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被誉为“中国最后一位贵族小姐” 卻一生多舛。她說,天安門上毛澤東的像拿下來,我就回國。|薇羽看世間 第820期 20240125

薇羽看世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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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3 次觀看·2024年1月23日
鄭念,被譽為“中國最後一位貴族小姐”,也是《上海生死劫》一書的作者。
福樓拜曾說“一位真正的貴族不在他生來就是個貴族,而在他直到死去仍保持著貴族的風采和尊嚴。”
鄭念就是一位真正的貴族,她把高貴融入骨血、注入靈魂。
遲暮依舊美人,末路仍是貴族。
著名文化批評家朱大可稱讚她 “有比古瓷更硬更美的靈魂”。
讓我們走進鄭念的人生。
和維尼一起看世間 大家好
1980年9月20日
從上海駛往香港的輪船 歡歡啟航
大雨迷茫中
一位身材窈窕 五官精緻的女人
佇立在甲板上
眺望遠處聳立的亞細亞大樓
自己辦公室的窗口
已經65歲的她
身上依然透著
掩不住的高貴 從容和堅毅
船開得越來越快
她依然佇立在雨中
任憑海風不住的吹亂她的頭髮
望著那座帶給她無數傷心往事的城市
漸漸消失在視野中
一行淚水順著她的臉頰
或者雨水流了下來
她一生中多次乘船出國
卻從來沒有像這次一樣
令她傷心欲絕
她知道自己再也不會回來了
家中從文革倖存下來的文物
都已經無償的捐贈給了上海博物館
為了不引起麻煩
她口袋裡只揣了相當於20美元的港幣
就上船了
在她的自傳《上海生死結》中
她說 這是個粉碎性的斷裂
上帝知道
我是多麼渴望著效忠祖國
但我徹徹底底的失敗了
不過這不是我的過錯
她又想起1949年4月
應丈夫的要求
她親手把女兒梅萍從香港帶回上海
她後悔自己當時的抉擇
再也看不到那個熱情活潑聰明的孩子了
她為自己還活在世上感到負糾
她多麼希望此刻站在甲板上的是女兒梅萍
去開始生命中新的航程
這個女人就是我們今天故事的主人公鄭念
人稱中國最後一位貴族小姐
她人生多喘
42歲喪夫
51歲入獄6年多
52歲失去唯一的女兒
而她毫不知情
65歲的她離開中國
截然一身
在異國他鄉活到了94歲
1915年
鄭念出生在北京一個名門望族
原名姚念元
鄭念是她結婚以後
隨夫姓改的名字
祖父姚晉祺是清朝光緒15年的舉人
三年後考取晉氏
擔任漢陵苑庶集氏
是光緒身邊的晉臣
姚晉祺還擔任過刑部主事
和梁啟超 譚嗣同等人一起
參與了戊戌變法
變法失敗後
姚晉祺回到湖北老家專心寫書
不久受楊務派大臣
湖北總督張之洞的邀請
姚晉祺開始從事教育工作
她先後擔任了武昌書院院長
湖北教育會會長
湖北教育司司長等職務
鄭唸的父親鄭秋武從小習武
曾經去日本留學
回國以後在北洋政府中
官至海軍艦隊少將
母親一心向佛是虔誠的佛教徒
母親的善良和樂於助人
對她一生的影響很大
鄭念在家人的呵護下
從小到大過著錦衣玉食的生活
她長相嬌好 窈窕 端莊 又飽讀詩書
1933年鄭念從南開女中畢業後
順利考入燕京大學
在教會大學讀書
也使她受到基督教影響
富有詩書氣字滑的內韻和出眾外表
使她成為燕大的風雲人物
曾經四次登上北洋畫報封面
但面對眾多富家子弟的追求
她都一一拒絕了
因為她早已經定下去英國留學的目標
大學畢業後
鄭念前往倫敦政治經濟學院深造
在那裡
她邂逅了正在讀研的留學生鄭康琪
兩人互相愛慕 在英國喜結連理
婚後 因為婆婆是一個虔誠的基督徒
鄭念也成了一名基督徒
在最艱難的時候
她通過默默祈禱來幫助自己渡過難關
當他們完成學業回國的時候
抗日戰爭爆發了
不能回家鄉
他們便直接去了重慶
鄭康琪在外交部任職
後來又被派到了澳大利亞
鄭念也隨丈夫在澳大利亞生活了7年
夫唱婦隨 情色和明
1942年 他們的女兒鄭梅萍在澳大利亞出生
1948年10月1日
33歲的鄭念帶著6歲的女兒
跟隨丈夫一起回到了上海
鄭康琪擔任上海市政府外交顧問
共軍於1949年5月進入上海
當時英國的殼牌石油公司留在了大陸
找鄭康琪做經理
鄭康琪答應了 一家人就留了下來
住在太原路外國弄堂
那是一處歐式建築羣
四牌西班牙風格的小樓
鄭家住在一棟藍白色調的樓裡
依然過著寧靜優雅的貴族生活
有僕人 司機 廚師 管家
房間裡全是明清古董
插花用的是康乾時期的陶瓷花瓶
臥室有齊白石和林豐綿等人的畫作
她的書房滿是中外經典名著
然而好景不長
1957年 鄭康琪罹患癌症突然離世了
鄭念悲痛欲絕 還得一個人撐起這個家
新來的英國經理不懂中文
讓她去當助理
鄭念在柯牌石油公司一做就是9年
她憑著自己過人的才華和能力
依然維持著舊日的生活方式
過著貴族式的 優雅 精緻的生活
這在當時的上海也只有為數不多的幾家
她的一個英國老朋友形容她家
是這個色彩頻發的城市中
一方充滿優雅高尚情趣的綠洲
她自己也覺得以西方的標準來說
也可以屬於趣味高雅的了
為了這個家 她煞費苦心
就是為了在那個越來越無產階級化的城市裡
多多少少還可以按照自己的品味度日
可是這一切隨著一場運動的到來
被徹底摧毀了
1966年初 柯牌公司關閉了上海的分公司
鄭念本應該隨著公司調職到香港
但是女兒梅萍不願離開
因為她當時是優秀的共青團員
積極分子 很相信政府
在上海電影製片廠當演員的她
參加了毛澤東提倡的小分隊
到山東農村等地演出和勞動
沒想到她這麼積極 竟然也不能倖免於難
五月文化大革命開始了
自從毛澤東在北京接見了第一批紅衛兵之後
上海的大街就成了紅衛兵的世界
一個穿著時髦的女子走在街上
被紅衛兵揪住
一個抓著她 一個脫了她的鞋
第三個剪破了她的褲管
衝突中 她的外褲被扒了下來
一個紅衛兵還抽了她一戒耳光
罵她是資產階級
這樣的事情隨處可見
報紙上充斥著措辭越來越激進的文章
鄭念越來越頻繁的被強行拉出去開會
參加文化大革命
他最好的朋友 音樂家李京不堪羞辱自殺了
弄堂裡不時傳來誰誰被抄家的消息
鄭念只能在心裡禱告
但很快就輪到他了
8月30日
三四十個紅衛兵撞門而入
衝進了他的家裡
鄭念被關在廚房
聽著紅衛兵嘻裏嘩啦的打砸聲
他依然氣定神閒的喝著咖啡
在麵包上塗上牛油
當一個年輕的紅衛兵
批判他到英國求學的時候
他平靜的告訴對方
馬克思就是外國人
而正是在英國他讀完了共產黨宣言
當紅衛兵要把他珍藏的古董砸爛的時候
他機智的阻止了他們
抄家之後家裡一片狼藉
書被他們扔進了火堆裡
貴重的東西都被抄走了
連牀都被搬走了
鄭念只能睡在地板上
隨著暴力逐步升級
鄭念開始了被軟禁和隔離審查的生活
他們逼他交代罪行
說他是資產階級敵人
潛藏在大陸的特務
但他堅持說我沒有罪
我沒有什麼可以交代的
梅平也被強迫揭發自己的母親
最後也被從革命隊伍中清除出去
關到了牛棚裡
1966年9月27日
鄭念終因在英國求學
和在殼牌公司任職的經歷
被扣上了英國間諜的帽子
像牲口一樣的被從家中帶走了
他被關進了上海第一看守所
一間陰暗潮濕的囚室裡
爬滿了蜘蛛網的天花板
滿目瘡痍的水泥地
一鏡泛黃布滿裂縫的牆壁
三塊粗糙木板搭成的牀鋪
陣陣黴味撲鼻而來
鄭念想不到
世上竟然有這麼簡陋又骯髒的地方
他跟看守借來掃走
針線和剪刀一點一點
收拾乾淨牆壁縫隙中的污垢
將毛巾縫製成馬桶墊
用手指給儲水的臉盆縫了一個蓋子
用手帕剪裁了一個眼罩
讓囚室煥然一新
看守斥責他資產階級情調的時候
他陣陣有詞的背出毛語錄
以講衛生為光榮
不講衛生為可恥
看守無言以對
即使是惡劣的環境
他依然活得堅強美麗而又尊嚴
關押期間他多次被提審
他們用惡毒的言語攻擊他
嚴刑拷打他
逼他承認罪行 交出同黨
他說自己沒有罪
不能承認莫須有的罪名
有十多天他雙手被反扭在背後
手銬嵌進皮膚
鮮血直流 露出骨頭
他每次如廁之後
用戴著手銬的手
拉上身體一側的拉鍊的時候
都會鑽心的痛
但是為了保持自己生而為人的尊嚴
他每次都堅持忍痛
將拉鍊拉好
他被一次一次的打倒在地
並被拖出囚室
滿口牙齒發炎 鬆動脫落
他在看守所兩次罹患肺炎
瘦到只有80磅
他體內不停的大出血
身體日益虛弱的時候
醫生告訴他可能罹患了子宮癌
就醫必須先認罪
他不為所動
被嚴刑拷打之後
在淒冷的夜裡
他也曾經悲痛難過
有人勸他大哭一場
他說一個女人狼狽的哭嚎
不優雅 也不文明
他說那時候我覺得
無論我受多大的苦
絕對不能做假供
假如做了假供
好好好 你們不要打擾我了
我承認自己是間諜
這個案子就結了
但以後誰來為我恢復名譽呢
為了在獄中不讓自己垮掉
鄭念自創了一套運動操
每天都堅持鍛煉
他說我不但要活下去
我還要像花崗巖一樣的堅強
不管出於何種嚴酷的打擊
都要潔身自愛 保持自我
6年半過去了
女兒從來沒有來看過他
也沒有給他送過東西
監獄裡有一條規矩
每個月10日家屬可以來送東西
他心裡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女兒出事了
1973年3月27日
看守宣佈他刑免釋放
可鄭念並不甘心
他拒絕出獄
要求獄方賠禮道歉
並且在報紙上公開聲明
恢復他的清白
但他的東西連同他的人
都被粗暴的扔到了大街上
回到家他被告知
女兒梅萍從酒樓跳下自殺了
鄭念不相信女兒會自殺
他開始調查女兒的死亡真相
但是人家都三緘其口
他來到人們說的女兒跳下的那棟樓
發現根本都沒有酒樓
他更加肯定女兒的死背後有貓膩
直到毛澤東死了
鄭念平反了之後
纔有人告訴他真相
當時梅萍的遺體被送到醫院的時候
值班醫生正好是他中學的同學
他一看是鄭梅萍
而且渾身是傷
跳樓自殺的人不會有傷
他是被他們打死的
但官方只說他是迫害致死
具體怎麼死的沒有人說
在鄭念離開中國9天後
《大公報》登了一則消息
說上海召開公審大會
有一個叫胡永年的
是王洪文的上海工人造反隊的成員
他和手下的人打死了6個年輕人
其中一個就是鄭梅萍
鄭念猛然明白
為什麼他們那麼快就給他辦了護照
讓他出國
因為他臨走之前
一直盯著公安局
要求他們把梅萍的案子給弄清楚
他們其實早就清楚
只是拖著不告訴他
公審的時候
他們不希望鄭念在場
因為他們知道
假如他在那裡
就會要求判死刑
立即執行
而那個胡永年
1995年就被釋放了
鄭念出國以後
在加拿大住了兩年
最後定居華盛頓
他開始用英文寫作《上海生死節》
書的開頭他寫下送給梅萍
他的筆沾著血淚
回憶那段黑暗的時間
1986年
這本書在美國首次出版
一經問世
立即在西方政界 文壇
以及社會上引起轟動
這本書和他的人生一樣
沒有對命運的抱怨
沒有在困境下的哀嚎
在苦難中他表現出了
一個貴族的倔強和尊嚴
餘英時教授曾經評論說
他後來的生命
就是為他女兒
他寫這本書也是為他女兒
讓他女兒可以永生
個人傷痛是最大的
他並沒有唱高調
並沒有談國家民族這些大問題
他就是從他一家子被共產黨毀滅
他先生也因此而早死
一家人的傷痛
在《上海生與死》當中
一一表露出來了
就像我說的天安門母親
都是個人有這樣的傷痛
不容易忘記的
不可能忘記的
1988年在夏威夷演講的時候
鄭念將丈夫和女兒的骨灰
撒在了太平洋
因為太平洋和中國相鄰
海水會將他們帶回中國
2009年94歲的鄭念
因洗澡時燙傷 被細菌感染
醫生說他的壽命最多隻有一年
他平靜的說
我已經活夠了
我要準備回家了
他留下了遺囑
死後骨灰同樣撒進太平洋
一家三口在黃浦江會合
在80多歲的時候
鄭念在一次採訪中被問到
您這麼多年
從來都沒有想過要回去嗎?
他回答說
我現在一直都是這麼想
天安門上毛主席的像拿下來
這就意味著他們要批判毛主席
我就回國
我寧可死在中國
我有足夠的錢
回去還可以做些好事情
我現在已經幫助了很多中國學生
幫他們在這裡念書什麼的
但是假如我先死
毛主席的像不拿下來
我絕對不會回去
文化大革命這件事情
是一定要批判毛主席的
毛他不止文化大革命
你想還有反右運動
他冤枉了多少人
三年自然災害死了多少人
假如鄭念看到今天的中國不止是毛
還有毛二再次被定為一尊
不知道他會做何感想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