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庵夢憶 禊泉

张岱的散文,凝练、质朴、诙谐。《陶庵梦忆》每一篇文章,都是一幅精彩的明末江南都市生活画卷。有故事,有历史,有信息,有风俗,有幽默,有作者的感受。读之,不免让人产生欲穿越时空的冲动。
作者描写的大都是平淡无奇的日常生活,是怀着对家乡深深的热爱之情写出的一件件琐事、小事。正因为写的不是改朝换代,不是逐鹿中原,不是刘备、诸葛亮,也不是宝玉、黛玉,而是和你我一样普通人的普通生活,才会使你产生穿越的冲动。当然,张家非等闲之辈,张天复、张元忭、张汝霖三代进士,张元忭更是当朝状元,还拥有敕造状元府。但这并不妨碍张岱追求精致生活,并写出那些青草般新鲜的精致作品。
这篇《禊泉》就是这样,短短的文字,却极生动,信息量且极丰富,当你把它每一个细节都搞清楚后,你会觉得随作者进入了明末的绍兴,看到了绍兴人有品位、诙谐快乐的生活。
《禊泉》中有这样一个情节,来访的缙绅喝到味道极佳的茶后,问张汝霖,这是用哪里的水冲泡的?张汝霖告诉他:“惠泉水”,而缙绅听成了“卫前水”。绍兴话“惠泉”二个字,发音就是“卫前”,结果那位缙绅听差了,还郑重地叮嘱他的跟班记住去卫前打水。差之毫厘则谬以千里,让人忍俊不禁。
按常理,面对一位有身份的缙绅的询问,旷达持重的张汝霖应该很清楚地向客人说明,而不应让客人产生歧义,更不应让人家如此失颜面。是不是张岱为了制造诙谐而故意夸张呢?抑或是将后面的对话省略了也未可知。不管怎样,只要我们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模拟一下当时的情景就会忍不住发笑。
紧接着,张岱又提到另一位有意思的人物---董懋策。作为一名易学大家,日铸先生竟说出那样冒失的话。读了之后不禁让人感到绍兴的绅士中咋那么多的茶盲啊。不管是否断章取义,张岱就是这样寓质朴可爱于幽默尴尬之中。
更有意思的是好友赵介臣,先是不信,回家后又东施效颦地按张岱的方法品尝当地的水,再埋怨家下水无法入口,着实好笑。张岱桥舌舔颚的辩水方法真的可行吗?是否也是一种故意戏弄人的幽默呢?如果在现实中真的有人去实践,那就更好笑了。
把张岱的文章翻译成白话,再好的文笔也不再有原文的味道了,何况我这只拙笔。还是请大家进去细读吧。
惠山泉水贩运一般不过钱塘江,杭州西兴的脚夫趁机挑水过江贩卖,还嘟囔着说真是怪事。那年有位做官的绅士造访祖父,饮茶时感觉味道极佳,问道:“这是什么地方的水?”祖父告诉他:“惠泉水。”绅士便对跟班说:“我家离卫前很近,而不知道在那里打水吃,一定记住。” 董懋策(号日铸)先生常说:“浓、热、满三字已说尽茶理,陆羽的《茶经》可以烧掉了。”从两位先生的言语中,足见绍兴人的土气和质朴。
我素来不能喝盐碱含量高的水,又没有能力去运惠山泉水。甲寅年夏,路过斑竹庵,进去取水喝,见这水非常清澈并且波动时有圭角的形状,感到诧异。走到水井边仔细看,犹如秋月辉映着满天清霜,雾气喷薄一片洁白;又如同薄雾出山洞,迷迷蒙蒙的围绕着松树和奇石,又淡淡的似欲散去。仓促间又看到井口有字迹,用扫帚一扫,禊泉二字显露出来,书法极像王羲之,更感到诧异。取井水烧开试着冲泡茶,茶香充分散发了出来。新打出来的水有石苔的腥味,放上三天三夜,气味才散尽。要分辨是否禊泉水无它法,取水吸入口中,只要向上弯曲舌头抵住上颚,如果水流过腮后嘴里就空了,没水可咽,就是禊泉。好事的人相信了我的说法,每天都有人来打水,或用泉水酿酒,或开禊泉水的茶馆,或装在瓮中出售和给官员送礼。董知府主政绍兴时,喝了禊泉水,感到甘美异常,他恐怕泉水枯竭,派人封锁了禊泉,禊泉的名头却由此日益响亮。会稽的陶溪、萧山的北干泉、杭州的虎跑泉,都无法与禊泉相比,即使与惠山泉相比也在伯仲之间,而在山阴,运来的惠山泉水经长途运送会微微发热而降低其品质,而刚打上来的禊泉水正新鲜,所以会胜过惠山泉水一筹。后来我派长工按时为我运送禊泉水,有一次长工偷懒不到禊泉,而是偷着装运附近井里的水,我发现后责打了他,他不服还骂他的同伴,说同伴泄私愤诬陷自己。等到我指出是某地某井的水,他们才信服。传说古人喝水能分辨出是淄水还是渑水,被盛传为奇事。几种水都送到口中品,其实是很容易分辨,何须易牙那样的高手。我的好友赵介臣当时也不信我有这样的本事,在一起研究茶艺久了,和我分别后回来说:“我家那里的水实在无法入口,必须把我会品尝水的嘴还给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