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 第九回 訓劣子李貴承申飭 嗔頑童茗煙鬧書房

qingsheng zhang
229 位粉絲
10 觀看·2024年3月3日
紅樓夢眷酒, 殉烈子禮貴成身赤, 陳頑童明煙鬧書房。
話說秦邦葉父子專候賈家的人來送上學之信,
原來寶玉急於要和秦中相遇, 遂擇了後日一定上學,
打發人送了信。
至日一早, 寶玉起來時,
襲人早已把書筆文物收拾挺妥, 坐在牀簷上發悶,
見寶玉來, 只得服侍他梳洗,
寶玉見他悶悶的, 因問道,
好姐姐, 你怎麼又不自在了?
難道怪我上學去, 丟得你們冷清了不成?
襲人笑道, 這是哪裡的話?
讀書是極好的事, 不然就潦倒了一輩子,
終究怎麼樣呢?
但這一見, 只是念書的時節想著書,
不念的時節, 想著家。
總別和他們一處玩鬧, 碰見老爺, 不是玩的。
雖說是份志要強, 那功課寧可少些,
一則貪多嚼不爛, 二則身子也要保住,
這就是我的意思, 你可實實體諒。
襲人說一句, 寶玉應一句,
襲人又道, 大毛衣服我也包好了,
交給小子們去了, 學禮冷,
好歹想著天患, 比不得家裡有人照顧,
角爐手爐也交出去的了, 你可逼著他們添,
那一羣懶賊, 你不說, 他們樂得不動,
白動壞了你, 寶玉道。
你放心, 我出外頭, 自己都會調停的,
你們也可別悶死在這屋裡,
說著據以穿戴齊備,
襲人催他去見賈母, 賈政,王夫人等,
寶玉又囑咐了秦文社月幾句, 方出來見賈母,
賈母也未免有幾句囑咐的話,
然後去見王夫人, 又出來到書房中見賈政,
天生這日, 賈政回家早,
正在書房中, 與相公卿客們閒話,
呼見寶玉進來請安, 回說上學裡去,
賈政冷笑道, 你如果再提上學兩個字,
連我也羞死了, 依我的話,
你竟玩你的去世正經, 仔細沾臟了我這地,
烤臟了我這門, 眾卿客相公們都起身笑道,
老世翁何必如此, 今日世兄一去,
二三年就可顯身成名的了, 斷不似往年做小兒之態的,
天也將泛時, 世兄儘快請吧,
說著便有兩個年老的, 攜了寶玉出去,
賈政因問, 跟寶玉的是誰?
只聽見外面答應了一聲, 早進來三四個大漢,
打簽請安, 賈政看時,
認得寶玉乃母之子, 名喚李貴的,
您向他道, 你們長日間跟他上學,
他到底唸了些什麼書? 早唸了些流言渾話在肚子裡,
學了些精緻的淘氣, 等我閒一閒,
閒積了你的皮, 再和那不長進的算帳,
嚇得李貴忙雙膝跪下, 摘了帽子碰頭,
連連答應, 是, 又回說,
可以唸到第三本詩經, 什麼悠悠路名,
河野扶平, 小的不敢撒謊,
說得滿座轟然大笑起來, 賈政也撐不住笑了,
因說道, 哪怕再念三十本詩經,
也都是掩耳盜鈴, 哄人而已,
你去請學李太爺的安, 就到我說的,
什麼詩經古文, 一概不用虛應故事,
只是先把四書一起講明背熟, 是最要緊的。
李貴忙答應, 是, 見賈政無話, 往退出去,
此時寶玉獨站在院外, 並聲靜候,
待他們出來便同走了,
李貴等一面膽衣服一面說道,
哥可聽見了不曾, 心要雞我們的皮呢,
人家的奴才跟主子賺些好體面,
我們這些奴才白陪著捱打受罵的,
從此也可憐見些纔好。
寶玉笑道, 好哥哥, 你別委屈,
我明兒請你,
李貴道, 小祖宗誰敢忘情,
只求聽一兩句話就有了。
說著又至賈母這邊,
秦中早已來了, 賈母正和他說話呢,
於是二人見過, 辭了賈母,
寶玉忽想起來為辭黛玉,
又忙至黛玉房中來作辭,
彼時黛玉在窗下對鏡禮裝,
聽寶玉說上學去,
殷笑道, 這一去可是要禪功哲貴了,
我不能送你了。
寶玉道, 好妹妹, 等我下學再喫晚飯,
那胭脂膏子也等我來再治。
撈到了半日, 方抽身去了,
黛玉忙又叫著問道,
你怎麼不去辭辭你寶姐姐了?
寶玉笑而不答,
一勁同秦中上學去了,
原來這一學也離家不遠,
元氣當日十足所力,
孔族中子弟有力不能言詩者,
即入此中讀書,
凡族中為官者, 皆有幫助銀兩,
以為學中高貨之費,
舉年高有德之人為熟師,
如今秦保二人來了,
一一地都互相拜見過, 讀起書來,
自此後,二人同來同往,
同起同坐,愈加親密,
兼賈母艾熙也常留下秦中,
一住三五天,
自己從孫一般看待,
因見秦中家中不甚寬裕,
又住些衣服等物,
不上一兩月工夫,
保育終是個不能安分守禮的人,
一味地隨心所欲,
因此發了脾性,
又向秦中巧說,
先是秦中不敢當,
保育不從,只叫他兄弟,
或叫他的婊子京青,
也只得混著亂叫起來,
原來這學中雖都是本族子弟,
與些親戚家的子侄,
俗語說得好,
一龍九種,種種個別,
為免人多了,
自秦保二人來了,
都生得花朵一般的模樣,
又見秦中靦腆溫柔,
味語鮮紅,
怯怯羞羞,
有女兒之風,
保育又是天生成,
慣能做小伏笛,
陪身下氣,
性情體貼,
話語纏綿,
因此二人又這般親厚,
也怨不得那起同窗人,
起了嫌疑之念,
背地裡你言我語,
垢碎窯琢,
布滿書房內外,
原來薛盤自來王夫人處住後,
便知有一家學,
學中廣有青年子弟,
偶動了龍羊之性,
因此也假說了來上學,
不過是三日打魚,
兩日曬網,
白送些樹修禮物,
與假待如,
卻不曾有一些近異,
只圖結交些氣地,
誰想這學內的小學生,
圖了薛盤的銀錢穿喫,
被他哄上手的,
也不消多計,
又有兩個多情的小學生,
亦不知是哪一房的親眷,
亦未考真姓名,
只因生得五昧風流,
滿學中都送了兩個外號,
一叫相憐,
一叫欲愛,
雖是都有竊木之意,
將不利於如子之心,
只是都懼薛盤的威勢,
不敢來沾惹,
如今秦寶二人一來了,
見了他兩個,
亦不免前犬獻愛,
亦皆知系薛盤相知,
故未敢輕舉妄動,
相遇二人心中,
一般的留情於秦寶,
因此四人心中雖有情意,
只會發計,
每日一入學中,
四處各作,
卻八目溝流,
或舍言脫義,
或永喪欲留,
遙以心照,
卻外面自謂避人眼目,
不料偏又有幾個華賊,
看出形影來,
都背後幾眉弄眼,
或咳嗽揚聲,
這也非只一日。
可巧這日黛汝有事回家,
只留下一句七言對聯,
令學生對了,
明日再來上書,
講學中之事,
又命長孫賈瑞管理,
妙在薛盤如今,
不大上學應卯了,
因此秦中趁此
和襄聯弄眉急眼,
二人假出小宮,
走至後院說話,
秦中先問他,
家裡的大人
可管你交朋友不管?
一語未了,
只聽見背後咳嗽了一聲,
二人嚇得忙回顧時,
原來是窗有名金戎的,
襄聯本有些姓吉,
貶羞怒相激,
問他道,
你咳嗽什麼,
難道不許我們說話不成?
金戎笑道,
許你們說話,
難道不許我咳嗽不成?
我只問你們,
有話不分明說,
許你們這樣鬼鬼祟祟的
幹什麼故事?
我可也拿住了,
還賴什麼?
先讓我抽個頭,
咱們一聲不言語,
不然大家就翻起來。
秦襄二人就急得飛紅的臉,
便問道,
你拿住什麼了?
金戎笑道,
我先拿住了是真的。
說著又拍著手笑長道,
貼得好燒餅,
你們都不買一個喫去?
秦中襄聯二人又氣又鬧,
忙進來向賈瑞前告金戎,
說金戎無故欺負他兩個。
原來這賈瑞最是個
圖便宜沒行止的人,
每在學中以功報私,
勒索子弟們請他,
後又助著薛盤
屠些銀錢酒肉,
一任薛盤橫行霸道,
他不但不去管約,
反助紂為虐,討好,
偏那薛盤本是扶貧心性,
今日愛東,明日愛西。
近來有了新朋友,
把襄玉二人丟開一邊,
就連金戎也是當日的好友,
自有了襄玉二人便見氣了金戎,
近日連襄玉亦已見氣。
顧賈瑞也無了提攜幫襯之人,
不願薛盤得心厭顧,
只願襄玉二人不在薛盤前提攜了,
因此賈瑞金戎等一干人
也正促度他兩個,
今見秦襄二人來告金戎,
賈瑞心中便不自在起來,
雖不敢呵斥秦忠,
卻拿著襄連做法,
奮說他多事,
著實搶白了幾句,
襄連反討了沒趣,
連秦忠也善善地各歸座位去了,
金戎躍發得了意,
搖頭砸嘴的,
口內還說許多閒話,
欲愛偏又聽了,
兩個人隔坐,
咕咕唧唧地嚼起口來。
金戎只一口咬定說,
方纔明明地撞見他兩個
在後院裡親嘴摸屁股,
兩個商議定了,
一對論長道短之言。
只顧得志亂說,
卻不防還有別人,
誰知早又觸怒了一個人,
你道這一個人是誰?
原來這人名喚賈強,
亦系寧府中之正派玄孫,
父母早亡,
自小跟著賈爭過活,
如今長了十六歲,
比賈戎生得還風流俊俏,
他兄弟二人最相親厚,
常共起居,
寧府中人多口雜,
那些不得志的奴僕,
專能造言誹謗主人,
因此不知又有什麼小人
構碎窯濁之詞。
賈爭想一封文的些口聲不好,
自己也要避些嫌疑,
如今竟分與房舍,
命賈強搬出寧府,
自己立門戶過活去了。
這賈強外相既美,
內性又聰明,
雖然應名來上學,
亦不過須言掩目而已,
仍是鬥雞走狗,
賞花月柳為事。
上有賈爭溺愛,
下有賈戎框住,
因此族中人誰敢觸溺於他。
他既和賈戎最好,
今見有人欺負秦中,
如何肯一?
如今自己要挺身出來報不平,
心中且寸多一番,
金戎賈銳一等人
都是薛大叔的相知。
我又與薛大叔相好,
袒獲我一出頭,
他們告訴了老薛,
我們豈不傷和氣?
與不管,
如此謠言,
說得大家沒趣,
如今何不用計制服,
又止息牲口,
又不傷臉面?
想必也裝出小工去,
走至後面,
悄悄把跟寶玉的書童明嫣
叫至身邊,
如此這般調撥他幾句。
這明嫣乃是寶玉第一個得用的,
且又年輕不安事,
如今聽賈銳說,
金戎如此欺負秦中,
連你的野寶玉都乾連在內,
不給他個知道,
下次越發狂縱了。
這明嫣無故就要欺壓人的,
如今得了這事,
又有賈銳住著,
便一頭進來找金戎,
也不叫金相公了,
只說,姓金的,
是什麼東西?
賈強隨墮一墮靴子,
過一整整衣服,
看看日眼說,
正時候了,
隨心向賈銳說,
有事要早走一步,
賈銳不敢指他,
只得隨他去了。
這裡,明嫣走進來,
便一把揪住金戎問道,
我們幹什麼,
管你什麼相干,
杭樹沒幹著你爹就罷了,
你是好小子,
出來動一動你明大爺。
嚇得滿室中子弟都茫茫地癡望,
賈銳茫赫,
明嫣不得撒野。
金戎氣慌了臉,說,
反了,奴才小子都敢如此,
我只和你主子說,
便奪手要去抓打寶玉,
秦中剛轉出身來,
聽得腦後嗖的一聲,
早見一方燕瓦飛來,
並不知系何人打來,
卻打了賈蘭賈君的座上,
這賈蘭賈君,
亦系戎府晉派的重孫,
這賈君少姑,
其母藤艾飛長,
書房中與賈蘭最好,
所以二人同坐,
誰知這賈君,
年紀雖小,志氣最大,
即是淘氣不怕人的。
他在位上,
冷眼看見金戎的朋友按住金戎,
飛燕來打明嫣,
偏打錯了落在自己面前,
將個慈燕水壺打粉碎,
見了一書墨水,
賈君如何醫得,便罵,
好囚囊的們,
這不都動了手了嗎?
罵著,
也便抓起燕磚來要飛,
賈蘭是個省市的,
忙按住燕磚,
即口勸道,
好兄弟,
不與咱們相干。
賈君如何忍得,
見按住燕磚,
他便兩手抱起書竊子來,
照這邊震了來,
終是身小力薄,
卻震不到,
反震至寶玉禽中案上,
就落下來了,
只聽呼啷一響,
砸在桌上,
書本紙片筆印等物撒了一桌,
又把寶玉的一碗茶,
也砸得碗碎茶流,
那賈君即便跳出來,
要揪打那飛燕的人,
金融此時,
隨手抓了一根毛竹大板在手,
地狹人多,
哪裡經得起五棟長板?
明煙早喫了一下,
亂嚷,
你們還不來動手?
寶玉還有幾個小廝,
一名掃紅,
一名除藥,
一名墨語,
這三個豈有不淘氣的,
一起亂嚷,
小富養的動了兵器了,
墨語雖多起一根門栓,
掃紅除藥手中都是馬鞭子,
蜂擁而上,
賈瑞急得攔一回這個,
勸一回那個,
誰聽他的話,
四行大亂,
眾頑童也有幫著打太平拳助樂的,
也有膽小藏過一邊的,
也有立在桌上拍著手亂笑,
喝著聲叫打的,
等時頂沸起來,
外邊幾個大僕人,
李貴等,
聽見裡邊作反起來,
忙都進來一起喝著,
問是何故,
眾聲不一,
這一個如此說,
哪一個又如筆說,
李貴且喝罵了明煙等四個一頓,
面了出去,
秦中的頭早撞在金融的板上,
打去一層油皮,
寶玉正拿掛金子替他揉,
見喝住了眾人,
便命,
李貴,
收書,
拉馬來,
我去回太爺去,
我們被人欺負了,
不敢說別的,
手裡來告訴睿大爺,
睿大爺反派我們的不是,
聽著人家罵我們,
還調唆人家打我們,
明煙見人欺負我們,
豈有不為我的,
他們反打火打了明煙,
連秦中的頭也打破了,
還在這裡念書嗎?
李貴勸道,
哥兒不要性急,
太爺既是有事回家去了,
這會子為這點子事
去窩造他老人家,
倒顯得咱們沒理似的,
依我的主意,
哪裡的事哪裡了結,
何必驚動老人家,
這都是睿大爺的不是,
太爺不在這裡,
你老人家就是這學裡的頭腦了,
眾人看你行事,
眾人有了不是,
該打的打,
該罰的罰,
如何等鬧到這步田地還不管?
嘉睿道,
我吆喝著都不聽,
李貴道,
不怕你老人家惱我,
素日你老人家到底有些不是,
所以這些兄弟不聽,
就鬧到太爺跟前去,
連你老人家也拖不了的,
還不快做主意,
思羅開了吧,
寶玉道,
思羅什麼,
我必要回去的,
秦中哭道,
有金融在這裡,
我是要回去的了,
寶玉道,
這是為什麼,
難道別人家來的,
咱們倒來不得的,
我必回明白眾人,
撚了金融去,
又問李貴,
這金融是哪一方的親友,
李貴想一想,
也不用問了,
若說其哪一方親戚,
更傷了兄弟們和氣,
明煙在窗外道,
她是東亞裏黃大奶奶的侄兒,
那是什麼硬正仗妖子的,
也來嚇我們,
黃大奶奶是她姑媽,
你那姑媽只會打血抹,
給我們臉二奶奶跪著借當頭,
我眼裡就看不起她那樣主子奶奶,
李貴茫赫道,
憑這小狗養的知道,
有這些曲角,
寶玉冷笑道,
我只當是誰的親戚,
原來是黃嫂子侄兒,
我就去問問她,
說著便要走,
叫明煙進來包書,
明煙進來包書,
有得意洋洋的道,
爺爺不用自己去見她,
等我去她家,
就說老太太有話問她呢,
顧上一輛車子拉進去,
當著老太太問她,
豈不省事,
李貴茫赫道,
你要死,
仔細回去,
我好不好心捶了你,
然後回老爺太太,
就說寶哥全是你調唆的,
我這裡好容易勸哄得好了一半,
你又來生了心煩,
你鬧了學堂,
胡說變個煩壓稀了纔是,
倒還往火裡奔,
明煙彷不敢作聲,
此時賈瑞也聲恐鬧不清,
自己也不乾淨,
只得委屈著來央告秦中,
又央告寶玉,
先是他二人不肯,
後來寶玉說,
不回去也罷了,
只叫金融賠不是便罷,
金融先是不肯,
後來經不得賈瑞,
也來逼他全賠個不是,
李貴等只得好勸金融,
說,
元氏你起的端,
你不這樣,
怎得了局,
金融降不得,
只得與秦中作了依,
寶玉還不疑,
定要磕頭,
賈瑞只要讚惜此事,
又悄悄地勸金融說,
俗語雲,
忍得一時憤,
終身無腦悶,
未知金融從也不從,
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