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齋誌異》第十三集《姊妹易嫁》

遼齋姐妹一家 作者胡松嶺 演播白洛書 從前東來夜縣一帶的一個山下面 住着兩戶人家 一家姓毛 一家姓張 姓毛的是一個牧羊人 他有一妻一子 妻子除了操持家務 就是在山坡開荒種地 兒子叫毛娃 長到八九歲 就跟着父親跑遍七嶺八溝的放羊 姓張的是個窮讀書人 屢次趕考都沒有得中 在這裏教着幾個村童度日 他的妻子生有兩個女兒 大的叫張榮 小的叫張真 這牧羊人憨厚朴實 雖然過着貧困的生活 但每天趕着羊羣 早出晚歸 高興起來還唱上兩句地方戲 此得其樂 這讀書人神感時運不濟 猶如蛟龍失水 整日愁眉苦臉 一面夫婦遠遠地教着書 一面做着金榜第一名的美夢 毛妻和張妻感情很好 他們時常在太陽底下一塊做針線 一塊談天說地 毛娃和張家兩姊妹歲數差不多 感情也很好 毛娃有時把他倆拎到山那邊去採野果 張榮愛說愛笑 常常很瞧不起人 張真卻沉默寡言 只在那裏玩 不多說話 這位張先生雖說年紀已經四十了 可還是沒有忘記趕考 希望將來能得到一官半職 榮宗耀祖 這天他和妻子商量要進京趕考的事 只是湊不夠盤纏 愁得哀聲嘆氣 牧羊人的妻子見張先生近日來精神特別不快 就偷着探問張妻 張妻便把丈夫的想法告訴了對方 最後說他這都是癡心妄想 安安分分地過個窮日子 有什麼不好 牧羊人的妻子晚間扯閒話 又把張先生的心事轉告牧羊人 也看着牧羊人窮 倒是個極肯幫助人的 就和妻子記憶如何幫助張先生 第二天 牧羊人便在他那不大的羊羣中挑選了幾隻最好的 不聲不響趕到集上賣了 他把錢拿回來 全部送給了張先生 這張先生平時雖未把牧羊人放在眼裏 但也不能不被對方解囊相助的慷慨行爲所感動 同時又覺得受之有愧 一再表示不能接受 這牧羊人卻十分固執 他說咱們都是窮人 你有難處 我可以幫助你 我有難處 你也可以幫助我 你要不收下就是瞧不起我 張先生推辭不過 這才一功到地將錢收下 終於張先生整頓了行裝 選擇好吉日決定進京了 出發前夕 他特意把牧羊人一家老小三口請到自己家裏來 兩家人坐定之後 張先生鄭重地向牧羊人說 我這一去 他們母女三個就託付給你了 我現在還有一個想法 不知你同意不同意 牧羊人莽問什麼事情 張先生指着大女兒張蓉說 她跟毛娃都是在一起長大的 我想咱們兩家就結爲親家 不知你心裏有這意思沒有 毛娃一聽有些不好意思就跑了 張蓉也羞得背過臉去 牧羊人夫婦素日也喜歡張蓉聰明伶俐 再加上兩家都窮 也算門當戶對 便答應下這門親事 張先生走後 牧羊人一家卻像對待最親近的人一樣照顧張家 有時自己家裏勒緊肚皮 也不肯讓張家三口人沒有飯喫 牧羊人一家的深情厚義 長期都看在眼裏 記在心裏 他經常向兩個女兒說 將來千萬要記住 不能忘了人家對咱們的好處 但令人憂心的是幾個月過去了 張先生一直沒有音訊 他的妻子每天飯也喫不下 覺也睡不好 毛妻總是來勸解 忽然有一天 有兩個遠道趕來的差役走進張家 說是張翰林派他們來的 結夫人和兩個小姐進京 張妻不絕目瞪口呆 差役取出書信 果然是張先生親筆寫的 他已經入了翰林院了 但信上卻沒有一句話提到牧羊人一家 牧羊人的妻子多少有點不痛快 但忠厚的牧羊人並沒有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反倒替張家母女高興 幫助他們整理行裝 料理雜事 啓程那天 牧羊人一家把他們送出數里以外 張妻和牧羊人的妻子抱頭痛哭 一意難捨 張妻說 我們一到了京城就給你們寫信來 張妻還指着張榮和毛娃說 他們也快成人了 再過一兩年就讓毛娃到京城去 好給他們完婚 牧羊人夫婦也點了點頭 三個十幾歲的孩子也在那裏話別 張榮看樣子像是有點害羞 又像不大願意搭理毛娃 獨自躲到一邊去 倒是張真拉着毛娃的手哭了 但他也沒有說什麼 張氏母女走後 牧羊人的妻子失去了多年的鄰居 很敢顧忌 整日盼着京城來信 結果春天過去了 秋天又來了 始終沒有一點消息 牧羊人的妻子幾次催牧羊人去一趟京城 但是哪有那麼多盤廢呀 牧羊人只是苦笑着搖頭 毛娃也很想念張氏姐妹 她現在只好一個人出去放羊 望然的看着山坡上的野花 不久牧羊人得了傷寒病 家裏沒有錢醫治 很快就死了 母子二人哭得死去活來 牧羊人進了墳墓 毛娃只好憑自己的勞動養活母親 這時她已長成了又粗又壯的漢子 每天不是放羊就是砍柴 牧羊人的妻子還是忘不了張家 又想起毛娃的親事 說什麼也要毛娃陪她去一趟京城 長大懂事的毛娃 甚至貧富懸殊很不情願 正當此時 卻收到張真託人捎來的一封短信 信上只說他母親很想念他們全家 評問前幾次來信 爲什麼不見回信 毛娃拗不過母親 在家看了張真的信也有些心動 就把一羣羊全都買了陪着母親 離開了那居住多年的毛屋 他們母子二人在路上受盡千辛萬苦 跋涉一兩千裏 好不容易纔算看到那威風凜凜的京城 毛娃母子進了京城 請說出張先生的姓名 向路人詢問 路人吐了吐舌頭說 哎呀 那是當朝的張宰相 你們怎麼敢直呼他的名諱呀 問來問去 總算找到宰相府 守門人見他們穿得這般藍綠 無論如何也不肯替他們通報 這母子沒有辦法 只好立在石獅子的旁邊 也是湊巧 宰相夫人坐着轎子從外面回來了 她隔着窗簾 看出那穿得破破爛爛的兩個人很像毛家母子 便命轎伕停了轎 宰相夫人走出轎來 叫了一聲毛家嫂子 毛娃和她的母親看着這滿身綾羅珠寶的貴婦人 一時間竟張口結舌 說不出話來 宰相夫人認準了是毛家母子 便哭了起來 她邊哭邊問 我一到京城就讓老爺給你們捎信 你們收到了嗎 毛娃她娘說 我們只在上個月收到真姑娘一封信 宰相夫人把他們請進府去 給他們換身衣服 並讓丫鬟立刻通知兩位小姐來見毛大娘 毛娃的母親一心想看一看自己未來的兒媳婦 張蓉 結果出來的卻是二小姐張真 這張真拉着老人家的手 親熱地喊了一聲毛大娘 張真看見毛娃也很興奮 但畢竟彼此都不是孩子了 只好笑着微微點了點頭 什麼話也沒有說 宰相夫人忙問張真 你姐姐呢 張真只回答一句 她有點不大舒服 也忙着給毛娃的母親上茶 正在這時 丫鬟進來報告 老爺上朝回來了 請夫人到前庭有事 宰相夫人只好讓二女兒陪着毛氏母子自己到前庭去 宰相夫人走到前庭 只見張宰相正在生氣 一見夫人就瞪着眼問 聽說你把兩個叫花子領進來了 是嗎 宰相夫人忙解釋說 那是毛家母子 不料宰相更生氣了 拍着桌子說 我不認得什麼毛家母子 我這堂堂相府不是叫花子待的地方 宰相夫人這才明白了 爲什麼過去捎信總捎不到 便也生氣的說 你總是說我不能忘恩 你知道你離開家以後 人家怎麼照顧我們母女 張宰相也怕鬧起來 讓下人們聽見笑話 只好低聲和妻子商量說 我給他們幾個錢 讓他們回去吧 待在這裏 咱們的面子好看嗎 宰相夫人想不到丈夫做了高官 竟如此翻臉無情 起得半上說不出話來 她停頓了許久 又向張宰相提出了問題 毛娃和榮兒的親事怎麼辦 張宰相裝糊塗反問道 哪來的這麼親事 宰相夫人冷冷的哼了一聲 當朝一品宰相 自己說出來的話都不認賬 我真不知道你怎麼替朝廷管理國家大事 張宰相說 好好 只要你大女兒同意 我不管 宰相夫人賭氣到西樓去看大女兒 直接了當提起過去的親事 不料張榮竟哭着鬧着要尋死 說我是什麼人 他是什麼人 你讓我去嫁叫花子呀 宰相夫人又氣又惱 正要發作 二女兒張真來了 她勸姐姐說 姐姐 你怎麼忘了 過去毛大哥帶咱們多好啊 張榮把眼一瞪 他是誰的毛大哥 我不認識他 宰相夫人聽到大女兒說出這種話來 幾乎把牙都咬碎了 說道 我情願一個人回老家去受苦 也不願看到自己有一個忘恩負義的女兒 他力逼着要給大女兒完婚 張真見雙方僵持不下 只好將母親拉到一邊去 從旁進行解勸 並說 我再和姐姐好好談談 此時張榮躺在牀上不喫也不喝 哭得死去活來 一會嚷着要去上吊 一會又大媽叫花子 丫鬟們都躲在外面暗笑 張真走進來勸姐姐說 毛家多好啊 你忘了 過去咱們跟毛大哥一塊上山採蘑菇摘野花 毛大哥爲人實在不錯呀 張榮猛的揚起臉來說 我沒有什麼家鄉 要我回那窮山溝子 除非我倒過頭來走路 張真也老大不高興的說 姐姐 你不應當這樣瞧不起家鄉 瞧不起窮人 張榮披扇着頭髮站起來尖聲叫道 小妮子就你會說嘴 把你嫁給那個窮叫花的 你願意不願意 張真臉氣白了 半天說不出話來 最後說 爹爹沒把我許給毛大哥 要是許了 反正我不會哭哭啼啼 更不會讓你來勸我 張榮指着妹妹把腳一跺 好 你愛他 你去吧 你去當叫花婆 在鄉夫人在門外聽得清清楚楚 他忍不住了 跑進來緊緊拉住二女兒的手 向大女兒說 你跟你爹想你們的榮華富貴吧 他把二女兒拉到自己房中問道 你是孃的好女兒 咱們什麼時候也不能忘記毛家 我現在就做主 讓你替你姐姐和毛娃成親 你同意嗎 張真不言不語的點了點頭 當晚 在鄉夫人瞞住張宰相 給毛娃和張真成了親 張真一點沒有感到委屈 他早就厭煩這種小姐生活了 第二天 張宰相知道此事早就沐以成舟 只好跺着腳向夫人說 好 你帶着你的孝順女兒回毛家吧 像這樣一門親事 讓我怎麼有臉來見人 宰相夫人絲毫也不留戀鄉福生活 她和二女兒及毛家母子游後門出去 臨走時 她對張宰相說 人總不能沒有人心 張宰相說 從今以後你們永遠不許進我的門 他們回到家鄉 宰相夫人用她自己手中的一點錢 給女兒女婿置了一點地 兩家人合在一起 過着簡樸的農家生活 毛娃十分勤勞 她又是種地 又是牧羊 張真裏裏外外料理家務 小兩口和兩位老人在一起 過得很和睦 也很幸福 回過頭來 再說張宰相的大女兒張蓉 後來終於嫁給了一個行科狀元 整日使奴換婢 自己覺得好不威風 不料好景不長 一支起義的農民軍隊打進了京城 張宰相因爲民憤很大 被起義軍殺死了 張蓉和她的丈夫逃出了京城 路上丈夫也被亂兵殺了 她一個人舉目無親 只好沿途討飯 這時她纔想起家鄉 想起母親和妹妹來 和當年毛娃母子去京城一樣 張蓉也費盡千辛萬苦 纔算回到家鄉 望着那別了多年修改一新的毛屋 想進去又不敢進去 張蓉從毛屋裏走出來 看見眼前立着一個要飯的婦人 就主動遞過來一個窩窩頭 張蓉首先認出自己的妹妹 她忙將臉轉向別處 也不肯去接那窩窩頭 張蓉起了疑心 仔細一看 才認出面前就是自己的親姐姐 她再也想不到姐姐竟成了這般模樣 眼淚刷刷往下流 拉着姐姐的手卻說不出一句話 張蓉把姐姐引到屋子裏去 高高興興地喊 娘,你看誰來了 這喊聲使張蓉羞愧得無地自容 母親見了大女兒 卻不像張蓉那樣熱情 她冷冷地說 大宰相的千金小姐 你還記得這個家呀 毛家母子看見張蓉也很歡喜 他們一句也不提過去的事 忙給她拿衣服換 又忙殺雞弄飯 但越是這樣 張蓉心裏越不好受 張蓉看了看母親那難看的神色 母親還在生氣 坐在炕上連一句話也不說 張蓉接着又看了看妹妹和毛娃 她看出這一對年輕夫婦生活得很幸福 但這個毛娃當初不正是自己的未婚夫嗎 夜裏她和母親睡在一個炕上 只聽母親唉聲嘆氣 想起過去的榮華富貴和狀元夫人的養尊處優生活 現在是一個夢 忽然一個聲音在她耳畔迴響 那正是當年她自己的聲音 我沒有什麼家鄉 要我回那窮山溝子 除非我倒過頭來走路 她啊的一聲做了起來 在靜靜的深夜裏 她感到在這座茅草房子裏 只有她自己是孤孤單單的一個人 她終於悄悄地走出了茅屋 在童年兮兮的樹上吊起一根繩 爲自己安排下最後的歸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