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遊記 多人有聲劇 第十六回 觀音院僧謀寶貝 黑風山怪竊袈裟 王剛 解惑 陳思呈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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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回 觀音院僧謀寶貝 黑風山怪竊袈裟
卻說他師徒兩個,策馬前來
直至山門首觀看,果然是一座寺院
但見那層層殿閣,迭迭廊房
三山門外,巍巍萬道彩雲遮;
五福堂前,豔豔千條紅霧繞
兩路鬆篁,一林檜柏
兩路鬆篁,無年無紀自清幽;
一林檜柏,有色有顏隨傲麗
又見那鐘鼓樓高,浮屠塔峻
安禪僧定性,啼樹鳥音閒
寂寞無塵真寂寞,清虛有道果清虛
詩曰:上剎祗園隱翠窩
招提勝景賽娑羅
果然淨土人間少,天下名山僧佔多
長老下了馬,行者歇了擔
正欲進門,只見那門裏走出一衆僧來
你看他怎生模樣:頭戴左笄帽
身穿無垢衣
銅環雙墜耳,絹帶束腰圍
草履行來穩,木魚手內提
口中常作念,般若總皈依
三藏見了,侍立門旁,道個問訊
那和尚連忙答禮
笑道:“失瞻,是那裏來的?
請入方丈獻茶
”三藏道:“我弟子乃東土欽差
上雷音寺拜佛求經
至此處天色將晚,欲借上剎一宵
”那和尚道:“請進裏坐,請進裏坐
”三藏方喚行者牽馬進來
那和尚忽見行者相貌,有些害怕
便問:“那牽馬的是個甚麼東西?
”三藏道:“悄言!
悄言!
他的性急,若聽見你說是甚麼東西
他就惱了
他是我的徒弟
”
那和尚打了個寒噤
咬着指頭道:“這般一個醜頭怪腦的
好招他做徒弟?
”三藏道:“你看不出來哩,醜自醜
甚是有用
”
那和尚只得同三藏與行者進了山門
山門裏
又見那正殿上書四個大字
是觀音禪院
三藏又大喜道:“弟子屢感菩薩聖恩
未及叩謝
今遇禪院,就如見菩薩一般
甚好拜謝
”那和尚聞言,即命道人開了殿門
請三藏朝拜
那行者拴了馬,丟了行李
同三藏上殿
三藏展背舒身,鋪胸納地
望金象叩頭
那和尚便去打鼓,行者就去撞鐘
三藏俯伏臺前,傾心禱祝
祝拜已畢,那和尚住了鼓
行者還只管撞鐘不歇,或緊或慢
撞了許久
那道人道:“拜已畢了,還撞鐘怎麼?
”行者方丟了鍾杵
笑道:“你那裏曉得
我這是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鐘的
”此時卻驚動那寺裏大小僧人、上下房長老
聽得鐘聲亂響
一齊擁出道:“那個野人在這裏亂敲鐘鼓?
”
行者跳將出來,咄的一聲道:
“是你孫外公撞了耍子的!
”那些和尚一見了,唬得跌跌滾滾
都爬在地下道:“雷公爺爺!
”行者道:“雷公是我的重孫兒哩!
起來起來,不要怕
我們是東土大唐來的老爺
”衆僧方纔禮拜,見了三藏
都才放心不怕
內有本寺院主請道:“老爺們到後方丈中奉茶
”遂而解繮牽馬,擡了行李,轉過正殿
徑入後房,序了坐次
那院主獻了茶,又安排齋供
天光尚早,三藏稱謝未畢
只見那後面有兩個小童
攙着一個老僧出來
看他怎生打扮:頭上戴一頂毗盧方帽
貓睛石的寶頂光輝;
身上穿一領錦絨褊衫
翡翠毛的金邊晃亮
一對僧鞋攢八寶,一根拄杖嵌雲星
滿面皺痕,好似驪山老母;
一雙昏眼,卻如東海龍君
口不關風因齒落,腰駝背屈爲筋攣
衆僧道:“師祖來了
”三藏躬身施禮迎接道:“老院主
弟子拜揖
”那老僧還了禮,又各敘坐
老僧道:“適間小的們說東土唐朝來的老爺
我纔出來奉見
”
三藏道:“輕造寶山,不知好歹
恕罪恕罪!
”老僧道:“不敢不敢!
”因問: “老爺
東土到此,有多少路程?
”三藏道:“出長安邊界,有五千餘里;
過兩界山,收了一個小徒
一路來,行過西番哈咇國,經兩個月
又有五六千里,纔到了貴處
”
老僧道:“也有萬里之遙了
我弟子虛度一生,山門也不曾出去
誠所謂坐井觀天,樗朽之輩
”三藏又問:“老院主高壽幾何?
”老僧道:“癡長二百七十歲了
”行者聽見道:“這還是我萬代孫兒哩?
”
三藏瞅了他一眼道:“謹言!
莫要不識高低衝撞人
”那和尚便問:老爺,你有多少年紀了?
”行者道;
“不敢說
”那老僧也只當一句瘋話,便不介意
也不再回,只叫獻茶
有一個小幸童
拿出一個羊脂玉的盤兒
有三個法藍鑲金的茶鍾;
又一童,提一把白銅壺兒
斟了三杯香茶
真個是色欺榴蕊豔,味勝桂花香
三藏見了,誇愛不盡道:“好物件!
好物件!
真是美食美器!
”那老僧道:“污眼污眼!
老爺乃天朝上國,廣覽奇珍
似這般器具,何足過獎?
老爺自上邦來,可有甚麼寶貝
借與弟子一觀?
”
三藏道:“可憐!
我那東土,無甚寶貝,就有時
路程遙遠,也不能帶得
”行者在旁道:“師父
我前日在包袱裏
曾見那領袈裟,不是件寶貝?
拿與他看看如何?
”衆僧聽說袈裟,一個個冷笑
行者道:“你笑怎的?
”院主道:“老爺才說袈裟是件寶貝
言實可笑
若說袈裟,似我等輩者
不止二三十件;
若論我師祖
在此處做了二百五六十年和尚
足有七八百件!
”叫:“拿出來看看
”
那老和尚,也是他一時賣弄
便叫道人開庫房,頭陀擡櫃子
就擡出十二櫃,放在天井中,開了鎖
兩邊設下衣架,四圍牽了繩子
將袈裟一件件抖開掛起,請三藏觀看
果然是滿堂綺繡,四壁綾羅!
行者一一觀之,都是些穿花納錦
刺繡銷金之物,笑道:“好
好,好,收起收起!
把我們的也取出來看看
”三藏把行者扯住,悄悄的道:“徒弟
莫要與人鬥富
你我是單身在外,只恐有錯
”
行者道:“看看袈裟,有何差錯?
”三藏道:“你不曾理會得,古人有云
珍奇玩好之物
不可使見貪婪奸僞之人
倘若一經入目,必動其心;
既動其心,必生其計
汝是個畏禍的,索之而必應其求可也;
不然,則殞身滅命
皆起於此,事不小矣
”行者道:“放心放心!
都在老孫身上!
”你看他不由分說,急急的走了去
把個包袱解開,早有霞光迸迸
尚有兩層油紙裹定
去了紙,取出袈裟!
抖開時,紅光滿室,彩氣盈庭
衆僧見了,無一個不心歡口贊
真個好袈裟!
上頭有:千般巧妙明珠墜
萬樣稀奇佛寶攢
上下龍鬚鋪彩綺,兜羅四面錦沿邊
體掛魍魎從此滅,身披魑魅入黃泉
託化天仙親手製,不是真僧不敢穿
那老和尚見了這般寶貝
果然動了奸心,走上前對三藏跪下
眼中垂淚道:“我弟子真是沒緣!
”三藏攙起道:“老院師有何話說?
”他道:“老爺這件寶貝,方纔展開
天色晚了,奈何眼目昏花
不能看得明白,豈不是無緣!
”三藏教:“掌上燈來,讓你再看
”那老僧道:“爺爺的寶貝,已是光亮
再點了燈
一發晃眼,莫想看得仔細
”行者道:“你要怎的看纔好?
”
老僧道:“老爺若是寬恩放心
教弟子拿到後房
細細的看一夜
明早送還老爺西去,不知尊意何如?
”三藏聽說,吃了一驚
埋怨行者道:“都是你!
都是你!
”行者笑道:“怕他怎的?
等我包起來,教他拿了去看
但有疏虞,盡是老孫管整
”那三藏阻當不住
他把袈裟遞與老僧道:“憑你看去
只是明早照舊還我,不得損污些須
”老僧喜喜歡歡,着幸童將袈裟拿進去
卻吩咐衆僧,將前面禪堂掃淨
取兩張藤牀
安設鋪蓋,請二位老爺安歇;
一壁廂又教安排明早齋送行
遂而各散
師徒們關了禪堂,睡下不題
卻說那和尚把袈裟騙到手
拿在後房燈下
對袈裟號啕痛哭
慌得那本寺僧,不敢先睡
小幸童也不知爲何
卻去報與衆僧道:“公公哭到二更時候
還不歇聲
”有兩個徒孫,是他心愛之人
上前問道:“師公,你哭怎的?
”老僧道:“我哭無緣
看不得唐僧寶貝!
”小和尚道:“公公年紀高大
發過了他的袈裟
放在你面前
你只消解開看便罷了,何須痛哭?
”
老僧道:“看的不長久
我今年二百七十歲
空掙了幾百件袈裟
怎麼得有他這一件?
怎麼得做個唐僧?
”小和尚道:“師公差了
唐僧乃是離鄉背井的一個行腳僧
你這等年高,享用也彀了
倒要象他做行腳僧,何也?
”老僧道:“我雖是坐家自在
樂乎晚景
卻不得他這袈裟穿穿
若教我穿得一日兒,就死也閉眼
也是我來陽世間爲僧一場!
”衆僧道:“好沒正經!
你要穿他的,有何難處?
我們明日留他住一日
你就穿他一日
留他住十日,你就穿他十日便罷了
何苦這般痛哭?
”老僧道:“縱然留他住了半載
也只穿得半載
到底也不得氣長
他要去時只得與他去,怎生留得長遠?
”
正說話處
有一個小和尚名喚廣智
出頭道:“公公,要得長遠也容易
”老僧聞言,就歡喜起來道:“我兒
你有甚麼高見?
”廣智道:“那唐僧兩個是走路的人
辛苦之甚
如今已睡着了
我們想幾個有力量的,拿了槍刀
打開禪堂
將他殺了,把屍首埋在後園
只我一家知道
卻又謀了他的白馬、行囊
卻把那袈裟留下
以爲傳家之寶,豈非子孫長久之計耶?
”老和尚見說,滿心歡喜
卻纔揩了眼淚道:“好!
好!
好!
此計絕妙!
”即便收拾槍刀
內中又有一個小和尚,名喚廣謀
就是那廣智的師弟
上前來道:“此計不妙
若要殺他,須要看看動靜
那個白臉的似易,那個毛臉的似難
萬一殺他不得,卻不反招己禍?
我有一個不動刀槍之法
不知你尊意如何?
”老僧道:“我兒,你有何法?
”
廣謀道:“依小孫之見
如今喚聚東山大小房頭
每人要乾柴一束,舍了那三間禪堂
放起火來
教他欲走無門,連馬一火焚之
就是山前山後人家看見
只說是他自不小心
走了火,將我禪堂都燒了
那兩個和尚,卻不都燒死?
又好掩人耳目
袈裟豈不是我們傳家之寶?
”那些和尚聞言,無不歡喜
都道:“強!
強!
強!
此計更妙!
更妙!
”遂教各房頭搬柴來
唉!
這一計
正是弄得個高壽老僧該盡命
觀音禪院化爲塵!
原來他那寺裏,有七八十個房頭
大小有二百餘衆
當夜一擁搬柴
把個禪堂前前後後四面圍繞不通
安排放火不題
卻說三藏師徒,安歇已定
那行者卻是個靈猴,雖然睡下
只是存神煉氣,朦朧着醒眼
忽聽得外面不住的人走
揸揸的柴響風生
他心疑惑道:“此時夜靜
如何有人行的腳步之聲?
莫敢是賊盜,謀害我們的?
”他就一骨魯跳起,欲要開門出看
又恐驚醒師父
你看他弄個精神,搖身一變
變做一個蜜蜂兒
真個是:口甜尾毒,腰細身輕
穿花度柳飛如箭,粘絮尋香似落星
小小微軀能負重,囂囂薄翅會乘風
卻自椽棱下,鑽出看分明
只見那衆僧們,搬柴運草
已圍住禪堂放火哩
行者暗笑道:“果依我師父之言
他要害我們性命
謀我的袈裟,故起這等毒心
我待要拿棍打他啊,可憐又不禁打
一頓棍都打死了,師父又怪我行兇
罷,罷,罷!
與他個順手牽羊,將計就計
教他住不成罷!
”好行者,一筋斗跳上南天門裏
唬得個龐劉苟畢躬身
馬趙溫關控背,俱道:“不好了!
不好了!
那鬧天宮的主子又來了!
”
行者搖着手道:“列位免禮休驚
我來尋廣目天王的
”說不了,卻遇天王早到
迎着行者道:“久闊,久闊
前聞得觀音菩薩來見玉帝
借了四值功曹、六丁六甲並揭諦等
保護唐僧往西天取經去
說你與他做了徒弟
今日怎麼得閒到此?
”行者道:“且休敘闊
唐僧路遇歹人,放火燒他
事在萬分緊急
特來尋你借闢火罩兒,救他一救
快些拿來使使,即刻返上
”天王道:“你差了,既是歹人放火
只該借水救他,如何要闢火罩?
”行者道:“你那裏曉得就裏
借水救之,卻燒不起來,倒相應了他;
只是藉此罩,護住了唐僧無傷
其餘管他
盡他燒去,快些快些!
此時恐已無及,莫誤了我下邊幹事!
”那天王笑道:“這猴子還是這等起不善之心
只顧了自家
就不管別人
”
行者道:“快着快着,莫要調嘴
害了大事!
”那天王不敢不借,遂將罩兒遞與行者
行者拿了,按着雲頭
徑到禪堂房脊上
罩住了唐僧與白馬、行李
他卻去那後面老和尚住的方丈房上頭坐
着意保護那袈裟
看那些人放起火來,他轉捻訣唸咒
望巽地上吸一口氣吹將去
一陣風起,把那火轉颳得烘烘亂着
好火!
好火!
但見:黑煙漠漠,紅焰騰騰
黑煙漠漠,長空不見一天星;
紅焰騰騰,大地有光千里赤
起初時,灼灼金蛇;
次後來,威威血馬
南方三炁逞英雄,回祿大神施法力
燥乾柴燒烈火性,說甚麼燧人鑽木;
熟油門前飄彩焰,賽過了老祖開爐
正是那無情火發,怎禁這有意行兇
不去弭災,反行助虐
風隨火勢,焰飛有千丈餘高;
火趁風威,灰迸上九霄雲外
乒乒乓乓,好便似殘年爆竹;
潑潑喇喇,卻就如軍中炮聲
燒得那當場佛象莫能逃
東院伽藍無處躲
勝如赤壁夜鏖兵,賽過阿房宮內火!
這正是星星之火,能燒萬頃之田
須臾間,風狂火盛
把一座觀音院,處處通紅
你看那衆和尚,搬箱擡籠
搶桌端鍋,滿院裏叫苦連天
孫行者護住了後邊方丈
闢火罩罩住了前面禪堂
其餘前後火光大發
真個是照天紅焰輝煌,透壁金光照耀!
不期火起之時,驚動了一山獸怪
這觀音院正南二十里遠近
有座黑風山
山中有一個黑風洞,洞中有一個妖精
正在睡醒翻身
只見那窗門透亮,只道是天明
起來看時,卻是正北下的火光晃亮
妖精大驚道:“呀!
這必是觀音院裏失了火!
這些和尚好不小心!
我看時與他救一救來
”
好妖精,縱起雲頭
即至煙火之下,果然沖天之火
前面殿宇皆空,兩廊煙火方灼
他大拽步,撞將進去
正呼喚叫取水來
只見那後房無火,房脊上有一人放風
他卻情知如此,急入裏面看時
見那方丈中間有些霞光彩氣
臺案上有一個青氈包袱
他解開一看,見是一領錦襴袈裟
乃佛門之異寶
正是財動人心,他也不救火
他也不叫水,拿着那袈裟
趁哄打劫,拽回雲步,徑轉東山而去
那場火只燒到五更天明
方纔滅息
你看那衆僧們,赤赤精精,啼啼哭哭
都去那灰內尋銅鐵,撥腐炭,撲金銀
有的在牆筐裏,苫搭窩棚;
有的赤壁根頭,支鍋造飯
叫冤叫屈,亂嚷亂鬧不題
卻說行者取了闢火罩
一筋斗送上南天門
交與廣目天王道:“謝借!
謝借!
”天王收了道:“大聖至誠了
我正愁你不還我的寶貝,無處尋討
且喜就送來也
”行者道:“老孫可是那當面騙物之人?
這叫做好借好還,再借不難
”天王道:“許久不面
請到宮少坐一時何如?
”行者道:“老孫比在前不同
爛板凳高談闊論了;
如今保唐僧,不得身閒
容敘!
容敘!
”急辭別墜雲,又見那太陽星上
徑來到禪堂前,搖身一變
變做個蜜蜂兒
飛將進去
現了本象,看時那師父還沉睡哩
行者叫道:“師父,天亮了,起來罷
”三藏才醒覺,翻身道:“正是
”
穿了衣服,開門出來
忽擡頭只見些倒壁紅牆
不見了樓臺殿宇,大驚道: “呀!
怎麼這殿宇俱無?
都是紅牆,何也?
”行者道:“你還做夢哩!
今夜走了火的
”三藏道:“我怎不知?
”行者道:“是老孫護了禪堂
見師父濃睡
不曾驚動
”三藏道:“你有本事護了禪堂
如何就不救別房之火?
”行者笑道:“好教師父得知
果然依你昨日之言
他愛上我們的袈裟
算計要燒殺我們
若不是老孫知覺,到如今皆成灰骨矣!
”
三藏聞言
害怕道:“是他們放的火麼?
”行者道:“不是他是誰?
”三藏道:“莫不是怠慢了你
你乾的這個勾當?
”行者道:“老孫是這等憊懶之人
幹這等不良之事?
實實是他家放的
老孫見他心毒,果是不曾與他救火
只是與他略略助些風的
”三藏道:“天那!
天那!
火起時,只該助水,怎轉助風?
”行者道:“你可知古人云
人沒傷虎心
虎沒傷人意
他不弄火,我怎肯弄風?
”三藏道:“袈裟何在?
敢莫是燒壞了也?
”行者道:“沒事!
沒事!
燒不壞!
那放袈裟的方丈無火
”三藏恨道:“我不管你!
但是有些兒傷損
我只把那話兒念動念動
你就是死了!
”行者慌了道:“師父,莫念!
莫念!
管尋還你袈裟就是了
等我去拿來走路
”三藏才牽着馬,行者挑了擔
出了禪堂,徑往後方丈去
卻說那些和尚,正悲切間
忽的看見他師徒牽馬挑擔而來
唬得一個個魂飛魄散道:“冤魂索命來了!
”行者喝道:“甚麼冤魂索命?
快還我袈裟來!
”衆僧一齊跪倒叩頭道:“爺爺呀!
冤有冤家,債有債主
要索命不干我們事
都是廣謀與老和尚定計害你的
莫問我們討命
”行者咄的一聲道:“我把你這些該死的畜生!
那個問你討甚麼命!
只拿袈裟來還我走路!
”
其間有兩個膽量大的和尚道:“老爺
你們在禪堂裏已燒死了
如今又來討袈裟,端的還是人是鬼?
”行者笑道:“這夥孽畜!
那裏有甚麼火來?
你去前面看看禪堂,再來說話!
”衆僧們爬起來往前觀看
那禪堂外面的門窗槅扇
更不曾燎灼了半分
衆人悚懼,才認得三藏是位神僧
行者是尊護法,一齊上前叩頭道:
“我等有眼無珠,不識真人下界!
你的袈裟在後面方丈中老師祖處哩
”三藏行過了三五層敗壁破牆
嗟嘆不已
只見方丈果然無火,衆僧搶入裏面
叫道:“公公!
唐僧乃是神人,未曾燒死
如今反害了自己家當!
趁早拿出袈裟,還他去也
”
原來這老和尚尋不見袈裟
又燒了本寺的房屋
正在萬分煩惱焦燥之處
一聞此言,怎敢答應?
因尋思無計,進退無方
拽開步,躬着腰
往那牆上着實撞了一頭
可憐只撞得腦破血流魂魄散
咽喉氣斷染紅沙!
有詩爲證,詩曰:
堪嘆老衲性愚蒙,枉作人間一壽翁
欲得袈裟傳遠世,豈知佛寶不凡同!
但將容易爲長久,定是蕭條取敗功
廣智廣謀成甚用?
損人利己一場空!
慌得個衆僧哭道:“師公已撞殺了
又不見袈裟
怎生是好?
”
行者道:“想是汝等盜藏起也!
都出來!
開具花名手本,等老孫逐一查點!
”那上下房的院主
將本寺和尚、頭陀、幸童、道人盡行開具手本二張
大小人等,共計二百三十名
行者請師父高坐
他卻一一從頭唱名搜檢
都要解放衣襟
分明點過,更無袈裟
又將那各房頭搬搶出去的箱籠物件
從頭細細尋遍
那裏得有蹤跡
三藏心中煩惱,懊恨行者不盡
卻坐在上面念動那咒
行者撲的跌倒在地,抱着頭
十分難禁,只教“莫念!
莫念!
管尋還了袈裟!
”
那衆僧見了,一個個戰兢兢的
上前跪下勸解,三藏才合口不念
行者一骨魯跳起來,耳朵裏掣出鐵棒
要打那些和尚
被三藏喝住道:“這猴頭!
你頭痛還不怕,還要無禮?
休動手!
且莫傷人!
再與我審問一問!
”衆僧們磕頭禮拜
哀告三藏道:“老爺饒命!
我等委實的不曾看見
這都是那老死鬼的不是
他昨晚看着你的袈裟
只哭到更深時候
看也不曾敢看,思量要圖長久
做個傳家之寶
設計定策,要燒殺老爺
自火起之候,狂風大作
各人只顧救火
搬搶物件,更不知袈裟去向
”
行者大怒,走進方丈屋裏
把那觸死鬼屍首擡出,選剝了細看
渾身更無那件寶貝
就把個方丈掘地三尺,也無蹤影
行者忖量半晌
問道:“你這裏可有甚麼妖怪成精麼?
”院主道:“老爺不問,莫想得知
我這裏正東南有座黑風山
黑風洞內有一個黑大王
我這老死鬼常與他講道
他便是個妖精
別無甚物
”
行者道:“那山離此有多遠近?
”院主道:“只有二十里
那望見山頭的就是
”行者笑道:“師父放心,不須講了
一定是那黑怪偷去無疑
”三藏道:“他那廂離此有二十里
如何就斷得是他?
”行者道:“你不曾見夜間那火
光騰萬里
亮透三天
且休說二十里,就是二百里也照見了!
坐定是他見火光焜耀,趁着機會
暗暗的來到這裏
看見我們袈裟是件寶貝
必然趁哄擄去也
等老孫去尋他一尋
”三藏道:“你去了時,我卻何倚?
”
行者道:“這個放心
暗中自有神靈保護
明中等我叫那些和尚伏侍
”即喚衆和尚過來道:“汝等着幾個去埋那老鬼
着幾個伏侍我師父
看守我白馬!
”衆僧領諾
行者又道:“汝等莫順口兒答應
等我去了
你就不來奉承
看師父的,要怡顏悅色;
養白馬的,要水草調勻
假有一毫兒差了,照依這個樣棍
與你們看看!
”他掣出棍子
照那火燒的磚牆撲的一下
把那牆打得粉碎
又震倒了有七八層牆
衆僧見了,個個骨軟身麻
跪着磕頭滴淚道:“爺爺寬心前去
我等竭力虔心
供奉老爺,決不敢一毫怠慢!
”好行者,急縱筋斗雲
徑上黑風山,尋找這袈裟
正是那:金禪求正出京畿
仗錫投西涉翠微
虎豹狼蟲行處有,工商士客見時稀
路逢異國愚僧妒,全仗齊天大聖威
火發風生禪院廢,黑熊夜盜錦襴衣
畢竟此去不知袈裟有無,吉凶如何
且聽下回分解
我是王剛
很高興和你一起讀《西遊記》。
常言道,人靠衣裝,佛靠金裝
當年佛祖釋迦摩尼離世後
因爲沒有留下自己的形象
導致了一些信衆的困惑
於是弟子們就懇求佛祖
制定一個佛像的標準
佛祖於是就說,那就丈六金身吧
於是,我們現在看到的佛像
大多都是塗金漆的
佛教傳入不同國家的時候
佛像都會入鄉隨俗地發生相應改變
比如最爲中國人熟知的觀世音菩薩
原來是個男性形象
但在唐朝的時候就開始慢慢女性化了
非常受歡迎
現在我們看到的觀音基本是一個女性的形象
在這第十六回《觀音院僧謀寶貝黑風山怪竊袈裟》,
唐僧就因爲觀音送的一件錦襴[lán]袈裟
被不懷好意的金池長老盯上了
說起這件錦襴[lán]袈裟
也是大有來頭
上嵌七寶,水火不侵
可以消災避難,甚至脫離輪迴
“錦襴[lán]”的意思
就是它是由金、木、水、火、土五行的五種色彩織就的
暗涵世界上的所有顏色
觀音賣它的時候
告訴唐僧它值五千兩
實際上,它肯定要遠遠高過這個價
是無價之寶
那麼佛教裏的袈裟是怎麼來的呢?
其實,袈裟是印度梵文的外來語
它的本意並非是衣服
而是不正的、雜亂的、染壞的顏色
所以,袈裟不僅會用在僧人衣服上
比如那些僧人化緣乞討來的飯菜
因爲也是多種食物雜混在一起
就可以叫袈裟飯
在古印度,人們生產力低下
布料不像現在工廠機器批量生產
都是手工紡織染色,比較珍貴
僧人穿不起好衣服
只能去撿一些別人丟棄的壞衣服
洗乾淨裁剪,然後自己縫製一下
因爲布料顏色不統一,還要簡單染色
這也是最早的
我們說的百衲[nà]衣的原型
就是說這衣服很多補丁
顏色也不乾淨純正
不過究竟什麼纔是袈裟正統的顏色
由於歷史的沿革
至今也沒有什麼特別統一的標準
現在一般來說
普通出家人多穿茶褐色的
方丈、首領纔有資格穿紅色
袈裟一般由三衣組成
即下衣、上衣、大衣
下衣規定用五條布幅縫製
上衣爲七條,大衣九條或以上
所以又可以稱作是五衣、七衣、九衣
雖然僧人最開始穿袈裟
有很現實的原因
但其實袈裟本身也含有深刻的寓意
穿着袈裟,主要在於提醒僧人
不要過分注重外在的物質利益
在生活上只有一切隨緣
才能自在快樂
談起袈裟
粵北地區還流傳着一個有趣的傳說
當年
六祖慧能想要在韶[sháo]州曹溪開闢道場
但是這裏已經被道士佔據了
慧能對佔據此地的陳道士說:“我只需得一袈裟覆蓋之地
以求容身
”道士想也沒想就同意了
沒想到慧能把袈裟往空中一拋
展開的袈裟竟然覆蓋了整座曹溪山
慧能憑藉這神奇的袈裟贏得了與陳道士的鬥法
從而改道觀爲佛寺
我們繼續賞析這一回的故事
建造了寶林禪寺
好了
我是和你一起讀《西遊記》的王剛
咱們下回再見
話說師徒兩人在這個春天裏
來到一家寺院
這是一個很奇怪的寺院
第一個奇怪之處
深山之中這個寺院裏的老院主
捧出來的待客之物如此豪華
是珍稀的羊脂玉盤兒、法藍鑲金茶鍾、白銅壺兒
給唐僧斟的茶也十分名貴:
色欺榴蕊豔、味勝桂花香
唐三藏在長安也算是見多識廣了
見到這些
仍是讚不絕口
作爲一個深山老林的寺院
本來就很少人跡光臨
收藏這麼多的寶物,要招待誰呢?
作爲六根清淨的和尚
本來就知道物質都是夢幻泡影
收藏這麼多的美物,又要幹什麼呢?
所以,這裏已經疑影重重
而金池長老也不只是表達尊敬
他把這些名貴之物曬出來之後
便問唐僧有沒有什麼好物可以交流
這也很奇怪,哪裏有主人見到客人
就問他有沒有好物交流的道理呢?
偏偏孫悟空是一個沉不住氣的人
看到對方這麼炫富
就讓師傅把自己的袈裟拿出來
衆僧聽到對方要比拼袈裟
“個個冷笑”,老院主馬上叫人開庫房
擡出十二櫃的袈裟,一件件抖開掛起
果然滿堂綺(qǐ)繡,四壁綾羅
原來,這個寺院裏
竟然收藏了七八百件的袈裟!
雖然老院主說到是從他的師祖開始收藏
但一個荒山野嶺的觀音院袈裟收集量如此巨大
也實在是非常蹊蹺
還有一個蹊蹺的是他們的互相稱呼
老院主稱徒弟們爲“小的們”“我兒”,
簡直就像孫悟空在花果山的稱呼
對唐僧的稱呼是“老爺”,
小和尚稱老院主爲“公公”、“師公”,
這些稱呼裏都是濃濃的俗世氣息
結合老院主金池長老的行爲、打扮、藏品、言談稱呼
我們對這個寺院感到疑慮重重:
它實在不是一個清淨之地
而孫悟空卻是一個不信邪的
他從來就不是低調之人,喜歡攀比
這邊老和尚說他兩百七十歲
他就要喊一聲“這還是我萬代孫兒呢”,
現在老和尚要顯擺袈裟
他當然也不顧唐僧的勸阻
執意要取出那件惹禍的寶貝
來與金池長老比賽
一打開包裹
早有霞光迸迸(beng四聲)
“尚有兩層油紙裹定,去了紙
取出袈裟
抖開時
紅光滿室,彩氣盈庭
”
這下不得了
金池長老懇求借過來看一夜
這整一夜
金池長老就對着這件袈裟號啕大哭
這一夜的痛哭意味着什麼呢?
其實我們不妨對金池長老的身份做一些猜想
結合上面種種蹊蹺的行狀
與其說金池長老是個老和尚
不如說他是一個收藏家,或者說
一個強盜,盜取了這些種種寶物
然後建設一座寺院來存放
寺院只是一個幌子而已
他對“物”太過癡愛
以至於連命都可以丟棄
痛哭中他只說“如何得做個唐僧”,
也就是說,對於金池長老來說
人的身份其實是由物構成的
反過來他獲得某個身份的目的
是爲了擁有那個身份之後的物質
所以此時只想把自己與唐僧交換
他的徒弟勸他:“師公差了
唐僧乃是離鄉背井一個行腳僧
你這等年高,享用也夠了
倒要像他做行腳僧,何也?
”
他這麼回覆:“縱然住了半載
也只穿得半載
到底也不得氣長
他要去時,只得與他去
怎生留得長遠?
”
在他的心裏有兩重“障”,
一種是物慾的障
一種是對“永遠”的障
其實,連生命本身也是短暫的
一切都不可能永遠地擁有
這種出家人最應該看破的事
金池長老最看不破
叔本華說,財富是海水
喝得越多,越是口渴
讓人飢渴的不是財富本身
而是在擁有財富之時激發起來的貪心
這一點
孫悟空當年行走到南贍部洲的時候
書裏就有一詩諷刺這個現象:
爭名奪利幾時休?
早起遲眠不自由
騎着驢騾思駿馬,官居宰相望王侯
金池長老已經有了那麼多的好物寶物
有八百件的好袈裟
而今爲了這件新的袈裟仍要痛哭不已
這就是騎着驢騾思駿馬
對物的癡戀,在中國文化裏
自古皆有
比如《世說新語》中有支公好鶴的故事一則
支遁也叫支道林,他是和尚
也有一種癡迷的東西
不是寶物袈裟,而是鶴
支道林住在剡(shàn)東的時候
有人送了他一對鶴
他尤其珍愛,擔心這對鶴長大要飛走
就把它們的翅膀時不時地修剪
讓它們飛不成
後來
鶴那光禿禿的翅膀、垂頭喪氣的樣子
讓支道林很難過
他悟出這種擁有本身是沒意義的
於是開始幫鶴養翅膀和羽毛
讓這對鶴可以飛走
而他自己,也在鶴飛走的時候
感到“桶底脫落”的開悟
桶底脫落,是指悟脫一刻
如漆桶脫底
根塵俱忘,靈光乍現,得見大千世界
在支道林身上
我們可以感知到對物應有的態度
我們能理解他的癡迷,中國文化中
對癡是寬容的
張岱說,人無癖(pǐ)不可與交
以其無深情也
人無癡不可與交,以其無真氣也
有癡愛的中國古人從來不少
王羲之愛鵝
林和靖愛梅與鶴,金池長老愛袈裟
本來都是無可厚非的事情
金池長老的問題在於他的貪慾無法控制
爲之喪心病狂,甚至殺人害命
最後自己的性命也搭了進去
他當然不是一個真和尚
不管是行爲還是內心
都違背了佛經的教誨:“衆生生活於世間
以眼耳鼻舌身等器官與外界接觸
產生五欲
執著五欲併產生染愛之心,便成爲貪
”勤修戒定慧,息滅貪嗔癡
金池長老,正是貪嗔癡俱全
欲聽後事如何,請關注下回賞析
感謝大家的聆聽
我是陳思呈,我們下回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