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第四十五回 金蘭契互剖金蘭語 風雨夕悶制風雨詞

qingsheng zh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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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次觀看·2024年3月3日
紅樓夢卷四十五,
金蘭氣互拋金蘭雨,
風雨兮悶炙風雨辭。
話說鳳姐兒正撫卹平兒,
忽見衆姐妹進來,
茫然坐了,
平兒真上茶來。
鳳姐兒笑道,
喲,今兒來的這些人,
倒像下帖子請了來的,
探春先笑道,
我們有兩件事,
一件是我的,
一件是四妹妹的,
還夾着老太太的話。
鳳姐兒笑道,
有什麼事這麼要緊?
探春笑道,
我們起了個施捨,
頭一舍就不齊全,
衆人臉軟,
所以就亂了力了。
我想,
必得你去做個監舍御史,
鐵面無私纔好。
在四妹妹繪畫園子,
用的東西這般那般不全,
回了老太太,
老太太說,
只怕後頭樓底下
還有當年剩下的,
找一找,
若有呢,拿出來,
若沒有,叫人買去。
鳳姐兒笑道,
我又不會做什麼溼的乾的,
要我喫東西去不成。
探春道,
你雖不會做,
也不要你做,
你只監察着
我們裏頭有偷安怠惰的,
該怎麼樣,
罰他就是了。
鳳姐兒笑道,
你們別哄我,
我猜着了,
哪裏是請我做監察御史,
分明是叫我做個
進錢的同商。
你們弄什麼社,
必是要輪流做東道的,
你們的錢不夠花,
想出這個法子來勾勒我去,
好和我要錢,
可是這個主意,
說的衆人都笑道。
你卻猜着了,
李婉笑道,
蓁蓁,
你是個水晶心肝,
玻璃褶。
鳳姐笑道,
老太太太太罷了,
原是老封君,
你一個月十兩銀子的月錢,
比我們多兩輩子。
老太太太太還說你寡婦失業的,
可憐,
不夠用,
又有個小子,
足足地又添了十兩銀子,
和老太太太太平等,
又給你園子裏的地,
個人取租子,
年終分年曆,
你又是上上份,
你娘們主子奴才,
供總沒有十個人,
喫的穿的仍舊是大關中的,
通供算下來,
也有四五百兩銀子。
這會子,
你就每年拿出一二百兩來,
陪着他們玩玩,
能有幾年呢?
他們明兒出了閣,
難道還要你陪不成?
這會子你怕花錢,
挑唆他們來鬧我,
我樂得去喫一個河河海乾,
我還不知道呢?
李婉笑道,
你們聽聽,
我說了一句,
她就說了兩車無賴的話,
蓁蓁,你腿世俗,
專會打細算盤,
分斤掰兩的,
你這個東西,
虧了還脫身在
世叔大宦人家做小姐,
又是這麼出了架,
還是這麼整,
若生在貧寒小門小戶人家,
做了小子丫頭,
還不知怎麼下作呢?
天下人都被你算計了去,
昨兒還打貧兒,
虧你伸得出手來,
那黃湯難道灌喪了狗肚子裏去了?
氣得我只要替貧兒打抱不平,
寸多了半日,
好容易狗長尾巴尖的好日子,
又怕老太太心裏不受擁,
因此沒來,
究竟氣還不平?
你今兒倒招我來了,
給貧兒拾鞋還不要呢?
你們兩個很該換一個棍纔是,
說得衆人都笑,
鳳姐芒笑道,
哦,我知道了,
竟不是爲師爲畫來找我,
竟是爲貧兒報仇來了,
我竟不知道貧兒有你這位仗妖子的人,
可知就像有鬼拉着我的手似的,
從今我也不敢打她了,
貧姑娘,
過來,
我當着你大奶奶姑娘們替你賠個不是,
擔待我久候無德吧,
說着衆人都笑,
麗丸笑問貧兒道,
如何?
我說必要給你爭爭氣才罷,
貧兒笑道,
雖如此,
奶奶們取笑,
我可經不起呢,
麗丸道,
什麼經得起經不起,
有我呢,
快拿鑰匙叫你主子開門找東西去吧,
鳳姐兒笑道,
好嫂子,
你且同他們回園子裏去,
纔要把這米賬和他們算一算,
那邊大太太又打發人來叫,
又不知有什麼話說,
須得過去走一走,
還有你們年夏添補的衣服,
打點給人做去呢,
麗丸笑道,
這些事情我都不管,
你只把我的事完了,
我好歇着去,
省得這些姑娘小姐鬧我,
鳳姐兒忙笑道,
好嫂子,
賞我一點空,
你是最疼我的,
怎麼今兒爲貧兒就不疼我了?
往常你還勸我說,
事情雖多,
也該保全身子,
減點着偷空歇歇,
你今兒倒反逼起我的命來了,
況且誤了別人年夏的衣裳無礙,
她解爾門的要誤了,
卻是你的責任,
老太太豈不怪你不管閒事,
連一句現成的話也不說,
我寧可自己鬧不是,
也不敢累你呀,
李婉笑道,
你們聽聽,
說的好不好,
把她會說話的,
我且問你,
這施捨到底管不管?
鳳姐兒笑道,
這是什麼話?
我不入舍花幾個錢,
我不成了大官員的反叛了嗎?
還想在這裏喫飯不成?
明日一早就到任,
下馬敗了印,
先放下五十兩銀子,
給你們慢慢的做會社東道,
過後幾天,
我又不作詩作文,
只不過是個大俗人罷了,
監察也罷,
不監察也罷,
有了錢了,
瞅着你們還不攆出我來?
說的衆人又都笑起來,
鳳姐兒道,
過會子我開了樓房,
凡有這些東西,
叫人搬出來你們看,
若使得,留着使,
若少什麼,照你們單子,
我叫人替你們買去就是了,
畫絹我就裁出來,
那圖樣沒有在太太跟前,
還在那邊甄大爺那裏,
說給你們,
省了太太那邊碰釘子去,
我去打發人取了來,
一併叫人連絹交給相公們繁去,
如何?
李婉點頭笑道,
這難爲你,
果然這樣還罷了,
既如此,咱們家去吧,
等着她不送了去,
再來鬧她,
說着便帶了她姐妹們就走,
鳳姐兒道,
這些事兒再沒別人,
都是寶玉生出來的,
李婉聽了,
忙回身笑道,
正是爲寶玉來,
反忘了她,
頭一攝是她負了,
我們連絹,
你說該怎麼罰她?
鳳姐想了一想,
說道,
沒有別的法子,
只叫她把你們個人屋子裏的地,
把它掃一遍纔好,
衆人都笑道,
這話不差,
說着纔要回去,
只見一個小丫頭扶了賴媽媽進來,
鳳姐兒等忙站起來笑道,
大娘坐下,
又都向她道喜,
賴媽媽向炕檐上坐了笑道,
我也喜,
主子們也喜,
若不是主子們的恩典,
我這喜從何來?
昨兒奶奶又打發採根兒賞東西,
我孫子在門上朝上磕了頭了,
李婉笑道,
多早晚上任去,
賴媽媽探道,
我哪裏管他們,
由他們去吧,
錢兒在家裏給我磕頭,
我沒好話,
我說,
哥,
別說你是官了,
橫行霸道的,
你今年活了三十歲,
雖然是人家奴才,
一落孃胎包,
主子的恩典放你出來,
上託着主子的紅服,
下託着你老子娘,
也是公子哥似的,
讀書寫字,
也是丫頭老婆奶子捧鳳凰似的,
長了這麼大,
你哪裏知道那奴才兩字是怎麼寫,
只知道享福,
也不知你爺爺和你老子受的那苦惱,
熬了兩三輩子,
好容易掙出你這個東西,
從小,
三災八難的,
花的銀子,
照樣打出你這個銀兒來了,
到二十歲上,
又蒙主子的恩典,
許你捐了個前程在身上,
你看那正根正苗,
人家捱餓的,
要多少,
你一個奴才秧子,
自系折了福,
如今樂了十年,
不知怎麼弄神弄鬼,
求了主子,
又選出來,
縣官雖小,
事情卻大,
爲哪一處的官,
就是哪一方的父母,
你不安分守己,
盡忠報國,
孝敬主子,
只怕天也不容你,
禮完奉節,
都孝道,
你也多慮,
我們看他也就好,
先那幾年,
還進來了兩次,
這又好幾年沒來了,
年下生日,
只見他的名字就罷了,
且兒,
給老太太太太磕頭來,
在老太太那院裏,
見他又穿着新官的服色,
倒發的威武了,
比先時也胖了,
他這一得了官,
正該你樂呢,
反倒愁起這些來,
他不好,
還有他的父母呢,
你只受用你的就完了,
先時坐個轎子進來,
和老太太鬥鬥牌,
說說話,
誰好意思的委屈了你,
家去,
一般也是樓房煞聽,
誰不敬你,
自然也是老封軍似的了,
平兒,
斟上茶來,
賴媽媽,
芒戰氣來道,
姑娘,
不管叫哪孩子到來罷了,
又生受你,
說着,
一面喫茶,
一面誘盜,
奶奶不知道,
這小孩子們,
全要管得嚴,
饒這麼嚴,
他們還偷空鬧個亂子來,
叫大人操心,
知道的,
說小孩子們淘氣,
不知道的,
人家就說,
仗着才適欺人,
連主子名聲也不好,
恨得我沒法,
常把他老子叫了來罵一頓,
纔好些,
因,
又只保遇到,
不怕你嫌我,
如今老爺,
不過這麼管你一管,
老太太就護在頭裏,
當日老爺小時,
討你爺爺打,
誰沒看見,
老爺小時,
何曾像你這麼天不怕,
地不怕的呢,
還有那邊大老爺,
雖然淘氣,
也沒像你這扎窩子的樣,
也是天天打,
還有東府裏,
你真大哥哥的爺爺,
那纔是火上澆油的性子,
說生腦了,
什麼兒子,
竟是神賊,
如今我眼裏看着,
耳朵裏聽着,
那甄大爺管兒子,
倒也像當日老祖宗的規矩,
只是找三不找兩的,
他自己也不管一管自己,
這些兄弟侄兒,
怎麼怨得不怕他,
你心裏明白,
喜歡我說,
不明白,
嘴裏不好意思,
心裏不知怎麼罵我呢,
說着只見賴大家的來了,
接着周睿家的張才家的,
都進來回事情,
鳳姐笑道,
媳婦兒來接婆婆來了,
賴大家的笑道,
不是接他老人家來的,
倒是打聽打聽,
奶奶姑娘們賞臉不賞臉,
賴媽媽聽了,
笑道,
可是我糊塗了,
正經說的話拒不說,
且說沉骨子,
爛芝麻的,
因爲我們小子選了出來,
衆親友要給他賀喜,
少不得家裏擺個酒,
我想擺一日酒,
請這個不請那個,
也不是,
又想了一想,
託主子的紅服,
想不到這麼榮耀光彩,
就清了家,
我也願意的,
因此,
吩咐了他老子連擺三日酒,
頭一日,
在我們破花園子裏,
擺几席酒,
一臺戲,
請老太太太太們,
奶奶姑娘們去散一日悶,
外頭大廳上一臺戲,
几席酒,
請老爺們爺們增增光,
第二日再請親友,
第三日,
再把我們梁府裏的班請一請,
熱鬧三天,
也是託着主子的紅服一場,
光輝光輝,
禮完鳳錦,
都笑道,
多早晚的日子,
我們必去,
只怕老太太高興要去,
也定不得,
賴大家的忙道,
擇的日子是十四,
只看我們奶奶的老臉罷了,
鳳錦笑道,
別人我不知道,
我是一定去的,
先說下,
我可沒有賀禮,
也不知道放賞的,
喫了一早,
可別笑話,
賴大家的笑道,
奶奶說哪裏話,
奶奶一喜歡,
賞我們三二萬銀子就有了,
賴媽媽笑道,
我纔去請老太太,
老太太也說去,
可算我這臉還好,
說必叮嚀了一回,
風起身要走,
殷看見周睿家的,
便想起一事來,
殷說道,
可是還有一句話問奶奶,
這周嫂子的兒子,
犯了什麼不是,
免了他不用,
鳳錦聽了笑道,
正是我要告訴你媳婦呢,
事情多也忘了,
賴嫂子回去說給你老頭子,
梁府裏不許收留他兒子,
叫他個人去吧,
賴大家的只得答應着,
周睿家的忙跪下央求,
賴媽媽忙道,
什麼事說給我平平,
鳳錦道,
錢兒獲得生日,
裏頭還沒喫酒,
他小子先醉了,
老孃那邊送了禮來,
他不在外頭張羅,
倒坐着罵人,
禮也不送進來,
兩個女人進來了,
他才帶領小妖們往禮臺,
小妖們倒好好的,
他拿的一盒子倒失了手,
撒了一院子饅頭,
人去了,
我打發彩鳴去說他,
他倒罵了彩鳴一頓,
這樣無法無天的忘吧高子,
還不攆了做什麼,
賴媽媽道,
我當什麼事情,
原來爲這個,
奶奶聽我說,
他又不是打他罵他,
是他改過就是了,
攆了出去,
斷乎使不得,
他又比不得是咱們家的家生子兒,
他現是太太的陪房,
奶奶只顧攆了他,
太太臉上不好看,
依我說,
奶奶教導他幾板子,
一屆下次仍要留着纔是,
不看他娘,
也看太太,
鳳姐聽了,
便向賴大家的說道,
既這樣,
明兒叫了他來,
打他四十棍,
以後不許他喫酒,
賴大家的答應了,
周睿家的才磕頭起來,
又要與賴媽媽磕頭,
賴大家的拉着方罷,
然後他三人去了,
李丸等也就回園中來,
至晚,
果然鳳姐命人找了許多
舊收的畫具出來,
送至園中,
寶釵等選了一回,
各色東西,
可用的只有一半,
將那一半開了單,
與鳳姐去照樣置買,
不必細說。
一日外面煩了絹,
起了稿子進來,
寶玉每日便在西村那邊幫忙,
探春、李丸、迎春、寶釵等,
也都往那裏來閒坐,
一則觀畫,
二則便於會面,
寶釵因見天氣涼爽,
夜赴見常,
隨至母親房中商議,
打點些針線來,
日間至賈母處王夫人處兩次行後,
不免又成色陪坐,
閒時,
園中姐妹處也要不時閒話一回,
古日間不大得閒,
每夜登下女宮,
必至三更房寢,
待遇每歲至春分秋分之後,
必犯舊疾,
今秋又遇着賈母高興,
多遊玩了兩次,
未免過勞了神,
近日又腹瘦起來,
覺得比往常又重,
所以總不出門,
只在自己房中將養,
有時悶了,
又盼個姐妹來說些閒話排遣,
及至寶釵等來望候她,
說不得三五句話,
又厭煩了,
衆人都體諒她病重,
且素日形體嬌弱,
經不得一些委屈,
所以她接待不周,
禮數疏忽,
也都不責她,
這日寶釵來望她,
引說起這病症來,
寶釵道,
這裏走的幾個太醫,
雖都還好,
只是你喫他們的藥,
總不見效,
不如再請一個高手的人來瞧一瞧,
治好了豈不好,
每年間鬧一春一下,
又不老又不小,
成什麼也不是個長髮,
黛玉道,
不中用,
我知道我的病是不能好的了,
且別說病,
只論好的時候,
我是怎麼個刑警,
就可知了,
寶釵點頭道,
可正是這話,
古人說,
食古者生,
你素日喫的竟不能添養精神氣血,
也不是好事,
黛玉嘆道,
生死有命,
富貴在天,
也不是人力可強求的,
今年,
比往年,
反覺又重了些似的,
說話之間,
已咳嗽了兩三次,
寶釵道,
昨兒我看你那藥方上,
人身肉貴,
覺得太多了,
雖說益氣補神,
也不宜太熱,
依我說,
先以平肝養胃爲藥,
肝火一平,
不能嗑土,
胃氣無病,
飲食就可以養人了,
每日早起,
拿上等燕窩一兩,
冰糖五錢,
用銀吊子熬出粥來,
若喫慣了,
比藥還強,
最是滋陰補氣的。
黛玉嘆道,
你素日待人,
固然是極好的,
然我是個最多心的人,
只當你有心藏奸,
從前日你說看雜書不好,
又勸我那些好話,
竟大感激你,
往日竟是我錯了,
實在誤到如今,
細細算來,
我母親去世的時候,
又無兄弟姐妹,
我長了今年十五歲,
竟沒一個人
向你前日的話教導我,
怪不得雲丫頭說你好,
我往日見她贊你,
我還不受用,
昨兒我親自經過,
才知道了,
比如你說了那個,
我再不輕放過你的,
你竟不介意,
反勸我那些話,
可知我竟自誤了,
若不是前日看出來,
今日這話再不對你說,
你方纔叫我喫燕窩粥的話,
雖然燕窩易得,
但指我因身子不好了,
每年犯了這病,
也沒什麼要緊的去處,
請大夫熬藥,
人身肉貴,
已經鬧了個天翻地覆了,
這回子我又興出新聞來,
熬什麼燕窩粥,
老太太,太太,鳳姐姐,
這三個人便沒話說,
那些底下老婆子丫頭們,
未免嫌我太多事了,
你看這裏這些人,
因見老太太多疼了寶玉和鳳姐姐兩個,
他們尚虎視眈眈,
背地裏言三語四的,
何況於我,
況我又不是正經主子,
原是無依無靠投奔了來的,
他們已經多嫌着我了,
如今我還不知進退,
何苦叫他們咒我,
這樣說我也是和你一樣,
你如何比我,
你又有母親又有哥哥,
這裏又有買賣地圖,
家裏又仍舊有房有地,
你不過親戚的情分白住在這裏,
因大小事情又不沾他們一文半個,
要走就走了,
我是一無所有,
喫穿用度一草淫,
皆是和他們家的姑娘一樣,
那些小人豈有不多閒的。
寶釵笑道,
將來也不過多費的一副嫁妝罷了,
如今也愁不到哪裏,
黛玉聽了,不覺紅了臉,笑道,
人家纔拿你當個正經人,
把心裏煩難告訴你聽,
你反拿我取笑,
寶釵笑道,
雖是取笑,卻也是真話,
你放心,我在這裏一日,
我與你消遣一日,
你有什麼委屈煩難,
只管告訴我,
我能解的,自然替你解,
我雖有個哥哥,你也是知道的,
只有個母親,比你略強些,
咱們也算同病相憐,
你也是個明白人,
何必做司馬牛之談,
你才說的也是,
多一事不如省一事,
我明日家去,和媽媽說了,
只怕燕窩我們家裏還有,
與你送幾兩,
每日叫丫頭們就熬了,
又便宜,又不驚失動衆的,
黛玉芒笑道,
東西是小,難得你多情如此,
寶釵道,
這有什麼放在嘴裏的,
只愁我人人跟前施於硬厚罷了,
這會子只怕你煩了,我且去了,
黛玉道,
晚上再來,和我說句話,
寶釵答應着便去了,不在話下,
這裏黛玉喝了兩口西粥,
仍歪在牀上,
不想日未落時天就變了,
熙熙瀝瀝下起雨來,
秋林默默,陰晴不定,
那天漸漸的黃昏,
且陰的沉黑,
肩着那雨滴燭燒,更覺淒涼,
知寶釵不能來,
便在燈下隨便拿了一本書,
卻是岳父雜稿,
有秋歸願,別離願等詞,
黛玉不覺心有所感,
亦不禁發語章句,
遂成黛別離一首,
擬春江花月夜之隔,
乃名其詞曰,
秋窗風雨兮,詞曰,
秋花慘淡,秋草黃,
耿耿秋燈,秋夜長,
一覺秋窗,秋不靜,
那堪風雨,諸兮涼,
諸秋風雨,來何速?
驚破秋窗,秋夢續,
抱得秋情不忍眠,
自向秋萍,挑淚燭,
淚燭搖搖,若斷情,
千愁照眼,動靈情,
誰家秋院,無風入,
何處秋窗,無雨聲,
羅欽不耐,秋風歷,
殘樓聲催,秋雨急,
蓮簫默默,復搜搜,
燈前似半離人棄,
寒煙小院,轉蕭條,
書竹須窗,識低歷,
不知風雨,幾時休,
一覺淚灑,窗紗溼。
吟罷歌筆,方語安寢,
丫鬟抱說:「寶二爺來了。」
一語未盡,只見寶玉,
頭上戴着大若笠,身上披着縮衣,
戴玉不覺笑道:「哪裏來的這麼個漁翁?」
寶玉盲問:「今兒好,喫藥了沒有?」
「今兒一日喫了多少飯?」
一面說,一面摘了慄,脫了縮,
盲一手舉起燈來,一手遮着燈,
向戴玉臉上照了一照,
去着瞧了一瞧,笑道:「今兒氣色好了些。」
戴玉看他脫了縮衣,
裏面只穿半舊紅綾短襖,
繫着綠漢金子,
膝上露出綠綢散花褲子,
底下是掐襟滿袖的棉紗襪子,
灑着蝴蝶落花鞋。
戴玉問道:「上頭怕雨,
底下這鞋襪子是不怕雨的,
也倒乾淨。」
寶玉笑道:「我這一套是全的,
有一雙塘木屐才穿了來,
脫在狼眼下了。」
戴玉又看那縮衣斗笠不是尋常市賣的,
十分細緻輕巧,
引說道:「是什麼草編的,
怪到穿上不像那刺蝟似的。」
寶玉道:「這三樣都是北境王送的,
他閒常下雨時在家裏也是這樣,
你喜歡這個我也弄一套來送你,
別的都罷了,
唯有這斗笠有趣,
上頭這頂是活的,
冬天下雪戴上帽子就把竹信子抽了去,
拿下頂子來只剩了這個圈子,
下雪時男女都戴的,
我送你一頂冬天下雪戴。」
戴玉笑道:「我不要它,
戴上那個,
成了畫上畫的和戲上扮的愚婆了。」
吉說了出來,
方想起來這話推與方纔說寶玉的話相連了,
後悔不迭,
羞得臉飛紅,
扶在桌上受個不住,
寶玉卻不留心,
因見案上有失,
所以拿起來看了一遍,
又不覺叫好。
戴玉聽了,
忙起來躲在手內,
燈上燒了。
寶玉笑道:「我已記熟了。」
戴玉道:「我要歇了,
你請去吧,
明日再來。」
寶玉聽了,
回手向懷內掏出一個核桃大的金錶來,
瞧了一瞧,
那針一指到須末害出之間,
又忙揣了,說道:「緣該歇了,
又攪得你老了半日神。」
說着,
批縮帶利出去了,
又翻身進來,
問道:「你想什麼喫,
你告訴我,
我明日一掃回老太太,
豈不比老婆子們說得明白?」
戴玉笑道:「等我夜裏想着了,
明日一早告訴你,
你聽,
雨月發緊了,
快去吧,
可有人跟沒有?」
兩個婆子答應,
「有人,
外面拿着傘點着燈籠呢。」
戴玉笑道:「這個天點燈籠?」
寶玉道:「不相干,
是養腳的,
不怕雨。」
戴玉聽說,
回手向書架上
把個玻璃繡球燈拿了下來,
命點一支小蠟來,
遞予寶玉道。
寶玉道:「這個又比那個亮,
正是雨裏點的。」
戴玉笑道:「寶玉道,
我也有這麼一個,
怕它們失腳滑倒了,
打破了,
所以沒點來。」
戴玉道:「跌了燈值錢呢,
還是跌了人值錢?
你又穿不慣木屐子,
那燈籠命他們前頭點着,
這個又輕巧又亮,
原是雨裏自己拿着的,
你自己手裏拿着這個,
豈不好明兒再送來,
就失了手也有限的,
怎麼忽然又變出這
拋婦藏豬的脾氣來?」
寶玉聽了,
隨過來接了,
前頭兩個婆子打着傘,
拿着羊角燈,
後頭還有兩個小丫鬟打着傘,
寶玉便將這個燈遞給一個小丫頭捧着,
寶玉扶着她的肩,
一靜去了,
就有橫吾院一個婆子,
也打着傘提着燈,
送了一大包燕窩來,
還有一包子
結粉梅片雪花羊湯,
說道:「這筆買得強,
我們姑娘說,
姑娘先喫着,
完了再送來。」
黛玉回說:「費心。」
命她外頭坐了喫茶,
婆子笑道:「不喫茶了,
我還有事呢。」
黛玉笑道:「我也知道你們忙,
如今天又涼,
夜又長,
月發該會個夜局,
痛賭兩場了。」
婆子笑道,
不瞞姑娘說,
今年我大沾光了,
橫豎每夜有幾個上夜的人,
誤了羹又不好,
不如會個夜局,
又做了羹又解了悶,
今兒又是我的頭家,
如今圓門關了,
就該上場了。」
黛玉聽了,笑道:「難爲你,
誤了你的發財,
貿易送來。」
命人給她幾百錢,
打些酒喫,
避避雨氣,
那婆子笑道,
又破費姑娘賞酒喫,
說着磕了一個頭,
外面接了錢,
打傘去了,
子涓收起燕窩,
然後一燈下簾,
服侍黛玉睡下,
黛玉自在枕上感念寶釵,
一時又羨她有母有兄,
一回又想寶玉素息和睦,
終有嫌疑,
又聽見窗外燭燒嬌豔之上,
雨聲淅瀝,
清寒透目,
不覺又滴下淚來,
直到似更,
仿漸漸地睡熟了,
暫且無話,
要知端地,
且看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