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杜甫傳》：一個人活出一個時代，詩聖的傳奇人生

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佈無條件投降。 消息傳回大後方,人們歡呼雀躍。 第二天的重慶大公報頭版頭條,開篇引用了這樣一首詩。 見外呼傳收記北,出聞涕淚滿衣場。 卻看妻子愁何在,滿卷詩書喜欲狂。 白日放歌須奏酒,青春作伴,好還鄉。 即從八峽穿烏峽,遍下襄陽,向洛陽。 報紙被一搶而空,人們讀著這幾句詩,不禁熱淚盈眶。 艱苦卓絕的抗日戰爭終於取得勝利,真是令人欣喜若狂。 很多人奏酒放歌,徹夜慶祝,然後開始整理行裝, 準備返回逃離多年的家鄉。 這首詩的作者是唐代詩人杜甫,公元763年春。 持續八年的安史之亂結束, 欣喜若狂的杜甫寫下了這首《文官君收河南河北》。 一千一百多年後,他依然能激起後人的強烈共鳴。 作為一名偉大的詩人,杜甫究竟有著怎樣的經歷? 他的作品何以如此有魅力,歷經千年不衰? 今天要講的這本《杜甫傳》就將揭開這個祕密。 這本書的作者是當代人文學者南京大學教授莫里峯和童強。 莫里峯教授是當代唐詩研究的權威,也是著名的杜甫專家。 童強教授則致力於中國古代藝術史研究, 對於杜甫的詩歌造詣有很深的理解。 他們的這本《傳記》將杜甫的經歷和創作結合起來, 徐徐展開一幅詩聖的人生畫卷。 下面我將分四個階段來講述杜甫這一生。 第一階段青年時期,家族傳統和時代風氣的影響。 第二階段長安時期,告別青春夢想,轉向現實主義。 第三階段逃難時期,將現實主義詩歌推向高峯。 第四階段晚年時期,藝術水準達到巔峯。 好,現在講第一階段青年時期,家族傳統和時代風氣的影響。 公元712年,杜甫出生於拱縣,也就是今天的河南拱邑市。 他幼年喪母,父親再娶後又常年在外做官, 就把杜甫送往洛陽由姑母撫養。 所以杜甫是在唐帝國的陪都洛陽長大的。 他把這兒當作自己的故鄉,死後也歸藏於洛陽附近的守陽山。 杜氏世代為官,雖然官職不高,在唐代屬於寒門, 但仍然能享受諸如不繳稅、不服役之類的封建特權。 杜家的家族傳統塑造了杜甫的人生信念,並將他引向了文學之路。 其中有兩個人特別值得一提。 一是杜甫的十三世元祖,西晉名臣杜裕。 杜裕曾統率晉軍消滅東吳,為晉朝統一天下立下大功。 杜裕的學養也很深,他刻苦鑽研典籍,尤其精通左傳。 杜裕的《春秋左傳集結》是現存最早、最權威的左傳著本, 被收入十三經著書,是一部經典作品。 杜裕留給杜氏家族的最大遺產是奉儒守官的傳統, 就是按照儒家標準去做官。 對此,杜甫是深信不疑的。 他一輩子惦記著治君堯舜上,再使風俗純, 希望輔佐皇帝使他成為堯舜那樣的明君, 治理社會使民風純樸,百姓安居樂業。 即便在最困苦的時候,杜甫的信念都未曾動搖, 用他自己話說,就是不敢忘本。 另一位對杜甫影響很大的先輩,是祖父杜沈炎。 杜沈炎是唐高宗年間進士,杜沈炎的詩歌造詣舉世聞名, 尤其擅長五言律師。 其作品對仗工整,聲律和諧,結構和用字都非常講究, 達到了很高的藝術水準。 例如代表作《賀晉陵·陸丞相早春忘遊》中間兩聯, 雲霞出海暑,梅柳渡江春,書氣催黃鳥,晴光轉綠萍。 用四個動詞連接四組意象,構思精巧又工整押韻,令人拍案較決。 難怪杜沈炎在世時就已經被公認為五言律師的奠基者。 有這樣一位祖父,杜甫自然頗為自豪。 他得意地說,詩是吳家詩,意思是寫詩是我們家的祖傳手藝。 杜沈炎的作品,杜甫是當範文反覆閱讀和琢磨的, 所以杜甫開門很早,他七歲作詩,九歲就積攢了不少作品。 杜沈炎的性格對杜甫也有影響,杜沈炎聲信狂傲,自稱文章古今第一。 杜甫不至於那麼誇張,但同樣信心爆棚。 他自比漢代文學家班固、楊雄,還說出了丈夫垂鳴動萬年的豪言。 當然,這種性格不僅有來自家傳,也是時代產物。 杜甫的青少年時期恰逢開元盛世,唐帝國蒸蒸日上,詩人們個個神采飛揚, 甚至有意表現得很張狂,例如文壇領袖賀之章號稱四名狂客, 詩仙李白高呼我本楚狂人,天賽詩人王昌齡、王之煥、高士也都以狂放著稱。 在這樣的氣氛下,杜甫說說豪言壯語也就沒什麼稀奇了。 盛唐詩人還有一股風氣,喜歡漫遊,像李白,大半輩子在四處晃悠,足跡遍佈四川、兩湖、齊魯、吳越, 其他如王維、高士、孟浩然,無不是讀萬卷書、行萬里路。 二十歲那年,杜甫做了平生第一次漫遊,他抵達今天的南京,開始了為期四年的吳越之旅。 緊接著,杜甫又在山東河北漫遊五年。 這兩次漫遊讓杜甫飽覽風光,增長見聞,還結識了不少朋友,極大地拓展了眼界,詩歌技藝也上了一個檔次。 這一時期的代表作首推五律《望月》。 此詩視野輝煌,意氣風發,尤其是韋連,會當靈絕頂,一覽眾山小,展示了詩人高遠的理想和擴大的胸襟。 什麼叫盛唐氣象?這就是。杜甫憑著這首詩正式登上了詩壇。 從山東回洛陽後,杜甫消停了兩年,沒有出去雲遊。 公元744年,李白來洛陽,兩人初次見面,相談甚歡。 從這一年秋天開始,杜甫又同李白在河南山東漫遊了一年多,期間兩人結成了終身情誼。 不過對這段友誼,杜甫要真實得多,杜甫贈李白的詩現存十多首,其中不乏《灌溉滿精華》、《思人獨憔悴》這樣的名句。 可李白的詩歌裡,絕少杜甫的影子,這其實很好理解。 李白比杜甫大十幾歲,還做過唐玄宗的翰林學士,早已名滿天下。 杜甫只是個詩壇新人,他對李白懷有敬仰之情,自然更熱情。 漫遊固然愉悅,可杜甫並沒有忘記治君堯舜尚在世風俗淳的理想。 天保五載,公元746年,朝廷宣佈將在長安舉行考試,招攬天下英才。 杜甫聞訊告別李白,打點行裝奔赴長安,這一年他三十五歲。 杜甫的人生進入了第二階段,長安時期,在這裡他從小康墮入貧困,告別青春夢想,轉向現實主義。 杜甫參加了考試,可落榜了,不只是他,所有考生都落榜了。 原來,主持考試的宰相李林甫,集賢度能,故意一個人都不錄取。 他還忽悠唐玄宗說,這說明我大唐政治清明,早就把天下英才全部網羅了,所以參加這次考試的人裡已經沒有人才可用了。 此路不通,杜甫轉向求助權貴,他出入汝陽王李晉、漢林學士張記這樣的富豪之家,寫一些歌功頌德的詩文,希望獲得提攜。 他還試圖走門路,巴結楊貴妃的哥哥楊國忠。 怎麼看待杜甫的這段經歷呢?其實,這在當時是相當普遍的。 唐代科舉制和建舉制並行,所謂建舉制是說達官顯貴有權越過科舉,直接向朝廷推舉人才,授予其官職,只促使一大批寒門子弟試圖藉助權貴的力量踏上仕途。 杜甫的前輩李白、王維都吹捧過權貴,連淡泊名利的孟浩然也給當朝宰相寫過詩,所以杜甫的舉動並不過分。 這樣奔忙數年,總算得來個機會。天保實在,唐玄宗準備舉行三次大型祭祀,杜甫提前得到消息,撰寫三篇賦文,合稱三大禮賦,獻了上去。 這引起了唐玄宗注意,命宰相李林甫為杜甫安排一場考試,地點則選在宰相辦公的地方,正是唐。 考試時,杜甫奮筆集書,身旁圍滿了牧民前來的學士。 這是杜甫一生當中的高光時刻,直到晚年他都念念不忘。 可結果並不如人意,朝廷只給出了送吏有司,參吏有序的說法。 意思是,你的名字已經錄入人才庫,至於何時授予官職,等著吧。 搞半天,杜甫就當了個邊外人員,推算起來,從中作梗的還是李林甫。 他為了顯示天底下的人才確實都已經入朝做官,故意冷落杜甫,不給他分配官職。 攀附權貴沒用,得到皇帝賞識也沒用,杜甫沮喪到極點。 屋漏偏逢連夜雨,這期間父親逝世,失去後盾的杜甫竟與遺落千丈,生活逐漸從小康跌入貧困。 後來他只能把好一點的衣服賣掉,跟底層民眾一樣穿起了短衣。 災荒之年,他不得不混雜在平民中搶官方的廉價米。 很快,那個英姿勃發的世人變得面容憔悴,朋友都快認不出他了。 由於生活困苦,杜甫將妻兒送往奉仙,也就是今天的陝西蒲城縣。 奉仙縣令是妻子的親戚,可以幫忙照料,杜甫一個人待在長安,繼續等機會。 這是杜甫人生的轉折點,也是他創作生涯的轉折點,此前杜甫的作品昂揚向上,帶有浪漫主義氣息。 而伴隨社會地位的下降,杜甫越來越接近底層民眾,他發現盛世的表象之象是權臣當道,貪污橫行。 老百姓不僅要承擔沉重的稅賦,還要服勞役,服兵役,簡直苦不堪言。 杜甫的詩風開始發生顯著變化,長安後期,他的創作內容主要集中於兩個方面,哀嘆個人境遇和反映民生疾苦。 先來看哀嘆個人境遇,杜甫多年奔走於權貴之門,一無所獲,反觀那些頑固子弟,沒什麼真才實血,卻能平步青雲。 這真是頑固不餓死,儒觀多物深啊。 看到生絲被染成五顏六色的眷絲才能賣出去,他不禁感慨,難道人非要改變本性才能得到社會肯定嗎? 無奈之下,杜甫發出了如數與我何有哉的激憤之語。 再來講反映民生疾苦,唐玄宗當政後期,鼓勵將領開疆拓土,發動戰爭,為此官府四處拉壯丁,送往前線,搞得很多地方只剩婦女在耕地。 一日,杜甫路過長安西邊的鹹陽橋,正碰上一支軍隊向戰場開拔,橋兩旁擠滿了新兵的父母妻兒,他們知道親人此去九死一生,經不住千衣遁足,哭聲震天。 杜甫就此寫下了千古名篇《兵車行》,他在詩中刻畫了親人送別的場景,隨即指出,百姓的苦難是皇帝好大喜功,索取無度造成的。 詩人憤怒地質問,君不見青海頭,古來百古無人收。 意思是,那些戰死沙場的孤魂野鬼在淫雨中哭泣,統治者,你聽見了嗎? 天保十四載,也就是七百五十五年,朝廷終於想起了一直在等待分配的杜甫,任命他為兵曹參軍。 一個從八品下的小官,能喫上皇糧,杜甫還是高興的,他前往鳳仙,準備把家人接回長安。 就是這一路上的所見所聞,促使杜甫寫下長詩,《自今赴鳳仙縣,永懷五百字》。 這首詩在藝術上和思想上都取得了很高的成就,值得展開說一說。 本詩分為三部分,第一部分十六句,一百六十字,抒發的是個人情懷。 杜甫感嘆說,自己年過四十,依然是一介布衣,毫無作為,可儘管如此,仍然窮年幽離園,嘆西腸內熱。 也就是整天為老百姓的生計發愁,內心萬分焦灼。 第二部分十九句,一百九十字,描寫了路途上的所見所感。 時至歲末寒風凜冽,以至於雙眼衣帶斷,指直不得解。 冰霜把衣帶都弄斷了,想打個結,才發現指頭僵硬得無法扳曲。 氣候如此寒冷,貧苦人家該怎麼熬啊? 可不遠處的犁山上,皇帝和王公大臣們正在暖意融融的華清宮裡大辦宴席,頌情歡愉。 真的是豬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第三部分十五句,一百五十字,又回到個人經歷。 詩人一路風餐露宿,好不容易與家人重逢,可入門聞嚎啕,幽子惡意足。 一進門就聽到妻子嚎啕大哭,原來最小的孩子已活活餓死。 詩人詩聲痛哭,鄰居聞之嗚咽。 詩人又想到,自己出身官吏之家,不用納稅當兵,孩子都餓死了, 普通百姓的境遇又該有多慘呢? 他不敢往下想了,憂端其中難,哄童不可多。 我的憂慮和痛苦像鐘南山那麼高,無邊無際,無法收拾。 詩至此,戛然而止,這首《永懷五百字》被譽為唐代五言古詩的扛頂之作, 它的篇幅超過大多數同類作品。 因為詩人要表達的事件和情感非常豐富, 從而拓展了五言古詩這一傳統題材的容量, 寫作手法上,本詩層層遞進又百轉千回,將嚴寒與溫暖對照,奢華與貧困並列,極富感染力。 同時,杜甫還捕捉到了安史之亂前夜嚴重的社會危機,並表達了深切的擔憂, 嗅覺可以說是非常敏銳的,體現出一位大詩人的深刻性。 果然,一場浩劫已悄然降臨,杜甫的人生也進入了第三階段,逃難時期, 這時期他將現實主義詩歌推向高峯。 天保十四載,即七百五十五年十一月, 平廬、泛陽、河東三鎮節度使安祿山聯合十四名造反,史稱安史之亂。 叛軍一個月橫掃河北,攻陷洛陽,一年後擊破銅關,佔領長安。 唐玄宗倉皇出逃,貌似強大的唐帝國一時間風雨飄搖。 叛亂爆發時,杜甫剛回鳳仙,跟家人團聚。 覆朝之下無完卵,戰亂導致的難民朝將杜甫一家人捲了進去,好一陣兵荒馬亂。 杜甫終於在福州,也就是今天的陝西富縣安頓好家人,隨後他隻身前往寧夏陵武。 不久前,唐肅宗李亨在陵武即位,跑到四川的唐玄宗則變成了太上皇。 杜甫雖然只是個兵曹參軍的小官,對朝廷卻是忠心耿耿,因此決意去投奔唐肅宗。 很不幸,他半道上被叛軍抓獲,壓戒長安。 還好杜甫衣著普通,又跟個臟老頭似的,叛軍沒把他當回事,看管比較鬆懈。 所以杜甫滯留長安的半年時間裡,行動相對自由,耳聞目睹種種慘狀,並用詩歌記錄下來。 叛軍的重點打擊目標是達官顯貴和皇親國戚。 長安的富豪之家被搶掠一空,皇親國戚人頭落地。 杜甫曾親眼看到叛軍公開處死霍國長公主,還將王妃、駙馬等人開膛拋墮,手段異常殘忍。 杜甫在七言古詩《哀王孫》裡記述了這樣一番遭遇。 一次,杜甫穿過大街,看見有人在路旁哭泣,那人衣衫藍縷,腰間卻配著塊美玉,一看就是宗室子弟。 杜甫趕緊把他拉到僻靜角落,說叛軍正在捕殺公子王孫,你怎麼敢亂跑呢? 王孫哭訴說,自己在荊棘叢裡躲了一百多天,體無完膚,實在熬不下去了,只好出來賣身為奴。 杜甫潰然良久,可也幫不上什麼忙,只能囑咐他摘下美玉,以免暴露身份,就匆匆離開了。 其實杜甫自己的處境也好不到哪兒去,此時已經是冬天,氣候寒冷,杜甫缺衣少食,在四面透風的屋子裡忍飢挨餓,日夜更望官軍至,盼望朝廷的軍隊儘快收復長安,偏偏傳來的都是壞消息。 至得元年冬,唐軍進攻長安,慘敗,杜甫聞之落淚,哀嘆,野曠天青,無戰聲,四萬一軍,同日死,只好寄希望於來年。 來年開春,長安仍然籠罩在死亡的陰影下,杜甫觸景生情,寫下了五綠春望,國破山河在,成春草木深,趕時花見淚,恨別鳥驚心,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白頭騷更短,魂欲不勝三。 這樣的日子何時是個頭呢?好在安祿山,北沙,叛軍,忙於內鬥,對杜甫等人的看管更為鬆懈。 至得二年,即七百五十七年四月,杜甫瞅準機會,逃出淪陷區,來到唐肅宗所在的陝西鳳翔,安史之亂爆發後,高官死得死,逃得逃,落到叛軍手裡的如名將戈舒漢,大詩人王維,楚光熙,唐玄宗寵臣張記,張軍兄弟等,為保全性命都出任了尾職。 當時,只有杜甫這個芝麻官,百折不回,一心追隨朝廷,追隨皇帝,這令唐肅宗大為感動,親自召見他,授予了左十儀的官職。 左十儀為從八品尚,職級只比兵曹參軍高一點,責任卻更重大,杜甫要待在皇帝身邊,隨時提出意見和建議,他實際上成了皇帝近臣前途看好。 可不久,唐肅宗罷免了宰相房管,杜甫認為不妥,上書辯護,因言辭激烈,觸怒唐肅宗,被貶為華州司公參軍。 算起來,杜甫在左十儀任上只幹了一個多月,就被皇帝趕跑了,可見他是多麼不善於做官。 其實從創作角度說,這對杜甫反倒是好事,待在皇帝身邊,遠離民間,充其量是個御用文人,而去華州當小官吏,體驗民生疾苦,方能成為師聖。 杜甫夏天到任,冬天前往新晉收復的洛陽,探望親朋故舊,第二年春天又返回華州,這一路上,他目睹了戰爭給普通人造成的巨大災難,寫出了兩組現實主義名作,即三立和三別。 三立指新安立、石豪立和同關立,這裡重點講一下石豪立。 深夜,詩人投訴石豪村,剛躺下就聽到官差的敲門聲,老翁知道是來抓壯丁上前線的,趕緊跳牆跑了,老婦人開門應付, 官差的蠻橫和老婦的卑微如在眼前,老婦說,自家有三個兒子都當兵去了,二兒子前不久戰死,現在家裡只剩下兒媳孫兒還有我這個老太婆,你們要是不嫌棄就拉我去軍營做飯吧。 三別指新婚別、垂老別和無家別,我重點講一下無家別。 這首詩說的是一位士兵,九死一生回到家鄉,獨自開荒,苟活於亂世,可就是這樣也沒逃過官差的抓捕,又被送上前線。 臨走前,他想起母親的遺孩已在溝河裡躺了五年,一直無法安葬,不禁哭訴道,人生無家別,何以為徵離?別人上前線還有家人送別,而我連家都沒了,無家可別,這個世道啊,叫老百姓怎麼活下去呢? 《三立》和《三別》用的是白描手法,淺顯易懂,可這兩組詩在中國古典文學史上具有里程碑意義。 杜甫之前的詩人,日中於描寫山川田園,帝王將相,文人雅士,不太關注普通人的生活和情感。 而杜甫從長安後期開始,就致力於刻畫普通人的命運和痛苦,從《兵車行》、《永懷五百字》、《中京北征》、《春望》等,再到《三立》和《三別》,完全成熟了。 他還由此將針砭石壁、同情民眾的現實主義詩歌傳統推向高峯。正因如此,杜甫的作品被譽為《詩史》,用詩歌書寫歷史。 而此時杜甫已經四十八歲了,按照當時的算法即將邁入晚年,這就到了第四個階段,晚年時期,杜甫的唐詩藝術水準在此時達到巔峯。 杜甫的晚年又可以細分為兩個時期,成都草唐時期和奎州時期。先講成都草唐時期,唐肅宗乾元二年即759年,陝西鬧饑荒,華州嚴重缺糧。 由於薪水單薄,不足以養家餬口,杜甫放棄官職,帶家人到處覓食。幾經輾轉,他於這一年歲末抵達四川成都。四川是天府之國,氣候宜人,糧食充足,且易守難攻。 杜甫一家先在成都西郊的草唐寺落腳,三個月後,他在煥花溪邊找到塊荒地,開闢墾池,修築茅屋,這就是至今尚存的杜甫草唐。杜甫在成都的日子是比較穩定的,這得益於外部條件。杜甫老友大詩人高士在附近的澎州做刺史,經常接濟他。 後來另一位老友閻武出任成都的行政長官,對杜甫的照顧那就更多了,並且由於閻武的態度,地方官對杜甫很尊重。他不用再像旅居長安時那樣看權貴的冷眼了,安穩的生活讓杜甫有足夠的時間和精力投入創作。 成都五年,他寫了四百多首詩,佔據其現存詩歌總數的三分之一,可見創作力之旺盛。更重要的是,杜甫這一時期的創作再次拓展了古典詩歌的題材和內涵。本書作者認為,中國古典詩歌的題材範圍比較窄,例如官員寫詩通常取材於宮廷生活、祭祀大典等,多為奉旨而作,形式規整,內容刻板。 一般的詩人也就懷古、追憶,對日常生活很少關注,可到了杜甫那裡,耕種、養花、飲酒、下棋這些被歷代詩人忽視的細節都可入詩。 舉幾個耳熟能詳的例子,草堂靠近溪水,常有鳥兒飛來,所以杜甫寫過,自來自去堂上宴,相親相敬,水中鷗。寫過,兩個黃鸝鳴翠柳,一行白露,上青天。春夜,熙熙利利下起雨來,於是有了,好雨之時節,當春乃發生,隨風潛入夜,潤霧細無聲的句子。 聆聽音樂,杜甫寫道,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聞。客人來訪,杜甫高興地表示,花竟不曾圓客掃,朋門今始,未君開。他下田採摘蔬菜,親自做飯,這就是所謂的自除西菜甲,小摘未情親。 連北風呼嘯,將屋頂上的茅草吹走,這樣狼狽的事情,杜甫都能寫成詩,還在結尾呼籲,安得廣廈千萬間,大辟天下寒室,聚歡顏。 只可惜,杜甫的草堂歲月就要結束,公元763年,唐君取得了決定性勝利,安史之亂結束,兩年後,顏武和高士相繼病逝,杜甫失去了靠山。766年夏,他攜家人移居四川奎州,進入了奎州時期。 杜甫在奎州居住近兩年,寫了430多首詩,數量超過成都草堂時期,當時他年逾55歲,在古代算是老人了,他的心態也變老了,體現到詩歌創作上就是更喜歡懷古和溢舊,風格越來越沉鬱。 奎州古籍眾多,杜甫一一探訪,引擁了諸葛亮,王昭君等五位歷史人物。值得一提的是,這都是些悲劇人物,諸葛亮立圖興復漢室,生死五丈遠,王昭君有沉於落雁之榮卻嫁入匈奴,淪為和親的政策犧牲品。顯然,杜甫是在借擁懷古人,抒發自己懷纔不遇的鬱悶。 除了遙遠的古人,杜甫還選了八位唐代名士,給每個人寫一首詩,其中有開元名相張九陵,書法家李庸,以及平定安史之亂的功臣李光碧。他們才華橫溢,力有功勳,可下場都不怎麼好,要麼被罷官,要麼被奸臣所害。杜甫這是試圖揭示大唐由盛轉衰的深層原因。 不過,最能代表杜甫晚年創作水平的,還要屬秋杏八首。這是由八首七言律詩構成的祖詩,在前三首中,詩人點出了季節,玉露,叢菊,寒衣,正是寒冷的深秋時節。夕陽西下,詩人抬頭仰望北斗星,聽三峽兩岸,猿猴叫聲淒厲,不禁想起了遙遠的長安。 當年跟我一起在長安求官的朋友後來大多發達了,騎著高頭大馬得意洋洋。可這又怎麼樣呢?從第四首開始,詩人的筆調越來越沉重,安史之亂一來,王公大臣四散奔逃,到最後,王侯地宅皆新主,文武衣冠,一夕時。 豪宅大院都換了新主人,朝堂上的官員也換了一茬。再去看長安的風景勝地,曲江池和芙蓉園,當年樓閣林立遊人如織,唐玄宗經常攜楊貴妃前來遊玩,如今已是一片蕭條。 寫到這兒已經是第八首,也是最後一首了。詩人畫風一轉,又拉回奎州。他在這偏僻之地,回想一去不返的盛唐氣象,百感交集,唯有白頭銀望,苦低垂,低下白頭,吟頌詩歌,以為緬懷。 《秋杏八首》的獨特之處在於,空間上從奎州寫到長安,時間上從貞觀之志寫到開元盛世,再到安史之亂。詩人將山川景緻,歷史典故,國運盛衰及個人遭遇融於一體,視野之開闊,思考之深刻,在中國詩歌史上獨樹一幟。 寫完《秋杏八首》,杜甫的生命也即將走到盡頭,他的身體越來越差,鬚髮盡白,牙齒脫落,耳聾眼瞎。加上在奎州無可依靠,人生最後兩年,杜甫是在漂泊中度過的。 公元770年冬,在從湖南潭州去往粵州的小船上,杜甫走完了一生,終年59歲。 最後,講一講杜甫對後世的影響。杜甫生前名氣不大,當時最重要的幾個詩歌選本,如《河月英靈集》、《中興奸契集》都沒有收入杜詩,但中唐時期的兩大詩歌流派,原枕白居易詩派和韓愈孟嬌詩派都非常推崇杜甫,他們看重的是杜詩反映民生疾苦的一面,這同白居易和韓愈自身的價值取向和政治傾向有關。 在文壇領袖的推動下,杜甫的名氣越來越大,集至晚唐,他已和李白齊名,並稱李杜。宋朝人對杜甫評價更高,皇廷間說他的詩無遺字無來歷,秦官用集大成概括他的藝術成就,楊萬裏稱他為詩聖。 杜甫在成都草堂時期的作品尤其受到追捧,因為面對唐詩這座不可逾越的高峯,宋人唯有另闢蹊徑,可問題是路在何方呢?杜甫那些生活化的作品恰好提供了方向,宋詩正是在杜詩的基礎上,深入挖掘生活細節,將其發揮到極致。 杜甫對詩歌藝術的創新同樣為後世所稱頌,他的絕句和律師都取得了極高的成就,特別是五言排律,堪稱獨步古今。五言排律,簡稱五排,實際上是五律的擴展。 杜甫的祖父杜沈炎就以擅長五排著稱,杜甫更是將這一題材推向了難以企及的高度,他的五排不僅數量眾多,且體量龐大,結構精妙,最誇張的一首詩總共一百句,竟然一韻到底,一氣呵成,讓後輩詩人只有仰望的份。 在生命的最後關頭,杜甫還奮筆集書,寫了一首長達三十六句的五言排律,寄給湖南親友,這是他的絕筆詩。 在這首詩中,杜甫總結了坎坷的人生經歷,對自己漂泊異鄉的命運,以及飽受摧殘的華夏河山表達了最後的哀痛。 當代著名詩人黃燦然在杜甫這首詩中說:「上天賦予他不起眼的軀殼,裝著山川、風霧、喪亂和愛,讓他一個人活出一個時代。」 沒錯,杜甫一個人活出了一個時代,而他的詩歌跨越時代,成為我們這個民族最珍貴的文化記憶。 好,杜甫傳就講完了,聽書筆記在音頻下方,我們下期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