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齋誌異 第二卷 《聶小倩》 原著白話譯文

降妖除魔錄
226粉絲
9 次觀看·2024年1月15日
有聲書
聶小倩
寧採臣
浙江人
性情豪爽
品行端正自重
他常對人家說
平生除了妻子
沒有第二個女人
正好他到金華去
到北門城外
在一座寺廟中卸下行李歇歇腳
廟裡殿堂和寶塔都很壯麗
但野草奇人高
似乎很久無人來往了
東西兩側的和尚住房
門都虛掩著
只有南邊一間小屋
鎖好像是新的
再看大殿東邊
高高的竹子有兩手手指合圍那麼粗
殿階下有個大池塘
野生的蓮花已經開了
寧採臣心裡很喜歡這兒的優雅清靜
眼下正是竹考官在金華考覈讀書人
城裡客房租價很高
想就留在這住宿
於是在寺院內散步
等和尚回來
太陽落山
有個書生進廟來
打開南邊小屋的門
寧採臣趕緊上前行禮
並告訴他想在這借宿
書生說
這兒沒人管
我也是臨時寄住
你不嫌荒涼冷落
早晚賜教
真是太榮幸了
哈哈
寧採臣很高興
鋪下稻草帶牀
支塊木板當桌
打算多住一陣子
這天夜裡明月高節
清光似水
兩個人在大殿廊下促膝座談
各自介紹姓名
書生說我姓燕
子赤霞
寧採臣猜想他是應考的秀才
但是聽他的口音絕不像浙江人
就問他
他說
我是陝西人
他說話很樸實真誠
後來沒什麼可談的了
就拱手作別回房睡覺
寧採臣因為住在一個新地方
久久不能入睡
忽然聽到屋北傳來輕微的細雨聲
好像有人家住著
寧採臣起來
悄悄的伏在北牆石窗下面
稍微偷看一下
只見矮牆外是一個小院子
有個四十來歲的婦女
還有一個老婆子
穿一件變了顏色的舊紅衣
頭上插一把尺把長的大銀梳
彎腰駝背老太隆重
兩個人在月下聊天
婦人說
小倩為什麼好久不來
老婆子說
恐怕就要來了
婦人又說
莫不是在你跟前有什麼怨言吧
老婆子說沒聽說
但看她的神色好像有點不高興
婦人說
這丫頭不宜對她太客氣了
話沒說完
來了一個十七八歲的姑娘
看上去好像十分艷麗
老婆子笑道
呵呵
背後不能說人
我們兩個正在說你
小妖精就一聲不響的來了
幸好沒有講你什麼壞話
又說
小娘子真是話中的美人啊
假如老身是男子
也要叫你把魂都勾引去了
那姑娘說
姥姥不誇我
還有誰說我好
姑娘又與婦人
悄悄的不知講些什麼話
命彩塵料想
他們是鄰居的家屬
就睡覺不再往下聽了
又好一會兒才寂靜無聲
命彩塵剛要入睡
忽然覺得有人進屋來
急忙起身定睛一看
原來就是北院的姑娘
他吃驚的問她來幹嘛
姑娘笑嘻嘻的說
哈哈
月夜睡不著
願和你共度良宵
命彩塵嚴肅的說
你要提防人譏笑議論
我也怕難聽的流言蜚語
行為只要一不檢點
就會廉恥喪盡道德敗壞
姑娘說
深夜沒人會知道
命彩塵又立聲斥責他
姑娘遲疑不決
好像還想講什麼
命彩塵大聲訓斥道快走
不然我就要叫醒南邊房裡的書生了
姑娘害怕了就退了出去
到門外又返回來
把一定黃金放在被褥上
命彩塵拾起黃金丟到屋外臺階上說
不義之財玷污我的行李
姑娘羞愧了
出去撿起黃金
自言自語說
這男人該是鐵石心腸
第二天清晨
蘭溪縣一個書生帶著僕人來等候考試
寄宿在東廂房
到夜間突然死去
腳底心有個小孔
像錐刺的細細的有血流出來
看的人都弄不清原因
過了一宵
那個僕人也死了
症狀一模一樣
傍晚
燕笙回來
命彩塵向他請教發生怪事的原因
燕笙認為是鬼魅在害人
命彩塵一向倔強正直
不把什麼鬼魅不鬼魅的放在心上
夜半時分
北院姑娘又來了
對命彩塵說
我見過的人多了
沒有像你這樣鐵心鋼腸的
你真是聖賢
我不敢欺騙你
我叫小倩姓聶
十八歲就短命死了
葬在寺旁
一直受妖怪威脅
幹各種下賤事
強裝笑臉誘惑男人
實在不是心甘情願
現在寺中已沒有可害的人
怕要派夜叉來害你
命彩塵有點驚恐
問他怎麼辦
小倩說
與姓燕的書生住在一起可以平安無事
命彩塵問
為什麼不去誘惑燕生呢
小倩說
他是個奇人
不敢接近他
命彩塵又問
你是怎麼迷人的
小倩說
誰玩弄我
我暗中用錐子刺他的腳心
他就神智昏迷不清
於是抽他的血供妖怪喝
或者用金子引誘人
其實那不是金子
而是惡鬼的骨頭
誰留著它
就會被割去心肝
女色和黃金這兩樣
都用來投一般人所好罷了
命彩塵感謝過他
問什麼時候要防備
小倩說是明天晚上
他臨別哭著說
我掉進黑沉沉的苦海
找不到岸邊
你正氣凌雲一定能救我脫離苦海
如果肯收拾我的屍骨
歸葬在平安的地方
那功德不下於使我再生
命彩塵毅然答應下來
就問他原來葬的所在
他說你只要記著上面
有烏鴉刻的白楊樹就行
說完就走出門去
飄飄晃晃不見了
第二天
命彩塵怕艷生到別處去
一清早就去請他過來
八九點鐘就端正好酒菜共飲
留心觀察艷生有什麼奇異的地方
後來商量要一起過夜
艷生推辭說自己生性孤僻
喜歡清靜
命彩塵不管三七二十一
硬把鋪蓋搬到南邊小屋內
艷生沒有辦法
只得挪動牀鋪聽從了他
叮囑他說
我知道你是個大丈夫
十分敬仰
不過有些心裡話很難一下子說明白
只希望你不要翻看我的箱子和包袱
否則出了事
雙方都沒有好處
命彩塵誠懇接受勸告
後來各自安心
艷生把箱子擱在窗臺上
睡倒不多時就酣聲如雷
命彩塵睡不著
將近一更時分
窗外隱隱約約出現人影
接著靠近窗子向內窺視
目光一閃一閃的
命彩塵害怕正要叫醒燕赤霞
忽然有東西破箱飛出
光耀如同一批白絹
撞斷了窗間的石條子
迅速向外一射
隨即馬上收回箱中
像閃電那樣一亮即滅
艷生發覺後立即起牀
命彩塵假裝睡著偷偷窺看
只見艷生端起小箱子檢查
拿出一件東西
對著月光聞了聞
看了看
那東西白光晶瑩兩寸來長
韭菜葉那麼寬
然後又把它一層層包紮牢
扔就放入破箱子
自言自語的說
什麼老妖怪竟如此大膽
害得我箱子也壞了
就又睡下
命彩塵感到太神奇了
就起身問艷生
並把所看到的一切告訴他
艷生說
既然你我相知
我哪敢隱瞞
我是個賤客
如果不是窗間石條子擋了一下
妖怪當場就會被擊斃
即使這樣他也傷了
命彩塵又問
包起來的是什麼東西
艷生說
是賤
剛才我聞了聞有妖氣
命彩塵要看看
艷生爽快的出示
原來是一把寒光閃閃的小寶劍
從此命彩塵更加敬重艷生
天一亮
命彩塵看窗外有一灘血跡
他出寺院到北邊只見荒墳累累
果然有一棵白楊樹
烏鴉在樹頂築了磕
等遷葬的準備工作辦完
他急忙收拾行裝準備回家
艷生射煙送行
情意很是深厚
送給命彩塵一隻破皮帶說
這是劍帶真藏著
妖魅鬼怪就會遠離你
命彩塵想跟他學劍術
艷生說
像你這樣講信義的剛直人
可以學劍術
但你命中註定要享受榮華富貴
不是劍客一類的人呢
命彩塵便藉口有妹妹葬在寺院後邊
挖掘出小倩的屍骨
用衣服被單把它包好
顧了一條船回到家裡
命彩塵的書齋鄰近野外
他就營建了一座新墓
將小倩的屍骨
葬在書齋旁供了祭品
註道說
你孤魂無一太可憐了
葬在我的小屋的附近
歡歌聲
悲哭聲能相互聽到
大約能不再受惡鬼的欺凌
奉上一杯水酒
算不上清香甘美
請不要見怪
住到完就要回家
後面有人呼喊道
慢點
等我一起走
回頭一看
原來是小倩
小倩歡歡喜喜向他道謝說
你講信用有義氣
我死十次也不能報答
請讓我跟你回家拜認公公婆婆
偏房也好
女僕也好我都不後悔
寧採臣仔細端詳
小倩肌膚紅潤
像流霞輝映
小腳纖細像尖尖嫩筍
白天的容貌更顯得嬌艷無比
寧採臣就帶他一起到書齋
叫他坐下稍等
先到裡屋稟告母親
寧母感到驚愕
當時寧採臣的妻子已病了很久
寧母告誡兒子
不要在媳婦面前提起此事
免得她受驚
正商量著
小倩已經輕盈的進來
拜倒在地下
寧採臣說這就是小倩
寧母看著小倩金黃不迭
小倩說
孩兒孤苦伶仃一個人
遠離父母兄弟
蒙公子恩澤
像雨露一樣滋潤了我
我甘願做妾服侍他一輩子
以報答高情厚義
寧母看他苗條可愛
纔敢同他講話說
小娘子肯照顧我的兒子
我實在是歡喜不盡呢
我一生只有這個兒子
靠他傳宗接代
不敢讓他娶個鬼妻啊
小倩說
孩兒實在沒有絲毫惡意
我這個黃泉下人
既不為老母親信任
那麼
請允許我當他哥哥看待
留在母親身邊
早晚服侍你老人家怎麼樣
寧母憐惜他一片誠意就同意了
小倩當即要去拜見嫂子
寧母用生病推辭了
這才沒去
小倩就進廚房
帶寧母煮飯燒菜
穿門入室
好像久住這兒的人
天黑以後
寧母心裡怕他
督促他回去睡
也不給他安排被褥牀位
小倩察覺到寧母的心意
就靜自回去
經過書齋想進去又倒退
在門外徘徊
好像害怕什麼
寧採臣招呼他
小倩說
你房裡有賤氣
怪怕人的
前幾天一路上不敢露面奉陪
實在是為了這個緣故
寧採臣明白是那個皮帶的緣故
取下掛到別的房間裡
小倩方纔進門
靠近燭臺的房間
靠近燭臺坐下
好久不說一句話
又過了好一會兒才問道
你晚上讀書嗎
我小時候念過《楞嚴經》
現在大半都忘記了
請你借給我一本
夜裡空閒的時候
請哥哥指教我
寧採臣答應了
小倩又坐在那默不作聲
二更快過去了
還不說要回去
寧採臣催她回去休息
她愁眉苦臉的說
一廂的孤魂特別怕野外的荒墳
寧採臣說
書寨裡沒有別的牀好睡
再說兄妹之間也應當避嫌疑
小倩站起身
雙眉緊鎖
滿面憂愁
悲傷的要哭出來
勉強抬起腳
卻又懶得跨步
慢吞吞走出門外
踏上臺階
就消失了
寧採臣暗暗可憐她
想留下她在另外牀鋪上睡
又擔心母親稱怪
小倩每天清早
先去給寧母請安
端水侍奉梳洗
然後離開堂屋操持家務
沒有一件事不盡心竭力
讓寧母稱心如意
一到黃昏告辭退下
總到書房裡靠近燭光念經
察覺寧採臣就要睡了
才欺然離去
在這以前
寧妻病得什麼事都不能幹
老母親勞苦不堪
自從有了小倩代勞
安逸輕鬆極了
心裡很感激她
日漸熟悉起來
把她愛的像親生女兒
竟忘記她是個鬼
晚上也不忍叫她回去
留下她與自己睡在一起
小倩剛來的時候從不吃東西
半年後漸漸喝點西粥
母子二人都非常喜歡她
既會說她是鬼
外人也分辨不清
不久
寧採臣的妻子死了
寧母暗中有讓兒子娶她的意思
但怕對兒子不利
小倩有點覺察寧母的心思
找了個機會對她說
孩兒到這裡一年多了
你該瞭解我的心了
正因為不想害過路人
纔跟隨寧郎來這裡
我心裡別無他意
只因為公子光明磊落
人欽佩他
天也欽佩他
說實話
我想侍奉他三年五載
他將來做了官
我好藉光受到皇帝的風告
讓我在陰間揚眉吐氣
寧母也知道小倩並無惡意
但怕她不能生兒育女延續後代
小倩說
子女都是上天賜予的
寧郎福分不淺
命中註定有三個光宗耀祖的兒子
不因為娶了鬼妻就取消的
母親很相信就與兒子商量
寧採臣也高興
於是大擺言席
向親戚朋友宣佈婚事
有人要求看看新娘
小倩大大方方的
穿著華麗的新裝走出來
滿屋子的人都驚呆了
反而不懷疑她是鬼
懷疑是仙女了
於是所有親朋的女眷
都拿見面禮向她祝賀
爭著與她拜會結識
小倩善於畫蘭花和梅花
就用一小幅畫答謝
得到畫的人覺得很榮幸
十分珍重的收藏起來
一天小倩低頭坐在窗前
精神恍惚心智不寧
忽然問道皮帶放哪了
寧採臣說因為你害怕的
所以包起來放在別處了
小倩說
我接受活人的氣息已經很久
該不再害怕了
還是拿來掛在牀頭妥當
寧採臣問她的意思
她說三天來心驚肉跳沒停過
想來金華那個老妖恨我遠逃
怕早晚要尋上門來
寧採臣果然拿來皮帶
小倩反覆查看一番說
這是劍仙用來裝人頭的
破舊到這個樣子
不知殺了多少人
我今天看到他還起雞皮疙瘩呢
就把皮帶掛在牀頭
第二天又叫寧採臣移掛在門上
當晚小倩坐在燭臺旁叫丈夫不要睡
忽然有一個東西像飛鳥一樣落下
小倩嚇得躲進圍杖間
寧採臣一看那東西像夜叉模樣
目光如電
鋸口血蛇兩眼閃爍著兇光
張牙舞爪撲上前來
到門口退了幾步
猶豫徘徊了好久
逐漸靠近那皮帶伸出爪子去摘取
好像要把皮帶撕裂
皮帶突然咔嚓一聲響膨脹的像個大鑼筐
恍恍惚惚有個精靈突然探出半個身子
把夜叉一把揪進袋裡
聲音就沒有了
皮帶也頓時縮小成原來那樣
寧採臣驚詫不已
小倩也出來高興萬分的說
沒事了
兩人一起看那皮帶裡面
只是些清水罷了
幾年後
寧採臣果然考中進士
小倩生了個男孩
寧採臣收了一房妾後
小倩與妾有各生一個男孩
長大都做了官
有好名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