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齋誌異》第七十八集《連鎖》

降妖除魔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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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 次觀看·2023年11月29日
寮齋連鎖,坐著蒲松林,眼波白落書
書生楊愉蔚為了讀書清靜,把家搬到了似水之濱
她的書房面臨曠野,牆外有很多古木
木旁是一片白楊樹林
夜裡風吹著樹葉,聲音就像洶湧的波濤
一天深夜,楊愉蔚正在燈下讀書
戶亭牆外有人吟詩
今夜七風雀道吹,留銀惹草覆詹蕾
那人一遍一遍地吟誦,聲音悲苦得很
楊愉蔚側耳細聽,那聲音幽細委婉,好像是個女人
她心裡很疑惑,是哪家的姑娘深更半夜跑到這荒郊野外來呢
第二天一早,楊愉蔚到牆外去查看
並沒有人來過的痕跡
只發現有一條紫色的襪帶遺落在荊棘之中
她拾起來帶回去,放在窗臺上
當天夜裡二更天光景,她又聽到像昨夜一樣的吟詩聲
楊愉蔚趕忙翻個凳子爬到牆頭去張望
吟誦聲頓時停止的
楊愉蔚明白了,那吟詩的姑娘可能是個鬼
然而那淒苦的情緒卻引起她深切的同情和愛慕
因此很想和她見上一面
第三天夜裡,楊愉蔚很早就趴在牆頭上等候
一更快過完時,有個姑娘從草叢中慢慢走出來
她手扶一株小樹,低著頭哀哀地吟誦著那兩句詩
楊愉蔚輕輕咳嗽了一聲
那姑娘一下子走進荒草叢中不見了
楊愉蔚從牆頭上下來,立在牆邊守候
不一會兒,那女子又吟誦起來
今夜七風雀道吹,流吟惹草覆詹圍
等她吟完,楊愉蔚隔牆細了兩句道
憂情苦讀何人見,翠袖丹寒月上時
淫罷,楊愉蔚側耳聽了好久也沒有什麼動靜
便轉身回到書房
剛坐下,忽見一個美人從外邊走進來
向她失禮道
先生原來是個博纔多學的詩人
我卻還在害怕躲閃
楊愉蔚高興極了,連忙拉她坐下
但見她瘦弱怯懦地顯出一股寒意
好像連穿的衣服也嫌太重
便問她是什麼地方人,為何長期住在這裡
少女道,我是隴西人,幼時隨父親流落到此
十七歲上生暴病而死,如今已二十多年了
在這荒郊野外孤苦寂寞,像一隻離羣的孤雁
我所吟的兩句詩是自己作的
想了好久續不下去,今蒙你代序,實在感激不盡
楊愉蔚想和女子求婚,只見她愁眉苦臉地說
陰間的死鬼不好跟活人相比
如果有了接觸,會縮短人的壽命
我實在不忍心害你啊
楊愉蔚這才死了心
楊愉蔚忽然發現少女雙腳襪帶有異
一隻是紫帶,一隻是彩線
便問她為何不用相同的帶子繫襪
少女說,前天晚上因見你害怕匆匆逃避
不知丟到哪裡去了
楊愉蔚微微笑道,我給你換了它
說著,便從窗臺上取了紫帶還給她
少女喫驚地問她如何得來
楊愉蔚便把經過告訴了她
少女豎好帶子,隨手翻看案上的書
忽然翻出一本《連昌公辭》
感慨地說,我活著的時候最愛讀這首詩
今天再見好像是在夢裡似的
楊愉蔚和少女談起詩詞文章
發覺她聰慧機敏地讓人喜愛
兩人越談越相投
直到東方發白,少女才戀戀不捨而去
從此以後,每到夜裡
只要聽到低聲吟頌聲,少女一會兒就到來
她總是叮囑楊愉蔚
我來這兒的事兒,你要保守祕密,別張揚出去
我從小膽怯,恐怕有壞人來欺負
楊愉蔚滿口答應
兩人相親相愛,感情勝過夫妻
常常整夜整夜地廝守在一起,但從不亂來
有時楊愉蔚在燈下讀書
少女就幫她抄寫文章
她寫的字端莊秀麗,非常漂亮
少女還自選了公辭一百首
公公整整地騰露下來
二人一同吟頌,不勝喜悅
為了增添樂趣
少女又叫楊愉蔚買來棋盤和琵琶
每夜教楊愉蔚下圍棋
兩人下一會兒棋
少女便抱起琵琶,彈弦弄鎖
彈一曲《嬌娼淋雨》
聲聲淒晚,叫人聽了心酸
哎呀,楊愉蔚不忍聽下去
就另外做了小怨音聲
那歡樂輕快的樂句
分時使人心曠神怡,精神振奮
有一天,一個姓薛的書生來拜訪楊愉蔚
恰逢楊愉蔚在無睡,便沒有叫醒她
環顧室內,竟有琵琶、棋盤放在那裡
她知道楊愉蔚平時不玩這些東西
不由地疑惑起來
薛生又翻閱桌上的書稿
看到了少女所抄錄的公辭
那字體端正娟秀
分明是女子的手記,便更加懷疑起來
不一會兒,楊愉蔚醒了
薛生指著琵琶和琵琶問道
這些戲耍的東西是哪裡來的?
楊愉蔚回道,我自己買的,想學一學
薛生又拿起公辭抄本,問道
可這個呢?
楊愉蔚推託是從朋友出借的
薛生翻來翻去細看
進最後一頁,註有一行小字
某月某日連鎖書
薛生笑道,這明明是個姑娘的小名
你何必哄騙我呢?
楊愉蔚非常尷尬
紅著臉半天答不上話來
薛生追問得更緊
楊愉蔚吞吞吐吐,總是不肯說
薛生拿起抄本,以不還要挾
楊愉蔚無奈,只好以實情相告
薛生要求見連鎖一面
楊愉蔚便把少女叮囑的話說出
薛生更加仰慕,苦求一見
楊愉蔚沒辦法,只好應允
夜裡,連鎖來了
楊愉蔚把薛生求見的意思告訴他
連鎖十分生氣
埋怨他不該向人泄露祕密
楊愉蔚極力辯解說
實在是出於無奈
連鎖難過地說
不必再說,你我的緣分完了
說吧,靜姿走了
第二天,薛生又來了
楊愉蔚告訴他,連鎖不願相見
薛生以為楊愉蔚是故意推脫搪塞
心裡很不高興
當天晚上,薛生約了兩個同窗好友
一起來到楊愉蔚住處
他們說說笑笑,吵吵鬧鬧
故意賴著不走
楊愉蔚雖然不高興,也沒辦法
三人一連掀鬧了好幾夜
到底沒有見到連鎖,便打算走了
那支掀鬧聲剛剛平息
就聽到牆外有人在吟詩
大家一起靜聽
那詩句悠遠淒苦,令人長斷
薛生正全神貫注地聽著
當中有個武生王某
拾起一塊石頭向牆外扔去
還大聲叫道
裝腔作勢不肯見客
什麼好詩句
卑卑怯怯的叫人憋沒死了
吟詩聲頓時停止了
王生這麼一鬧,把連鎖嚇跑了
大家都埋怨他魯莽胡來
楊愉蔚更是怒形於色
把王生痛罵一頓
第二天,這夥人掃興地走了
到了夜裡,楊愉蔚獨自坐在書房裡
希望連鎖能再來
她眼巴巴地等到天亮
結果連個影子也沒有
過了兩天,連鎖忽然來了
流著淚說
你招來一些惡客,幾乎把我嚇死
楊愉蔚忙不迭地道歉賠不是
連鎖不理她,轉身走到門口
回頭說
我說過我們的緣分已盡
從此分手吧
楊愉蔚急忙挽留
可是轉眼之間已不見了人影
從此有一個多月
連鎖一直沒有來
楊愉蔚日夜思念
喫不下、睡不好
身體一天比一天消瘦
她特別後悔當初沒有聽從連鎖的勸告
一天深夜,她正在一個人喝悶酒
忽見連鎖掀起門簾走進來
楊愉蔚驚喜萬分
往站起迎上前說
你原諒我了嗎?
連鎖沒有說話
眼淚卻刷刷流了下來
楊愉蔚急忙問她為何哭泣
連鎖欲言又止,忍了半天才說
怒氣走的,現在有了急事又來要求你
實在是有些不好意思開口
楊愉蔚再三追問
連鎖才說
不知從哪裡來了個骯髒的小吏
硬逼我給他做妾
我是個清白人家的女兒
豈肯屈從一個鬼吏
當我一個柔弱女子
怎麼能抗拒得了他呢
你如果真愛我
總不會袖手旁觀吧
楊愉蔚聽罷
不由怒髮衝冠
發誓要與惡吏拼個你死我活
只怕人和鬼是兩條路
用不上氣力
連鎖說
這倒不妨
明晚你可早點睡覺
我在你夢中來邀約你
於是兩人又傾訴衷腸
直到快天明才分手
第二天傍晚
楊愉蔚飲幾杯酒
趁著酒意上牀合一而臥
迷糊中忽見連鎖進來
給了他一把佩刀
然後拉著他就走
兩人來到一個院裡
剛關上門要說話
忽聽外面有打門的聲音
連鎖驚慌地說
仇人來了
楊愉蔚打開門衝了出去
只見那人頭戴紅帽
身穿青衣
一臉橫肉
落腮鬍子像刺蝟毛
楊愉蔚手指惡吏憤怒斥責
惡吏也不甘示弱
利眉戍眼
謾罵不休
楊愉蔚怒不可遏
舉起佩刀向惡吏衝去
不想那惡吏拾起一把石子向他砸來
石子一顆緊接一顆
像急風暴雨一般飛來
楊愉蔚防不勝防
手腕被一石子擊中
佩刀落在地上
正在危急之間
遠遠看見一個人手拿弓箭正在打獵
楊愉蔚仔細一看
正是那天夜裡投石的王生
便大喊救命
王生聽見呼救急忙趕來
張弓一箭射在那惡吏大腿上
又一箭正中咽喉
惡吏應聲倒地而亡
楊愉蔚大喜
連忙走過去向王生道謝
王生問他為何與惡吏搏鬥
楊愉蔚便告以實情
殺死惡吏
王生認為前次對連鎖的得罪可以抵消了
便跟楊愉蔚一起走進連鎖房裡
連鎖見了王生又怕憂羞
遠遠地站著不說一句話
王生看見桌上放著一把刀
只有尺把長
刀柄上鑲著黃金和白玉
抽出一看正光血亮
可以照見人影
王生連連稱讚愛不失手
王生見連鎖害怕自己
和楊愉蔚說了幾句話
便放下刀走了
王生走後
楊愉蔚也向連鎖告辭
他來到牆外
正要越牆而過
不想一不小心跌了下來
楊愉蔚嚇了一跳
驚醒過來
原來是個夢
只是他覺得手腕痛得厲害
天亮後一看
原來皮肉都紅腫了
待到中午
王生來了
進門就告訴夜夢除惡救人之事
楊愉蔚問道
你夢見射箭沒有
王生很奇怪
問他怎麼知道自己夢裡的事
楊愉蔚伸出紅腫的手腕
並將自己昨夜之夢細數一遍
王生想起夢裡見到的美人
恨不得能立刻見她一面
他認為自己對連鎖有功
就向楊愉蔚提出了這個要求
楊愉蔚答應了
到了夜裡
連鎖前來道謝
楊愉蔚把功勞歸於王生
並把王生的請求說了
連鎖聽了說
王生相助我感恩不盡
可是他熊啾啾像個武夫
我見了他實在害怕
停了一會兒
連鎖又說
他不是愛我的佩刀嗎
那刀是我父親初始南越時買的
因我喜愛便給了我
我用金玉裝飾
此時父親用以殉葬
我現在情願割愛相送
他見了刀就等於見了我一樣
第二天
楊愉蔚向王生轉告了連鎖的意思
王生聽了非常高興
當天夜裡
連鎖果然把刀帶來了
他對楊愉蔚說
囑咐王生請他愛惜此物
因為這是海外奇寶
不是中華之物啊
從此兩人往來如初
這樣過了幾個月
一天夜裡
連鎖說
舊盟眷戀
我受到活人的氣息
每天喫些熟食
白骨亦有生還之意
但還需你的精血
我纔可以復活
只是同房之後
你要生病二十多天
兩人親熱之後
連鎖又說
還需你一點熱血
能夠拼著疼痛給我嗎
楊愉蔚立即取來利刃
此筆出血
連鎖躺在牀上
讓他將血滴在肚臍中
天色將熟
連鎖啟程
對楊愉蔚說
我不來了
你記好
過一百天後
去看我的墳前
有青鳥鳴叫於樹梢
就趕快挖開墳墓
出門時他又叮囑道
千萬別忘記
挖早挖遲了都不行
過了十幾天
楊愉蔚果真病了
肚子痛得要命
醫生用了藥引
拉出許多像污泥一樣的東西
再過十幾天病就好了
轉眼已到百日之期
楊愉蔚帶著家人
來到連鎖墳前等候
太陽將落山時
果然有一對青鳥在樹上鳴叫
楊愉蔚大喜
命家人趕快挖墳
家人掘開墳墓
只見棺木已經腐爛
而連鎖的面容卻栩栩如生
楊愉蔚摸摸連鎖
感到身上有些熱氣
趕忙給他蒙上衣裳
叫家人擡回家中
到了半夜
連鎖便蘇醒過來
楊愉蔚驚喜萬分
他連忙讓家人煮飯熬湯
自己親自端飯餵食
不日連鎖身體就康復了
後來他和楊愉蔚終於做了夫妻
他經常對楊愉蔚說
二十多年來我好像做了一場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