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0318《殷瑗小聚》傑利柯與浪漫主義 (蔣勳)

西方美術的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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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非常期待在這個時刻與大家見面
在今天的節目當中我們為大家請到的是
藝術工作者蔣勳 蔣老師
和我們談的是西洋美術史
蔣老師今天我們來談的是
浪漫主義時期的畫家傑里科
我們在進到浪漫主義這個階段的時候
我們第一個介紹了西班牙的歌雅
那現在我們回到法國來看
因為浪漫主義當時的一個主流的中心
尤其在美術上基本上還是在法國
那當然那個時候德國的音樂
跟德國的文學上也帶動了浪漫主義
所以浪漫主義可能是一個
全歐洲都被帶動起來
那當然這背後有一個
很重要我們要了解的歷史的背景
就是全歐洲都動盪不安
尤其在拿破崙失敗以後
每一個地方重新要求新的勢力的劃分
所以它在社會的變遷的過程裡面
文學 藝術就會尋找說
人的價值到底在哪裡
就是你在一個穩定社會裡面
新古典主義希望價值是一個
很永恆的狀態
可是浪漫主義的時候
它忽然發現
社會裡面這麼不安定的狀況裡
到底什麼叫做生命的價值
譬如說我們過去看到
以戰爭作為主題的繪畫
它的主角永遠就是拿破崙
拿破崙騎在白馬上
非常英雄的樣子
那拿破崙就是一個
新古典主義的永恆價值
可是到了傑里科的時候
我們會發現法國的這個畫家
他也打過仗
他對戰爭的回憶是很多
在戰場上死去的同僚
而在那種血拚的一種鬥爭當中
人的一種很動人的那一面
甚至說彼此互相幫助
怎麼樣去求生的感覺
所以我們看到傑里科這個畫家
他33歲就去世了
他很年輕的一些畫作
就表現出很激昂的那一面
我們看到這一張
這個皇家的一個騎士隊長
他是等於拿破崙軍隊
當時去打仗時候的一個小隊長
你可以看他騎在那個馬上
那個馬整個馬中飛起來
還有馬尾
像火焰在燒起來一樣
然後這個是一個巨大的動作
我們可以看他整個回身過來
那個馬的前蹄立起來
好像立刻要翻倒的那個感覺
然後你也可以看到
這個馬的前蹄底下
往前遠景的部分
有砲兵的火光在那邊響起來
好像這個馬被驚嚇了
就是因為在戰場上
那個砲的隆隆的砲聲
馬整個被驚嚇起來
這裡面我想大家面對這個畫面
你都覺得我們一再強調
你面對浪漫主義的藝術的時候
你很難安靜下來
因為它是狂熱的
它讓你感覺到生命裡面
有一個非常激情的
就是熱情這種東西
好像在燃燒起來的感覺
那麼所以我們會發現
這樣的一個畫面裡的人物
這個主角
他不再是拿破崙
他也不是一個地位很高的一個
什麼偉大的將軍
可是作為一個軍人
他有一個職責
是他要去完成他的使命的時候
他的身體的潛能會出來
所以我們等一下會慢慢看到
浪漫主義基本上所描繪的對象
常常是一種不受約束的生命
是
那不受約束的生命
我指的不一定完全是人
有時候是馬
我們看到傑裏克
後來20歲左右
他就到了羅馬去留學
然後他最喜歡去的地方
不是新古典主義
像安格爾也到羅馬留學
他永遠在畫河馬
畫那個古代的雕刻
或者是建築
可是傑裏克很奇怪
他在羅馬整天混在那個
賣馬的那個市場
就是我們知道很多
從北非抓來的野馬
而這個野馬還沒有被馴服
所以拉到那個賽馬場
去賣的時候
傑裏克就在那邊畫這個作品
大家可以看到畫面上
有一個繩子拉過來
構成那個畫面的不穩定張力
因為過去的古典主義
大家回想一下
大衛也好 安格爾也好
畫面都是水平跟垂直的構圖
可是在這個畫面上
他很刻意的用畫面裡
很突兀的一條線
做構圖上的切割
整個畫面就傾斜了
就是浪漫主義
基本上是一個不平穩的狀態
然後藉著這條線
我們可以看到
如果這個線繃緊的線
是一個規範 是一個禁忌
是一個約束的話
這些馬基本上
都是不要被約束住的
我們看到旁邊有一些
馴馬的一些人
很努力的抓住這個馬
可是這個馬是不要被馴服的
每一匹馬的動作
都是要在奔騰
好像要把
所有綁在牠身上的東西
拉斷的那個感覺
我們感覺像
傑裏克要講的是
馬纔是英雄
這個馬不服輸
牠的生命力在
想要掙脫所有對牠的限制
所以我們就會想到
前面我們提到說
像拜倫這個詩人
他要跑到希臘去
其實他要去追求一個
很狂放的生命
就是冒險
是浪漫主義
最重要的一個東西
出走 冒險 流浪
然後去對抗一個
不合理的東西
這個都是浪漫精神
所以我們可以看到
傑裏克後來
自己不只有在畫馬
他也真正去訓馬
他也去賽馬
後來從馬背上摔下來
所以他脊椎很早就受傷到
非常嚴重
所以33歲就去世了
所以我們可以看到
他所畫的馬
我們看到這個畫面裡
有好幾個人
可是這幾個人都不是主角
真正的主角是那匹馬
我們看到四個人
都想要操控這匹馬
可是馬是不被操控的
那麼傑裏克歌頌的是說
生命裡面有一種原始的東西
而這個原始的力量
一旦牠被馴服了
這個生命的潛能
就無法開發 無法開發
所以我們知道
這裡面是一個矛盾
所以浪漫主義讓你很感動
就是我相信我們每一個人
心裡面都有一個部分
是像這匹野馬
然後希望完全無拘無束的
可以跳躍起來
可是基本上我們都做不到
我們在成長的教育裡
我們都規範自己
越來越規矩 越來越規矩
我常常跟朋友說
在我們的社會裡
你會發現大人看到一個孩子
常常讚美的話
就說好乖喔
那這個話當然其實就是說
乖是一個很重要的
學習的對象
所以我記得我小時候可能覺得
我可能有點頑皮
我不太能講那麼乖
可是當然一直講...
講到最後我就覺得
我受了魔法
我就只好乖起來
所以我會覺得
浪漫主義有一點想要把
這個已經馴服的生命
重新呼喚起來說
你其實有一部分
並沒有完全被規範
你還可以去
真正追求你生命裡面
最想追求的這個東西
我想這是為什麼
浪漫主義這麼迷人
就你聽到浪漫主義的音樂
看到浪漫主義的文學
那個拜倫
你永遠讀起來你就很感動
因為它就鼓勵你走出去
鼓勵你去追求生命
自己的狂放的東西
所以傑里科也是受到
這樣的精神的影響
畫賽馬
或者譬如說這張畫裡畫牛
我們看到這個牛
被壓到地上去了
可是那個眼睛睜得大大
它就是不服輸的
我們看到旁邊的這頭牛
被人抓住這個牛角
可是它基本上在掙扎
就是怎麼講
如果用傑里科的講法來說
傑里科大概感動的生命
是一個還沒有服輸的生命
他覺得如果這個牛被制服了
然後乖乖跟著人走了
他會覺得這個生命很卑微
他會覺得那個生命裡面
還有一個部分是不服輸的
那個生命本身
是有意義跟價值的
這個跟新古典
所歌頌的精神完全不一樣
是
完全不同
而且它很個人
它基本上覺得每一個人
都像這些馬或者牛
其實在社會的體制裡
都可能慢慢被規範
可是人怎麼樣自覺
有一部分不被規範
可是這個很容易被誤解
我覺得浪漫主義
很容易被誤解
大家覺得浪漫主義是放肆
我覺得不是
我覺得浪漫主義是一種
尋找到自己
超越自己的那個能力
所以真正的浪漫主義
有點像上次我們提到的歌雅
她去做一件
她自己都意想不到的勇敢的事
或者像邱靜
或者是像貝多芬
就在她耳朵聾掉以後
她還能夠寫音樂
因為她要超越那個極限
比如說我們今天講說
如果我們今天聽帳
我耳聾了 我就放棄了
我就覺得 我認了
我就...就乖乖的吧
可是我覺得
我在所有的合唱交響曲
貝多芬最後一個交響曲
我聽到的感動是
她真的是聾了
可是她不服氣 我聾了
那個時候音樂真是動人
所以我想這裡面
浪漫主義的極限是認為
你生命要挑戰自己的那個極限
For someone who has waited
好 我們看到傑裏克
後來畫了一件最重要的作品
就是梅杜莎之法
那梅杜莎之法是講這個木法
那其實梅杜莎本身是一艘船
這個船有點像鐵達尼號
它從法國的西邊
一個海港出發 走大西洋
結果沒有多久 它就失事了
因為當時可能船的技術
沒有那麼好
然後就翻浮
翻浮一百多個人都喪生
那麼最後就有十幾個人
我們知道人的求生意志
非常的驚人
就是抓著木板 然後編木法
就在那種驚濤駭浪的
暴風雨的海洋上
這十幾個人竟然活下來了
然後十幾天漂流在那個海面上
最後獲救
那麼這個事情當時轟動法國社會
因為這些人獲救了以後
變成新聞上的焦點
大家都去訪問他
然後也說你們怎麼活下來
沒有食物 沒有水
最後發現
其實有很悲慘的事情
就是他們有一部分是
吃人的屍體活下來的
可是這在講求生的意志
所以傑裏克當時非常的感動
他當時剛從羅馬回來
就畫完那些馬跟牛之後
他就想歌頌一種人的生命
最後他就到醫院去訪問
每一個生存者
然後他們告訴他說
最後人怎麼堆疊成一個金字塔
怎麼樣在那個汪洋大海
遠遠看到一點點的
那個船來的時候
那種求救的訊號
就是求生意志
然後他準備這張畫準備了很久
他收集了很多資料
他訪問到當時這個船上的醫生
他訪問了造船的這個人
他的船的工程性的東西
最後他就把頭剃光
表示說我不應酬了
半年的時間畫完這張大畫
所以他是現在在羅浮宮
是巴黎的一張歷史的名作
畫出這張作品
可是基本上他在這一張畫裡
在講這一羣人
他是浪漫精神的巔峯
因為他們在求生
就生命在最壞的環境裡面
努力要為自己創造出
活下去的可能
這是最浪漫的東西
所以我們一再強調
我們不希望浪漫被誤解成
只是一種插一點花 點個蠟燭
然後在家裡談戀愛
我覺得浪漫有一點被世俗化了
可是浪漫真正的精神
是在驚濤駭浪裡去提升出生命的
真正的一種
最潛能的一種超越力量
所以我們看到
他當時用了一個模特兒
這個模特兒手上拿著布在搖
因為他是唯一獲救的希望
就是遠方那個船
我們如果仔細看的時候
有一個船在遠遠的海洋 海面上
能不能看到他
他必須生死力竭
他必須做出最大的動作
而所有的人都努力
把他用諜羅漢推起來說
你要讓他們看到
所以當時他找了一個黑人
做模特兒 畫他的背部
然後你可以看到
這個人我看不到他的五官
所以你不知道他求救的時候
那個表情多麼激烈
可是他讓你所有的看到
所有的肌肉
在拉緊的時候的那個力量
你可以看到
這是他畫這張畫的時候的素描
你可以看到那個背部
到手背 肩膀的肌肉
每一塊全部都凸起來了
就是我在那個羅浮宮
每次看到這張畫的時候
我就覺得這個背完全在講話
就是救我
就是放出所有求救的訊號
是在這個背部的肌肉放出來的
我們如果說
這張背部畫得像
安格的新古典主義的背
你就沒有那個力量了
所以這是新古典
跟浪漫很大的不同
就浪漫是說
你生命裡面
每一個存在的潛能
都讓它釋放
釋放出來
所以我覺得浪漫主義的美學
跟新古典很不同
它是激動的
它要你激動起來
它要你知道說
你自己在一個很安逸的狀態
你的生命沒有辦法發展潛能
所以他常常故意
把生命放在危機的狀態
因為他覺得危機狀態以後
生命才會超越出來
才會跳躍出來
所以傑里科後來自己
我們講說
因為他自己參與賽
他自己的生命
也是經歷很驚濤駭浪的事
所以傑里科後來到倫敦
做了畫展
然後他受傷 脊椎受傷
住在醫院
這個時候他忽然發現
另外一個浪漫的主題
就是醫院裡面所有的病人
其實都在努力的面對
他生命的臨界點
而那個時候他求生的意志
就是每一個病人
都有一個汪洋大海
而他要求活
而當時有一個醫生
就跟他提到
當時的醫學上最不注意
最被忽略的一羣人
就是精神病患
然後就建議傑里科說
你要不要去畫這些精神病患
那麼他就畫了這張老婦人
就是她是一個躁鬱病人
然後你可以看到
她受躁鬱病的困擾
非常的痛苦
然後這個醫生
是第一個研究精神病患的醫生
他跟傑里科說
如果你能夠把他的五官記下來
以後我們可以用這個方法來治療
就是說他可以觀察
精神病患
會有什麼特殊的五官跟表情
因為他在折磨自己
可是我們平常人
譬如說我如果說我是正常人
我不知道一個精神病患
他的苦在哪裡
就是他其實很苦 很苦
就是他真的是一個
自我折磨的過程
可是外面的人會不知道
甚至會生氣說
你怎麼這麼發瘋 這麼發神經
可是他不知道說
他沒有辦法控制
他可能因為分泌
或者什麼原因
現在有些是人類都還找不到的
可是他在折磨自己
就像很多人認為反骨割耳朵
是因為他一直有那個
聽覺上的幻覺
所以到最後那個幻覺
一直幹擾他
最後他把耳朵割掉
就是這個時候我們看到
傑里科真的就畫了這個婦人
這張畫曾經在臺灣展覽過
很多朋友在現場非常的感動
就是你完全感覺到作家
這個畫家
真的藉這張畫透露出
那個眼睛
你如果去特寫到
那個眼睛的時候
你會感覺到裡面有一個
很深的靈魂上的折磨
然後他會真正講出
浪漫主義的
對人最大的悲憫跟同情
所以這是為什麼我一直覺得
有時候我們對浪漫主義太誤解
我們覺得浪漫只是美美的東西
可是浪漫到最後
其實是很勇敢
也非常誠實
然後他對人有最大的同情
而且浪漫主義
最後一定走向邊緣
所以我們看到傑里科在最後
他33歲就去世了
他最後畫了很多黑人
我們知道黑人當時在歐洲
在美國都像奴隸一樣被買賣的
然後傑里科開始畫這一羣人
畫出他們的眼神
畫出他們對自己生命的茫然
畫出他們被賣來賣去的一種
無所適從
就是為什麼我會從這個主人
賣到那個主人
我被賣來賣去
我賣到這裡我就做苦力 做勞工
我們覺得很少看到一個畫家
對人有這樣的關心
就是他希望我們看
這一個黑人的身上
他也是人
只是膚色跟我們不同而已
為什麼我們有權利去賣他
我們為什麼不能夠去凝視
他的眼神跟他的眉眼之間
他透露出來的一種
生命的困惑跟辛苦
那我覺得這個是
浪漫主義最動人的這個部分
所以傑里科一直是我
非常喜歡的畫家
雖然生命這麼短
33歲就結束
可是他留下來的畫作
每一張都深深打動我
也讓我覺得對浪漫主義
有一個不同的
重新的學習在裡面
to follow your dream
beauty surrounds you
oh still astounds you
each time you look at the stars
staring
but you are free
as the rolling tide
so there's no need
to harvest what's left
only what's left
'cause you're free
made you
you're free as the rolling tide
'cause you're fre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