的教訓
我已經學會了忍氣吞聲
只得去通宵打字
小左本人
卻要去完成一個重要政治任務
參加慶祝國慶的舞會
國慶當天
小左被評為勞動模範
不久以後又光榮入黨
國慶過後不久
學校組織教職員去徐水縣參觀
徐水在北京西南方約三百里處
最近出了名
因為根據官方報導
那有一塊試驗田的棉花
結的棉桃有水蜜桃那麼大
偉大領袖已經親臨視察過了
因此各單位都爭先恐後
派人前往朝聖
這次參觀
來回要三天
我想
我也許可以不去吧
因為我有一個嬰兒要餵奶
小左
卻堅持我非去不行
證明我又錯了
我問她
是否可以帶孩子去
當然不行了
她狠狠地說
你認為我們是去幹什麼
旅遊
我要告訴你
這是非常重要的政治任務
你要記住
毛主席親自去視察過了
你應當感謝組織上
沒有因為你的政治問題
不讓你參加
我問你
和這麼重要的政治任務相比
餵孩子算得了什麼
但是
我的孩子怎麼辦呢
我感到走投無路了
那是你的問題李毅凱
帶著我的問題
我下班後
跑到附近幾家食品店
找到了兩瓶煉乳
留給了我娘
聖地沒多遠
但是朝聖
必須花整整三天
才能顯出足夠的政治上的重要性
我們一路顛簸走了六個鐘頭
兩部校車還沒到達實驗田
奶水就滲透了我的上衣
成百上千的人圍著聖地轉悠
觀賞田裡的棉桃
這些棉桃確實比一般的大得多
可也遠沒有水蜜桃那麼大
空氣中瀰漫著糞肥的味道
有一個本地農民自豪地告訴我們
除了大量的糞肥
還施了大量的化肥
晚上
又有人領我們去實驗田
觀賞一大排探照燈
通宵照射小小的實驗田
給棉花加溫的奇景
我聽見有人讚嘆
哎呀
像國慶節夜晚
天安門的焰火一樣啊
回到一個農民家的小屋子
我和同來的五六個女同志
睡在一張炕上
我感到我的乳房脹得痛
別人睡著了
我不斷用吸奶器把奶吸出來
減輕壓力
第二天上午
我們又去實驗田觀賞奇蹟棉桃
並聽生產隊長和大隊長做報告
介紹他們是如何受到
對毛主席的熱愛
和大躍進精神的鼓舞
從而創造了特大棉桃的奇蹟
與此同時
我胸部的疼痛擴展到雙臂
一位有兩個孩子的女同事
悄悄地跟我說
我真不明白
他們為什麼非讓你來
把好奶吸出扔掉
讓孩子留在家裡又哭又餓
如果拖下去啊
你的奶就會有毒
孩子就得挨餓
完全不可思議啊
直到第三天下午
朝聖團纔回到校園
我剛在我屋子裡一張椅子上坐下
我娘把孩子送到我懷裡
小東西就猛吸起奶來
我的淚水
也止不住落在她的小臉上
這期間
北京市市長宣佈開展一個新的運動
清除政治上的不純分子
也就是各類階級敵人
把首都建成一個水晶城
公安局的各派出所
忙於註銷各種不純分子的戶口
1959年1月4日快下班時
馮副校長派人到打字室來叫我
李凱同志啊
全國都在大躍進啊
他邊抽煙邊說
全國各地都在建立新的大學
其中一所是安徽大學
就在省會合肥
新成立的大學當然缺少師資
我們響應黨中央支援內地的號召
決定給你支持安徽大學的光榮任務
嗯
你到那兒可以教英語
用上你的專業
工資待遇不變
你有什麼困難嗎
我有兩個很小的孩子
到那兒人地生疏
我不知怎麼辦呢
哦
黨組織考慮到了這點
所以纔派你去安徽
而沒有派你去邊疆地區
什麼新疆啦
青海啦
你是很幸運的李凱
你想想
他沒說下去
我明白他的意思
嗯
還有呢
屋寧坤結束教養以後
和你到一起
那要多久
大概一年吧
要看他改造的快慢
你八號一定要走
你可以到總務科領火車票
啊
那麼
再會啦
這麼隨便
我就給處理了
兩年多前
我根本不願來北京
但還是照樣被調來
現在
我根本不想離開北京
卻又被作為一個不純分子
下令離開
他們已經把我丈夫
往北流放到千里之外
現在又把我往南流
放到千里之外
大概這就是小左
要等著瞧的
禍不單行
果然是一條普遍的真理
我又怎能除外
回到家裡
我已經鎮靜下來
我坐下來
一面給孩子餵奶
一面把新發生的情況
告訴我娘
說話時
盡量保持冷靜
娘
我不是唯一的一個
全國都在大躍進
成千上萬的人
從首都派出去支援內地
我的工資不動的
我娘自然感到沮喪
但控制了自己的感情
第二天一早
我搭公車
去廣安門寧慧姐家告別
奶奶提出
你一個人帶兩個孩子去合肥
怎麼還能上班呢
你上班
誰照顧孩子啊
你走後
我們也都不會放心的
誰知道寧坤
何年何月才能回來
我跟你一起去合肥吧
奶奶六十多歲了
身體也不好
主動要幫助我
我自然滿心感激
我隨即去廣安門派出所
給他辦理簽戶口手續
老人家就和我一起
回到了西苑家中
晚飯前
小佐來到我家
通知我
晚上要為我開個會
送別會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匆匆忙忙喫完晚飯
回到辦公室
已經有十來個職員
坐在那兒了
小佐宣佈開會
啊
這是給李一凱送別的會
啊
他已經被調到安徽大學
在為他開過的
若干次批判會的基礎上呢
我們來為他一年來的工作
和政治上的表現
做個小結
我知道
同志們都願意
在他離開以前
再給他一些幫助
在座的同志們
都踴躍發言
有的比較溫和
有的佐的可愛
最後
小佐請那位
人事科的女幹部
做總結
那
到目前為止呢
我們對李一凱的情況
相當熟悉了
他犯了很多
嚴重的政治性錯誤
但是呢
沒有決心改正錯誤的表現
他以權威的口吻
開始發言
第一
他為極右份子愛人
鳴冤叫屈
第二
他惡毒攻擊
偉大的肅反運動
第三呢
他隱瞞
烏寧昆的反動言行
破壞偉大的反右運動
第四
他在小組討論時
一言不發
對政治學習
進行消極抵抗
第五
儘管大家
給了他大力幫助
到今天為止
他還沒和烏寧昆
劃清界限
第六
他竟敢拒絕
參加放衛星
表現出對大躍進的
消極態度
第七
他利用
在教師閱覽室工作之便
把刊登政府
關於勞動教養條例的報紙
私自帶回家
妄圖從中找到漏洞
為烏寧昆翻案
同志們
有沒有什麼要補充的
啊
沒有
那麼
我們的集體鑑定
就放進他的檔案
小組對人事幹部的發言
表示完全同意
然後宣佈
明後兩天
你不用上班了
李毅凱
給你充分時間準備行李
你不想講幾句話
感謝我們大家
長期以來對你的幫助嗎
我由衷地感謝
諸位同志
我哽咽到
大家把本來可以用於
大躍進的寶貴時間
浪費在我身上
我覺得過意不去
我請求大家諒解
再會
只剩下兩天
為流放的遠行做準備
有那麼多事情要做
而且
全都得由我一個人做
一分鐘也不能浪費了
一上午
我忙著到各有關單位
辦理調動手續
人事科
從那位給我做總結的
女幹部手裡
領取調令
總務科
為我本人和婆婆
申請兩張火車票
公安局派出所
在凜冽的寒風中排隊
註銷北京戶口
領遷移證
糧債
領糧油定量轉移證
如此等等
我跑了好多路
因為風太大
不能騎車
好在沒有人家要去辭行
也沒有人來送行
等我回到家
已經該喫晚飯了
我真想躺下
可是我娘一見我就說
有一個姓左的女同志來過
說晚上七點
要為你開個會
天哪
難道她們不嫌煩嗎
我心裡在深淫
匆匆忙忙喫了晚飯
餵過孩子
我再一次回到辦公室
除了平常參加的十來個人
又來了幾個領導幹部
小左照例主持會議
她開槍道
今天開這個會
是因為李一凱
沒有坦白承認
昨天會上指出的
他的七點嚴重錯誤
羣眾感到十分不滿
革命同志們
有責任幫助他
認識自己的錯誤和罪行
隨即
全體在場的革命同志
輪流重複我的罪狀
最後
餘副校長
要求我低頭認罪
警告我
如果繼續頑固不化
就會更深地陷入右派泥淖
我的腦袋沉重
說不出話來
過了一會兒
才咕弄到
我相信我犯有同志們
提出的全部罪名
那位參加會議的革命同志
絕不會這麼做的
如果這些罪名並不真實
我再次向大家致謝
我永遠不會忘記
諸位寶貴的同志們的情誼
直到最後一天
我才能整理行李
寧昆的工資早已停了
我什麼都捨不得丟掉
可是我也付不起傢俱的運費
走投無路
我只好叫來一個賣破爛的
眼睜睜地看著他
幫我娘送給我們的
幾件好傢俱運走
快到午夜
我才把寧昆的書籍
用他的舊鐵皮箱
和紙板箱包裝好
把我們的衣服
廚房用品
雜七雜八的日用品
裝進我能找到的箱子和螺框
我跪在地上
用粗繩子捆了幾個鋪蓋卷
累得站不起來
我們當晚睡的被褥
要等到早起再打包
等到我爬上牀
擠在兩個孩子身邊
我全身冰涼
筋疲力盡
洋爐裡的火也快滅了
我聽見北風呼嘯
擔心明天會太冷
我緊緊地摟著兩個孩子
一邊一個
轉眼間
大風變成了狂飆
這座樓年久失修
門窗都颳得咔嗒咔嗒地響
突然間
一扇窗戶被颳走了
吊在外面地上
玻璃粉碎的聲音刺耳
接著
窗戶一扇又一扇刮掉了
直到我們完全暴露在暴風雪下面
鵝毛大雪刮進我的屋子
我把所有的棉大衣
棉襖
棉褲壓在棉被上
縮在被窩裡
緊緊地摟著兩個小東西
我感到
好像生活在裏爾王中
暴風雪的場景
或是呼嘯山莊一開頭
風雨呼嘯的場景
那些是寧昆過去愛讀給我聽的
幸好這場暴風雪刮的時間不長
兩個小東西也一直沒驚醒
第二天一大早
我們要搭學校派的一輛舊卡車
前往幾十里外的前門火車站
一位老司機開車來接我們
他很不開心地嘟囔著
哎呦
這麼冷的天
這麼早出車
真是的
我說真對不起
他的氣消了一些
又說
哎呦
真沒見過這麼冷的天
在這住了快六十年了
都是他媽的西伯利亞寒流搞的
當然怪不了你
和你男人
幹什麼要當什麼右派啊
我真不明白這些傻知識分子
白讀了那麼多年書
現在你瞧瞧
這兩個可憐的小東西
老司機和他的助手
幫我們把行李裝車
然後我們爬上了敞篷卡車
大家擠在一起
眼看兩位小腳老人家
好不容易纔爬上車
我心裡真難過
車開出幾分鐘之後
我猛然想起
這兩天忙得暈頭轉向
我忘了把我娘
送我們做結婚禮物的
兩幅譜新奢的畫
從牆上卸下來了
哎呀
娘啊
牆上掛的譜新奢的畫忘了
這叫我怎麼辦呢
哎呦
這是你爹最心愛的兩幅畫了
這是精品啊
留在牆上
就等於永遠不見了
快點
請司機開回去
我從來沒見過我娘這麼堅決
她幫我打定了主意
我轉過頭
大聲朝司機座裡喊道
哎
老師傅啊
我有重要的東西
忘在屋子裡了
很對不起啊
可是勞駕
務必把車開回去
老師傅一定聽出我急得要命
他一面掉頭往回開
一面喊道
我答應你啊
不過
你也許會誤了火車的
幾分鐘後
我回到卡車上
懷裡抱著兩幅紅木鏡框裡的畫
我看見我娘眼裡含著淚水
我低頭看著兩幅畫
一幅上面提著
燕來雲搖搖
夜落蒲簫簫
另一幅上提著
微漲懸秋葉
搖風入暮煙
寧昆在家時
常讚賞這兩幅畫和提詩的幽遠境界
不知何年何月
他才能重見天日和這兩幅畫
一路上
北風呼嚎
雪花紛紛揚揚
落在我們一家三代五口身上
彷彿喜慶時
寧昆拋灑的五彩碎紙
為我們送行
祝願我們在前路茫茫的征途上
逢凶化吉
我突然想到
既然西伯利亞寒流
把這裡搞得冰天雪地
寧昆身在中國的西伯利亞
不定凍成什麼樣子了
到了前門車站
離開車時間只剩十幾分鐘
我趕緊辦了行李託運手續
又急急忙忙
跑到一個有一列客車停靠的站臺
懷裡抱著毛毛
丁丁拽著我的棉褲
到了跟前才知道
那不是我要搭的車
我又飛奔到另一個站臺
兩位小腳老人搖搖擺擺跟在後面
等我跟在丁丁和奶奶後面
爬上一節應襲車廂
列車已經要開動了
我站在車廂門口
從我娘手裡接過大包小包
我還來不及抓住最後一個包袱
裡面有毛毛的尿布
列車就開走了
我懷裡抱著孩子
匆匆揮手向我娘告別
她滿面淚容立在站臺上
手裡提著尿布包袱
她孤零零搭下班火車迴天津去
車廂擠滿了人
雖然離春節客運高潮還有一個月
起先我抱著毛毛站在通道裡
近幾天的忙亂搞得我疲憊不堪
後來我迷迷糊糊就睡著了
等我夜半醒來
發現自己坐在地上
丁丁靠在我身上呼呼大睡
奶奶眼看找個座位沒指望
後來就擠出去
站到兩節車廂之間的簾廊
雖然顛簸搖晃
至少離廁所近
方便了患糖尿病的老人家
我們得再奔步換乘慢車
車站後車室更像難民收容所
烏灰的地面上擠滿了人
有坐著的也有躺著的
我讓丁丁和奶奶在包袱上坐下
就抱著毛毛去排長隊買車票
花了兩個鐘頭
才一步一步挪到售票處窗口
買了兩張去合肥的車票
等我們祖孫三代
好不容易擠上一節應習車廂
我發現這裡更擠
通道裡橫七豎八
塞滿了扁擔和螺框
我們後面還有人上來
把我們推到通道當中動彈不得
這一下奶奶可急壞了
哎呦六個鐘頭啊
我怎麼去上廁所呢
我犯了什麼枉法
該受這個罪啊
我掉轉臉去
不忍看他淚痕斑斑
皺皺巴巴的臉
我無言告慰陪同我受難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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