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 文學|《父與子》:屠格涅夫代表作,平民知識分子能否拯救俄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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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觀看·2024年1月28日
伊凡·謝爾蓋耶維奇·屠格涅夫(1818~1883),俄國19世紀批判現實主義作家,出生於世襲貴族之家,1833年進莫斯科大學文學系,一年後轉入彼得堡大學哲學系語文專業,畢業後到德國柏林大學攻讀哲學、歷史和希臘與拉丁文。
從60年代起,屠格涅夫大部分時間在西歐度過,結交了許多著名作家、藝術家,如左拉、莫泊桑、都德、龔古爾等。參加了在巴黎舉行的“國際文學大會”,被選為副主席(主席為維克多·雨果)。屠格涅夫對俄羅斯文學和歐洲文學的溝通交流起到了橋樑作用。
屠格涅夫是一位有獨特藝術風格的作家,他既擅長細膩的心理描寫,又長於抒情。小說結構嚴整,情節緊湊,人物形象生動,尤其善於細緻雕琢女性藝術形象,而他對旖旎的大自然的描寫也充滿詩情畫意。
1862年,俄羅斯《島報》發表了一篇長篇小說,引起了俄國文學界乃至整個社會的注意。
這是一個風雲際會的年代,因爲就在前一年,俄國剛剛進行農奴制改革。
此時的俄國社會,貴族階級逐漸走向沒落,平民知識分子登上歷史舞臺,革命民主主義者和自由主義者之間的鬥爭也日漸尖銳。
然而,無論是屬於哪個陣營的人們,都靜香閱讀這部小說,並且慷慨激昂地發表看法。
這般盛況,在俄國文學史上是前所未有的。
這部小說就是我們今天要講的《父與子》,作者是十九世紀俄國批判現實主義作家圖格涅夫。
大家對這個名字一定不陌生,他與利夫托爾斯泰·託斯托耶夫斯基並稱爲俄國文學的三大巨匠。
而在圖格涅夫四十年的創作生涯中,《父與子》最負盛名。
《父與子》的故事發生在1859年5月份的俄國。
這一年,貴族子弟阿爾卡迪大學畢業,學成歸來。
和他一同歸來的還有他的好朋友,平民出身的伊科系大學生巴扎羅夫。
他受邀到阿爾卡迪父親家的鄉下田莊馬利因諾村作客。
阿爾卡迪的父親尼古拉彼得羅維奇熱情接待了巴扎羅夫,而伯父巴維爾彼得羅維奇卻冷冽相應。
原來巴扎羅夫是一個虛無主義者,他否定一切的精神,與巴維爾的貴族原則相悖。
隨後,兩人之間爆發了激烈的論戰,涉及了俄國的社會制度、人民、科學、藝術等多個領域。
不久在一場省長家的舞會上,巴扎羅夫和阿爾卡迪認識了漂亮的女地主奧金索瓦。
阿爾卡迪對她一見鍾情,而奧金索瓦卻對巴扎羅夫暗暗惺惺。
之後,兩個好朋友應奧金索瓦的邀請來到他的鄉間莊園度過了快樂的十五天。
巴扎羅夫也逐漸迷戀上了氣質不凡的奧金索瓦,在向她表達愛慕之心後,卻意外遭到了奧金索瓦的拒絕。
情場受挫,失望又痛苦的巴扎羅夫回到家鄉呆了幾天,隨後再次回到阿爾卡迪家的瑪利因諾村,決定投入到醫學實驗中以求解脫。
在此期間,巴扎羅夫與尼古拉的妻子菲尼琪卡逐漸熟絡起來。
偶然有一天,巴扎羅夫忍不住親了菲尼琪卡。
這一幕恰好被尼古拉的哥哥巴維爾看見。
巴維爾本來就跟巴扎羅夫矛盾重重,這次爲了替弟弟報仇,巴維爾私下裏向巴扎羅夫發起了決鬥,結果巴維爾戰敗。
決鬥之後,巴扎羅夫再次告別瑪利因諾村,回到家鄉,跟着父親學習給人看病。
在一次解剖傷寒病死者的屍體時,巴扎羅夫不慎割破了手指,不久因感染而死。
幾年後,女貴族奧金佐娃和一個律師結婚,阿爾卡迪也與奧金佐娃的妹妹舉行了婚禮。
每個人似乎都擁有完美的結局,只有巴扎羅夫躺在偏遠孤僻的鄉間公墓裏,等待着年邁的雙親,一年一度地探望。
這就是《父與子》的大概故事情節。可能在閱讀這本書之前,人們很容易將這部小說想象爲某對父子之間的親情故事,其實不然。
從原著的俄語名稱來看,作者使用的是複數名詞,意思是父輩和孩子們。因此,《父與子》的主人公不是某一對父子,而是父輩與子輩之間的故事。
小說由28個章節組成,託格涅夫在描寫俄國的家庭生活、父輩與子輩之間的關係的同時,也向我們展示了俄國社會的各種矛盾。
那麼接下來,我將從父輩與子輩矛盾、子輩之間的矛盾以及巴扎羅夫自身的矛盾出發,進一步探討這部小說。
父輩與子輩之間的矛盾是小說的主要線索。可以說,《父與子》就是一部關於代溝的作品。書中描寫俄國老一代貴族與其子輩在生活方式、思想觀念方面的代際衝突,與此同時,也刻畫了自由主義和民主主義陣營之間的政治思想鬥爭。
父輩與子輩之間的矛盾可以歸納爲以下兩種。
第一種矛盾存在於子輩巴扎羅夫和父輩巴維爾之間,這是針鋒相對的兩代人。男主人公巴扎羅夫屬於民主主義陣營,或者說子輩一方的代表,是19世紀60年代平民知識分子的突出代表。
巴扎羅夫出身於平民家庭,父親是一個軍醫,年老後遣去鄉村爲農民治病,母親是一位樸實善良的家庭婦女,篤信宗教親於家事。巴扎羅夫也很努力,考進了大學的醫學系。除了自然科學之外,他對化學、物理學、植物學等領域也無所不通。
他最熱衷於採集植物和昆蟲標本,從事解剖,進行物理和化學實驗,常常會弄得滿屋子都是化學藥品的氣味。他行爲舉止不拘禮節,從不承認任何權威和原則,否定科學、藝術和愛情。巴扎羅夫這種否定一切的精神,在當時被視爲虛無主義,正是貴族自由主義陣營最反感的。
貴族主義陣營或父輩一方的代表就是巴維爾和他弟弟尼古拉。兩兄弟出身於貴族家庭,他們的父親是曾經參加過1812年魏國戰爭的退休將軍,官高位顯。接受完家庭教育後,哥哥巴維爾進入了貴族子弟軍官學校學習。他容貌出衆,大膽自信,年輕時就是社交界的名流,有名的花花公子。
28歲那年,巴維爾當上了上尉,原本等待他的是一個輝煌的前程,但是一切都因爲一個女人發生了變化。他狂熱地愛上了一位公爵夫人,爲了這個女人,巴維爾不惜辭掉軍職,一路追求到國外,將寶貴的十年光陰虛置於情場之上。然而,最後落得愛情、事業雙雙失憶,從此變得窮窮竭力,一蹶不振。
他正處在一個不安的黃昏時期,他的青春已經逝去,靈魂極端空虛,除了回憶,他不再剩下任何東西。然而,即便身處落魄境地,巴維爾仍舊穿戴講究,保持着紳士的派頭。
在巴維爾與巴扎羅夫初次見面時,就埋下了矛盾的種子。先看看巴維爾是如何接待他的侄子阿爾卡迪吧。巴維爾從褲子口袋裏伸出一隻漂亮的,留着玫瑰色長指甲的手,他把這隻手伸給侄子,首先來了個歐洲式的握手,然後按俄國方式吻了他三次,並且說了聲歡迎。
而輪到迎接巴扎羅夫時,巴維爾僅僅是將他那柔軟的身段微微一彎,婉而一笑,但他的手卻沒有伸出來,甚至放回了口袋。對於接待禮儀上的差別,巴扎羅夫似乎不以爲然,他還調侃巴維爾的衣着舉止,比如,他的穿戴在鄉下也太講究了,瞧他那指甲,簡直可以送到展覽會去展覽了。
在得知巴扎羅夫是一個虛無主義者之後,巴維爾驚訝了一番,緊接着是一種無法抑制的厭惡感。
隨後在小說的第六章中,兩人之間爆發第一次小小的爭論,巴維爾詢問巴扎羅夫對於權威藝術的看法,巴扎羅夫表示他本人並不承認任何權威,因爲這不值得他的信任。
同時,他對藝術持鄙夷的態度,他認爲一個正派的化學家比任何一個詩人有用二十倍。
對於人們在日常生活中約定俗成的規則,巴扎羅夫也是否定的。
這個年輕人否定一切的態度,使得巴維爾啞口無言,粗野無禮地回答聲調,使巴維爾更感到厭絆。
我們再往後看,在小說的第十章中,作家用了一整章來描寫巴扎羅夫與巴維爾之間的第二次大亂戰。
這次辯論距離上次僅過去了兩個星期,他們圍繞着自由與民主、制度與文明、權力與義務一直爭論,兩人之間的矛盾激化。
巴維爾在內心依然對巴扎羅夫恨之入骨。他認爲,巴扎羅夫是個傲慢無禮、厚顏無恥的平民,並且對他蔑視自己的態度感到極度不滿。
在夜晚喝茶的時候,脣槍舌戰再次拉開帷幕。在爭論中,巴維爾堅定地說,自己是個思想自由、熱愛進步的人,追求自由是他尊敬貴族的原因之一。
他認爲個人的尊嚴感和自尊心是貴族必備的兩種情感,也是社會穩固的基礎。在他們那個時代,貴族作風是一種原則,是他們行動的依據,只有不道德或者空虛的人才會不要原則地活着。
巴維爾非常珍惜文明的果實,對藝術家們的成果大加讚賞,順帶嘲諷了巴扎羅夫這類人。他們口口聲聲要革新,其實還不如一個街頭鋼琴家爲社會帶來的好處多。
巴扎羅夫則駁斥道,貴族作風、自由主義、原則這些抽象的字眼,對俄國人來說都是沒用的東西。他對所謂文明果實嗤之以鼻,他否定一切,包括制度、權威、原則等。他覺得,自己需要做的就是否定一切,破壞一切,而重建社會已經不是他的事情了。
這樣的想法顯然會被巴維爾指責爲自私,於是雙方不歡而散。
後來在小說第24章中,以費涅奇塔和巴扎羅夫的越軌事件爲導火線,巴維爾向巴扎羅夫提出了決鬥。巴扎羅夫被迫迎戰,但是表現得禮貌、紳士,他還建議讓尼古拉的僕人來做這場決鬥的見證人。
但巴維爾卻嗤之以鼻,因爲作爲一位貴族地主,他看不起這位僕人。決鬥以巴扎羅夫戰勝巴維爾告終,巴維爾受到了沉重的打擊。
文中這樣描寫巴維爾:"他那漂亮的蕭壽的頭被白晝明亮的光照耀着,躺在白枕頭上,如同一個死人的頭。是的,他已是個死人了。是的,巴維爾的時代已經過去了,他的精神已經枯竭了。
巴維爾與巴扎羅夫的兩人圍繞着社會、信仰、文明等一系列問題的論戰,展現了兩代人截然不同的立場觀念。在圖格涅夫筆下,子輩巴扎羅夫朝氣蓬勃,又充滿戰鬥革新精神,想要改造社會,而父輩巴維爾被顯窘迫、狼狽、難掩思想的蒼白和精神的羸弱。
除此之外,父與子之間的矛盾還存在於子輩阿爾卡迪、巴扎羅夫與他們各自的父親之間。在這對關係中,父輩自認不計,努力想跟上子輩的步伐,但終宣告失敗。
阿爾卡迪的父親尼古拉不像哥哥巴維爾年輕時活躍于軍政界,他由於摔斷了腿,只能從事門關。
從彼得堡的大學畢業後,先是進入皇室地產部公職。後來父母去世,他繼承了父親兩千多公頃的土地和兩百名農奴,便辭掉了在皇室的職位,跟老房東的女兒瑪莎結婚,生下了兒子阿爾卡迪。搬到鄉下,一家人過起了稱心如意的幸福生活。
兒子阿爾卡迪十歲的時候,妻子瑪莎突然病逝,尼古拉爲此消沉了很長時間,後來思維漸漸轉變,開始在自己領地進行農事改革,把兒子阿爾卡迪送到彼得堡求學,同時極力結交年輕人,主人公巴扎羅夫就是其中之一。
但是,尼古拉畢竟難脫傳統貴族的習氣,而從彼得堡回來的阿爾卡迪,與父親的思想觀念和行爲舉止已經完全不同。比如,看見父親閱讀普希金的浪漫主義作品,阿爾卡迪就用化學家的著作替換掉了普希金。比如,在巴扎羅夫與伯父的爭論中,阿爾卡迪選擇與巴扎羅夫並肩作戰,一起反駁父輩。
子輩巴扎羅夫和他的父親瓦西里·伊凡諾維奇之間也存在着類似的關係。在闊別三年之後,瓦西里對兒子的歸來感到激動萬分。瓦西里很是崇拜和尊敬兒子,對於兒子不喜歡的事情,他會告誡自己,並提醒妻子不要去做。他還勸妻子不要在兒子做實驗時打擾他,以免兒子厭絆。
巴扎羅夫回到家鄉後給別人拔了一顆牙齒,瓦西里就把這顆牙齒當作稀世珍寶收藏了起來。在得知兒子受傷感染後,瓦西里守在兒子房間寸步不敢離開。可惜的是,幾天之後,巴扎羅夫還是離開了這個世界。
老太龍中的老人在早逝的兒子的墓前悲痛淚流的場景,算得上是俄國古典文學中最動人心絃的篇章之一。瓦西里是個努力不落後於時代的人,他極力向兒子展示自己的開明前衛,但是無法掩蓋夫子之間的思想鴻溝。比如當他表示自己同年輕人一樣喜歡抽雪茄時,巴扎羅夫毫不客氣地打斷了父親的話。
平常他喫飯時,會叫來一個濃濃的小孩用樹枝趕蒼蠅,可是當巴扎羅夫也在時,父親擔心會遭到兒子的指責,於是把小孩派走,任由蒼蠅飛來飛去。父親興致勃勃地分享自己遇到的奇聞趣事時,巴扎羅夫卻直感到無聊。當晚間父親打算跟兒子聊一聊時,巴扎羅夫卻說自己很想睡覺,立刻把父親打發走了。
其實不管是尼古拉和瓦西里,都在不斷反省自己,逐漸開始認同子輩對他們的評判。他們也非常欣賞年輕人身上的青春活力。尼古拉極力想協調與阿爾卡利的關係,結果卻總是落後於兒子,感到十分痛心。而瓦西里心裏也很明白自己的處境,他嘲笑自己只是一個退伍的軍醫,是個不中用的窩囊廢。
像我這樣微不足道的人,是會被排擠掉的。尼古拉和瓦西里深知自己的黃金時代已經過去,他們已經無力彌補與兒子之間的差距,他們終究將被後來者取代。顯然,在這一對父子關係的背後,是守舊貴族和接受新思想的年輕人之間的矛盾。
不僅父輩之間,巴扎羅夫和阿爾卡迪這兩個同齡人之間,也因家庭背景、自身經歷和性格的影響,存在着思想分歧。貴族子弟阿爾卡迪,從年齡來說屬於子輩一代,但是他在思想上曾經追隨巴扎羅夫,因此算是巴扎羅夫的同學兼學生。
但是,阿爾卡迪的追隨是短暫的。前期他通過巴扎羅夫瞭解接受了平民文化,具有了一定的平民思想。當巴扎羅夫同兩位貴族出身的父輩辯論時,阿爾卡迪選擇站在巴扎羅夫一邊,同他一起反對父輩的特權思想。但是,當他愛上貴族地主小姐卡加之後,他過去那種尋求理想的精神都消失了,開始醉心於營造自己的安樂窩。
正如巴扎羅夫所說,阿爾卡迪畢竟只是個溫柔的自由主義少爺,是個善良但是脆弱的貴族子弟,還是與他的父輩更合拍。而巴扎羅夫是一個徹底的虛無主義者,對世間的一切極力否定。
兩人的分歧始於在草垛裏的一次談話。當時巴扎羅夫表示,他不會像父母那樣甘於平凡,否則他會一輩子感到苦悶和憤恨。而阿爾卡迪表達了相反的觀點,認爲過平凡的日子並沒有什麼不好的。巴扎羅夫不客氣地說,你就是一個性格軟弱、優柔寡斷的人,膽小得連對自身都很少抱有希望。
阿爾卡迪則反駁道,你自視甚高,做事缺少準則。兩人就這樣被一種敵對的感情操控了。後來,愛情也成爲兩個好朋友分道揚鑣的分水嶺,在很大程度上影響了此後兩人的命運。
奧金佐娃是小說《愛情》部分的一個重要人物。兩位年輕的主人公都爲她癡迷,爲她瘋狂,可是最後,奧金佐娃誰都沒有選擇。圖格涅夫用了七個章節的篇幅來描述她與兩位男主人公的感情發展。
奧金佐娃是一個二十九歲的寡婦,貴族地主,她還有個妹妹卡加。他們的父親是個投機者和賭徒,結果辛辛苦苦攢了一輩子的錢財輸得精光,沒有給兩個女兒留下多少財產,這使兩個姑娘的處境非常艱難。儘管奧金佐娃在彼得堡受過出色的教育,但也不得不做好在鄉下終老的準備。
可是命運對奧金佐娃另有安排,她被一個四十六歲的大富翁看中,爲了安逸的生活,奧金佐娃跟他結了婚,結果後來丈夫去世,奧金佐娃便繼承了富翁的所有遺產。現在奧金佐娃又有錢又有田,過上了富貴生活,不過她仍然對愛情心懷渴望,這便有了與巴扎羅夫和阿爾卡迪的邂逅。
與奧金佐娃的聚散,很大程度上影響了巴扎羅夫的追求。奧金佐娃家財萬貫,在莊園裏享受着貴婦生活,而巴扎羅夫的意外出現打亂了她的節奏。當巴扎羅夫應邀來到奧金佐娃家時,她無視貴族階級的交際禮儀,對遲遲不出來見面的奧金佐娃好生嘲諷了一番。
這樣率真直接與其他貴族子弟全然不同,吸引了奧金佐娃的目光。巴扎羅夫否定一切的想法,也讓奧金佐娃覺得心奇又困惑,漸漸地奧金佐娃對她越來越感興趣。她經常主動詢問巴扎羅夫關於科學方面的知識,這使巴扎羅夫頗爲喫驚。這位貴族女人的與衆不同,也讓巴扎羅夫被深深吸引。
但是巴扎羅夫是矛盾的,一方面在她的觀念裏是否定愛情的,她覺得愛情是這世間一種多餘的情感。另一方面,奧金佐娃的一顰一笑卻都能撥動她的心絃。巴扎羅夫討厭這樣的自己,打算與奧金佐娃說個明白,巴扎羅夫勇敢表白了。
但是,奧金佐娃卻想試探巴扎羅夫對自己有多少愛意,對未來有什麼規劃。她渴求愛情,卻不能像巴扎羅夫追求的那樣,放棄現在擁有的一切。最終,奧金佐娃拒絕了巴扎羅夫。巴扎羅夫倍感心灰意冷,他回到家鄉開始學父親給人治病,後來感染得了膿血癥,不久就病入膏肓。
在離開這個世界之前,巴扎羅夫請求父親派人去找奧金佐娃,希望她能來見自己最後一面。奧金佐娃不是薄情的人,她應邀而來,給巴扎羅夫留下了一個輕輕的額頭吻,便離開了。這天夜裏,巴扎羅夫再也沒能醒來。
我們再來看看同時對奧金佐娃一見傾心的貴族子弟阿爾卡蒂。阿爾卡蒂求愛奧金佐娃不成,意外地對奧金佐娃的妹妹卡迦心生愛意,最終兩人修成正果。卡迦是一個十八歲的漂亮姑娘,她青春可愛,說話時面帶笑容,猶如春風拂面。在姐姐奧金佐娃的庇護下,妹妹卡迦也過着舒適的生活,受到良好的教育,彈得一手好鋼琴。
阿爾卡蒂在第一次登門拜訪奧金佐娃時,就暗自傾心於奧金佐娃,而奧金佐娃只願意和巴扎羅夫交談,便打發妹妹卡迦去彈琴給阿爾卡蒂聽。本來阿爾卡蒂是不太樂意的,卡迦也明白阿爾卡蒂可能沒太有心思聽自己彈琴,便選擇了自己喜愛的莫扎特的曲子,認真彈了起來。
結果,阿爾卡蒂被這優美的琴聲吸引,他沒想到這個小姑娘的琴技如此高超。兩人因爲同樣的愛好,音樂逐漸熟絡起來。在以後的日子裏,阿爾卡蒂也多次與卡迦見面,他對卡迦好像有說不完的話。終於,在小說第26章中,阿爾卡蒂向卡迦表明了心意。
我愛您,我永遠不會變心,而且除你以外,任何人我都不愛。面對阿爾卡蒂的表白,卡迦帶着笑意答應了阿爾卡蒂的求婚。
在小說最後一章中,作家交代了各位主人公的愛情走向。在馬裏因諾村的一個不大的教堂裏,在幾乎沒有證婚人的情況下,靜悄悄地舉行了兩場婚禮,這就是阿爾卡蒂和卡迦,米古拉和貝涅琪卡,父子的婚禮同時舉行。
奧金佐巴不久前也嫁了,他嫁給了一個未來的活動家,一個非常出色的律師。大家都有了幸福圓滿的結局,似乎已經忘了躺在鄉村墓地裏的。巴扎羅夫不僅是社會事業中的失敗者,還成爲了戀愛中的失憶者。俄國批評家杜伯羅·劉波夫曾把圖格涅夫稱爲愛的歌勇者。
這不僅僅是因爲圖格涅夫描寫愛情的筆觸細膩,更重要的是,小說中的愛情主題具有鮮明的社會性,是爲了闡明社會政治主題。主人公巴扎羅夫的愛情故事以悲劇結尾,跟他思想的矛盾和不成熟有關。
我們先看巴扎羅夫自己。他崇尚科學和自然,把人和自然等同起來,否定人異於動物的倫理情感,比如愛情。在巴扎羅夫看來,男女之間所謂的愛情,只不過是雌雄生物交配之前的互相吸引罷了。小說中的其他女性角色,在巴扎羅夫眼中僅僅是美麗的雌性生物。
但當巴扎羅夫遇到奧琴佐瓦時,愛情種子在心裏萌芽了,對異性產生愛情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可是,對巴扎羅夫來說,卻是一個很痛苦的現實。因爲一旦承認愛情,主動追求心之所愛,那麼巴扎羅夫要面臨的,是自己所秉承的,否定貴族和否定情感的理論大廈崩塌,這是他無法承受的。
因此他選擇逃避現實,埋頭科學實驗,以此來消耗自己的精力。
其實,巴扎羅夫的悲劇還有更深層次的文化原因,這與六七十年代俄國平民文化自身的侷限性有關。當時,人道主義思想在俄國的發展遠遠不及西歐,俄國的文化啓蒙在巴扎羅夫身上只發展了科學主義理論,缺乏對人文價值的肯定,這是平民文化的巨大缺陷。
科學理性不能替代人的信仰和終極關懷,缺少人文價值這一精神支柱,很容易把科學當成最終目的,從而人自身也淪爲研究科學與自然的工具,而沒有了精神與靈魂的空間。
這就是巴扎羅夫時常會感到悲觀、空虛和無聊的原因。由此可見,巴扎羅夫的結局未嘗不是一種時代的悲劇。
也是因此,巴扎羅夫的思想中常常暴露出矛盾和不成熟。
在小說第十章的論戰中,尼古拉提到,你們否定一切,或確切點說你們破壞一切,不是還得建設嗎?而巴扎羅夫回答,建設不是我們的事了,首先要對地面進行清理。
巴扎羅夫自己也向阿爾卡迪表示,我採取一種否定的態度,這是由於我的感覺。我喜歡否定,我的腦子是那樣構成的,就再沒有別的了。他眼中的否定不是基於理性的政治主張的否定,並沒有其他思想基礎的支撐,而是依靠着感覺,爲了否定而否定。
巴扎羅夫虛無主義思想的弊端顯而易見,缺乏遠見,只想着破除舊制度,卻沒有進一步建設社會的想法。
巴扎羅夫思想的矛盾還體現在對待農民階層和科學的態度上。他雖然具有許多民主主義者的特徵,但他身上也有一些和當時民主主義者格格不入的東西,比如在對待農民的態度上。
巴扎羅夫雖然努力與其建立密切聯繫,卻又時時顯出與農民之間的隔閡,互不理解。一方面,巴扎羅夫出身於平民階層,並引以爲傲,他自認爲是農民們的同胞,對待農民十分友好。
巴扎羅夫在馬裏因諾村莊園裏的那段時間,總是能跟農奴們打上交道,與他們的孩子玩到一起。
在與巴維爾的論戰中,巴扎羅夫非常自豪地向巴維爾發起挑釁,您問問你們這兒的任何一個農民,看看他更願意承認咱們倆當中的哪一個纔是他的同胞。答案是肯定的,農民們會選擇與巴扎羅夫站在一起。
可是另一方面,巴扎羅夫對於俄國農民又並不瞭解,很難得到農民們的認可。比如,巴扎羅夫與村裏的農民攀談,說俄國的全部力量和未來都掌握在你們手中,歷史的新紀元也要由你們來開創,而農民卻什麼也沒有回答,心裏想着,他又在胡扯一通,一個老爺,他能明白什麼呢?
這個經常自信地聳着肩膀,自認爲善於跟農民談話的巴扎羅夫並不知道,自己在農民的心中就像一個插磕打魂的小丑,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少爺。而對於農民的沉默,巴扎羅夫不會從自身找原因,而是鄙夷地向阿爾卡尼抱怨說,我痛恨農民,爲了他,我必須拼命去幹,可是他卻連謝謝都不會對我說一句。
對於這個新興的平民知識分子階層,圖格涅夫的態度是矛盾的。在小說中,奧金佐娃對巴扎羅夫的愛情,從根本上說,不是源自性的吸引,而是巴扎羅夫身上表現出來的時代的先進觀念,風行的社會思想,以及崇高的社會使命感,打動了奧金佐娃的芳心。這是作者對當時俄國平民知識分子的一種側面肯定。
《婦與子》創作於1859至1862年,俄國社會正處在農奴制變革時期。此時,圖格涅夫對貴族地主階級的衰敗趨勢已經有了較爲清晰的認知,能夠看到新人的力量,熱情地歡迎、歌頌他們。
但是作爲一位自由主義的貴族,他的貴族改良主義思想,使他與這種時代新人的思想觀念有很大分歧,對新一代能否承擔社會進步的責任,他仍然充滿了懷疑。
俄國的農奴制改革保留了大量的封建殘餘,對此俄國社會形成了兩種反對力量——革命民主主義者和自由派。革命派是站在農民方面,而自由派則害怕革命,害怕羣衆運動推翻君主制度,消滅地主政權。
作家圖格涅夫基本上屬於自由派陣營,他崇尚的是溫和的、帝制的和貴族的憲政制度,而厭惡革命派主張的農夫民主制。一方面,圖格涅夫強烈呼喚俄國平民民主主義者登上歷史舞臺,因爲在這一股社會勢力身上,圖格涅夫看到了俄國新生力量的崛起。另一方面,圖格涅夫看到了平民知識分子身上的缺陷。
雖然他們都出身於平民社會,但他們從來沒有真正瞭解過社會生活,更不用說深入俄羅斯人民的內心了。因此,圖格涅夫對這些新生力量能否承擔社會歷史使命充滿了擔憂。他甚至認爲,六十年代民主主義平民知識分子的革命道路是沒有前途的,未來是不會屬於巴扎羅夫這類人的。
在小說末尾部分,巴扎羅夫年紀輕輕就去世,新生的民主主義力量還沒有完成歷史使命,就這樣隕落。這在很大程度上也體現了圖格涅夫的心理矛盾。他無法爲民主主義革命者們指出一條明確的前進道路,同樣,也無法將俄國社會進步的責任寄託在他們身上。
圖格涅夫也曾解釋過巴扎羅夫這個人物。他說,我幻想着這樣一個人,他陰沉、野蠻、高大,一半是從泥土裏長大的,剛強、兇狠、正直,但仍舊註定了要滅亡,因爲他始終還站在未來的門口。
而阿爾卡蒂和巴扎羅夫的不同命運,也反映了在俄國文化轉型時期的文化融合問題。文化融合在不同階級之間,不同人物身上的難易程度是不一樣的。顯然,在作家看來,文化融合在貴族身上要更容易一些。
對比平民出身的巴扎羅夫,在貴族子弟阿爾卡蒂身上,我們可以看到,他既有重視社會科學和人倫情感的一面,也有重視科學理性的一面。他對社會現實的包容度更大,可以承認社會中存在的合理的事物。這與巴扎羅夫否定一切的精神,有着天壤之別。
巴扎羅夫這個人物形象,可以說在圖格涅夫的整個創作生涯意義重大。爲什麼這麼說呢?五十到七十年代,正是俄國社會和思想鬥爭最激烈的時期。圖格涅夫的《羅亭》、《貴族之家》、《前夜》、《富與子》等小說,都是對這一時期社會變革的真實記錄。
他刻畫了一系列俄羅斯知識分子形象,既包括日益覺醒的貴族知識分子,也包括新興登上歷史舞臺的平民知識分子。巴扎羅夫就屬於後者,是圖格涅夫創造的新人形象。在《富與子》中,圖格涅夫不僅描繪了這種新人,還指出了新人的命運結局和未來。
雖然巴扎羅夫的出現,讓俄羅斯文學典型,從代表貴族階級的多餘人,轉變爲代表平民知識階層的新人,順應了俄國曆史發展的需要。但是在作家看來,巴扎羅夫這個新人始終徘徊在未來的門口,註定無法承擔社會變革的使命,在孤獨中離世,對主人公來說是最好的結局。
這個新人的塑造,也引發了社會的廣泛爭論。《富與子》出版後,對這部小說的評價可謂兩極風化。一些讀者指責圖格涅夫嘲笑曾正直、誠實地在歷史舞臺上活動過的父輩,同時盲目地美化了接替父輩的年輕一代,對年輕一代取義奉承、卑躬屈膝。
另一部分讀者則截然相反地認爲,小說對年輕一代進行了惡毒的諷刺,對父輩卻大加讚揚。這些矛盾的評價,也正是源於小說和圖格涅夫思想的複雜性。圖格涅夫既是一位清醒的現實主義作家,又是一位自由主義的貴族。他描寫的人物是在實際生活中湧現出來的新人,但自己與這種新人又處於不同的政治營壘。
作者對於這場論爭最大的感受就是兩個字——苦痛。他感受到身邊的人一種近乎憤怒的冷漠,反而從敵人陣營那裏得到了安慰。圖格涅夫本人在《文學回憶錄》中曾經傲喪地說:"這部小說使我失去了,也許是永遠失去了,俄羅斯年輕一代對我的好感。但是,他又表示,我並沒有受到良心的譴責,對於我所描寫的典型人物,我的態度是公正的。
我非但不曾心懷偏見,而且還很同情他。
巴扎羅夫,這個渾身散發着虛無主義氣息的年輕人形象,確實具有典型意義。
19世紀30年代,虛無主義社會思潮從德法傳入俄國。在5、60年代,俄國社會矛盾尖銳之際,在俄國本土愈發突出。
託格涅夫以其敏銳的洞察力捕捉到了這一現象,通過主人公巴扎羅夫的形象對虛無主義做了精彩的藝術概括。
巴扎羅夫的原型是60年代的一位外省青年醫生。他與託格涅夫僅有一面之緣,兩人在一列客車上邂逅,儘管只有兩個小時的談談,但給作家留下了強烈的印象。
後來作家漸漸認識到了虛無主義的真實存在,同時感到不安。我覺得,到處都有的東西,在我們全部文學作品中,連一點跡象也看不見。
作家的使命感讓託格涅夫明確了自己的責任,那就是要真切地把這種重要的、但是還沒有被人普遍認識的現象,用文學的形式揭示出來。
賦予子之後,虛無主義在俄國成爲一個流行的哲學概念,也不斷出現反映虛無主義的小說。託格涅夫原本想借助小說中,虛無主義者批判一切、否定一切的進步力量,來喚醒俄國人對現實的認識。然而,這種做法終究是不切實際的。
虛無主義雖然撼動了傳統舊勢力的權威,但是在舊的價值觀念崩塌時,它又無法建立起合理的新價值體系。從社會整體進程來看,虛無主義只不過是一個過渡階段,它將隨着時間逐漸消逝,最終會同巴扎羅夫一樣走向衰亡。
然而,只要社會在變化、新舊交替之際,都會出現巴扎羅夫這樣的人物,虛無主義也都有可能隨時登場。託格涅夫自己曾經說過,忠實有力地反映真理與現實生活,乃是作家的最高幸福,這也許正是他作爲偉大現實主義作家的意義所在。
好了,託格涅夫的《婦與子》就爲您解讀到這兒,聽書筆記在音頻下方,我們明天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