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第一百九回 候芳魂五兒承錯愛 還孽債迎女返真元

qingsheng zh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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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樓夢》卷一百九
後方魂,誤而成錯愛
還孽債,迎女返真緣
話說寶釵叫襲人問出緣故
孔寶玉悲傷成疾
便將黛玉臨死的話
與襲人假作閑談
說是人生在世,有意有情
到了死後各自幹各自的去了
並不是生前那樣個人
死後還是這樣
活人雖有癡心
死的竟不知道
況且林姑娘既說先去
她看凡人是個不堪的著物
哪裡還肯混在世上
只是人自記疑心
所以招出些邪魔外遂來纏擾了
寶釵雖是與襲人說話
原說給寶玉聽的
襲人會議也說是
沒有的是
若說林姑娘的魂靈還在緣裡
我們也算好的
怎麼不曾夢見了一次
寶玉在外間聽得細細的想到
果然也奇
我知道林妹妹死了
哪一日不想幾遍
怎麼從沒夢過
想是她到天上去了
小我這凡夫俗子
不能交通神明
所以夢都沒有一個
我就在外間睡著
或者我從園裡回來
她知道我的實心
肯與我夢裡一見
我必要問她實在哪裡去了
我也時常祭奠
若是果然不理我這著物
竟無一夢
我便不想她了
主意已定
便說
我今夜就在外間睡了
你們也不用管我
寶釵也不搶她
只說
不用胡思亂想
你不瞧瞧
太太因你園裡去了
急得話都說不出來
若是知道還不保養身子
倘若老太太知道了
又說我們不用心
寶玉道
白這麼說罷了
我坐一會兒子就進來
你也乏了
先睡吧
寶釵知她必進來的
假意說道
我睡了
叫席姑娘伺候你吧
寶玉聽了正合機宜
等寶釵睡了
她便叫席人射月
另鋪設下一副被褥
常叫人進來瞧
二奶奶睡著了沒有
寶釵故意裝睡
也是一夜不寧
那寶玉知是寶釵睡著
便與席人道
你們各自睡吧
我又不傷感
你若不信
你就服侍我睡了再進去
只要不驚動我就是了
席人果然服侍她睡下
便預備下了茶水
關好了門
盡力兼去照應一回各自姐妹
寶玉若有動靜再出來
寶玉見席人等進來
便將坐庚的兩個婆子支到外頭
她輕輕地坐起來
暗暗地註了幾句
便睡下了鬱鬱神交
起初再睡不著
以後把心一靜便睡去了
豈知一夜安眠
直到天亮
寶玉醒來
誓言坐起來想了一回
並無有夢
便嘆口氣道
正是悠悠生死別經年
魂魄不曾來入夢
寶釵卻一夜反沒有睡著
聽寶玉在外邊念這兩句
便接口道
這句又說莽撞了
如若林妹妹在時又該生氣了
寶玉聽了反不好意思
只得起來搭訕著往裡間走來
說我原要進來的
不覺得一個腿就打著了
寶釵道
你進來不進來與我什麼相干
襲人等本沒有睡
眼見他們兩個說話
急忙倒上茶來
一見老太太那邊
打發小丫頭來問
寶二爺昨夜睡得安頓嗎
若安頓早早的
同二奶奶梳洗了就過去
襲人便說
你去回老太太
說寶玉昨夜很安頓
回來就過來
小丫頭去了
寶釵起來梳洗了
嬰兒襲人等跟著
先到賈母那裡行了禮
便到王夫人那邊
騎至奉介
都讓過了
仍到賈母處
見她母親也過來了
大家問起
寶玉晚上好嗎
寶釵便說
回去就睡了
沒有什麼
眾人放心又說些閒話
只見小丫頭進來
說二姑奶奶要回去了
聽見說孫姑爺那邊人來
到大太太那裡說了些話
大太太叫人到四姑娘那邊說
不必留了
讓她去吧
如今二姑奶奶
怎麼出呢
大約就過來辭老太太
賈母眾人聽了
心中好不自在
都說
二姑娘這樣一個人
為什麼命裡遭著這樣的人
一輩子不能出頭
這便怎麼好
說著迎春進來
淚很滿面
因為是寶釵的好日子
是淚辭了眾人要回去
賈母知道她的苦處
也不便強留
只說道
你回去也罷了
但是不要悲傷
碰著了這樣的人
也是沒法的
過幾天我再打發人接你去
迎春道
老太太始終疼我
如今
也疼不來了
可憐我
只是
沒有再來的時候了
說著
眼淚直流
眾人都勸道
這有什麼不能回來的
比不得你三妹妹隔得遠
要見面就難了
賈母等想起探春
不覺也大加落淚
只為是寶釵的生日
即轉悲為喜說
這也不難
只要海江平靜
那邊沁家調進京來
就見得著了
大家說
可不是這麼著呢
說著迎春只得含悲而別
眾人送了出來
仍回賈母那裡
從早至暮又鬧了一天
眾人見賈母勞罰
各自散了
獨有薛姨媽辭了賈母
到寶釵那裡
說道
你哥哥是今年過了
只要等到皇恩大赦的時候
減了等纔好贖罪
這幾年叫我孤苦伶仃
怎麼處
我想要與你二哥哥完婚
你想想好不好
寶釵道
媽媽是為著大哥哥娶了親
下帕的了
所以把二哥哥的事也猶豫起來
據我說
很該就辦
刑姑娘是媽媽知道的
如今在這裡也很苦
娶了娶
雖說我家窮
究竟比她傍人門戶好多著呢
薛姨媽道
你得病的時候
就去告訴老太太
說我家沒人
就要擇日子了
寶釵道
媽媽只管同二哥哥商量
挑個好日子
過來和老太太大太太說了
娶過去
就完了一宗事
這裡大太太也巴不得娶了去纔好
薛姨媽道
今日聽見屎姑娘也就回去了
老太太心裡要留你妹妹在這裡住幾天
所以她住下了
我想她也是不定多早晚就走的人了
你們姊妹們也多續幾天話
寶釵道
正是呢
於是薛姨媽又坐了一坐
出來辭了重任
回去了
卻說寶玉晚間歸房
音響
昨夜黛玉竟不入夢
或者她已經成仙
所以不肯來見我這種拙人
也是有的
不然就是我現太急了
已未可知
便想了個主意
向寶釵說道
我昨夜偶然在外間睡著
似乎比在屋裡睡得安穩些
今日起來
心裡也覺清靜些
我的意思
還要在外間睡兩夜
只怕你們又來攔我
寶釵聽了
明知早晨她嘴裡念詩
是為著黛玉的事了
想來她那個呆性
是不能勸的
倒叫好她睡兩夜
索性自己死了心
也罷了
況且昨夜聽
她睡得倒也安靜
便道
好沒來由
你只管睡去
我們攔你做什麼
但只不要胡思亂想的
招出些邪魔外遂來
寶玉笑道
誰想什麼
襲人道
依我勸
二爺竟還是屋裡睡吧
外邊一時照應不到
著了風倒不好
寶玉未及答言
寶釵卻向襲人使了個眼色
襲人會議
便道
也罷
叫個人跟著你吧
夜裡好倒茶倒水的
寶玉便笑道
這麼說
你就跟了我來
襲人聽了
倒沒意思起來
燈石飛紅了臉
一聲也不言語
寶釵素知襲人穩重
便說道
她是跟慣了我的
還叫她跟著我吧
叫射月舞兒照料著也罷了
況且今日
她跟著我鬧了一天
也乏了
該叫她歇歇了
寶玉只得笑著出來
寶釵因命射月舞兒
給寶玉仍在外間鋪設了
又囑咐兩個人
醒睡些
要茶要水都留點神
兩個答應著
出來看見寶玉端坐在牀上
閉目合掌
居然像個和尚一般
兩個也不敢言語
只管瞅著她笑
寶釵又命襲人出來照應
襲人看見這般
卻也好笑
便輕輕地叫道
該睡了
怎麼又打起座來了
寶玉睜開眼
看見襲人便道
你們只管睡吧
我坐一坐就睡
襲人道
因為你昨日那個光景
鬧得二奶奶一夜沒睡
你再這麼著成何事體
寶玉料著自己不睡
都不肯睡
便收拾睡下
襲人又囑咐了射月等幾句
才進去關門睡了
這裡射月五兒兩個人
也收拾了被褥
伺候寶玉睡著
各自歇下
那隻寶玉要睡
月睡不著
見她兩個人在那裡打鋪
忽然想起那年襲人不在家時
晴雯射月兩個人服侍
夜間射月出去
晴雯要嚇她
因為沒穿衣服著了涼
後來還是從這個病上死的
想到這裡
一心移在晴雯身上去了
忽又想起鳳姐說
五兒給晴雯託了個影
因又將想晴雯的心腸
移在五兒身上
自己假裝睡著
偷偷的看那五兒月少
月像晴雯不覺呆性復發
聽了聽
裡間已無聲息
只是睡了
卻見射月睡著了
便故意叫了射月兩聲
卻不答應
五兒聽見寶玉換人便問道
二爺要什麼
寶玉道
我要漱漱口
五兒見射月已睡
只得起來
重新撿了蠟花
倒了一盅茶來
一手託著術語
卻因趕忙起來的
身上只穿著一件
桃紅鈴子小襖
鬆鬆的挽著一個爪
寶玉看時
居然
晴雯復生
忽又想起晴雯說的
早知單個虛名
也就打個正經主意了
不覺呆呆的呆看
也不揭查
那五兒自從方官去後
也無心進來了
後來聽得鳳姐
叫他進來服侍寶玉
竟比寶玉盼他進來的心
還急
不想進來以後
見寶釵襲人
一般尊貴穩重
看著心裡實在驚慕
又見寶玉風風沙沙
不似先前風質
又聽見王夫人
為女孩子們和寶玉玩笑
都輾了
所以把這件事擱在心上
倒無一毫的兒女私情了
怎奈這位呆爺
今晚把他當作晴雯
只管愛惜起來
那五兒早已修得兩夾紅巢
又不敢大聲說話
只得輕輕的說道
二爺
漱口啊
寶玉笑著接了茶在手中
也不知道漱了沒有
便笑嘻嘻地問
你和晴雯姐姐好不是啊
五兒聽了摸不著頭腦
便道
都是姐妹
也沒有什麼不好的
寶玉又悄悄地問道
晴雯病重了
我看她去
不是你也去了嗎
五兒微微笑著點頭
寶玉道
你聽見她說什麼了沒有
五兒搖著頭道
沒有
寶玉已經忘神
便把五兒的手一拉
五兒急得紅了臉
心裡亂跳
便悄悄說道
二爺
有什麼話只管說
別拉拉扯扯的
寶玉才放了手
說道
她和我說來著
早知擔了個虛名
也就打正經主意了
你怎麼沒聽見嗎
五兒聽了這話
明明是輕薄自己的意思
又不敢怎麼樣
便說道
那是她自己沒臉
這也是我們女孩家說得的嗎
寶玉著急道
你怎麼也是個道學先生
我看你長得和她一模一樣
我才肯和你說這個話
你怎麼倒拿這些話糟蹋她
此時五兒心中
也不知寶玉是怎麼個意思
便說道
夜深了
二爺也睡吧
別緊著坐著
看涼著
剛才奶奶和襲人姐姐
怎麼囑咐了
寶玉道
我不涼
說到這裡
忽然想起五兒沒穿著大衣服
就怕他也像晴雯著了涼
便說道
你為什麼不穿上衣服就過來
五兒道
爺叫得緊
哪裡有緊著穿衣服的空
要知道說這半天話時
我也穿上了
寶玉聽了
連忙把自己蓋的一件
月白鈴子棉襖接起來
遞給五兒
叫他披上
五兒只不肯接
說
二爺蓋著吧
我不涼
說著
回到自己鋪邊
拉了一件長襖披上
又聽了聽
射月睡得正濃
才慢慢過來說
二爺今晚不是要養神了嗎
寶玉笑道
時告訴你吧
什麼是養神
我倒是要御仙的意思
五兒聽了
越發動了疑心
才問道
御什麼仙
寶玉道
你要知道
這話長著呢
你挨著我來坐下
我告訴你
五兒紅了臉
笑道
你在那裡躺著
我怎麼做呢
寶玉道
這個何妨
那一年冷天
也是你射月姐姐
打凍著她
還把她攬在背裡臥著呢
這有什麼的
大凡一個人
別總酸文假醋的纔好
五兒聽了
句句都是寶玉調戲之意
哪知這位呆爺
卻是實心實意的話
五兒此時走開不好
站著不好
坐下不好
倒沒了主意了
隱微微地笑著道
你別混說了
看人家聽見
這是什麼意思
怨不得人家說你
專在女孩身上用功夫
你自己放著二奶奶
和襲人姐姐
都是仙人似的
只愛和別人混纏
明兒再說這些話
我回了二奶奶
看你什麼臉見人
正說著
只聽外面咕咚一聲
把兩個人嚇了一跳
裡間寶釵咳嗽了一聲
寶玉聽見連忙挪嘴
五兒也就茫茫地熄了燈
悄悄地躺下了
原來寶釵襲人
因昨夜不曾睡
又見日間勞乏了一天
所以睡去
都不曾聽見他們說話
此時院中一響
早已驚醒
聽了聽也無動靜
寶玉此時躺在牀上
心裡疑惑
莫非連妹妹來了
聽見我和五兒說話
故意嚇我們的
翻來覆去
胡思亂想
午更以後才朦朧睡去
卻說五兒
被寶玉鬼混了半夜
又見寶釵咳嗽
自己懷著鬼胎
生怕寶釵聽見了
也是思前想後
一夜無眠
此日一早起來
見寶玉上字昏昏睡著
便輕輕地收拾了屋子
那時射月一醒
便道
五兒
你怎麼這麼早起來了
你難道一夜沒睡嗎
五兒聽這話
又似射月知道了的光景
便只是善笑
也不答言
不意時
寶釵襲人也都起來
開了門見寶玉上睡
卻也納悶
怎麼外邊兩夜
睡得到這般安穩
即寶玉醒來
見眾人都起來了
自己連忙爬起揉著眼睛
細想昨夜又不曾夢見
可是仙凡路隔了
慢慢地下了牀
又想昨夜五兒說的
寶釵襲人都是天仙一般
這話卻也不錯
便正正地瞅著寶釵
寶釵見他發正
雖知他為黛玉之事
卻也定不得夢不夢
只是瞅得自己倒不好意思
便道
二爺昨夜可真遇見仙了嗎
寶玉聽了
直到昨晚的話寶釵聽見了
笑著勉強說道
這是哪裡的話
那五兒聽了這一句
越發心虛起來
又不好說的
只得且看寶釵的光景
只見寶釵又笑著問五兒道
你聽見二爺睡夢中
和人說話來著嗎
寶玉聽了
自己坐不住
搭訕著走開了
五兒把臉飛紅
只得含糊道
前半夜倒說了幾句
我也沒聽真
什麼擔了虛名
又什麼沒打正經主意
我也不懂
勸著二爺睡了
後來我也睡了
不知二爺還說來著沒有
寶釵低頭一想
這話明是為黛玉了
但緊著叫她在外頭
恐怕心邪了
招出些花妖月姐來
況且她的舊病
緣在姊妹上情重
只好設法將她的心意挪移過來
然後能眠無事
想到這裡不免面紅耳熱起來
也就擅擅的進房梳洗去了
且說賈母兩字高興
略喫多了些
這碗有些不受用
第二天便覺著胸口飽悶
鴛鴦等要回賈政
賈母不叫言語
說我這兩日最饞血
喫多了點子
我餓一頓就好了
快別吵嚷
於是鴛鴦等並沒有告訴人
這日晚間
寶玉回到自己屋裡
見寶釵自賈母王夫人處
才請了晚安回來
寶玉想著早起之事
未免難言抱殘
寶釵看她這樣
也曉得是個沒意思的光景
因想著她是個癡情人
要治她的這病
少不得仍以癡情置之
想了一回便問寶玉道
你今夜還在外間睡去吧咧
寶玉自覺沒去便道
裡間外間
都是一樣的
寶釵一欲再說
反覺不好意思
奇人道
爸呀這倒是什麼道理呢
我不信睡得那麼安穩
我兒聽見這話連忙接口道
二爺在外間睡
別的倒沒什麼
只是愛說夢話
叫人摸不著頭腦
又不敢駁他的回
奇人便道
我今日挪到牀上睡睡
看說夢話不說
你們只管把二爺的鋪蓋
鋪在裡間就完了
寶釵聽了也不作聲
寶玉自己慚愧不來
哪裡還有降嘴的份
便依著搬進裡間來
一則寶玉富貴
欲安慰寶釵之心
二則寶釵恐寶玉私慾成疾
不如假以辭色
使得稍覺親近
以為移花接木之計
於是當晚奇人果然挪出去
寶玉因心中愧會
寶釵欲籠絡寶玉之心
自過門至今日
方纔如魚得水
恩愛纏綿
所謂二五之驚
妙合而寧的了
此事後話
且說次日寶玉寶釵同起
寶玉梳洗了
先過賈母這邊來
這裏賈母因疼寶玉
又想寶釵孝順
忽然想起一件東西
便叫鴛鴦開了箱子
取出祖上所宜一個漢玉爵
雖不及寶玉他那塊玉石
掛在身上卻也稀罕
鴛鴦找出來遞予賈母
便說道
這件東西我好像從沒見的
老太太這些年還記得這樣清楚
說是哪一箱
什麼匣子裏裝著
我按著老太太的話
一拿就拿出來了
老太太怎麼想著
拿出來做什麼
賈母道
你哪裡知道
這塊玉還是祖爺爺給我們老太爺
老太爺疼我
臨出嫁的時候叫了我去
親手遞給我的
還說這玉是漢時所配的東西
很貴重
你拿著就像賤了我的一樣
我那時還小
拿了來也不當什麼
便撂在箱子裏
到了這裏
我見咱們家的東西也多
這算的什麼
從沒帶過
一撂便撂了六十多年
今兒見寶玉這樣孝順
他又丟了一塊玉
故此想著拿出來給他
也像是祖上給我的意思
一時寶玉請了安
賈母便喜歡道
你過來
我給你一件東西瞧瞧
寶玉走到牀前
賈母便把那塊漢玉遞給寶玉
寶玉接來一瞧
那玉有三寸方圓
形似甜瓜
色有紅韻
甚是精緻
寶玉口口稱讚
賈母道
你愛嗎
這是我祖爺爺給我的
我傳了你吧
寶玉笑著請了個安謝了
又拿了要送給他母親瞧
賈母道
你太太瞧了
告訴你老子
又說疼兒子不如疼孫子了
他們從沒見過
寶玉笑著去了
寶釵等又說了幾句話
也辭了出來
且說賈母病時
何宅女眷無日不來請安
一日眾人都在那裡
只見看園內幺門的老婆子
進來回說
園裡的隴翠庵的妙師傅
知道老太太病了
特來請安
眾人道
她不常過來
今兒特地來
你們快請去來
奉節走到牀前回賈母
秀嫣是妙玉的舊相識
先走出去接她
只見妙玉頭戴妙長髻
身上穿一件月白素綢襖
外罩一件水田青緞
襄邊長背心
拴著秋香色絲濤
腰下繫一條淡墨畫的白綾裙
手指逐尾念珠
跟著一個侍兒飄飄躍躍的走來
秀嫣見了問好
說是
在園內住的日子
可以常來瞧瞧你
近來因為園內人少
一個人輕易難出來
況且咱們這裏幺門常關著
所以這些日子不得見你
今兒幸會妙玉的
頭裏你們是熱鬧場中
你們雖在外園裏住
我也不便常來親近
如今知道這裏的事情也不大好
又聽說是老太太病著
又惦記著你
並要瞧瞧寶姑娘
我哪管你們的關不關
我要來就來
我不來
你們要我來也不能啊
秀嫣笑道
你還是那種脾氣
一面說著
一到賈母房中
眾人見了都問了好
妙玉走到賈母牀前問候
說了幾句套話
賈母便道
你是個女菩薩
你瞧瞧我的病
可好得了好不了
妙玉道
老太太這樣慈善的人
壽數正有呢
一時感冒喫幾帖藥
想來也就好了
有年紀人只要寬心些
賈母道
我倒不為這些
我是極愛尋快樂的
如今這病也不覺怎樣
只是胸隔悶飽
剛才大夫說是氣腦所致
你是知道的
誰敢給我棄授
這不是那大夫賣李平常嗎
我和蓮兒說了
還是頭一個大夫說
感冒傷時的事
明兒仍請他來
說著叫鴛鴦
吩咐廚房裡辦一桌競速菜來
請他在這裡變飯
妙玉道
我已喫過午飯了
我是不喫東西的
王夫人道
不喫也罷
咱們多坐一會
說些閒話吧
妙玉道
我久已不見你們
今兒來瞧瞧
又說了一回話
便要走
回頭見西春站著
便問道
四姑娘為什麼這樣瘦
不要只管愛畫
勞了心
西春道
我久不畫了
如今住的房屋
不比園裡的顯亮
所以沒畫性
妙玉道
你如今住在哪一所了
西春道
就是你才來的
那個門東邊的屋子
你要來
很近
妙玉道
我高興的時候來瞧你
西春等說著送了出去
回身過來
聽見丫頭們回說
大夫在賈母那邊呢
眾人暫且散去
那知賈母這病日中醫治
嚴醫調治不肖
以後又添腹瀉
賈政著急
知病難醫
急命人到衙門告假
日夜同王夫人親試湯藥
一日
見賈母略盡些飲食
心裡稍寬
只見老婆子
在門外探頭
王夫人叫採雲看去
問問是誰
採雲看了
是陪迎春到孫家去的人
便道
你來做什麼
婆子道
我來了半日
這裡找不著一個姐姐們
我又不敢冒狀
我心裡又急
採雲道
你急什麼
又是姑爺作繭姑娘不成
婆子道
姑娘不好了
錢兒鬧了一場
姑娘哭了一夜
昨日痰堵住了
她們又不請大夫
今日更厲害了
採雲道
老太太病著呢
別大驚小怪的
王夫人在內
已聽見了
才聽見不受用
忙叫採雲帶她外頭說去
豈知賈母病中心靜
偏偏聽見
便道
贏丫頭
要死了嗎
王夫人便道
沒有
婆子們不知輕重
說是這兩日有些病
恐不能就好
到這裡問大夫
賈母道
瞧我的大夫就好
快請了去
王夫人便叫採雲
叫這婆子去回大太太去
那婆子去了
這裡賈母便悲傷起來
說是
我三個孫女
一個
享盡了福
死了
三丫頭遠嫁
不得見面
贏丫頭雖苦
活著熬出來
不打量她
年輕輕的
就要死了
留著
留著我這麼大年紀的人
活著做什麼
王夫人鴛鴦等解勸了好半天
那時寶釵李氏等不在房中
鳳姐近來有病
王夫人恐賈母生悲天病
便叫人叫了她們來陪著
自己回到房中
叫採雲來埋怨
這婆子不懂事
以後我在老太太那裡
你們有事
不用來回
丫頭們依命不言
豈知那婆子剛到邢夫人那裡
外頭的人已傳進來說
二姑奶奶死了
邢夫人聽了也便哭了一場
現今她父親不在家中
只得叫賈臉快去瞧看
知賈母病重
眾人都不敢回
可憐一位如花似月之女
結離年餘
不料被孫家揉搓
已致身亡
又知賈母病毒
眾人不便離開
竟容孫家草草完結
賈母病逝日增
只想這些孫女
一時想起湘雲便打發人去瞧她
回來的人悄悄地找鴛鴦
因鴛鴦在老太太身旁
王夫人等都在那裡
不便上去
到了後頭找了琥珀
告訴她道
老太太想使姑娘
叫我們去打聽
哪裡知道使姑娘哭得了不得
說使姑爺得了暴病
大夫都瞧了
說這病只怕不能好
若是變了個老病
還可挨過四五年
所以使姑娘心裡著急
又知道老太太病
只是不能過來請安
還叫我
不要在老太太面前提起
倘若老太太問起來
務必託你們變個法
回老太太纔好
琥珀聽了
嗨了一聲
就也不言語了
半日說道
你去吧
琥珀也不便回
心裡打算告訴鴛鴦
叫她撒謊去
所以來到賈母牀前
只見賈母神色大變
地下站著一屋子的人
淒淒的說
瞧著
是不好了
也不敢言語了
這裏賈政
悄悄的叫賈臉到身旁
向耳邊說了幾句話
賈臉輕輕的答應
出去了
傳奇了現在家的一干家人說
老太太的事
待好出來了
你們快快分頭派人辦去
頭一見
先請出板來瞧瞧
好掛裡子
快到各處將個人的衣服量了尺寸
都開明瞭
便叫裁縫去做校衣
那鵬槓直式都去講定
廚房裏還該多派幾個人
賴大等回道
二爺
這些事不用爺費心
我們早打算好了
只是
這項銀子在哪裏打算
賈臉道
這種銀子不用算計了
老太太自己早留下了
剛才老爺的主意
只要辦得好
我想外面也要好看
賴大等答應
派人分頭辦去
賈臉府回到自己房中
便問平兒
你奶奶今兒怎麼樣
平兒把嘴往裏一擰
說
你瞧去
賈臉進內
見鳳姐正要穿衣
一時動不得
暫且靠在炕桌上
賈臉道
你只怕養不住了
老太太的事
今兒明兒就要出來了
你還拖得過嗎
快叫人將屋裏收拾收拾
就該扎針上去了
若有了事
你我還能回來嗎
鳳姐道
咱們這裏
還有什麼收拾的
不過就是這點子東西
還怕什麼
你先去吧
看老爺叫你
我換件衣裳就來
賈臉先回到賈母房裏
向賈政悄悄地回道
諸事已交派明白了
賈政點頭
外面又報
太醫進來了
賈臉接入
診了一回
出來
告訴賈臉
老太太的脈氣不好
防著些
賈臉會議
與王夫人等說之
王夫人急忙使眼色
叫鴛鴦過來
叫她把老太太的
裝過衣服預備出來
鴛鴦自去料理
賈母睜眼要茶喝
行夫人便進了一杯參湯
賈母剛用嘴接著喝
便道
不要那個
倒一盅茶來
我喝
眾人不敢為虐
急忙送上來
一口喝了還要
又喝一口
便說
我要坐起來
賈政等道
老太太要什麼
只管說
可以不必坐起來纔好
賈母道
我喝了口水
心裡好些
略靠著
和你們說說話
珍珠等用手輕輕地扶起
看見賈母這回精神好些
未知生死
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