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讀書時光
87粉絲
10 次觀看·2024年4月28日
這是一段從肅反到文革的回憶
歡迎收聽長篇即時文學一滴淚
作者屋寧坤
演播雨天
第七集
第二天下午正準備結束在圖書館的勞動
我又被叫到我年輕的監工辦公桌前面
屋寧坤
我奉校領導只是通知你
關於你的處分決定已由國務院批准
他用他最神氣的官腔宣佈
17日下午20整
上級派人到你宿舍來
送你去接受勞動教養
你準時在門口守候
不得違誤
為了給你充分時間做好必要準備
上級決定從明天起免除你勞動兩天
黨對你如此寬大
你應該感恩圖報
努力通過強迫勞動改造思想
立功贖罪
回家以前你到人事處去一下
在你的結論上簽字
在人事處
那位餘國筆下的警官在等我
過來在你右派問題的結論上簽字
他邊說邊遞給我一張紙
上面打印著我的六大罪狀
叫我在那簽字
我飛快的看下去
他卻不耐煩了
在這簽字
別浪費我的時間
已經下班了
我一言不發簽了字
我回到家裡
把意料之中的消息告訴宜凱
懸念結束了
我倆倒感到鬆了口氣
稍稍商量了一下
便決定不能讓兩歲大的兒子在場
看著爸爸被抓走
明天由王阿姨
把他送到我妹妹家去避難
於是第二天上午
我和王阿姨一起
先帶他乘332路公車到動物園
去看他最喜歡的印度大象
在動物園門口的水果攤上
我給他買了一個又大又紅的蘋果
小丁丁緊緊的抱著蘋果
我緊緊的抱著小丁丁直奔巷苑
小丁丁一瞅見大象就樂得哈哈大笑
嘿大爸爸
你好多天沒帶我來看大象了
我好喜歡大象
你再帶我來快快的多多的
你答應我嗎
大爸爸答應我嗎啊
我一下答不上來
跟他實話實說嗎
還是說句瞎話哄他一下呢
給你自己兩歲大的兒子留句謊言告別
我耿的說不出話來
一有空就帶你來小丁丁
我搪塞了過去心裡不是滋味
這時他看到一頭大象
用鼻子捲起一根香蕉來
興奮的直嚷嚷
同時張開兩隻小手要拍巴掌
他手裡的蘋果啪啪一聲掉進巷苑
滾到一頭象跟前
立即就給他用鼻子捲走了
小丁丁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伸著小胳膊嚷嚷
哼哼我要我的蘋果
我要我的大紅蘋果
我趕緊把他摟得緊緊的
哄他說
快別哭了好孩子
爸爸再給你買一個又大又紅的蘋果
突然間我感到支持不住了
王阿姨趕緊把孩子接過去
只聽他說
爸爸累了
小丁丁啊阿姨帶你找奶奶玩去
我的心往下一沉
迷迷糊糊的看著孩子消失了
回家的路上坐在公車上纔想起
沒給他買蘋果
那個失去的大蘋果
不停的在我眼前跳動
好像一個童話裡的金蘋果
好像是我們生活裡
無可挽回的失去的什麼東西
我回到家裡一進門
宜凱就問我
小丁丁哭了嗎
我吱吱嗚嗚的說
本來倒是沒哭
後來
我只剩下一天了
宜凱要上班
他勸我放鬆一下
一個人到香山去逛逛
香山是遊覽的聖地
我們一直以為隨時可以去的
因此一直沒去
我搭公車前往
發現山上猶然稀少
我一一觀光了各個風景點
在中山紀念堂逗留的時間較長
中山先生曾主張連蘇連共
我不禁納悶
若是他活到今天
他會怎樣看待眼前的政治現實
最後
我在山頂一個無人光顧的茶館
坐下來喝茶
山頂上的景色竟收入眼底
我要了一小盤五香花生米
兩個茶葉蛋
看到山坡上蔓草延生
不禁想起哈姆雷特的著名獨白
這是個荒廢的花園
一天天零落
生性無悔的蔓草
全把它佔據了
自言自語的哼了兩遍之後
我猛然打住暗自責備自己
你傷感個什麼呀老兄
你完全明白顧影自憐是毫無用處的
正如毛校長所說
現在該是你反省歷史和思想的時候
說的對
但不是他那一套
漫山遍野都有百花齊放
總有一天
這片大地上將有百家爭鳴
我還有自己的園子要培植
花生米和茶雞蛋我都沒碰
包了起來給宜凱帶回去
回到家
看到宜凱炒了兩盤我愛喫的菜
作為健行的酒席
我沒有什麼胃口
儘量勉強自己多喫一點
他找出一瓶幾乎全空的金獎白蘭地
把剩下的酒倒進兩個小酒杯
雖然他從不沾酒
祝
祝什麼呢
他含笑說
祝我們快出世的孩子
生活在一個更好的世界
祝孩子的父親早日歸來
他們對我說
我的勞教時間不會很長
但是誰也不知道究竟多長
你要受苦了
我感到很內疚
他從小是在親人無微不至的愛護下
生活的
後來把終身託付給我
而我卻把我們的生活搞得一團糟
現在又讓他一個人背十字架
你不用為我為我們操心
我那天就說過
天無絕人之路
我會每日每夜為你祈禱
堅守信念
不管發生什麼情況
堅守對生活的信念
你今天覺得香山怎麼樣
很美
美極了
我起初感到情緒低落
後來看到漫山遍野
真的都是百花齊放
我就高興了
等我回來
咱們倆一定得去跑遍每一個山頭
世界是一座美麗的大花園
生活是值得我們為之受苦受難的
我們的孩子們
一定會生活在一個更好的世界
但是目前你得為我
為全家人
背十字架
哪的話
我有什麼權利不背十字架
他平靜的說
我把一些換洗衣服
盥洗用具
放在你那個舊洗衣袋裡的
你到那之前
不會知道你真正需要什麼
我以後隨時把你需要的東西寄去
你想你會有時間看書嗎
勞動改造吧
大概不會有很多時間看書的
你就把那本舊的英文原版
哈姆雷特扔進去
哦還有那天新買的馮志編的杜甫詩選
我感覺好像是要去做一次新的冒險
上帝與你同在
1958年4月17日
大院裡幾棵桃樹鮮花怒放
給幾座哭喪著臉的舊樓添了一點生氣
下午二十整
一輛軍用吉普車
開到我們住的桶子樓門口
尼凱一聲不響的
把半空的舊洗衣袋遞給我
我盯著他平靜的眼神
連一聲再見也說不出口
就爬上了車子的後座
那個終點大院裡不見人影
眼前正在發生的事情
是我生命中的一個轉折點
卻連傳統的
有人被捕或行刑時圍觀的羣眾也沒有
一名身穿草綠色軍服的年輕司機立刻開車
另外一名年輕的士兵坐在他旁邊
一路上這兩名戰士一面抽煙一面閒扯
吵吵鬧鬧的互相取樂
開了一個鐘頭以後
司機對他的同伴說
咱們快到了
咱們交了夥以後
回去的路上我領你去看我女朋友
你得放規矩點啊
昨晚上你跟那個小婊子鬧得太離譜了
那一個兵流裡流氣的撲喫一笑
我放規矩點
我等著瞧你跟你那個小婊子放規矩點呢
你這個假正經
司機回警道
你他媽的開口就像個臭右派
你這臭流氓
你敢再這樣胡扯
瞧我不把你跟我的貨一起甩在那鬼地方
他們倆都樂了
這時車子已經快到目的地
我本以為
車子是送我去一個農場參加體力勞動
誰知車子一停
我卻發現眼前是一座大鐵門
嵌在一圈頂上裝有鐵絲網的高牆中間
門口有兩名士兵站崗
手持裝著明晃晃的刺刀的步槍
我看到牆上釘著半步橋的路牌
大門邊上的大白旗牌子上
有一行黑漆大字
北京市勞動教養所
後來我才知道
這是北京市第一監獄新開業的下屬單位
我被領進去
交給一名面色輝煌的中年獄卒
他在貨單上蓋了驗收的公章
他看了一下我被送勞教的文書
眉睛打彩的對我說
哦
你是機要單位的
這你得保密
你在北京還有哪個單位最熟悉啊
北京大學吧
好吧
那你就是北京大學的
記住你不是保密單位的
你是北大的
你要不小心泄密
那你就更麻煩了
把你的東西都倒在桌子上
我遵命
他把我從美國帶回的舊彈射式刮鬍刀
和幾包刀片放在一邊
把手錶和褲帶解下來
我遵命
把舊手錶和褲帶
擱在刮鬍刀和刀片旁邊
這些東西等你離開這裡時退還給你
我們不希望這發生烏七八糟的事
明白嗎
他們想的倒挺周到的
不過可苦了我提著褲子走路
辦完手續
我被關進二樓一間監房
二十來個中青年男子
個個求守垢面
坐在鋪在水泥地上的草路子上
把屋子擠得滿滿的
牆角的尿桶發出刺鼻的騷味
二十多人中右派只佔兩三米
其中大多是歷史反革命
流氓小偷等壞分子
大家感到驚訝
竟會有一位大學教授來與他們為伍
這幫人算作一個班
班長鄭芳文一臉精通事故的皺紋
在舊社會當過警察局長
管教奸犯得心應手
自然受到新同行的重用
副班長王文當過解放軍排長
在內戰中受過傷少了一個手指頭
他生得英俊又會唱清一
和一個戰友的妻子勾搭成奸
被判了三年徒刑
勞改釋放後在一個專場就業
又在食堂偷飯票
因此被送勞教
這裡叫做二進宮
我恍然大悟
這個半步橋給我帶來了多大的變化
跨過這半步
我就不再是教授知識分子
甚至不是一個人
我現在只是一個入了令冊的分子
一個賤民
一點也不比睡在我左右兩邊的小偷
或流氓高明
我比他們還壞
因為思想罪被認為比各種小罪更危險
夜晚躺在水泥地上
擠在兩個陌生人中間輾轉反側
我不禁琢磨起這個不祥之兆的揭明
我想起兩句舊詩
一詩足成千古恨
回首已是百年深
可是我萬萬沒料到
在通向苦難的道路上
半步橋會引我走多遠
一日兩餐喫的是同樣的東西
一個用發黴的玉米麵做的窩窩頭
一碗玉米糊
一片鹹的發苦的醃蘿蔔
沒有油
沒有肉沒有蔬菜
沒有糖
不用為膽固醇操心
頭兩天
我實在無法下嚥
就把我那一份送給左右的難友
用不了多久
你就會喫不夠的
難友們欲言
他們說對了
關在監房裡
聞著我們自己的尿的騷味
天天交代罪行認罪手法
我們也用當初人家批鬥我們的方式
互相展開批鬥
除了每天輪流下樓倒尿桶
我們不時到大院裡打掃衛生
在那種場合
我一向認為不足為奇的新鮮空氣和金色陽光
成了無比珍貴的天恩
暮春五月
有一天
我們又出現在陽光明媚的大院裡
任務是參與全民動員的殲滅麻雀運動
這又是一次由偉大領袖親自部署的
偉大羣眾運動
蒼蠅蚊子老鼠外加麻雀
統稱為四害
領導傳達上級文件
麻雀每年損耗千百萬噸糧食
為害不下於老鼠
必須像老鼠一樣堅決予以殲滅
因此全國人民總動員
在同一天從早到晚向麻雀發動總攻擊
我們一干人犯也有幸參與這一盛舉
我們的武器是個人自己的洗臉盆
有陶瓷的
有鋁製的
個人用一根木棒在盆底上敲個不停
參加全國五花八門的打擊樂器大合奏
中華大地上空殺氣騰騰的噪音
嚇得一隻隻小麻雀不停的東飛西竄
直到累死墜落地面
罪惡的小鳥
怎經得起無產階級專政的鐵拳
隨後幾天
北京幾家官報
都歡慶殲滅麻雀運動的偉大勝利
而且報導了北京人愛喫的鐵雀
貨源如何充裕
物美價廉
我沒嘗到一口鐵雀的滋味
我的勝利果實
只是我在臉盆底上敲出一個大洞
我不得不請求批准給夷凱寫一張明信片
請他另送一個盆來
幾天以後
星期天下午
我被叫到我第一天來被交貨的那間屋子
同一個面色輝煌的獄卒
指著他面前桌子上一個臉盆
還有一條草蓆等幾樣用品對我說
你老婆給你送來的東西
我焦急的問他
他人呢
他冷笑道
你應該放明白一些
在這個地方
你沒有權利見客
那天天氣很熱
夷凱已經臨產
在烈日之下
從幾十里外擠幾趟公車來探監
卻不得一見
我感到十分無奈
只能責備自己
你應當放明白一些
據多年後的報導
消滅麻雀
促成了其後兩年的糧食大欠收
因為一旦天敵消滅
糧食作物的害蟲
就在免費供應的共產主義大食堂
大搖大擺的喫起大鍋飯來了
6月5日晚飯後
我正在翻看杜甫詩選
忽然接到妻子
從海澱區醫院寄來的明信片
恭喜我於三日凌晨得了一個美麗的女兒
並要我給孩子取個名字
恰巧我剛讀過老杜盛讚孔明的名句
萬古雲霄一羽毛
我這個做父親的身系羅網
連女兒出世都不得一見
好歹託師聖的福給她取名一毛
祝願我家生於憂患的女兒
有朝一日翱翔雲霄
在我給宜凱寄出我給女兒的祝福後的第二天
全部監禁在教養所的人員聚集在大院裡
聽動員報告
人數之多出乎我的意料
我不禁想起艾略特的一行詩
我沒想到死亡毀了這麼多人
做報告的人
是新凱湖國營農場的一名領導幹部
農場位於黑龍江省小新凱湖上
毗鄰西伯利亞
新竟由北京市公安局開發
用來安置成千上萬的勞改和勞教分子
這位報告人聲稱
建立農場的目的
是通過強迫勞動改造犯罪分子
把他們從剝削階級分子
改造成自食其力的新人
那個地區統稱北大荒
一年中有一半時間冰天雪地
人煙稀少
但是他鼓舞人心的說
那有肥沃的處女地等你們去開發
你們的任務就是把北大荒
建設成社會主義的北大倉
那喫的東西有的是啊
玉米小米大米小麥應有盡有
新凱湖裏有的是喫不完的魚
我是專程來接你們的
在忍饑挨餓關押了兩個月之後
人人都嚮往喫飽肚皮
在陽光下勞動的生活
儘管心裡明白
無非是遠離親人
到荒原上去從事奴隸勞動
可怕的流放
竟然能變成求之不得的好事
我再一次不得不佩服
共產黨運用辯證術的奧妙
6月11日深夜
我們從教養所押介出來
登上停在路邊的一六公車
一眼看不到頭的車隊
緩緩地通過行人絕跡的街道
沿途都有荷槍實彈的士兵站崗
我無言地告別了這座歷史悠久的
絕對專制權力的中心
我是在不到七年前滿懷憧憬來到這裡的
在到達前門火車站後
我們登上所謂的專列
一連三天三夜
這個特殊的專列
滿載八百名勞教分子
在武裝人員押介下
駛往冰湖的密山小城
我們過境休息時
小城宣佈戒嚴
幾隻大木船把我們運到目的地
小興凱湖上沼澤遍佈的
勞改農場
感謝您收聽有聲紀實文學一滴淚
歡迎訂閱雨天的頻道
更多精彩內容
請聽下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