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昭明文選 陸機 吊魏武帝文並序

晋元康八年(西元二九八年),作者陆机,刚刚以台郎出补著作郎,有机会在秘阁翻阅旧时的各种文献,有一次读到魏武帝曹操的遗令,其中既有关于政事的指示,也有许多关于家事财产的细碎嘱咐。作者心有所感,写了这篇吊文。文章充皆肯定了曹操一生巨大的业绩和宏伟的气魄,但又对他过分牵挂身后的琐事提出批评,认为这不是一个通达的人所应持的态度。本文辞藻华丽,却又很有情韵,是一篇佳作。
西晋的大文学家陆机,是最早、最多地接触到曹操的遗令,并将其记录下来的人,尽管其记录也不全面。陆机的祖父、父亲都是吴国名将。吴国灭亡后,他出仕于敌国的晋朝,所以,他对创建魏国的英雄曹操不胜感慨。晋惠帝元康八年(公元二九八年),也就是曹操死后七十八年,陆机成为著作郎。他从朝廷的秘阁中发现了曹操的遗令,不胜伤怀叹息,而作《吊魏武帝文》,在其序中节录了曹操的遗令。
陆机对于曹操遗令中关于治国理家的远大计划,和为了家世隆盛的谆谆教诲都没有节录,尽管它们十分弘远伟大。他所关心的是暴露曹操作为普通人所具有的弱点那一部分;他所感伤的是曹操拥有“回天倒日”之力,但对自己的最终命运却无可奈何的凄凉景象。
曹操临死前,抱着幼小的女儿,指着最小的儿子曹豹,流着泪对守护在身旁的其他四个儿子说:“这几个孩子就托付你们了。”这位曾是纵横天下的英雄,在垂终之际,也有不得不把爱子托付他人的悲惨结局。陆机在先前已引用过的《汉逝赋》那一部分中,曾吟咏人生的虚幻无常。现在,他又看到连曹操都不能免于一死的事实。正因为曹操生前是位叱吒风云的人物,所以,陆机更觉得死神的无情而痛恨之。
“馀留下来的香料,可分给诸位夫人。妃妾中无所事事的人,可学习用绳线装饰的履的制作方法,以卖履为生。我历任职官所得的印绶,全部放在箱中保管好。我馀留的衣服,可另藏一箱。如果不能这样做的东西,兄弟们可以共同分掉。”
曹操精心为失去君主后的宫女们安排生活,苦口婆心地嘱咐子孙要让这些人学会制鞋技术。如此交代后事,与其说是滑稽,勿宁说是一种悲哀。也许香料在当时是贵重的奢移品,但是,即使如此,曹操从香料到印绶、衣服为止,逐一安排这些东西在他死后的处置办法,使人觉得既滑稽可笑,又可怜悲惨。陆机感慨他对身外之物如此眷恋不舍是不无道理的。然而,比起一直把曹操塑造成典型的豪放磊落的图象化的军人形象,我们现在却能知道,如此微不足道的琐事,至死为止都在折磨着他,这不就使我们更感到,他和我们一样,也是一个人吗?
当陆机看到英雄曹操竟会把如此不足挂齿的事情,作为临终遗言详尽地传给子孙时,一定也会产生一种难以名状的复杂心理吧。但正是这个事实告诉我们:曹操和普通人一样,也有悲哀。索性能看破红尘,当然比这种结局好得多。可是,这个世界中的芸芸众生并不能如此超然物外。曹操的非凡,不在于给人以能够看破红尘的外表,而在于他更像一个普通的人一样,在看破红尘和迷恋这两极之间彷徨,他的一生充满了矛盾。
如果说,这样详尽的嘱托,是表示他还迷恋着身前拥有的荣华富贵的话,那么,他对于自己死后的世界则更为关心:
“我的婕妤、伎女,全部安置在铜雀台,在铜雀台的堂中,放上八尺长的床铺,挂好穗帐,早晨、晚上按时供上干肉、干饭。在每个月的初一和十五,向帷帐表演歌舞。你们要经常登上铜雀台,眺望我长眠的西陵墓地。”
陆机所引的遗令中,以这一段最为著名。此后,关于铜雀台伎女的故事,就成为诗人们在乐府诗中反复吟咏、经久不衰的题材了。后代关于这方面的乐府诗,其基调大都是谴责曹操至死以后,还眷恋着让活着的伎女陪伴这件事。但是,这种留恋人生的情感,与曹操的性格是何等的相称!对于充分享受人间乐趣的曹操来说,死后的寂寞是无法忍受的。而这种对人生的强烈的执着,即使面临死亡还充满着旺盛的生命力,正典型地反映了曹操奋斗不息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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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机(261-303),字士衡,吴郡吴县(今江苏苏州)人,西晋文学家、书法家,与其弟陆云合称“二陆”。好游权门,与贾谧亲善,为“鲁公二十四友”之一。曾历任平原内史、祭酒、著作郎等职,世称“陆平原”。后死于“八王之乱”,被夷三族。他“少有奇才,文章冠世”(《晋书·陆机传》),与弟陆云俱为我国西晋时期著名文学家。其实陆机还是一位杰出的书法家,他的《平复帖》是我国古代存世最早的名人书法真迹。陆机出身名门,祖父陆逊为三国名将,曾任东吴丞相,父陆抗曾任东吴大司马,领兵与魏国羊祜对抗。父亲死的时候陆机14岁,与其弟分领父兵,为牙门将。20岁时吴亡,陆机与其弟陆云隐退故里,十年闭门勤学。晋武帝太康十年(公元289年),陆机和陆云来到京城洛阳拜访时任太常的著名学者张华。张华颇为看重他们二人,说:“伐吴之役,利获二俊。”使得二陆名气大振。时有“二陆入洛,三张减价”之说(“三张”指张载、张协和张亢)。陆机曾为成都王司马颖表为平原内史,故世称“陆平原”(汉置平原郡辖十九县,晋为平原国,诸侯国不设丞相而设内史负责政务)。司马颖在讨伐长沙王司马乂的时候,任用陆机为后将军,河北大都督,率领二十余万人。《晋书》本传称:“列军自朝歌至于河桥,鼓声闻数百里,汉魏以来,出师之盛,未尝有也。”陆机与挟持了晋惠帝的司马乂战于鹿苑,大败。宦人孟玖等向司马颖进谗,陆机遂为司马颖所杀。临终时叹道:“华亭鹤唳,岂可复闻乎!”,遇害于军中,时年四十三。二子陆蔚、陆夏同时被害。所著文章三百余篇,并行于世。洛阳遇害,还葬云间,现墓周河套尚存遗址,仍可辨认。弟陆云、陆耽也随后遇害。陆机被誉为“太康之英”。流传下来的诗,共104首,大多为乐府诗和拟古诗。代表作有《君子行》、《长安有狭邪行》、《赴洛道中作》等。刘勰《文心雕龙·乐府篇》称:“子建士衡,咸有佳篇。”钟嵘《诗品》卷上评:“晋平原相陆机。其源出于陈思。才高词赡,举体华美。气少于公干,文劣于仲宣。尚规矩,不贵绮错,有伤直致之奇。然其咀嚼英华,厌饫膏泽,文章之渊泉也。张公叹其大才,信矣!”
元康八年,陆机刚以尚书郎的身份出补著作郎,游览秘阁,见到魏武帝的遗令,忔然叹息,内心哀伤了好长时间。有客说:“有始必有终,是万物共同的归结;有生必有死,是生命皆具的界限。因而祭吊亲朋的丧殡才感到悲哀,而目睹死者的墓草就不再哭泣。而今你却在魏武去世的百年之后大发伤感,在无须动情的秘阁之地顿生哀情。据我揣想,莫非你知道哀伤可以有,而不知感情不必动吗?”
陆机回答他说:日食是由于日月交会,山崩是起于土壤朽坏,也可以说是自然的运数而已。然而老百姓却对此感到奇怪,岂不是因为日月这样具有高明之体也不免有缺蚀的祸累;高山这样处于安稳之状也最终遭遇崩溃的灾难吗?以回天转日之力,而不能拯救血肉之躯;有救世平难之智,而依旧困厄朝廷之下。结果,顶天立地的英雄也收敛在区区的棺木之中;声名远播的伟人也掩埋在小小的土堆之下。雄心被无情疾病所摧毁,宏图为生死大限所结束,高明的计谋屈服于短暂的岁月,远大的功业终止于短促的寿数。唉呀,岂但观测天象的史官以为日食值得惊异,普通的百姓感到山崩令人奇怪吗?
考察魏武帝临终向太子曹丕嘱托国事,对其他四子也代为谋划,不仅经国的方略远大,而且治家的遗训也弘通。他还说:“我在军中,执法是对的。至于小的忿怒,大的过失,则不应当效法。”说得多好,真是通达之人的正直之论啊!但他抱着小女儿高城公主,指着小儿子曹豹,把他们指点给四个儿子,说:“因为他俩要拖累你们了。”说着,黯然泪下。这又多么令人伤感啊!过去以天下为己任,如今把爱子托后人。随着生命的终结,精神也同归于尽;伴随肉体的死亡,识知也不复存在。然而曹操对亲人的爱慕眷恋,对家庭事务的牵肠挂肚,近于细密琐碎。他又说:“我的嫔妃歌妓,都可安置在铜雀台上。在台堂上张挂八尺细布床帐,早晚供祭干肉干饭一类的祭品。初一、十五就向灵帐表演乐舞。你们要经常登上铜雀台,眺望掩埋我的西陵墓地。”还说:“剩下的香料可以分给各位夫人,众妾如果无事可作,就让他们学做丝鞋卖吧。我历任官职上所得到的绶带,都随葬在我的墓穴中。我留下来的衣裘,可以另放在一个柜橱中;要不,你们兄弟可以一起把它分了。”不久,竟然都分了。曹操作为将死的人,应该不必有所要求,曹丕兄弟作为活着的人,应该不必违背遗命,因而曹氏父子的要求和违命,对双方的为人不都是一种伤害吗?
可悲啊,人最挚爱的是生命,生命却必将丧失;人最憎恶的是死亡,死亡却必然到来。一个人再有智慧,也不能彻底排除所憎恶的死亡;再有威力,也不能永远保住所挚爱的生命。所以先贤达者对此从不过分用心,圣人孔子也很少谈论命。倘若对身外之物维系着过多的情累,对儿女之情萦绕着过细的顾念,那恐怕是贤明杰出的人所应该抛弃的罢!于是,我在愤闷感慨之余献上这篇吊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