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齋誌異》第七十五集《菱角》

《寮齋靈角》,作者傅松齡,演播白羅書 湖南有一戶殷氏人家,姓胡,土籍湖北 胡家虔誠信佛,樂善好施 家中只有一個兒子,名叫大成 大成自幼聰穎好學,人品出眾 大成十歲那年,父親不幸因病去世 母親少年守寡,一門心思撲在兒子身上 嚴加管教,望子成龍 大成每天到鄉裡的學俗去讀書 總要路過觀音廟,母親叮囑兒子 經過觀音廟時,一定要進去磕頭 一晃四年過去了 有一天,大成走進觀音廟 見一少女領著個孩子在那裡遊玩 大成照例磕過頭 看那少女留著齊耳短髮 容貌柔美動人,頓盛愛慕之情 大成彬彬有禮地走到少女面前 輕聲道:「凡問小姐家住何處,尊姓芳名?」 少女微微一笑道 「我是廟西華宮焦正清的女兒靈角 你問這個幹什麼?」 大成故意闢而不答 卻問道:「你有婆家了嗎?」 少女頓時雙頰飛紅 低聲道:「沒有。」 大成一聽喜出望外 脫口而出:「嫁給我好嗎?」 少女羞澀地低下頭說 「我自己做不了主。」 大成意識到自己有些唐突 便道個歉,拱手退出 其實,靈角那清澈如水的目光 早就把大成上下審視了一番 大成靜止走出廟堂 靈角卻追出來,遠遠地告訴他 「公子,翠兒成是家父的掣腳 你託他做媒,渴望事成。」 大成高興地連聲答應 「好好好。」 路上大成想著靈角這般美貌又如此多情 心中越加愛慕 一到家 大成便如實地向母親說明瞭心意 母親就這麼一個兒子 聽了也很高興 便滿口答應了下來 沒過幾天 母親就請出翠兒成做媒 焦正清與翠兒成相交莫逆 當即應允 不過靈角是焦正清的掌上明珠 所以彩禮要得很豐厚 條件也很苛刻 翠兒成帶來焦家的回話 大成的母親一聽 心裡涼了半截 心想自家孤兒寡母 哪裡拿得出這麼多錢財 但又怕此事不成 傷了兒子的心 便懇求翠兒成再想想辦法 成全這門親事 翠兒成很同情胡家母子 便憑著與焦正清的交情 三番五次到焦家 誇讚胡大成門地高 人品好 最後焦正清總算勉強答應下來 大成婚事既定 母親高興得合不攏嘴 拉過兒子 語重心長地說 你要發憤苦讀求取光明 才能報答焦家的恩德 也才能對得起稜角姑娘 大成含淚點頭 就在這時有人捎信來說 大成的伯母病逝 原來大成有個伯父在湖北任教育之職 老兩口無兒無女 大成奉母命前去奔喪 幾個月後大成正準備回家 突然伯父又一病不起 死在鎮上 一拖又是兩個月 大成舉目無親 好不容易把喪事辦完 在回家的途中 忽然聽說湖南官逼民反 敗兵趁機燒殺擄掠 全省陷入一片混亂 大成進退兩難 被困在一個村子裡 又家難歸 一天 有個五十歲上下的孤身老婆婆 在村子裡轉來轉去 天色已晚 老婆婆還是不走 村裡好事的人上前問她 天這麼晚 你怎麼還不回家 那老婆婆言也不談說 兵荒馬亂 無家可歸 我一個孤寡老人 也只有賣身於人了 好事的人便又問她道 要是賣身做僕人 你要多少錢 老婆婆看了那人一眼 冷冷地說 我不想當女傭 也不願做人家妻子 那你賣給人家做什麼呢 好事的人們都奇怪了 老婆婆鄭重其事地說 誰想要我做她的母親 我就跟她走 不計較價錢 這時周圍看熱鬧的人們 都哈哈大笑起來 誰願意花錢做兒子 賣個媽媽來侍奉 有人說這老婆子純粹是餓昏了頭 有的乾脆認為這老婆婆是個瘋子 一下子這件事傳遍了全村 大成聽說了這件事也敢來看 他見到老婆婆慈眉善目 面貌有一兩處很像自己的母親 一想到母親 大成不覺悲從中來 不知他老人家如今怎麼過活 大成毅然走到老婆婆面前 誠誠懇懇地說 老媽媽,我也是孤身一人 我願意做您的兒子 您若不嫌棄,請跟我回家去 我雖手頭不寬,但眼前還能對付 我會孝敬您老人家的 老婆婆上下打量了大成一番 笑著說 好,好,只要你心好 窮富我不嫌 說吧,就跟大成回到家中 當真的母子相稱,過起日子來 老婆婆是個勤勞能幹的人 從第二天起就擂起衣袖 為大成煮茶飯,補衣服,掩草鞋 一天忙到晚 像親生母親那樣照顧大成 大成年輕 遭受了生活的磨難 心裡不快 常常發個牢騷 是個小姓什麼的 老婆婆若聽到看到 便毫不客氣 像教訓兒子那樣教訓他 可是遇上大成有個頭痛腦熱 老婆婆需含溫暖,抵茶煎藥 照應愛護的比親生兒子還周到 這樣過了三個多月 母子間的感情非常融洽 有一天老婆婆對大成說 孩子,我看這裡還算太平 我們雖說客居他鄉 可是南大當婚 這也是人之常情 過幾天我要給你娶個媳婦,成個家 老婆婆的一番話 正好觸動了大成的心事 他想到母親,想到菱角 不覺熱淚奪眶而出 他氣不成聲地說 母親,孩兒已經訂了婚 只恨南北阻隔,不能成家 老婆婆扶起大成勸了一道 兒子,如今天下大亂 人世間的事顛顛倒倒 家人的生死尚且不知 怎麼可以死守老譜的 可是大成堅持說 孩兒親口訂的婚約絕不能廢棄 即便不去管他 又誰肯把自己心愛的女兒 嫁給我這樣飄零無靠之人呢 老婆婆見大成如此 便不再理他 只是日夜不停地感知著枕頭 被褥、圍杖等已應結婚用品 也不知道他是從哪裡得來的那些材料 一天喫過晚飯 老婆婆突然囑咐大成說 把燭火挑得亮亮的 坐著等候別睡覺 我去看看新娘子來了沒有 大成聽得莫名其妙 但要細問 老婆婆已經匆匆出門而去 誰是新娘是誰的新娘子 大成一無所知 只好耐心坐等 眼看三更將近 仍不見老婆婆回來 大成心裡不免疑惑起來 正在胡思亂想 戶廳門外似乎有什麼聲音 大成出去一看 只見是一位少女蓬頭散髮 正坐在院子裡醜醜噎噎地啼哭 大成喫驚地問道 你是什麼人?為何在此啼哭? 那少女並不理他 只是捧著臉唉唉地哭泣 大成又問 那女子才說 我不會嫁你的 誰要逼我 我就立刻撞死 大成聽了更是詫異萬分 偏問他為何這般說話 只聽他又說道 我從小就許配胡大成嫁 不想胡大成到北方去沒有回來 陰性斷絕 我爹媽強迫我嫁到你家 人可以送來 但我的心是改變不了的 大成聽著少女說話的聲音 越聽越像菱角 不禁瞪大了眼睛 他顫抖地說 我就是胡大成啊 莫非你是菱角? 少女驚駭不已 停止了哭泣 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沒有說話 卻靜止跑進屋去 大成緊追進來 正在問明緣由 菱角舉起燭火 仔細照看 不由地淚如泉湧 撲倒在大成懷中說 我不是在做夢吧 原來自從湖南發生戰亂後 焦正清帶著全家逃難 來到湖南湖北交界的一個小縣城住下 這時 菱角已出落得像一朵含苞欲放的芙蓉 當地一個姓周的大財主的兒子 嫌他長得美貌無雙 便軟硬兼施 逼迫焦家把菱角許配給他 今夜就是婚期 菱角哭鬧著 不肯洗臉梳頭換衣服 家裡人懼怕男方纔世 硬把他塞進了轎子車 迎親的轎子車經過一個小山谷時 菱角忽然覺得一陣顛簸 不知怎的就被顛出了車廂 那些駕車的、護衛的似乎都瞎了一樣 絲毫也沒有察覺 自顧前呼後擁的走了 菱角正不知所措 這時 一位老婆婆領著一程四人花轎趕來 那老婆婆喊著她的名字 說菱角上轎 菱角以為仍是周家的人 顛不理睬 只見老婆婆笑嘻嘻地上前一扶 她便不由自主地上了轎 轎子騰雲加霧般地飛奔起來 到了這門口 老婆婆又來扶她下轎 說道 這裡是你丈夫家 只管進去 不要再哭 你家婆婆早晚就要趕來的 老婆婆說完 就帶著轎子走了 大成廳吧 本名菱角所在的縣城 去這裡就有一百多里路 一會兒之間怎麼能到 再問到老婆婆的相貌、衣著 正是自己買來的母親呀 大成這才明白 與自己朝夕相處的那位老媽媽 原來是位神仙啊 夫妻倆焚香禱告 盼望這位神奇莫測的老媽媽回來 一天過去了 兩天過去了 老媽媽一直沒有回來 再說大成的母親自大成走後 一個人苦苦地守在家裡 後來兵亂風起 一個獨身女人又能往哪兒躲呢 她捨不下家 只好隨鄉親們跑到近處的山谷裡去 兵亂一走 她又隨著鄉親們回到家裡 一年多來如此往復 逃避了好幾十次 一天夜裡 忽聽有人又喊 兵亂來了 人們扶老攜幼 倉皇逃奔 大成的母親和幾位鄰居夫人 一起奔出村子 跑到一處劍谷裡避難 半夜時分 忽聽馬蹄打打 聲音越走越近 幾個夫人認為是亂兵在搜山 怕人多容易暴露 便分開來各自找地方藏身 大成母親藏在一塊岩石後面的茅草叢裡 不敢動彈 不料那匹馬靜止來到大成母親藏身的地方 這時只見一個小童從馬背上跳下來 對大成母親說 老媽媽別怕 讓馬兒託著您去見親人吧 說著便扶起大成母親 請她上馬 大成母親也來不及問清楚 早被小童扶上馬背 隨後小童也飛身上馬 她一拍馬背 只見那馬跑得飛快 眨眼之間便來到了洞庭湖邊 那馬踏著水面奔跑 馬蹄下撥平如鏡 不大一會兒 他們便來到一個村莊 那小童扶大成母親下馬 指著一戶人家說 這地方可以居住 大成母親正要表示感謝 回頭看那匹馬已經變成了一頭金毛獅 又一丈多高 那小童跳上金毛獅 四脊騰空飛馳而去 大成母親伸手敲門 門一下子就開了 有人出來問是誰 她覺得聲音特別熟悉 定睛一看 竟是胡大成 一時間母子倆悲喜交加 抱頭痛哭 稜角聞聲趕來 娘撒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 如夢如幻 歡慰至極 他們知道 一家人能夠團聚 全是那神仙老媽媽的幫助 大成一家都確信 那老婆婆是觀世音菩薩的化身 從此一家人念經拜佛更加虔誠 後來戰亂平息了 大成一家遷回了湖北老家 賣房置地安居樂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