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房故事: 安德烈亞·曼特尼亞

Great Artist大藝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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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2 次觀看·2022年12月30日
歐洲人物畫,婚禮房中的這副《會見圖》是罕見的扛鼎之作。曼特尼亚曼特尼亚設計的視覺陷阱,前無古人;他根據窗戶的進光位置描繪所有圖案的凹凸陰影,我看了很久才確認那不是浮雕,而是他一筆一筆畫出來的。
第一次臨摹達芬奇,我十五歲,第一次去意大利呢,三十六歲,第一次閱讀文藝復興專注,已經六十五歲了,我聽見成百上千的詩壁畫在牆上教導,No,除了達芬奇,還有我,還有我。
十五世紀詩壁畫有兩位超級大腕兒,一位呢是前一集說的皮耶羅·弗朗奇斯卡,活到七十六歲,另一位呢就是今天我們要談的安德里亞·曼天娜,活到七十五歲。
這兩位大師一生從不停筆,歐美各國美術館藏着他們不少單幅畫,倫敦國家畫廊收藏的曼天娜作品精美絕倫。
曼天娜最著名的婚禮房壁畫在曼多瓦市杜瓦爾宮,從佛羅倫薩坐火車到這裏要倒三個半次,很麻煩,團隊呢這回僱了車,倒是方便,但我蠻喜歡這種一路輾轉的感覺,一到老城區廣場,時光倒退五六百年。
現在我們朝聖喬治堡公爵府走,真希望當年曼天娜去婚禮房畫畫,天天走這兒經過。
看見嗎?那裏就是婚禮房的門口。你以爲是件豪華的大廳嗎?放心,你家的婚禮房可能比它更大。
但你很快就會明白,五百年前的洛多維克貢扎格公爵,比我們懂得什麼是樸素,所以更懂得什麼叫做豪華。
足球要從娃娃抓起。五六百年前,意大利藝術就從娃娃開始鬧騰。
曼天娜加入畫家公會時有多大?才十歲,等於今天三年級小學生,說不定還尿牀。
她聰穎好學,被師父Square Johnny收爲義子,十二歲在帕多瓦受教於大雕刻家多納泰羅。
十七歲那年,師父派她和另一位學生皮佐羅爲愛裏米塔尼教堂畫壁畫。
皮佐羅在鬥毆中喪命了,工程就由曼天娜獨自擔當。
七年後完成八件大作,二十四歲,名聞意大利。
她成年後的自畫像顯得很老,少年時想必討人喜歡。
威尼斯大畫家雅可布貝里尼把自己的閨女羅可西尼亞許配給她。
她的小舅子,也就是雅可布的兒子珍蒂萊貝里尼,喬萬尼貝里尼,都是威尼斯畫派的大畫家。
可是義父反對這樁婚事,加上其他種種芥蒂,義子就和乾爹鬧掰了。
很可惜,曼天娜那幅早歲的壁畫毀於二戰炮火。
其中有一位蹲坐的胖子,據說就是她乾爹。
這乾爹曾經批評她,說你的畫太像雕刻,太古板。
驕傲的曼天娜聽從了,從此就研究活生生的造型。
好,現在咱們進來吧。
大家可能會驚訝,婚禮房面積並不大。
如果要比豪奢,不要跟文藝復興人叫板。
人家的豪奢不是爵位,而是能夠請到曼天娜。
當年這裏權貴雲集,衛兵凌厲。
如今市政府就養着這空蕩蕩的老宮殿,就爲了牆上曼天娜那幾幅畫。
貝多芬曾經說,貴族過去有,現在有,將來還會有。
貝多芬只有一個,拿來說曼天娜同樣的道理。
據說曼天娜性格難纏,不好伺候,慢工出細活。
公爵居然忍受十年讓她裝飾婚禮房。
其實公爵夫婦各有臥房,這裏是接待室,專門給各路賢貴瞧瞧這三面牆。
當年,曼天娜17歲獨當一面畫壁畫。
1464年,她接手婚禮房工程,正當33歲。
那可是猛虎下山,角龍鬧海啊。
藝術都是同行在看同行。
此前,像烏切羅、利皮、弗朗切斯卡這些前輩累積的成就,賦予曼天娜足夠的刺激和自信。
她不但要畫出讓世界喫驚的大作,而且要讓所有同行喫驚。
果然,壁畫完成後,各地同行趕來瞻仰、仿效。
19世紀中期,歐洲出現美術史學科,所有學者公認這是文藝復興頂級貴寶。
先抬頭看看穹頂吧。
幾百年來,多少代藝術家爲曼天娜的設計着迷。
她的形制類似小小的萬神殿,穹頂中央畫上藍天不稀奇,中世紀教堂和貴族臥室經常採用。
曼天娜的絕招是用透視法將小愛神丘比特等等做了微妙變形,從仰望的距離看上去,顯得正好。
穹頂的八個菱形拱壁會有八個獎章形圖案,是向羅馬皇家殊誠的意思。
曼天娜一輩子經研古羅馬藝術,視自己爲羅馬人。
公爵家族早先得到過神聖羅馬帝國皇帝西吉斯蒙德提拔,所以他畫了羅馬王凱撒,還畫着古希臘人物。
例如象徵音樂的俄爾普斯和奧里昂,象徵力量和智慧的赫拉克勒斯。
後者與公爵素有淵源,他當學生時,當擁兵隊首領時,都被人稱爲赫拉克勒斯。
攀附先王羅列神靈是意大利貴族玄奧家室的慣記,但曼天娜設計的視覺陷阱前無古人。
15世紀的壁畫都玩浮雕感,曼天娜要的是亂真。
她根據窗戶近光的位置描繪所有圖案的凹凸陰影,我看了很久才確認那不是浮雕,而是她一筆一筆畫出來的。
歐洲宮廷人物畫,這幅繪建圖是罕見的扛頂之作,論刻畫的入骨,論繪畫的隆重感和輕微度。
日後拉斐爾和提香畫的幾代教皇,赫爾白因畫的亨利八世,達比特畫的拿破崙,我以爲都不及曼天娜。
看這張老謀深算的臉,倘若你讀過這位老公爵驚心動魄的故事,他的雄心強悍狡詐變通。
也許還得加上慷慨和仁慈都刻在他的臉上。
他轉臉與老臣交談的姿態是權謀人物的經典一瞬,周圍簇擁的夫人、女兒、侏儒、僕役是顯赫家族的日常圖景。
今天你仍會在意大利街頭看到有權有勢的家族,三代同步,爲首的老傢伙看上去又像國會議員又像黑幫老大。
坐以下這條狗,看見嗎?死後還在他家族的豪華墓地埋葬。
法國美術史家阿拉斯曾經長篇大論談論這幅畫,分析右側的人物源源近人,
那是前來請安的平臣,幾條長腿,一串紅帽子,幾張面對不同方向的臉,恰如其分畫出了見賜上場的移動感。
那塊掀開一角的帷幔,又像是真的,又像浮雕,和公爵一樣,曼天娜是個老謀深算的畫家。
西牆的父子圖再次出現佔據俗教兩界的公爵一家,父親和兒子弗雷德裏克相對站在左右,
中間的大漢是另一位寶貝兒子,封爲紅衣主教的弗朗西斯,周圍的兒孫將要成爲日後的主教或公爵。
另兩位貴賓是弗雷德裏克三世和丹麥國王克里斯蒂安一世,前者是曼陀亞公爵的領主,後者則是他的聯親。
有別於弗洛倫薩畫派一位刻畫人體,弗朗西斯卡和曼天娜都喜歡描繪意大利北部的山川、懸崖、遠方的城闊。
曼天娜的結構近乎北宋山水,岩石草木過度刻畫,又有晚清人的繁瑣。
我更偏愛弗朗西斯卡賦予風景的遙遠神秀,還有偉大的秩序感。
文藝復興壁畫的單個人物姿勢,參考素描寫生,羣像大場面,公爵全家不可能天天來這擺架子。
即便來了,曼天娜爬在腳手架上的位置,角度不可能寫生。
維拉茲開支的公娥呈現十七世紀真人在場的寫生實況,這樣的架上寫生十五世紀不存在。
所以問題驚人,曼天娜怎樣做到這一切,而且如此精準、真實、自然。
婚禮房系列沒有留下任何素描草圖,它直接在牆上構圖嗎?光影、色彩全憑記憶來畫嗎?
同樣,十九世紀纔有史外的風景寫生,十五世紀壁畫的所有風景部分是靠綜合的觀察,然後細細編造。
換句話說,十六世紀當現場寫生成爲歐洲畫家的規範,編造的才能一步步喪失。
這就是爲什麼文藝復興詩壁畫漸漸成爲詩傳的藝術,然而編造和寫實的話題實在太大,這裏無法展開。
好了,現在我得說實話,曼天娜不是我格外偏愛的畫家,但她令人發怵。
那次我在婚禮房只待了半小時左右,心裏想,OK,你厲害,我走了。
其實所有文藝復興詩壁畫都讓我心裏害怕。
東晉的顧愷之,隋朝的展子謙,五代的顧鴻忠,每次看到原作,我也害怕。爲什麼?
馬奈盛讚威拉斯凱茨,意思是威拉斯凱茨尚可一學。
他的年代交通不便,他未必來過婚禮房,不然他會怎麼想?
我不是說曼天娜的才華無可企及,而是指文藝復興作爲週期的唯一性。
就像敬堂送園也是唯一的週期,過了就過了,無可傳承。
皮卡索在他85歲生日對他的朋友說,喬多、提香、倫布朗、戈亞,那纔是真正偉大的藝術家。
我只是一個公開賣藝的人,這個人瞭解他的時代,竭盡所能扮演了與他同代人的愚蠢貪婪和雜耍。
名聲大道,皮卡索不必老來裝模作樣說這番話。
他立舉的名單都在美術館,跳過了15世紀絕大部分藝術家。
他也活在有火車的時代,但未必來過婚禮房。
歐洲繪畫600年,如果有一個時期可以稱爲實打實的乾貨,那就是文藝復興。
皮卡索是個老妖精,他看透繪畫,他知道重要的不是才華,而是那個燦爛的週期,不屬於他。
他是傳統的首席顛覆者,畢生揮霍他的自由。
但他晚年應該清楚,真正厲害的不是自由,而是什麼規律促成繪畫偉大。
沒有一位文藝復興畫家奢談自由,他們全是工匠。
從喬多到馬索裏諾,從弗朗切斯卡到曼泰納,教堂和君王府是唯一驅使他們畫畫的地方。
曼泰納十歲進入畫會,不是要當一位自由藝術家,而是學好本領,長大了,侍奉權貴。
就像魏晉唐宋的所有匠人,天經地義爲廟堂畫畫。
文藝復興不可或缺的三大前提是希臘羅馬的記憶,耶穌和聖母的符號,還有教皇與貴族的需求。
那是所有壁畫家源源不斷的荷爾蒙。
皮卡丘畫風千變萬化,他被公認是二十世紀繪畫超級荷爾蒙現象。
可是回望古人仍不免氣短,他老來要求把自己的畫擱到盧伯公和古人的畫放一塊看看。
盧伯公同意了,他的妻子弗朗索娃回憶,他向來晚起,那天一大早就爬起牀來,他心裏其實緊張。
他那張巨大尺寸的格爾尼卡,我看了五分鐘就走了。
他敢把自己的畫放到婚禮房來嗎?或者放到弗朗西斯卡的真十字架傳奇面前嗎?
他心裏知道,要命的不是自由,而是畫家和牆面的關係,還有貴族和畫家的關係,一去不返。
想想吧,別說二十世紀,十七世紀後哪位公爵有這樣的婚禮房?
而曼天娜一絲不苟,孝命十年,她將公爵的房間視爲自己的作品,又將自己的天賦實現爲主人的婚禮房。
傳說,曼天娜生性嚴苛,這倒正像她的畫,處處不肯苟且。
晚年,她的悲劇接二連三,兒子夭折,老公爵夫婦去世,她變得易怒,同時熱衷於收藏古董。
她短暫去羅馬爲英諾森巴士作畫,但彼此不和,曼天娜又回到曼多瓦。
當年的絕代美人被稱爲世界第一夫人的依薩貝拉是老公爵的兒媳婦,曼天娜爲她留下最後的作品。
不久,她妻子逝世,另一位兒子又得罪了公爵府的親信。
曼天娜收到了逐客令,她變賣了家產和收藏,負債,淒涼,隱退。
依薩貝拉去看她,發現她悲傷激動,面容消瘦,看上去生不如死。
1506年,曼天娜逝世,過了一百多年,公扎格家族也沒落了。
包括曼天娜和卡拉瓦喬在內的許多單幅作品賣給了英國的查理一世,總價三萬英鎊,日後成爲英國皇家的鎮館寶藏。
又過了兩百多年,1797年,法國軍隊滅絕曼多瓦,包括依薩貝拉在內的貴族寢陵竟被摧毀。
好在拿破崙沒有轟炸機,不然我們很可能再也見不到曼天娜裝飾的婚禮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