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0428《殷瑗小聚》米開朗基羅的聖殤作品 (蔣勳)

西方美術的魅力
33粉絲
56 次觀看·2023年12月22日
歡迎全球的觀眾朋友準時收看音源小劇
我們在今天的節目當中為大家請到的是文化工作者蔣勳蔣老師
蔣老師今天要為我們來介紹在國立歷史博物館所展出的天堂審判重生
米開朗基羅的特展
我想大家對米開朗基羅這個名字非常非常熟
文藝復興除了達文西以外大家最知道的就是米開朗基羅
這兩個人其實他們就相差23歲
等於說是文藝復興的兩個最巔峯的人物
達文西到米開朗基羅23歲
在米開朗基羅小時候當然他都知道有達文西
所以他一直把達文西作為他一個想要超越的一個人物
可是他自己最後也發展出非常不同的藝術上的個性出來
我覺得講米開朗基羅最應該要注意的是他的創作期非常長
我們現在看到他的作品可能是他十五六歲就留下來非常精緻的作品
就是幾乎可以媲美大師的那種雕刻手法
所以十五六歲我們都覺得一般藝術家還沒有開始
他就已經極度成熟
那我們今天特別在他的一生的作品當中
因為他從十五六歲一直工作工作工作到八十九歲纔去世
所以我覺得很少歷史上有一個藝術家的創作期這麼長
那麼這麼長的創作期這個藝術家要怎麼去分段
怎麼去每個階段表現出不同的生命的一個個性
我覺得是最值得我們瞭解
所以我這次大概以他主要的一件作品叫做聖母抱耶穌屍體
這個聖母抱耶穌屍體是中文的翻譯
其實我們叫Pieta
這個字大寫的時候它只是一種悲痛
可是這個悲痛不是一般人的悲痛
是特別指說耶穌他釘在十字架上死掉以後
這個屍體從十字架上卸下來
然後他的母親聖母瑪利亞看到以後把他懷抱在懷裡
就大哭出來了
我們知道聖母在基督教聖經裡描繪
一直是一個非常安靜的女性
就是沒有什麼表情
她的喜悅哀傷不太容易感覺到
可是這一次她大哭出來了
所以我想這個主題Pieta這個主題其實是基督教的文化
西方文明後來用它來象徵所有的母親對於失去孩子的痛
所以稱它為悲痛Pieta這個字
我們知道在梵蒂岡大教堂
聖彼得大教堂有一個最有名的作品
就是米開朗基羅23歲做的
當時的教宗請他去做這個作品
那個時候他好年輕
所以他做這個作品才20剛剛出頭
其實一個教宗所在的教堂
他的作品是非常重要
通常都只找那種知名度很高的人
可見米開朗基羅當時已經有一些基本的技術的掌握
已經大概讓大家很讚嘆
所以就把這個工作交給他
在他之前很多藝術家做過聖母抱耶穌屍體的同一個題材
可是做的時候大概都是把耶穌做成很慘
因為釘十字架釘那麼久下來
那個屍體都是有點很多傷痕
然後做聖母就做得嚎啕痛哭
而且是一個比較滿臉皺紋
一個媽媽樣子的聖母
可是如果大家在我們一系列的圖片裡看這件作品
你會嚇一跳就是米開朗基羅23歲
他完全用全新的方法詮釋這個主題
他把聖母做得好年輕
然後耶穌躺在聖母懷中的身體乾淨漂亮
像一個少男的身體
所以其實這是一個很不同的詮釋
甚至對於當時的基督教來講也有一點顛覆
就是你會覺得怎麼會這麼美
所以當時也有評審團
他們要通過評審這件作品才能放在教堂裡來供人這樣膜拜
評審團裡面就有一個是神父
他就覺得很奇怪
他說耶穌釘十字架的時候三十幾歲
那他的母親應該是五十幾歲
就是一個中年婦人
怎麼會這麼年輕
他就有一點質問這個東西
那米開朗基羅也很激進
他就立刻說基督教對於聖母瑪利亞的說法
因為覺得她太神聖了
所以他們會認為說她不是人間的凡人的肉體
所以她有一個丈夫叫約瑟夫
可是她跟她丈夫從來沒有同房
所以他們叫聖處女
他說聖處女永遠是不會老的
那這個回答就讓教廷蠻高興的
所以就通過了
因此你也看到米開朗基羅有點改寫了聖母在西方的一個角色
就是她從一個母親的角色
變成一個極其安靜慈祥的一個青年女性的美
好像變成永恆
我想這裡我自己有一點想解釋
就是為什麼米開朗基羅沒有把這個作品
做出來聖母嚎啕痛哭
因為我想一個母親看到孩子會嚎啕痛哭
那米開朗基羅後來在他很多的作品裡
其實他常常談到
他覺得人最深沉的悲傷不是嚎啕痛哭
他覺得最深的悲傷有時候是非常內斂的
就是甚至連淚水都沒有
反而是一個心事上最沉靜的
好像對那個躺在他懷中的孩子
做最後的一次凝視跟回憶
我想這樣的解釋
你就看到文藝復興了不起的一個
當時他們流行叫做新柏拉圖哲學
因為柏拉圖一直認為人類的情感
是從動物的這種情緒的發現
昇華到非常高貴
所以我想面對這個作品
現在我們到羅馬聖彼得教堂
很多人還在這個面前
擠了滿滿都是觀光客
每個人在那個作品就好安靜
你可以看到聖母的鼻子嘴脣
那個線條都乾淨柔和
我覺得它有點像東方的觀音
就是其實在譬如說宋元以後
中國的德化窯的白瓷觀音
也是這樣的感覺
就是美到沒有愛上了
其實美是一個很難界定的字
就是我們情緒在最大的痛的時候
我們嚎啕痛哭
它其實不一定是美
美其實是說你到了最內斂的狀況
不是把自己的情緒
這樣子發洩出來
而是很深的去含蓄在裡面
所以我想東方跟西方都有這個情深
所以有時候我會把這件作品的聖母
跟觀音的形象放在一起
我覺得好像
好像就是她對人間有悲鳴
她對於躺在她懷中的
這個孩子的死亡有悲鳴
可是不是用嚎啕的方式出來
不是用拼命喊叫說
你們來看我都痛苦
不是用這個方式
所以你才感覺到那個悲劇更深沉
悲劇更深沉
所以有時候我覺得這件作品
一個歷史上好的藝術作品
其實在改寫人類的文明
就是我們一般人都一樣
就是有你最愛的人
死亡 衰老 病痛
你都會大哭
可是我想我們慢慢可以
在自己身上培養出一個
非常內斂的精神出來
就是你可以讓基羅認為
悲劇不是好逃痛苦
悲劇是無聲的
悲劇甚至是一種沉默
所以如果大家有機會看到
這樣的一個孩子的身體
躺在母親懷中
其實我們也不追究他們的年齡
而是看到生命跟生命彼此的依靠
以及在做最後一眼的不捨
那種捨不得的凝視
所以我想這樣的一個雕刻
大家也看得出來
這是大理石
可是一個雕刻家
米克朗基羅才二十剛出頭
我們幾乎感覺是一種蠟燭的質感
就是柔到這個樣子
我們可以看到他最後用細砂紙磨
最後用最柔的小羊皮去拋光
所以整個的表面有一種亮光
我覺得我用一個
中國喜歡用的字
我們形容一個最美的玉
我們說溫潤
那這件作品就是溫潤
大家可以看到
躺在聖母懷中的耶穌的屍體
他除了留下有一點點刀痕
他不做傷口的
他甚至覺得那些傷口
都是過度的對人的刺激
他希望連死亡都能夠好安靜
都能夠好安靜
所以你看到那個身體
好像在一個安眠當中
在一個安睡當中
所以我常常會跟
尤其年輕的學生
學美術的學生講這件作品
我覺得要學會悲劇的內斂
其實需要成熟
需要成熟
有時候會覺得一個
不成熟的文明
總是把情緒亂潑灑出來
然後讓一個社會裡面
有一種不安 焦慮
甚至影響到大家心情都很混濁
可是我相信文藝復興
它到了一個成熟的文明時代
它就會往下沉澱
那沉澱以後
你會覺得一清如水
所以剛才大家看到
很多聖母的局部
現在看到很多耶穌的局部
我還是要提醒說
這個耶穌釘在十字架上
如果幾天過了以後
風吹日曬
受到最大的這種
釘死的痛苦
這個酷刑
那個屍體過去的畫家
都是把它描述到
讓你慘不忍睹
可是米格朗基羅認為
最動人的
其實永遠是美這個字
而美一定是
船過水無痕
它不要讓大家看
血淋淋的東西
它不要讓大家看傷痕
它要讓大家在一個
很安靜的悲劇面前
有對生命的反省
那麼因此
我們也許在這個作品前面
會反省說
人對人能不能更慈悲一點
更不殘酷一點
那如果它給大家看到的是
屍體上的斑痕 屍痕
有時候反而刺激人類
因為那個東西看多了
很可能還想再看
它會變成一個無底洞
所以我一直覺得
米格朗基羅23歲
他做了這個作品
大家也看得出
聖母胸口有一條帶子
那個帶子上面刻了
Michelangelo Bironaro
就是他全部的全名
這是米格朗基羅
這個偉大的藝術家
一生唯一一次
在作品上簽名
而且簽在很明顯的
聖母胸前的這個帶子上
後來他再也不簽名了
我覺得
好像他在這件作品
做完以後
其實舉世聞名
23歲就變成大師
他也覺得
簽名這件事不重要了
那接下來他要做什麼
我常常在
好幾次到羅馬
在這個作品面前
我就覺得
好奇怪的感覺
就全世界在鼓掌說
23歲你就變成
世界級的大師
可是我覺得好
好淒慘的事是
這個人要活到89歲
23歲到89歲
他還要做什麼
他已經創造了
好像他自己生命的巔峯
我舉一個例子
有點像一個
奧林匹克的運動員
他在一次的運動會裡
破了世界紀錄
那接下來他要做什麼
那其實我們就會發現
米格朗基羅已經發現
23歲
這個地球上的敵人
就是他自己
他必須超越他自己
所以我們看到一個
安靜的躺在聖母懷中的
耶穌的面孔
那個面孔也是一清如水
可是我們再仔細的看一下
耶穌的頭髮
其實有點波濤洶湧
那我特別要解釋就是說
米格朗基羅常常在一種
安靜的表層底下
讓你感覺到風起雲湧
人的情緒是在一個
非常安靜的底下內斂著
其實東方很愛用內斂這個詞
含蓄這個詞
內斂含蓄大概都是
美的最重要的原因
所以我想這件作品
在文藝復興當時做出來
那可以說把文藝復興的
古典主義的美學
推到了一個最高峯
那現在我跳了一下
大家現在接下來
會看到的作品
就從23歲之後
他26歲做了大衛像
33歲他跑去畫
西斯汀教堂的壁畫
然後40歲以後
他做黎明與黃昏
我現在跳到他的70歲
就是隔了50年後
很奇怪他忽然想
他23歲50年前
他做了一個作品叫皮耶塔
是耶穌的屍體
聖母懷抱在懷裡
現在他覺得70歲
他身體很壞
他覺得他大概離死亡不久
他有一點想做一個作品
放在他自己的墓地上
作為紀念碑
他就做了這件作品
我們看到這裡
耶穌的身體旁邊
有兩個女性
一個是聖母
一個是瑪德蓮娜
瑪德蓮娜是一個
耶穌的信徒
她就在這一尊像
我們面對她的左邊
她在扶著耶穌要站起來
可是我們注意一下
右邊的這個聖母有點小
她躲在後面
其實如果大家在圓桌
這件作品在斐冷翠
在佛羅倫斯
我在現場看的時候
因為雕刻是一個圓雕
所以你大概必須要
側到右邊去
你看到那個聖母的臉
是貼在耶穌的頭部的
我其實有時候看到
譬如說如果一個孩子死亡
那個母親捨不得的時候
是用她的臉頰去靠近
好像她想去貼近他
再一次感覺他最後的體溫
這個時候大家會覺得
這件作品跟她23歲作品
非常不一樣
23歲那件作品美到極致
而且非常的溫潤 光滑 細膩
可是70歲的米克蘭基羅
不再想表現說
我的技術有多好
他想要告訴大家說
死亡有多麼沉重
死亡有多麼像馬太受難去
就是那個沉重的聲音到了
好像連哭聲都沒有
我們看到他把自己的像
也雕在這裡
因為他是要為他自己的目的
設一個紀念碑
所以前面是三個人物
就是耶穌 瑪德蓮娜 聖母
後面這個高高從上面看的
就是他自己的自塑像
就是米克蘭基羅自己的像
可是他沒想到
他做完這個像之後
還有19年
其實他的關節痛
因為他常年打石頭的重勞動力
其實他全身都是病
他覺得他70歲要走了
沒有想到還拖了19年
所以這件作品
皮耶塔的作品
第一件是我們看他23歲做的
第二件是他70歲做的
他80歲又做了一件
最後一件是89歲
在臨死前還在繼續雕的一件
所以我們就會看到
我們今天希望只講一個主題
就是米克蘭基羅的皮耶塔
那我現在有一點想講的是說
如果一個作家
20歲寫了一個小說
變成最有名的作品
如果你有機會活到70歲 80歲
有可能想去改寫
因為我相信20歲看生命的態度
跟70歲 80歲
我相信是非常不一樣的
那我現在還沒有辦法想像說
我到了70歲 80歲
我怎麼去看我的20歲
可是在60幾歲
我已經覺得我跟20歲的
你拿出早期的作品
你會覺得不一樣
你會感覺不一樣
所以這件作品裡面
有一個感覺是
耶穌的身體是往下墜落的
死亡是一個扶不起來
再也站不起來的
可是旁邊兩個人
努力的就是說
你可不可以站起來
我不知道大家有沒有覺得
如果我們在最愛的人
死亡的面前
我們真的會有時候會
很不理性的說
你可不可以站起來
就是那種痛
那樣痛
可是他年輕時候他不知道
所以年輕時候
他母親把他懷抱在懷中
他覺得太青春了
覺得他對死亡的沉重感
他還沒有感覺
所以因此我們看他
80歲做的這一件
他自己不見了
然後我們也看到說
聖母跑到後面去了
聖母在耶穌的背後
然後我們看到
耶穌的右手底下
有一個很大的手
是聖母的手從後面伸過來
要他起來
這樣拖著他
你不要垮下去
你站起來
可是大家看到他多麼大膽
在雕刻上面
他把耶穌的兩個腳
完全萎縮掉
就是一個站不起來的身體
這個時候我想他80歲
他真的知道死亡
大概是怎麼一回事
所以他在講一個
很沉痛的一件事情
而且如果大家仔細看聖母的臉
他從高高的地方
俯瞰他死去的孩子的時候
那個臉上是模糊的
其實很多人開始
不瞭解米開朗基羅
都開始說
你是不是江郎才盡
因為你23歲
可以把聖母的臉
雕到那麼細那麼美
為什麼現在是大刀闊斧
模模糊糊的
其實我想
我們如果足夠成熟
我們會知道
大刀闊斧的雕刻技法
比精雕細鑿還要難
因為你要把很多
瑣碎的細節放棄掉
而且我自己在
佛羅倫斯看他最後的作品
在米蘭看他現在
最後的這一件作品
我開始覺得
他為什麼不拋光
因為我覺得
我們在看的時候
你會覺得有一種
神聖的東西
就是我們看到
最痛的東西的時候
我們可能熱淚盈眶
當我們眼睛裡含著淚水的時候
其實我們的視覺
是不清楚的
所以他其實也用這個方法
在塑造聖母跟耶穌
最後撇撻的這個主題
所以現在我們看到
是最後一件
在米蘭這一件作品
只剩下兩個人
聖母跟耶穌
變成兩個瘦瘦的身體
靠在一起
而兩個身體
好像要一起往天上飛去
我想大家都記得
二、三歲
他們是橫躺的兩個身體
橫躺在懷中的
然後他有一種俯瞰
他有一種凝視
他甚至有一種欣賞
可是現在不是
現在是你從側面看的時候
他有一點像一個月牙形
好像要往天上飛去
好像所有死亡的承重
剎那之間要解脫掉
好像那個母親
要被孩子背著
一起生到天國去
我想他到了最後
他覺得死亡會不會是解脫
死亡會不會是
這個承重的肉體的一個
解脫的感覺
所以這件作品
我想如果大家有機會到米蘭
在佛斯萊斯庫這個古堡裡
你會看到他有兩面
左邊看跟右邊看不太一樣
感覺是非常不一樣
一邊是往上升起來
一邊是聖母
站在一個比較高的臺座上
用他的大腿的力量
拖住耶穌的臀部
硬要把他拖起來
所以他兩個
一個是往下墜落
一個往上升滑
所以我覺得米開朗基羅
作為一個藝術家
他在這個時候
他對於作品的處理
已經完全不是一般世俗
可以理解
那我想大家可以看到
我們如果逼近去看的時候
那張聖母的臉
變得好模糊
那我還是要講說
很多人認為
這是他89歲
在去世前幾天
還在刻的一個石頭
而且有人在旁邊記錄說
親眼看到
他拿著一個大斧頭
還在打那個石頭
你很難想像
89歲一個臨終的人
體力還是這個樣子
那前三天
他還在做這件事
所以也有人認為
可能是一個
沒有完成的作品
因為如果他繼續活下去
他會繼續掉
可是我的感覺是
他已經不在乎
一般世俗講的完成與否
因為聖母的臉
變成非常的抽象
最後一張圖片
可能大家看得出來
有一張聖母的臉
好溫柔的想要去靠近他
死去的孩子
可是如果你仔細看
上面有一個臉
是在轉開的
就是隻有一半
在聖母的頭部
額頭上面還有一個臉
那個臉是轉開
就是他在思考說
我要怎麼做聖母
人在孩子死亡的時候
可能有兩個動作
一個是好想再靠近一下
這個孩子
還有一個是說
我不忍心看
要轉開
他還在思考說
我到底最後的定稿
完稿的時候
我要用哪一個動作
我覺得這是一個
了不起的雕刻家
因為他其實在思考
生命在最後時刻的愛
到底如何表達
我想我們今天
只用四件作品
來串他的一生
我想也是他一生
最了不起的四件作品
是
好感動
老師聽了都要掉眼淚了
謝謝
老師謝謝你對美的佈施
非常非常感謝你
希望下次有機會
能夠再來節目當中來介紹
感恩老師
謝謝你 謝謝
謝謝
我們的節目時間到了
我們要非常謝謝你的收看
我們更要感謝的是
潘導播
以及電視臺的工作人員
一元小聚
我們下次再聚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