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毛澤東私人醫生回憶錄》

禁书电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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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志綏
1919年12月30日—1995年2月13日),生於中國北京,醫生世家,其曾祖父李德立是滿清同治年間的御醫,其父系國民黨政府高級官僚。畢業於四川成都華西協合大學醫學院。從1954-1976年擔任毛澤東的保健醫生,1988年移民美國,1994年出版書籍《毛澤東私人醫生回憶錄》。1995年2月於美國芝加哥郊外家中去世。
毛澤東私人醫生回憶錄
第1篇 1949年到1957年 6
第二天是五一勞動節 早上九點過後沒多久
我帶上必要的急救用具走到衛室值班室
汪東興與值班祕書都在
九點半毛從北屋出來 穿著一身淺灰色的伯尼中山裝 也就是毛服
腳上穿一雙大圓頭的黃色皮鞋 他高高興興的同大家打招呼
這時公安部部長羅瑞卿趕到衛室值班室
看到毛在北屋外面快步走過來 滿面春風的向毛敬禮
大家祝賀節日好 毛說:「時間差不多了吧?」
羅說:「可以走了!」
於是穿過西廂房走到一年堂 大家在豐澤園大門口紛紛上了紅旗車
自從1949年10月1日的所謂國慶大典起
每年的十一國慶和五一勞動節的羣眾遊行 我都參加了
每次參加這種盛會 總抑制不住激動的心情
天安門廣場上洶湧的人流 狂熱的眼睛 使我感到作為中國人的無限自豪
今年不同了 我不再是羣眾遊行的參與者
我要登上天安門 成為一個觀禮者了
羅叫我坐到他的車上 這車打頭開路
從豐澤園沿南海北岸出中南海東門始入武門 停在天安門北側西建道下
羅趕忙下了車子 跑到毛的車旁 開了車門 攙扶毛下車
毛瞪了羅一眼 用右手甩開羅的手 伸斥羅道:「不懂事 你去照顧宋慶齡副主席嘛!」
羅急忙跑到宋的車前 宋早已下了車
那時的宋慶齡一定已有60歲 看上去不過50歲上下 真是雍容大方
他向大家祝賀節日好 而且走過來 同我們握手致意 使人感到非常平易近人 和藹可親
另外 那些所謂的民主派人士 李繼春 陳淑通和沈君如就不同了
幾個人都是老太郎中步履蹣跚 毛走上前 請宋先走 並招呼李 陳 沈等人一同走上建道
臨上天安門陡峭的石階前 毛還攙扶了宋一把
他們剛在天安門上露頭 關裡的人們都鼓掌歡呼
我是第一次登上天安門 感到又激動又好奇 我走到城樓兩側向下望 人流在移動
我走進天安門城樓內 裡面懸燈結彩 對著大門 用屏風隔出一大方地
擺著一排沙發 排成半圓形 這是為給毛在會期間休息 會見參加五一節的外國客人所用
其餘地方都擺著長的條案 罩上擺桌布 兩邊擺著扶手軟椅
桌上是一滴滴的點心和水果 以及茶水飲料
往年參加羣眾遊行 我總是很不解 大會從上午十點開始 一直要到下午三時或四時結束
在天安門上的首長們 怎麼能站立這麼久呢?
現在明白了 原來有這樣一個休息和飲食的地方 這是在下面遊行的羣眾所無法猜測的吧
毛緩步同熟識的人們一一握手 然後走向主席臺
廣場上的歡呼聲 像大海的波濤此起彼伏
毛揮手向人羣致意 這時北京市市長彭真宣佈五一國際勞動節遊行開始
禮炮響起 共記二十一響 樂隊奏起東方紅 國際歌和解放軍進行曲
先由國防部長彭德懷坐敞篷吉普車檢閱部隊 然後羣眾遊行開始
由身著軍服的海陸空三軍帶隊 開著坦克車和大炮駛過長安街
毛及其他政府首長站立閱兵 樂隊奏著軍歌
數以千計全身白裝 頸尖繫著紅領巾的學生 高舉國旗和各色長旗的幹部
工人團體一波又一波地穿過 並在遊行進行期間向毛及其他領導歡呼
羣眾遊行持續了數個小時之久 毛很高興 沒怎麼去休息室休息
最後一波已是午後多時 上千個著白衣繫紅領巾的兒童
經過天安門城樓下 高舉花環向毛致敬 喊著共產黨 中國和毛主席萬歲的口號
今天遊行的羣眾都是經過篩選 政治成分可靠 這些羣眾真的熱愛毛主席
1955年5月1日 我就站在毛的身旁 隨同他簡約遊行
我耳中回響著雄壯的軍歌聲 目睹五彩繽紛的羣眾隊伍和中國精良的戰備力量
心中湧滿了澎湃的愛國情懷
從天安門回到中南海 已經是下午四時半了 在衛士值班室前 羅瑞卿向毛說
主席 晚上七點鐘上天安門 各家分頭去就不集合了
毛點頭示意 走向菊香書屋 羅走入值班室 向我們這些隨從人員說
你們都辛苦了 六點半回到這裡 不要誤了時間
我匆匆趕回南船塢 嫻和孩子在房間裡正在玩跳棋 看見我回來 都說怎麼這樣晚 公園去不成了
我告訴他們 晚上還要上天安門 沒有辦法 什麼地方都去不成了
嫻說 那怎麼辦 媽媽在等著呢
我說 這有什麼辦法 你們先回去 我如果回來得早 就去接你們
要是到九點鐘我不回來 你們就不要等我了
送走了他們 我到中南海東八所食堂去喫飯
我找到值班師傅 他給我煮了一碗掛麵 什麼味道都沒有
我回到一組衛室值班室 祕書和警衛們已經聚在這 都在抱怨沒有喫上飯
汪說 不要緊 等下到天安門上你們去喫點心 你們不要擠在一起 分開了喫
要不然別人見了會說 一組的人怎麼這樣鬧特殊待遇
別的工作人員不準喫 為什麼讓他們同首長的待遇一樣啊
七點時 羅瑞卿嘟嘟噹噹的說 怎麼主席還不出來
汪急忙順走廊到菊香書屋 過一會兒汪走回來說
王鬍子給主席理髮呢 上午沒有來得及理髮
快七點半時 羅瑞卿大聲說 汪東興 你還不去請主席走
我好奇地跟著汪去菊香書屋一探究竟
原來毛就在中間那間飯廳內 坐在一張高背藤椅上
在頸部繫上白布蓋布 右手拿著一本憲章書在看
毛完全按著自己的舒服與否 隨意轉動著頭頸
這個髮可理不好 椅背太高 手不容易伸到腦後
理髮的老王已經六十歲出頭了
他隨著毛的頭的轉動 而上下左右地剪著頭髮
沒多久 老王已經滿頭大汗
王鬍子 名王慧 從1930年代晚期就一直給毛理髮
毛有一次同我講到1942年在延安開始整風運動
在隨後的搶救失足者運動中 王鬍子被打成反革命
搶救運動的目的是揪出反革命 被懷疑的人必須坦白交代
王鬍子當時坦白說 他是暗藏下來的特務 要在理髮時用刀子殺死毛
毛告訴我:「我就不相信 他給我理髮刮鬍子這麼久了
一個小口子都沒有割開過 怎麼可能是要殺我的特務?
如果要殺的話 早就可以下手了 還要等到現在?」
我讓他們叫王鬍子來 我談談 王鬍子來了 見到我就下跪 大哭說
坦白交代我要殺主席 我說為什麼不動手呢?
他說等國民黨來了再動手 我說到那時還用得著你動手?
我讓他講老實話 他說不這麼講 日夜不讓睡覺 實在受不了
只能按他們講的坦白交代 這才讓他睡一覺
這樣我才下命令停止搶救運動 凡是以前坦白的全不算
有什麼說什麼 沒有就不要說
王鬍子從此對毛絕無二心 在毛的恭維中
許多與毛最親近的忠心分子都曾受過毛的救命之恩
理髮完畢以後 大家動身 我與羅 汪同車 車上羅則被汪說
這麼大的主席 你們就這樣給理髮?
家裡搞出一間房 修個理髮室 到北京飯店拉一把理髮椅子來
汪說 這些都好辦 請示過主席 他不同意 只准這樣子理髮
羅又說 王鬍子這麼大歲數了 手指抖 要是把主席剪破刮破了皮怎麼得了?
汪說 給主席做事的人就是不好找啊 王鬍子從延安幹到現在了
主席不同意換人 換個生人在他眼前拿剪子晃刀子 他不放心啊
羅啞然不語 我心裡暗自奇怪 毛生活上的細節 羅為什麼不知道呢?
我又想到 以後我的工作 勢必要用一些醫療器具 像注射針之類 毛會不會不放心呢?
看來 首先還是得取得他的信任後纔好工作
毛到了天安門上 立刻放起了第一批焰火 趁著夜色下廣場附近的萬家燈火
景色十分壯觀迷人 在空中綻放的繽紛焰火
將廣場上無數身著綵衣的民族舞蹈表演者點綴得非常美麗
焰火放得正熱鬧時 周恩來走過來 請毛到大廳內和來觀禮的外賓一起拍照
這次接見中 包括越南共產黨主席胡志明
胡那年60歲 瘦瘦的 留一口灰白色長鬍子 穿一雙草鞋 看上去很精神 中國話講得非常好
給胡做警衛工作的張告訴我 胡十分喜歡中國 衣食住行樣樣都是中國的好
全年絕大部分時間都在中國 特別喜歡住在廣西和雲南 我這是第一次見到胡 非常欣賞他
最後一批焰火放完 已經快十點鐘了 大會裡沒有人告訴我這些點心總共花了多少錢
但是我後來得知 光是這一碗的焰火 恐怕就不下50萬元人民幣
那時工人一月薪資只不過是30元人民幣上下 此後 我越來越覺得
這般慶典過於鋪張浪費 特別是困難時期 大家普遍餓著肚子的時候 這種浪費簡直就是犯罪
多年後 這些慶典對我便變得毫無意義
毛後來也對這些節慶異性闌珊 不過每年五一及十一這兩個節日 他都很緊張
一是頭天總是想早睡 偏偏卻睡不著 大會的時間又不能更改 往往不睡或睡得很少就要上天安門
雖然如此 羣眾的崇拜和山呼萬歲 總能令他精神大振 得以撐完全場
問題是 他典禮以後又常常感冒 感冒有時演變成支氣管炎 好幾個禮拜都不舒服
年事更高以後 支氣管炎更易導致肺炎 此外 他也討厭打扮整齊和這些繁文縟節
他之所以辭去國家主席 退居二線 實際上是將這些他稱之為表面文章的禮數推給別人去周旋
60年代以後 在文化大革命以前 他決定 為了節省人力物力
此後逢五逢十纔在天安門慶祝國慶 這說的似乎很中聽 但骨子裡是怕麻煩 怕感冒
到了文化大革命 他的盡頭反而來了 為了打倒政敵 鞏固手中的權力
一躍而起 到天安門八次接見並鼓勵紅衛兵造反
這些花費比平常的國慶和勞動節慶典要大得多
毛在權力鬥爭中從不顧及花費的問題 林彪1971年9月叛逃蘇聯途中墜機身亡之後
毛便再也不曾出席任何慶典 天安門的慶典就此取消
但在1955年勞動節之時 毛仍極為振奮:「放完最後一批焰火 我以為這下可以回家了
不料毛還舉行了一場舞會 這真使我大喫一驚
解放後 跳舞場就因其頹廢和具資本主義特色而被全面禁止
但在中南海的深宮珠牆內 毛內駐地西北的春藕齋 每週末有一次舞會
1960年以後 改為星期三 星期六晚各一次 那晚放完焰火後 就有一個舞會 而且我還必須出席
我和毛一起走進春藕齋 警衛團政治處文工團的女團員們一下子都圍上來 爭著要同毛跳舞
原來由中央辦公廳的幹部組成臨時樂團伴奏 後來改由專業文工團樂隊伴奏 奏起舞曲
大都是民歌小調 年輕女孩輪流上來和毛跳舞 毛的舞步遲緩而笨拙
毛跳完舞後 喜歡和舞伴聊聊天 但馬上就又換上下一個女孩
前陣子江青去杭州了 所以她沒有來 朱德和劉少奇倒都來了 只有毛 朱 劉這三位領導坐在桌旁
其他百餘名左右的辦公廳幹部和文工團的女孩子 都坐在靠牆邊擺放的椅子上
我那時年輕 任毛的保健醫生又是舞廳裡少數的男伴之一 所以年輕女孩子也請我跳舞
有時音樂會戛然停止 換上北京戲曲的小調 北京戲曲是種民間文化
內容多半是纏綿匪策的愛情故事 有時甚至十分色情
西方人聽不懂它高亢潮草的曲調 其格調和西方舞曲完全相反
文工團的樂隊奏起了蘇三啟介中的小過門 舞場內立刻沸騰起來
毛鶴著小調 跳起他獨一無二的西洋舞步 在舞會的樂曲上 毛與江青的愛好完全不同
毛喜歡民間小調 江喜歡西方樂曲 所以在跳舞上 兩人也合不來
我看看春舞齋裡正是幾管繁弦 舞步雜踏 沒有我的事了
我正打算回去 李銀橋拉住我說 你可千萬別走 主席他跳舞
總是注意身邊工作的人在不在 如果不在 他會說是我不合作 把你排擠走的
會認為我們之間在鬧意見 我說 這怎麼可能 沒事怎麼會鬧意見呢
他說 你可不瞭解 時間久了你就知道了
事情正如李銀橋所說 毛很注意在他娛樂活動的時候 他身邊工作的幾個人是不是都參加了
一次是1956年 在杭州 浙江省委給他在杭州飯店舉辦舞會
我當晚很累 沒有去 過了一會兒 一個衛士敲了門 說
主席問你為什麼沒有來 是不是值班衛士故意不通知 快走吧
另一次在1958年 到湖南長沙 因為雨大 我沒有去看花鼓戲的演出
但過了半個多小時 湖南省公安廳李廳長趕來 又接我去了
從這兩次以後 凡是毛參加的活動 我必到不誤
數年後 我才瞭解舉辦這些舞會的內幕
所謂警衛團政治處文工團 是由汪東興負責組織 其真正目的是為毛提供娛樂
並非官方所說是為了服務警衛團 文工團挑選年輕可靠的女團員作為毛的舞伴
1957年 當時的軍事委員會副主席彭德懷在政治局給毛提意見
問毛為什麼要在警衛團成立文工團?
彭是政治局委員中最直言敢諫 勇於向毛挑戰的領導幹部
彭斥責毛弄個後宮加力粉袋三千 並直斥羅瑞卿汪東興不幹好事
因此 警衛團文工團被迫撤銷 但毛並不缺女伴
其他文工團的女孩子 北京軍區 空軍 鐵道兵 第二炮兵文工團等等都來陪毛
但1955年的五一勞動節 在第一次舞會上 我對這些醜事尚一無所知
我只想儘早趕回南船塢和家人過節 曲終人散時已是凌晨兩點多鐘
汪東興招呼我去喫宵夜 我沒有去 急著趕回家 我知道閒還在等著我
在家中 我們一起喫著蛋炒飯 我未能和家人一起過節 閒感到非常失望
我母親做了不少菜 等我到十點鐘才開飯
我第一次跟毛見面至此還不到一個禮拜 但我的生活已經發生了劇烈的變化
起居無時 飲食無常 閒說:「你要跟毛主席一樣了?」
從那時開始 二十餘年來 全家的生活都被搞亂了
我非常愛閒 但我很少能待在家裡 過去我們總是盼望著勞動節 國慶日 春節的來臨
我們通常去我母親那兒一起過節 在我為毛服務的那二十二年期間
我只放過一個禮拜的假 一家人也從來沒有機會再聚在一起過節
毛常要我凌晨時分去陪他 因此我回家時每每已近破曉時刻
閒往往坐在燈下憂心忡忡地等著我
我每次同毛出巡外地 常常一去幾個月甚至一年 這期間他一直寢食難安
我二兒子於1956年出生時 我正在外地
不單是我不常在家的問題 即使我人在北京 閒也不能參與一族的生活
閒一直未被批准入黨 好在我是毛的保健醫生
這才使他安然度過一次又一次生靈塗炭的政治浩劫
以後 閒在各方面支持我 讓我無後顧之憂
我的家完全是他一個人在管理 在支撐 他盡心盡力照顧孩子們和我年邁的母親
閒剛回中國時 是個精力充沛 活潑外向 對人生充滿熱情的年輕女人
我眼睜睜看著閒 經過歲月摧折的轉變 內心之痛苦 筆墨無法描述
新中國拒他於門外 他為我憂心忡忡 這都迫使他變得內向而沉默
他常對我說:「我們過的人事流浪生活 有家等於沒有家。」
他的蓬勃朝氣 似乎正在一點一滴地流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