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莫言的經典短篇小說:《屠夫的女兒》 #莫言 #小说 #听书 #小說 #聽書

字里行间一点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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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次觀看·2024年4月14日
2012年,诺贝尔文学奖评选委员会授予莫言诺贝尔文学奖时,对其作品的评价是:“将迷幻现实主义与民间故事、历史与当代社会相融合。”
诺奖得主、著名日本作家大江健三郎曾说:“如果在世界上给短篇小说排出前五名的话,莫言的(作品)应该进去。”德国国宝级作家马丁·瓦尔泽也说:“任何人要是想谈论中国,都应该先去读莫言的书,我认为他可以和福克纳平起平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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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裏是自理航天故事會,今天彭叔要和大家分享的是墨巖的短篇小說《屠戶的女兒》。
我忘不了那些星星,跳跳抖抖,擠鼻子弄眼,像小鬼精靈一樣,像那隻總是圍着我跳來跳去的小黑狗一樣。
那些星星,在凌晨的天空中,閃爍着寶石一樣的光芒。那時我幾歲了,誰能搞清楚,也許我的外公知道,也許我的媽媽知道,反正我不知道,也許連他們也不知道,他們知道也不會告訴我。
最早進入我記憶的是那些嚴冬的早晨,村子還沉睡着,狗有一聲無一聲地叫着。我躺在小推車梁旁邊的簍子裏,身下墊着厚厚的麥節草,麥節草上還鋪了一張比我的身體還要長的狗皮,狗皮是金黃色的,軟軟的,融融的,我猜想那一定是條威武雄壯的大狗,叫起來嗚嗚的,像老虎一樣。
媽媽總是在一邊低聲嘟噥着,香妞,香妞,咱去縣城賣肉肉,賣完肉肉買包喫,包子香,包子甜,撐得香妞團團轉。媽媽把我放在簍子裏,在我身上蓋一件專爲我縫的小棉被子,然後媽媽就去推開了那兩扇用豎棍子連成的街門,擋着外公彎下腰,將車棒掛在脖子上,手攥着油嚕嚕的小車板,直起腰,把我推出去。
媽媽拉上柴門,掛上鐵鼻子,捏上一把黃燈燈的大銅鎖。我的小黑狗在小車前後跑着,汪汪的叫着,我在黑暗中看到了它亮晶晶的眼睛和它那一身在星光下閃亮的皮毛。
我們家的小黑狗是全村,全縣,全省最漂亮,最享福的狗。我們家的小黑狗是喝着豬血,喫着肥豬肉長大的,世界上再也沒有一隻比我們家的小黑狗命更好的小狗了。
我們家的小黑狗從來不跟村子裏那些喫糠渣渣地瓜皮長大的狗一起玩。我們家的小狗香香的,村子裏的小狗臭臭的。媽媽說:「小黑,回去了,好好看着門。」
小黑狗叫兩聲,便從土牆上流出來的洞洞裏鑽進去了。我聽到它在院子裏嗚嗚叫,它說向我們告別,它說它盼着我們早早地賣完豬肉,早早地回家來。
外公推着小車,媽媽走在車側,走在我身邊。我們的小車輪子碾壓着村子裏動得邦邦硬的街道,發出咯咯噔噔的響聲。
有時,黑暗的牆角上有狗對着我們叫幾聲,有時,有一匹黑乎乎的小牛犢飛快地從我們身邊跑過去。
我聽到了它鑽過籬笆牆時,身體碰撞摩擦樹枝發出的擦擦拉拉的響聲。我閉着眼睛,看到小牛犢那一身緞子般光滑的皮毛像一大塊脂油一樣,滋溜溜地擠到籬笆牆的對面去了。
我看到它站在那兒,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我,彷彿要對我說什麼話,但是它沒有說話。我知道它不好意思跟我說話,它故意不跟我說話,它總有一天會對我說話,用它那紫色花瓣一樣的小嘴叼住那些秋天時纏繞在籬笆牆上開紫色喇叭花現在乾枯了的牽牛花的葉子,用力地撕下去,用力地撕下去,它不喫,它不餓,它叼住撕它們。
只是爲了使籬笆牆發出嘩嘩啦啦的好聽的聲音給我聽,很快我們就出了村子。外公拱起腰,憋住氣,把小車推上一個大土坡,媽媽有時轉到車前頭去手拉住車前的橫擋棍,助他一把勁兒,有時則根本不管,由着外公摸喫摸喫憋着氣,把小車拱上去。
一上坡,我就看到了那條河,嚴冬的凌晨,總是特別黑暗,河裏的冰總是在黑暗中閃爍着模模糊糊的白光。外公手拽着車把,身體後仰着,腳使着勁兒,放車下坡了。我聽到他的大腳蹭得下坡路響,我能想到那兩隻大腳在鞋裏的模樣。
下了坡就是一座小石橋,我們從縣城邁入回來時,小石橋總是浮在河上,拱着腰,歪着頭,搖晃着尾巴,對我們微笑。我總擔心當我們的小車到他的背上時,他會一使勁兒把我們甩到河裏。雖然這種情況從沒發生過,但我感到這種情況隨時都會發生,總有一天會發生。
我聽媽媽說,我們家離縣城有三十里路,所以我們要一大早起身去趕縣城的早市。過了石橋,再爬上一個坡,就是直通縣城的大道了。媽媽說,這條路原來彎彎曲曲,凸凹不平,路兩邊全是野草,夜裏走起來叫人害怕。媽媽說她小時候這路兩邊有很多大墳墓,還有一些黑松樹林子,夜裏那些鬼火呀。
就像小毛人提着小燈籠,碧綠的,鮮紅的,金黃的,好多好多,多得數不清,在墳地裏飛來飛去。喫一條綠火線,喫一條紅火線,喫一條金火線,多嚇人呀,但又多麼好看呀。
黑松樹林子裏有很多白色的野貓子,哇哇地叫,叫得人的脊樑溝裏涼嗖嗖的,頭皮一閘一閘的,不知不覺冷汗就流出來了。樹林子裏有一些穿小紅襖的小毛人,拖着一根蓬蓬的,像毛骨碎一樣的大尾巴,在樹林裏藏貓貓,過家家。多好玩呀,我真羨慕比我大許多的媽媽,看到過那麼多好看的風景,聽到過那麼多好聽的歌,聽到過那麼多好聽的歌,聽到過那麼多好聽的歌,聽到過那麼多好聽的歌,聽到過那麼多好聽的歌,聽到過那麼多好聽的歌,聽到過那麼多好聽
的聲音。媽媽說後來來了一些人,把路兩邊的墳墓扒了,把黑松樹林子砍了,把路加寬了,填高了,伸直了,路面上鋪上碎石頭,毀渣子,用大石滾子壓實了,又鋪了一層沙子。從此不管下多大的雨路上也能走車了,沒有泥巴粘住車輪,糊住車幅條了,也沒有泥巴包掉媽媽的鞋底子了。可是我恨那些人,
他們把鬼火碾跑了,他們毀了小毛人的家,更毀了媽媽看過的風景。但是我看到的風景也夠好的,比不過媽媽的風景也夠好的。路兩邊總是一排排的樹木,在只有星星的時候,我看到他們像一個個高大的,撅着嘴巴生悶氣的大男人,我們的小車兒在他們的腳下持溜溜地滑動着,像他們的玩具一樣。
只要他們發了怒,一抬腳就可以把我們的車連同我的外公和我的媽媽,當然更跑不了我,踹出去好遠好遠,我們和我們的車兒在星星中間翻着跟頭飛,有時候碰到星星們那些亮晶晶的腿,星星們害羞似的把腿抽回去,我們最後掉在河裏,把比豬肉標子還厚的冰都砸破了。
每次想到這兒我就哭起來,媽媽安慰我,側着身子給我擦眼淚,媽媽的手上有一股生豬肉味道,很好聞,我就是聞着這股味道長大的,媽媽的身上,外公的身上,我們家的被子上,喝水的碗上,都有這股味道。
媽媽的手很涼,她的手也很大,我的臉在媽媽手下,就像一隻沒長毛的小雀兒一樣,媽媽說,香妞,香妞,又被孟鬍子掩着了吧,醒醒,你看,太陽就要出來了,縣城快到了,外公坑坑了兩聲,想說話又說不出來的樣子。
在我的記憶裏,總是媽媽在說話,對我不停地說,把一些話翻來覆去地說,外公從來不說話,太陽果然出來了,先是露出了一條邊,從一排排的樹木後面,從一個個的草垛後面,從一排排的草尾後面。
我們迎着太陽走,縣城就在太陽那邊,太陽的邊緣紅紅的,嫩嫩的,像剛出殼的小雀兒一樣,像媽媽的眼睛一樣,那上邊總是有一些雲彩,今天這樣形狀,明天那樣形狀,沒有重過一次樣,但各式各樣的雲彩總是被每天早晨的太陽染得一樣鮮紅。
我說媽媽這個天下真悶呀,一掐冒水,像小螞蚱,像小蘑菇,像小蘿蔔,媽媽就笑,媽媽說,這個天下真悶,這個小孩真老。
太陽照着我們,他一會兒功夫就有了火性,不像個妞妞,像個發威的大黃狗了,他放射出萬道金光,好像大黃狗抖搜着一身黃毛,路一直通到光明裏去,路邊的樹梢上,接着一層毛茸茸的霜花,它們那麼冷,像那些大男人一樣站着,鼻孔眼子裏噴着白氣。
天漸漸地藍起來,我看天是那麼樣的方便,天上的星星在跟我告別,它們怕太陽,匆匆忙忙地跑,我看着它們,吹熄了手中的蠟燭,沉到天的藍色裏去。
魚兒也是這樣沉入大海的吧,我沒見過大海,媽媽見過一次,媽媽說見過藍天也就等於見過了大海,於是我就把見大海的念頭打消了。
陽光照着我媽媽,我媽媽是這個世界上最美好的人,我媽媽穿着蔥綠色的對襟,掛着月白色的肥腿褲子,我媽媽梳着大辮子,我媽媽臉湯紅彤彤的,我媽媽脣上有茸茸的毛,我媽媽眼睫毛上有茸茸的霜,我媽媽從來沒在我面前流過眼淚,我媽媽總想隨時都要流眼淚。
我知道我媽媽的眼淚一旦流出來,就會不斷頭地流,像掛在我家房檐下那柄柱子一樣,滴滴答答滴個不停,我媽媽就會越來越小,最後消失,我媽媽就會像一股氣一樣散在地下,再也找不到了。
我生怕我媽媽流眼淚,媽媽你千萬別流眼淚。縣城已經跑到太陽底下了,我遠遠地看着它那些樓那些煙囪,還有它那些生着枯草的城牆,那裏冒着許許多多的煙,有比黑夜還要黑的煙,有比雪還要白的煙。
我們穿過城門,與很多人走在一起,人們都看我一眼,就把頭正過去,再也不看了,他們都像有心事一樣,匆匆忙忙往前跑。
我們的小車輪子滾上了那條石板鋪成的路,一轉彎再一轉彎後,再轉一個彎,從那棟有一圈松樹圍着的小樓旁彎過去,就到了肉市了,外公的臉上掛着汗珠,鬍子上沾着一些冰珠珠。
到了肉市的時候,他總是這副模樣,車子在肉市上停下來,因爲一旦放停了車子,我的頭便要比身子低,所以我們的車子從不平仿,外公預備了一根帶叉的桃木棍子,把車子支起來,我很舒服地仰在我的簍子裏,看着那些油光光的賣肉的架子。
我們雖然路遠,但我們走得早,所以我們從來都是第一家把兩大片洗刮的白生生紅明明的豬肉掛在肉架子上的。
肉架子外邊有一條很寬的溝,溝裏有一些冒熱氣的髒水,還流動呢,不知道它們從哪裏流出來,又要流到哪裏去。
有幾隻早起的雞在溝邊的垃圾裏跑找着喫食,一隻綠毛大公雞不斷地跳到母雞身上去,公雞下來後,母雞就抖走羽毛,把羽毛膨大許多抖走幾下,繼續跑找食。
媽媽幫助外公把豬肉掛到肉架子上,掛肉的鉤子是我們自己帶來的,我們家好多把這樣的用粗鐵筋鍛打成的鉤子。
媽媽把那隻扁簍放在肉架子上,扁簍裏有刀,有磨刀的鐵棍,有一杆秤,還有一些柔韌的捆肉用的馬鏈草。
外公從他的羊蹄窯裏掏出煙包菸袋,點火抽菸,一會兒功夫白色的煙霧照住了他那張通紅的肥胖的大臉,那臉上有許多的深皺,皺裏有永遠洗不淨的灰垢。
外公德武昏昏的雙眼像兩粒磨毛了的玻璃球一樣,在煙霧裏顯露着短短的,怯怯的光芒。
外公把氈帽頭往腦後推了推,露出了一半禿的光光的腦殼。
外公真醜,我不喜歡外公,我離不開外公,只有媽媽在我身邊時,我總怕別人來打我,有外公和媽媽在我身邊我不怕。
外公的禿頭冒着熱氣,有一些汗水在發涼,清冷的空氣裏有炊煙的味道,生豬肉的味道,菸草的味道和外公的汗味。
媽媽的汗是香的,外公的汗味是山的,是不是因爲外公老穿那件羊皮襖的緣故呢?
他的羊皮襖上抹了幾十年豬油,明黃黃的,下雨下雪都不怕。
幾條瘦狗嗅着味道的肉架子附近,它們夾着尾巴,灰溜溜的,敲腿捏腳,眼睛賊賊的,鼻子尖尖的,一副又饞又怕的可憐樣子。
看着它們,我更爲我的小黑狗驕傲了,我的小黑狗是我的伴兒,是我的寶貝,我心頭上的肉,就像媽媽說我一樣。
只要有我喫的,就有小黑狗喫的,只要我提出來要餵狗,無論是多麼好的肉,媽媽和外公沒有不答應過。
媽媽對我說,香妞,好好待着,媽去買點喫的。
每天都是這樣,媽媽買來三個夾肉的熱燒餅,用紙包着,走過來。
媽媽走得風快,好像那燒餅燙着她的手。
媽媽先把一個燒餅遞給我,然後把另一個燒餅放在肉架子下的匾樓裏,跟刀放在一起,那是給外公的。
媽媽從來不把燒餅遞到外公手裏,媽媽也從來不招呼外公喫什麼。
媽媽與我面對面喫燒餅,夾肉的燒餅越嚼越香,我們習慣了幹嚼燒餅不喝湯。
賣完了肉,我們去喫滷包時,媽媽會弄一碗水給我喝,水面上飄着大油花子,燙嘴的水。
賣肉的人們陸續來了,一會兒就掛滿了肉架子。
那麼多賣肉的人,我都認識,有張莊的張大爺,李村的李大叔,都是男的,只有我媽媽一個人是女的。
有時候李大叔的老婆也來幫李大叔收錢捆肉,那時就有兩個女的。
李大神總是用手摸摸我的頭,說,可可憐憐的個小閨女喲,我不知道我有什麼值得他可可憐憐的。
照例,他們跟我外公打着招呼,但外公只是點點頭,哈哈哈哈幾聲,很少回答,外公懶得說話。
那天早晨,李大叔說,老秦大叔,我看你也別降進了,買把小刀子,開包豬皮吧,國家開着收購站,皮價貴於肉價,國家要用這皮去製革,
城裏人做皮鞋穿的,吹皮刮毛,又費勁又少錢,何苦呢?外公不吭聲,整個肉市場,只有我們一家賣的是帶皮的豬肉,帶皮的豬肉好喫又嚼頭,所以我們家的肉賣得最快。
那一天,逢什麼節吧,肉要得多,王屯的那個黑大個子在肉架子下安了一張牀子,現殺現賣起來,外公把肉賣完了,我們沒照老例去喫滷包,黑大個子要殺豬,我們要看光景。
黑大個子的兒子推着兩口肥豬來了,豬四腳被綁,躺在車輛兩邊滋滋地叫,嘴角吐着口沫,兩口豬一黑一白,白豬的眼珠子血紅,彷彿要浸出血來。
黑大個子和他兒子把豬抬到牀子上,豬叫得兇,把我的耳朵都震聾了。黑大個子抄起一根疙瘩棍,對着豬的耳朵根子,倒了一棍,噗哧一聲響,肉肉的,吵吵的,豬不叫了,四條腿挺硬,嗖嗖地抖。
黑大個子抄起白刀,囊進去,一腳拔出紅刀,黑血跟着刀,咕嘟嘟冒出來。黑大個子吼他兒子,快端盆接血呀。他兒子端過盆,放在豬下。黑大個子揪着豬耳朵,摳着豬鼻孔,活動着豬頭,讓豬血更快更猛地泄到盆裏去。一會兒豬軟了,血不流了,刀口往外冒一些血泡泡。
黑大個子鬆了手,抄起刀來,蹭蹭幾下子,就把豬頭割下來了,一會兒又把四個豬蹄卸下來了。殺豬真熱鬧,好多人圍着看。獸狗們趁着亂,從人腿縫裏鑽進去,舔濺在地上的豬血。
LT就賴唧唧地叫着,躲到一邊去,一會兒又溜過去,LT再躲開,真可憐。
我外公和我媽媽殺豬可不這樣子。我一閉上眼睛,就能看到我外公和我媽媽殺豬的情景。
我們要殺的豬,都是頭天下午去賣豬的人家捉來,放在院子裏拴着,他跑不了,小黑狗看守着呢。他想跑小黑狗,就咬他的腿。
差不多半夜的時辰,媽媽就從炕上起來,點着了燈。只要媽媽一點着燈,外公就必定坐在牆角那個草撲上,巴答巴答抽菸了。
然後媽媽就往大鍋裏倒水,嘩嘩地響,有時還會有些冰塊子砸着鍋底咚咚響。
媽媽坐在鍋前燒水,火紅紅的,暖暖的,映着媽媽的臉,真好看呀。
後來鍋裏的水就滋滋啦啦地唱起來了,外公也到院子裏去了,院子裏的豬也叫起來了。
院子裏的豬一會兒就不叫了,我知道它已經被外公殺死了。
外公殺之豬像殺之兔子一樣,方圓十幾裏,誰不知道殺豬的禽流呢。
這時鍋裏的水也開着,媽媽揭開鍋蓋,熱氣直衝屋頂,很多灰掛落下來,那盞燈的光模糊了,黃了,只剩下鬥力那麼大,那些熱氣一縷一縷地往上冒。
媽媽和外公把死豬抬進來了,媽媽在鍋上橫上一塊木板,把豬抬上去。
外公用刀在豬小腿上切一個口,用鐵通條往裏捅,然後呀,精彩極了,我外公把嘴貼在那刀口上,憋足氣,往裏吹,扶,豬腿鼓起來了,扶,豬肚皮鼓起來了。
我外公吹一口氣,就用手捏住刀口,再運氣,再吹,他的氣息真大,一會兒功夫,就把只豬吹得像只大皮球一樣,一竅砰砰地響。
媽媽用瓢舀熱水,往豬身上澆,澆一會兒用刀子刮毛,一刮一大片,豬毛退,白皮出。
外公和媽媽配合着,把各豬弄得光光溜溜,真乾淨。
這時候我睡着了,等着媽媽把我抱到車上去,她和外公怎樣開豬膛,怎樣劈豬肉,我看不到。
我媽媽和我外公給豬推毛技術第一,黑大個子,卻用刀剝皮,先在豬肚子中間開一條縫,一點點往下剝,剝過肚腩子,皮硬了,便用膝頂着豬,拇指按着刀背,一隻手拎着豬肚皮,喫,一刀捅到脊樑,喫,喫,果然也很快。
一待咽功夫,那頭豬就把皮脫了,但那肉難看及了,周身都是刀口,比不上我外公和我媽媽的豬肉,光光滑滑,乾乾淨淨,白是白,紅是紅,這纔是豬肉呢,這樣的豬肉纔好呢。
有一天,我病了,頭痛,發燒,媽媽去買了兩片發汗藥,爲我喫下,讓我蒙着被子發汗,我果然出了汗,汗水把我泡起來了,我要掀被子,媽媽不讓。
媽媽說,好香妞,蓋好,媽去賣肉,你在家好好躺着,媽把飯給你放在身邊,媽賣完肉就回來。
我第一次單獨在家,我有些怕,但我說,媽媽,放心去吧,有小黑狗伴着我呢。
外公悄無聲息地過來,把一個洗得乾乾淨淨的紅皮大蘿蔔放在我的臉邊,我的塞貼着涼酸酸的蘿蔔皮很舒服。
我最愛喫紅皮大蘿蔔,我謝謝外公。
我聽到狗叫柴門響,聽着車咕嚕轉動的聲音,想念着那滿天星斗和無窮的風景,不知不覺睡着了。
小黑狗的叫聲把我喚醒,陽光已經照在我的臉上,小黑狗在炕前蹲着,笑眯眯地看着我。
我說,小黑狗,咱倆一塊兒玩,好不好?
小黑狗點點頭,搖搖尾巴。
我喫了媽媽留給我的飯,沒忘了分一些給小黑狗喫。
我喫了外公留給我的紅蘿蔔,沒忘了分一半給小黑狗喫。
小黑狗把蘿蔔叼到一邊去,他說辣,不好喫。
明媚的陽光照着我的家,那些懸掛在涼頭上的鐵鉤子油光閃閃,渴望着我與它們說話。
一些綠色的蒼蠅在屋子裏飛,嗡嗡嗡,唱小曲兒。
小黑狗在院子裏叫,院子裏有鳥的鳴叫,啾啾喳,啾啾喳,這是指什麼鳥?
它生着什麼樣的羽毛?什麼樣的嘴巴里能發出這樣好聽的聲音?
我掙扎着,跳下炕去,用我的寶貴的手往院子裏爬。
小黑狗高興極了,圍着我跑。
有時,它還從我的身體上蹦過去,蹦回來,它肚皮上的毛摩擦着我的屁股我的背,
融融的,熱熱的,真舒服。
小黑狗說,香妞,香妞。
我說,小黑狗,小黑狗,我家院子裏有棵香春樹,樹梢上,
蹲着一隻黃肚皮,綠尾巴,紅頭頂的鳥,它在唱歌,跳舞。
陽光像豬血一樣,融融的,暖暖的,塗滿我的全身,院子裏有一股香春葉的味兒,
還有金色的蜂兒在陽光裏飛行,一粒粒像金星兒一樣。
突然,有一塊石頭打在樹上,險些就打中了那隻漂亮的小鳥,小鳥一抖,翅膀飛了。
我看着它,拖着一道花影子飛到耀眼的光明中去了。
街上,傳來一陣孩子的歡笑聲,從我生下來,還沒跟村裏的孩子們一塊兒玩過,
他們都是些毛茸茸的小東西,都拖着條骨髓般的大尾巴。
小黑狗,小黑狗,我想上街去。
香妞,香妞,跟我上街去。
小黑狗笑着,一聳肩,從牆洞那兒鑽出去了,
它在牆外叫我,香妞,香妞,快快鑽出來。
我爬到牆洞那兒,學着小黑狗的樣子,窄着肩,縮着身子,往外鑽,終於鑽出去了。
街上的情景真美妙,籬笆上都是扁豆花,扁豆花上落着紅蜻蜓。
有一個井,井上架有鹿鹿,有一個人在打水。
一大羣男孩子在街上堆沙土,扔垃圾,捕蜻蜓。
他們看到了我,他們圍上來看着,
我友好的望着他們笑,小黑狗也對着他們搖尾巴。
一個小男孩大聲說,你們看,它沒有腳。
他們蹲下,瞪着驚鱷的眼睛,看着我那兩條像魚尾巴一樣的腿。
我生來就是這樣的,我曾問過媽媽我爲什麼這樣,媽媽就流眼淚,我最怕的就是媽媽流眼淚。
一個掛着黃鼻涕的小男孩伸出一根黑指頭,戳了戳我的魚尾巴,我急忙把它縮回來。
小男孩問,你是個妖精變的嗎?
我不是妖精,我是人,我叫香佑。
你是妖精。
小男孩大喊着,領頭跑了。
男孩們也大喊着,妖精,妖精,沒有腳的妖精。
一起跑了。
我的眼裏流出了眼淚,小黑狗的眼睛裏也流出了眼淚。
它走到我身邊,伸出刺刺的紅舌頭,舔着我塞上的淚。
這一當,有一塊石頭落在了我的身邊。
我正要尋找石頭飛來的方向時,就有十幾塊磚頭瓦片飛過來,有的落在我身上,有的落在狗身上。
有一塊尖利的瓦片擊中了我的額頭,我的額頭上滲出了鮮血。
在血淚模糊中,我看到那些小男孩躲在籬笆後邊笑。
我大聲叫着,我要殺了你們,剝你們的皮,褪你們的毛。
小黑狗像一隻利劍衝向那些小妖,我聽到他們像鬼一樣哭嚎着逃竄了。
一會兒,有幾個老婆子領着那些被小黑狗咬傷的男孩罵着走來了。
他們說,這是什麼社會了,還敢養惡狗咬人。
這狗咬了人,要得狂犬病,看得禽流怎麼辦。
小黑狗一閃身就鑽到院裏去了,我也學它的樣子往裏鑽。
我的頭在院子裏了,但我的腿與尾巴還在牆外。
這時,我感到有一隻粗糙的手攥住了它。
我聽到有人在牆外說,都來看呀,都來看,都來看看人魚怪。
那一夜,媽媽一直抱着我,我感到一會兒在鍋裏煮着,一會兒在冰裏凍着。
更多的時候,我感到自己在那像藍天一樣的大海里遊着。
我從來沒這樣舒暢過,星星在我身邊,舞動的那些閃光的,沒有腳的腿,
擠起了一簇簇的浪花,如溼了我的臉。
我看到媽媽的眼淚連串往我臉上滴,媽媽的眼淚像豬血一樣。
後來,我做了一個夢,在夢中,我看到我們家燈火明亮,
媽媽披在了頭髮,雙手高舉起那根沾血的木棍子,
一下一下地敲打着萎縮在地鋪上的外公。
外公雙手護着臉,一聲也不吭,一動也不動,
媽媽的棍子好像打在一隻退進了毛的死豬身上,
發出一種令我難以忍受的咯唧咯唧的響聲。
黑色的血從外公的禿頭上冒出來,外公的血又厚又稠,像蜂蜜一樣。
外公不見了,媽媽殺完最後一口豬。
我問媽媽,他是我的爹嗎?媽媽正了正,
然後把那柄彎彎的長刀用力捅進了豬腹,
還在刀柄上打了一拳,然後平靜地說,他不是。
那我的爹呢?媽媽臉上綻開了比太陽還要溫暖的微笑。
她把我抱起來,用茸茸的嘴巴觸着我的臉,說,
你的爹是個漂亮的大漢子,他有兩隻大眼睛,
一嘴黑胡茬子,一頭好頭髮,揹着大刀,刀把上拴着紅英字,
騎着一匹大紅馬,馬凳裏塞着他一雙大腳。
我的爹有一雙大腳,總有一天我也會長出一雙大腳。
1992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