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齋誌異 第二卷 《阿寶》 原著白話譯文

降妖除魔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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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次觀看·2024年1月15日
有聲書
阿寶
廣西書生孫子楚是個名士
一隻手生有六指
秉性迂闊而不善於說話
人騙他他總信以爲真
有時碰上有歌姬在座
他老遠看到一定掉頭就走
有人知道他這樣
有意引誘他來
叫妓女親近逗弄他
他就臉紅到脖子跟
汗珠子往下直躺
大家就哈哈大笑
還晦生晦色地
把他的呆相編成笑話
一傳十十傳百講開去
給他取個綽號叫
孫傻子
本縣有個大商人
富比王侯
親戚也都有錢有勢
有個女兒叫阿寶
長得美如天仙
富翁每日留心
要替女兒找個如意郎君
富貴人家的公子少爺
爭着來求婚
富翁都看不中意
孫子楚當時已死了妻子
有人存心戲弄他
勸他請媒人到富翁家求親
孫子楚也不自己掂掂分量
真的照辦了
富翁一向聽說他的名聲
但嫌他太窮
媒婆就要出門
正好遇上阿寶
阿寶問替誰說親
媒婆告訴了他
阿寶開玩笑說
他能去掉第六個手指
我就嫁給他
媒婆把話傳給了孫子楚
孫子楚說
這不難
媒婆走後
他自己用斧頭砍斷指頭
劇痛透心血流如注
幾乎昏死過去
將戲了好幾天才能起身
去見媒婆
把手給他看
媒婆大驚
跑去告訴阿寶
阿寶也感驚奇
開玩笑要孫子楚
再去掉那傻勁兒
孫子楚聽了就大聲申辯
說自己不傻
但無法見到阿寶當面解釋
轉念一想
阿寶也未必像
所傳的美如天仙
爲什麼就把自己身價
抬得這樣高
因這一想
先前的念頭頓時冷了下來
正當清明節
民間風俗
這一天父女出門踏青
有一班輕薄少年
也結伴跟着走
任意品評誰俊誰醜
孫子楚幾個同舍朋友
硬拉他一起去
有人還故意嘲他說
孫子楚也知道是戲弄自己
但因爲受過阿寶調侃的緣故
也想見一見他人
就樂意地
隨大夥一起去觀光
遠遠看到有個女子
在樹下休息
無賴子弟圍成了牆
大夥說
這一定是阿寶啊
緊走幾步到跟前
果然是阿寶
仔細一看秀麗無雙
一會兒功夫人越來越多
阿寶站起來急忙離去
衆人如醉如癡
七嘴八舌平頭品足
亂紛紛像着了魔似的
只有孫子楚一聲不吭
等衆人往別處去了
回頭看
孫子楚還呆呆地立在原地
叫他也沒反應
大家拉他說
他也不回答
衆人因爲他一向不多講話
所以並不奇怪
有的推有的拉
把他送回了家
孫子楚到家直接上牀躺下
整天不起昏睡如醉
叫他也不醒
家裏人懷疑他丟了魂
就到曠野去招魂
也沒有效果
使勁拍打着問他
他就含含呼呼地回答說
等細問又不說話了
一家人惶惑不解
當時孫子楚看阿寶走了
心裏很捨不得
覺得自己已跟他走了
逐漸靠近他衣襟裙帶肩
也沒有人呵斥他
就跟他回到家裏
坐躺都挨着他
夜裏就與他親熱
關係很是融洽
可是肚子餓得慌
想要回家一次
卻又不認得路
阿寶每每夢中與人交歡
問他姓名
他說
我是孫子楚啊
心裏很奇怪
但也不能告訴人
孫子楚躺了三天
氣息奄奄好像要斷氣了
一家人十分恐慌
託人婉轉地告訴富翁
要到他家招魂
富翁笑着說
平時不相往來
魂哪能丟在我家呀
孫家再三哀求
富翁才應允了
招魂的巫師
拿着孫子楚
一向穿的衣服和草襲前去
阿寶問名來意
吃驚急了
不讓巫師去別處
直接領到自己房裏
任憑巫師招魂而去
巫師回到孫家
孫子楚已經在牀上深吟了
醒過來後
阿寶閨房裏的梳妝用品
各種擺設
什麼顏色什麼名稱
一一說得清清楚楚
阿寶得知後更加吃驚
暗暗被孫子楚的深情所感動
孫子楚脫離了病牀
坐立凝想
恍恍惚惚
像把周圍一切都忘了似的
常打聽和留意阿寶的動靜
希望有幸能再次遇見他
四月初八
御佛節那天
聽說阿寶要到水月寺燒香
就大清早去路邊等候
盼得眼花驚牢
中午時分
阿寶纔到
他在車上窺見孫子楚
用仙仙的手揭開車簾
目不轉睛地看他
孫子楚更動情
緊緊跟在車後
阿寶突然叫小丫鬟來問他姓名
孫子楚殷勤自我介紹
神魂愈加顛倒
阿寶的車去了
他纔回家
回家後
又病倒了
昏昏沉沉的不吃東西
睡夢中總是呼叫阿寶
醒來就恨自己的魂
不再靈了
孫家本來養了一隻鸚鵡
忽然死了
小孩拿它在牀上戲弄
孫子楚想
倘然自己變成鸚鵡
不就能振翅飛到阿寶閨房了嗎
心裏正這麼想
身體已輕飄飄地成了鸚鵡
一下子飛去
直達阿寶住所
阿寶喜滋滋把它撲住
覆住翅膀拿芝麻餵它
突然鸚鵡高叫
姐姐
姐姐不要覆住我
我是孫子楚啊
阿寶嚇了一大跳
連忙把繩解開
鸚鵡也不飛走
阿寶祝告說
你的深情我已銘記在心
你現在成了飛禽
人和人不是同類
婚姻怎能再和好呢
鸚鵡說
能在你身邊
我的心願已經滿足
別人喂鸚鵡不吃
只有阿寶餵它才吃
阿寶坐着
它就飛在它膝上
阿寶躺下
它就依偎在牀沿
這樣三天阿寶很愛惜它
暗中派人去看看孫子楚
原來孫子楚已經昏過去三天
只是心口還沒涼而已
阿寶又對鸚鵡祝告說
你能重新變人
我發誓死也要跟你
鸚鵡說
騙我 騙我
阿寶於是對天發了誓
鸚鵡挾着眼睛若有所思
過了一會兒
阿寶裹腳
鞋拖在牀下
鸚鵡驟然飛下
嫌了鞋飛出去
阿寶急忙叫喚
已經飛遠了
阿寶派老媽子到孫家探看
孫子楚已經醒來
家裏人看到鸚鵡
嫌着繡鞋飛來
落地就死了
大家正在詫異
孫子楚已經醒了
就討繡鞋
一家人不知其中緣故
正好老媽子到
進去看到孫子楚
問他繡鞋在哪兒
孫子楚說
這是阿寶的信物
借你口回去告訴他
我不忘記他金字一般的諾言
老媽子回府一講
阿寶更驚奇了
故意讓丫鬟們
把這些稀奇事
都泄露給母親知道
阿寶的母親瞭解下來
千真萬確就對阿寶說
這人人品才學也不錯
但太窮了
跟司馬相如差不多
挑了幾年女婿
到頭來挑中這麼個窮漢
怕被富貴人家笑話
阿寶爲繡鞋的緣故
發誓絕不另嫁他人
老頭老太只好依他
派人把喜訊飛報孫家
孫子楚喜滿心懷
病馬上就好了
富翁打算招孫子楚
做上門女婿
阿寶說
女婿不能久住岳父家
況且他又窮
時間久了
更會被人家瞧不起
我既已答應他
種茅屋也甘心
吃野菜也不願
孫子楚就迎親成了婚禮
洞房之夜兩人相逢
猶如隔世夫妻
重新團圓一樣歡樂
自從得了阿寶的許多嫁妝
孫家比較寬裕了
添置了不少家產
而孫子楚癡於讀書
不懂至家理財
阿寶很善於經營
也不讓孫子楚
爲別的事分心
過了三年
孫家更富裕了
孫子楚忽然患上糖尿病
死了
阿寶哭得悲痛
淚眼沒有幹過
甚至不吃不睡
勸他也不聽
趁夜深人靜
上吊自盡
丫鬟發覺
急忙搶救才醒過來
到底不肯吃東西
三天
慧吉親戚朋友
要給孫子楚舉行葬禮
聽得棺材裏有深吟聲
打開一看
孫子楚已活了
他說
見了閻王
因爲我生前忠厚誠實
讓我在陰間衙門做部曹
忽然有人向閻王報告
孫部曹的妻子就要到
閻王放開生死簿一查
說此人不該就死
那人又報告說
他已絕食三天了
閻王看着我說
我被你妻子的結義所感動
暫且賜你再生
就派鬼兵牽馬送我回來了
從此身體逐漸康復
考進士那年
進考場前
一些年輕人捉弄孫子楚
一起擬定了七道冷僻的試題
拉他到僻靜的地方說
這是某人走後門打通關節搞到的
告訴你可要保密啊
孫子楚信以爲真
白天黑夜鑽研思考
精心寫成七篇八股文
那些捉弄他的人都暗中笑他
當時的主考官
考慮到題目太熟
有抄襲趙班的弊病
所以一反常規
試卷發下
孫子楚準備的七篇文章都與試題相符
孫子楚因此考了第一名
第二年中了晉試
授爲翰林
皇帝聽說孫子楚的稀奇事
就召見詢問他
孫子楚全都如實奏明
皇帝很高興
大家稱讚
後來還召見了阿寶
賞賜他很多東西
一時是說
癡心的人目標專一
所以癡心於書本的人文章一定高明
癡心於工藝的人技術一定精良
世上那些落魄無成的人
都是自以爲不癡的
比如嫖妓蕩產
賭博傾家
難道是癡心人的事嗎
由此可知
聰明過人才是真癡
那個孫子楚
那是癡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