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齋誌異》第七十四集《袖裡乾坤》

《寮齋秀麗乾坤》 作者蒲松齡 演播白洛書 雲遊四方的拱道人 這一天來到山東濟南府 他連住處還沒有找定 閒逛廟會 在那裏發現一個擺攤賣字的書生 寫的一首好字 站著欣賞了起來 這書生是個落地秀才 欣賞 他看出道人懂得書法 就騰出半條凳子讓座請教 兩人一談十分投契 尚秀才說 我只有單身一人 道長如不嫌棄 就請住到舍間去如何 拱道人欣然答應 拱道人在尚秀才家住下之後 見尚秀才每天賣字回來 總是草草喫過晚飯 點了風燈 匆匆出門 向他道歉 說是要到歌場去聽歌 有一天拱道人問 秀才 看中哪個歌女了吧 尚秀才答 是的 有個叫慧歌的姑娘 色衣雙絕 要是道人不怕去歌臺舞獻 我陪你去看看如何 拱道人呵呵大笑 跟了就走 難怪尚秀才傾倒 這慧歌真的是貌也驚人 歌也驚人 拱道人見慧歌與尚秀才眉目傳情 看出他倆相愛已深 他悄悄地在尚秀才耳邊說 願你們早成眷屬 可是有一天晚上 尚秀才獨自從歌場回來 他搖搖晃晃 渾身顫抖 臉色大變 拱道人連忙接過風燈 扶他坐下 尚秀才定了定神 突然哭得像個孩子一樣 他不等拱道人問 邊哭邊訴說 道人啊 我和慧歌的事兒完了 他被魯王召進府 做了王府的供奉 再也出不來了 拱道人問慧歌應徵的時候 是自願還是強迫 尚秀才答 他一百個不願意 掙紮了半天 最後是被捆了手腳 硬塞進轎子抬走的 所以 我還擔心他進了王府 可能尋死呢 拱道人點點頭說 既然慧歌不貪圖當王府供奉的安逸 我可到魯王府去探探消息 尚秀才又喜又驚 太感謝了 只是王府難進 魯王難見 你可要當心啊 道人道 你可以放心 四日清晨 拱道人來到魯王府門前求見魯王 受門的果然不肯通報 拱道人在門前臺階上坐著不走 裡面出來了王爺手下的大太監 見道人舊袍破襟 就聲色俱厲地攆他走開 拱道人去了又來 大太監火了 把他攆到影壁後面 拱道人四顧無人 從袍袖中掏出兩錠金元寶 求道 我不想見王爺 只想看看後花園的亭臺樓閣 拜凡領我一遊 大太監喜出望外 接過黃巾揣在懷裡 立刻換了一副笑臉 並拱道人繞道從後門進了王府花園 拱道人跟大太監登上一座五層高樓 大太監為了對得起那兩錠金子 殷勤地陪他靠著最上一層的圍欄 探出上半身 指手畫腳地解鎖園內的十大聖景 說時遲那時快 拱道人伸出雙手 在大太監背後猛一推 大太監一個倒栽蔥跌出樓外 有一根細細的麻線繫在太監腰間 把他懸空掛住 他往下一望有一二十丈深 欲墜不墜 腰裡的細麻線在瑟瑟地發出要斷的聲音 嚇得他殺豬似的大喊救命 十來名僕人應聲趕到 一看都嚇得要命 有人發現那根麻線的一端繫在圍欄上 既不敢把麻線解開 又不敢把大太監拉上來 僕人們只好去報告魯王 魯王聞報親自來看 這位骨瘦如柴的王爺 倒是一副精明相 他立刻吩咐僕人 去使些笨蟲快在地上鋪起稻草、棉絮 鋪好了再割斷麻繩不就有救了嗎 僕人們這才七手八腳地搬來幾捆稻草 幾牀棉花胎 在懸空掛著已經嚇得半死的大太監身下鋪墊 他們剛鋪墊好 要去剪子剪斷麻線時 麻線卻斷了 大太監緩過氣來 連連磕頭謝恩 求魯王快逮妖盜 魯王問名情友 先叫他把受賄的金子交出來 大太監掏出來一看 金子變成了兩塊牛糞 魯王令僕人四面搜索 哪裡也沒有盜人的蹤影 魯王對大太監說 你遇到的不是什麼妖盜 分明是仙人 特來懲戒你的財迷心竅 我限你三天內把這位大仙找到 一定要請來見我 大太監到了下面 馬上借魯王的名義通知當地官吏 官吏通知衙役 挨家挨戶地尋找一位身體魁梧的道士 一下子把個濟南府鬧得家翻宅亂 雞犬不寧 這時孔道人卻與尚秀才 正在談論用金銀買通太監金王府的事 他笑著說 不過我哪有金銀 只好撿兩塊牛糞充當元寶 你等著瞧 王府會來請我再去的 這一天 衙役、保甲終於尋到了孔道人 孔道人說 各位辛苦了 你們要找的正是我 閒話少說 我跟你們見王爺去 孔道人二次進了王府 大太監看見他又羞又恨 魯王卻親自迎接 請他上座白酒款待 酒過三巡 魯王對孔道人說 賢翁,不瞞你說 我是個最愛鬧玩的王爺 你捉弄我手下的那套戲法 著實有趣 可否在這大廳裡再演一次 大太監一聽 嚇得渾身哆嗦 孔道人回魯王道 好戲法只能變一次 請到換一套新鮮玩意兒給王爺取樂吧 說著 從袖子裡掏出一個直剪的小美人放在地上 這小美人一眨眼變成大美人 朝上行禮 道師對她說道 給王爺扮演出搖池宴吧 果然直美人扭扭捏捏 說了幾句上場影子 再歌再舞起來 孔道人又從袖子裡 掏出一疊紅紅綠綠小紙人來放在地上 這個自稱王母 那個自稱麻姑 而後便翩翩起舞 王爺和太監看得目瞪口呆 末了出來織女 走開天衣一件 精彩絢爛 把個大廳都照亮了 魯王看得目眩神搖 把紙人當作真的九天仙女了 厚著臉皮對孔道人說 想留下一二位仙子 孔道人一面把袖子一張 將所有的紙人吸進去 一面請王爺仔細再看 原來剛纔好像是下凡的天仙 都是王府裡的歌姬舞姬 魯王大為惆悵 孔道人可很滿意 因為太監慧哥時常雙眉緊鎖 露出厭惡奴隸生活的憤懣 孔道人回到尚修才家 把王府裡的情形一說 尚修才知道孔道人有些法術 就苦苦哀求下次帶他進王府見慧哥一面 第二天 王府又來人請孔道人 孔道人在屋裡把大袖子一展 對尚修才說 你一定要我帶你進王府見慧哥一面 請進此修 尚修才一頭撞去 尚修才真的在孔道人的袖裡了 但見裡面寬敞的像普通的臥室一樣 牀榻極暗齊全 光線若明若暗 空氣也很流暢 尚修才略覺搖搖晃晃 知道已跟孔道人進了王府 過了一會兒 他聽見孔道人與魯王下棋起來 孔道人見慧哥與眾歌姬列隊走過 裝作浮去塵土 把袍袖那麼一甩 慧哥梳得進了袖裡 一心下棋的魯王和別人可一點也沒有發覺 尚修纔在袖裡正想冒險 探出頭去看日思夜想的慧哥 忽然看見慧哥好像從房檐間飄落下來 二人久別重逢 又驚又悲又喜 親熱了一陣 尚修才與慧哥高興地用連句寫詩一首 詩曰:「侯門四海,久無蹤 誰時蕭郎,今又逢 袖裡乾坤真惡大 離人思復,今包容。」 剛寫完 驀然闖進來五個戴玉色冠 穿淡紅衣服的人 五個人把慧哥捉了出去 尚修才惆悵了好久 不知道怎麼纔好 孔道人已經帶了他走出王府 把他從袖裡抖落在一座橋上 問他道:「怎麼樣?兩人夠親熱的。」 修才羞得不作聲 孔道人脫掉道袍 把袖子反過來給他看 袖子上隱隱有四行字體 正是他和慧哥提的詩 尚修才只得承認 求孔道人過些日子再帶他進去一回 尚修纔在孔道人的袖裡 與慧哥相見三次 第三次相見時 慧哥對他說:「我懷孕了 再下去可瞞不過王府裡眾多耳目 怎麼辦?你還是求孔道人救我吧。」 尚修纔回家與孔道人商量 孔道人說:「放心吧 好人做到底,我來想法子。」 孔道人說:「不過你從此不要再進去了 好好買些小孩衣服,準備做父親吧。」 過了九個月 孔道人從王府來到尚家 對修才說:「小寶貝到 快拿強寶小衣服來。」 孔道人一探袖子 取出一個赤條條的嬰兒 睡得很香,臍帶還沒有斷呢 等尚修才把她洗淨包紮時 嬰兒才哇哇啼哭 孔道人脫下道袍說 你把這件黃袍好好保存 它將是支難產的良藥 記住,留心王府的昭顯榜 有一天你將靠它與慧哥團圓 孔道人又進王府 對魯王說:「有一事奉告 王爺的愛妃三年後得子 怕是難產 到時候請貼出昭顯榜 自由能人拿良藥來 保得大小平安,說吧辭去。」 過了三年 魯王的愛妃真的遇到了難產 魯王急得像熱鍋鹽的螞蟻 這時他忽然想起了孔道人的話 便連忙寫了一張昭顯榜 誰能獻醫獻方 保得王妃大小平安 補習重金厚禮 叫大太監趕緊照實抄錄許多份 貼遍濟南城 大太監把一張榜文貼到廟裡 仍在那裡賣字的尚修才一看 提起孔道人的話立刻收攤 尚修纔回家 取了孔道人留下的血污刨繡 直奔王府 拿刨繡煎湯給王妃喝下去 過一會兒 王妃生下一個大胖娃娃 母子平安 魯王大喜 叫大太監端出一盤銀子 一盤金子來酬謝尚修才 可是尚修才一概推辭 魯王問他 那麼你想做官嗎? 尚修才也表示不要 魯王涉豔款待 再三說 你要什麼 乾脆說出來 尚修才這才離席一一 誠懇地說 只求王爺賞一個府中的歌姬 魯王大笑 立刻吩咐大太監 把所有最年輕的歌姬統統叫來 讓尚修才自己選擇 幾十個歌姬列隊上堂 尚修纔想了半天 卻只是搖頭 魯王怪道 他們是我最喜歡的年輕歌姬 難道你一個也看不中嗎? 尚修才說道 我要的是你幾年前 招進府裡來那個叫慧哥的歌姬 魯王道 好喫的殊勝 是早先訂了婚的吧 行行行 原諒我當初拆散鴛鴦 容許我來彌補吧 他吩咐備起嫁妝 用轎車送慧哥夫婦出府 慧哥到家 抱起三歲多的兒子 本丈夫 你給我們的兒子起了個什麼名字呀? 尚修才說 叫秀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