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與景別:威尼斯畫派

Great Artist大藝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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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次觀看·2022年12月15日
文藝復興時期出現的透視法徹底改變了西方繪畫。中國畫所謂平遠、高遠,其實有點像長焦鏡頭,一眼看到幾千米外;西洋畫的縱深就像廣角鏡,近處的弄大,遠處的弄小。藝術的核心機密,有時不在畫,而是在於怎麽看。
——丹青
今天這些導演和攝像師哥們
把我弄到這麼一個背景
上回說到江南都差不多拆光了
可是烏鎮的陳向宏先生有心眼
就是浙江、安徽、江蘇
就要拆掉一個古鎮或者運河的時候
他就把這些門樓、古橋、石板路
全都運過來
幾百萬噸運過來
然後修舊如舊弄成了今天的烏鎮
上回說到
咱們的畫史通常瞧不起
徐陽那樣的宮廷畫家
可是他有一個宮廷同事
倒是有大名
就是義大利人狼士寧
狼士寧供奉朝廷半生
給皇帝和嬪妃畫了不少肖像
死後就和利瑪竇、湯若望
這些著名的傳教士葬在一個墓園
就在北京府城門外
可是徐陽的墓在哪裡
如果有專家知道請告訴我
乾隆南巡的蘇州
後來被稱為東方的威尼斯
我正好去年在蘇州博物館辦展覽
滿城跑
非常想找到威尼斯
根本找不到
所以我們今天到真的威尼斯去
看看15世紀的威尼斯畫家
其中我特別迷戀的一位叫卡巴奇奧
他的畫命運要比徐陽好點
就是威尼斯藝術學院博物館
還有他一個專廳
就跟北京小區的一居室那麼大
掛滿了他的大畫
我在裡頭待了好久
實在好看
我就看得氣得胃痛
但我對他也是差不多一無所知
除了他的畫
威尼斯畫派頂有名的大師
說來說去就是提香和丁託雷託
其實他們的前輩
就是貝里尼
還有這位卡巴奇奧
也畫得非常非常好
而且他們幹的事有點跟徐陽接近
就是除了宗教故事
他們還畫水城的這種聖典和一些事件
那麼貝里尼有一張大畫
也在同一個博物館
很少看到畫冊印
一大幫就是東方打扮的男人
老男人圍著在看對一個人行刑
拖著地上走
畫得好極了
我拍了上百張照片
可是光線太暗
還是不得要領
卡巴奇奧的畫人物更多
都散在中景和遠景
他是個精力瀰漫的傢伙
主要是眼睛不肯安分
他總是透過畫前幾個主角的肩膀
或者縫隙往遠處看
發現那裡還有別的場景
別的故事 別的人物
他就也一起畫下來
所以給我看見了人生喧嘩的威尼斯
雖然我不知道他畫的典故是什麼
可是在街頭上
公子 帥哥 流氓 無賴 野孩子
走來走去很好看
還有無數來自近東的人
因為那個時代威尼斯的船隊
已經跟近東大做生意了
那麼從前的各國王朝
都要僱用畫家大肆描繪
那種豐功偉業
還有那種典禮大慶之類的
那麼中國人一早就發明瞭長卷畫
所以最長的篇幅長達一百多米
所以你要論人物多場面大
歐洲這些油畫弄不過南巡圖
不過畫畫很具體
像中國長卷畫裡頭的人物
也就是半寸大小
那個頭差不多就跟綠豆那麼大
乾隆爺 康熙爺的腦袋
要比他們大一點
頂多就黃豆那麼大
畫到蠶豆那麼大
不得了了
那麼國畫大家知道
拿個毛筆那麼勾
幾筆一勾就一個人
那西化不是這樣子
你像喀巴喬畫裡面
他畫一個美男子
那個修長的小腿
這小腿上穿了一雙花襪子
腳上又是一雙花鞋
光是那條小腿那個鞋
至少畫一兩天
那這點功夫
徐陽幾十幾百個人畫出來了
這個各國人有各國人的辦法
西洋人玩不開
那個橫向鋪張的這種長卷
他就玩縱深
要不往高處縱深
昇天
要不就往深處縱深
透視法一出來就玩瘋了
你到各個教堂去看
說到遠字
中國畫所謂平遠高遠
其實有點像長焦距鏡頭
就一眼看到幾千米外
那麼西洋畫的縱深等於廣角鏡
近處拼命弄大
遠處就給存心弄小
丁多雷多玩透視法是一絕
史家大書特書
你要是到威尼斯市政廳
去看他畫的幾個巨大的天頂畫
那簡直無數裸體飛翔翻軌
就像人肉的盛宴
然後被耶和華的漩渦
就捲到天堂去了
也許是去地獄
我也不懂那個故事
卡帕奇奧不玩人肉的漩渦
在他的時代
他的畫呼應的
其實是西安那地區的一種
國際歌特風格
甚至往北接
接到弗蘭德斯繪畫的那種世俗性
所以他跟當時流行
佛羅倫薩的所謂
人文主義那類壁畫
反而倒是相異的
甚至相反的
卡帕奇奧目睹的威尼斯
錦繡繁華
人人熱衷於打扮
時髦
然後熱鬧排場
一鬧排場就有無數的細節
佛羅倫薩的畫派是
有選擇的觀看
然後導向所謂人文主義
像馬薩奇奧
還有我們所知道那些
最重要的名字
威尼斯畫家
他不設目光的立場
他眼睛很忙
卡帕奇奧不願意露掉
被他看見的人
老是眼睛開小差
他喜歡在中景遠景
這裡那裡放進很多次要的訊息
你比方從拱門裡面
或者廊柱裡面
一看一個船伕
很俊美的背影
這麼寫出來
或者前景正在莊嚴的舉行禮儀
可是在這些人的尖頭望出去
遠處有人在閒逛在玩
他也畫出來
很詳細的畫出來
比方一頭熊獅
從畫的左側進來了
然後那個僧侶把腿就跑
可是你看進去
在那個院子的深處
其他僧侶也嚇得四散躲避
如果不畫這些次要的訊息
主題其實不受影響
但是你不覺得
這些閒筆閒人動起來
整個畫就更可看更有趣
這是卡帕奇奧的貢獻
要說透視
我覺得這纔是透視
他甚至有點接近中國人的曠觀
你去看那個
康熙乾隆南巡圖
除了官兵的主線
這個不知道有多少別的人羣
別的忙碌別的精彩
這個除了皇帝的那個儀仗隊
這城裡面其他的一切
仍然生機勃勃的在發生
所以現在要端出我的妄想
就開始胡說了
為什麼是胡說呢
就是我每次細看卡帕奇奧的畫
而不是其他威尼斯畫家的畫
我總是會想到偉大的義大利導演
拍的那些電影場面
特別是在比特魯奇
還有費里尼那裡
他們就大量地運用不同的景別
而且放進很多次要的訊息
那麼我不是要來講述電影
而是強調人的觀看的慾望
甚至觀看的意志
一部電影一幅畫
其實是看導演和畫家
怎樣誘導觀眾的目光
我這麼看這個場面
是要你也這麼看
然後個人的風格
他要說的意思
就通過這個觀看就出來了
那麼這個是視覺藝術的命根子
嬰兒睜開眼睛
這世界開始了
人之將死
他用目光跟這個世界告別
我文革當中我親眼看到過
就綁起來就要去槍斃
上街遊街示眾的人
他腦袋給摁住了
可是仍然掙扎著眼睛
就東看西看
那是他最後的權利了
魯迅的《阿Q正傳》
大家應該讀過
裡頭的經典
就是描述阿Q給綁起來
就是遊街去殺頭
你死到臨頭了
你看什麼看
可是阿Q居然在滿大街人羣當中
就看到了他曾經單相思的一個女人
名叫吳媽
然後你再去看
託爾斯泰描述的安娜卡琳妮娜
她坐馬車要到火車站
後來就臥軌自殺了
可是她一路上拼命看
同時腦子裡胡思亂想
我說這些什麼意思呢
就是人的觀看本能無比頑強
理性管不住目光的
眼睛不聽腦袋
像阿Q安娜最後的時刻
腦子警告她說我命修矣
可是眼睛不知道
照樣在那看
這跟畫畫有什麼關係呢
大有關係
我們永遠在談論
藝術的所謂思想
主題 手法
我們很少會追究觀看
我們會說這幅畫畫得多好
我們指的是他畫得好
我們可能會忽略這畫家怎麼看
繪畫的核心機密
有時候並不在畫
至少不全在畫
而是在這個畫家怎麼觀看
因為手法和技術傳統
它是有延續性的
不會一夜之間就變化
可是在每個人那裡
他的性格 他的天性
他看出去他就會不一樣
那帶進作品就改觀了
你比方莫奈看見了逆光
梵高忽然發現了夏日葵
再上一輩子注意的就是物體的邊緣
古代畫家其實也一樣的
就譬如這位卡帕奇
他忽然在主角和主場景之外
他看到了遠處走動的人
可是這有什麼了不起呢
誰都看見 是沒錯
但是文學藝術是這個樣子
你在文學上如果看見什麼
寫出來就走了一大步
那繪畫也是這樣
你看見什麼
你畫出來又走了一大步
廁所裡的勸告牌
上前一小步
文明一大步
沒人聽的
可是挪去講藝術史倒是大實話
據電影史專家說
美國導演奧威爾
三幾年拍了一個《大國民》
從那部電影開始
運用鏡頭和電影敘述
就發生這麼一小步
也是一大步變化
什麼呢
就是兩個人在窗戶裡談話
可是窗外有事情在發生
可能是謀殺或者怎麼樣
我有點記不住了
這個就是我所謂觀看的意志
也很對
就是你鏡頭擱那
為什麼自始至終對著主體
對著主角
當然那會電影機機位移動
跟後來不一樣
所以每一步變化
機械上的變化
它會帶來觀看的變化
很簡單 訊息多了
訊息一多
它的敘述就跟著變
然後影像風格也跟著變
所以翻回去說會話
其實也是這個道理
那麼影像介入大量次要訊息
當然我們會想起
法國新浪潮這幫傢伙
但在我印象中
好像意大利導演特別會玩這一套
比特魯奇
尤其是他的前輩費里尼
都非常會玩中景和遠景
或者是各種景別的迅速的替換
我每次看那個
我看了三遍
比特魯奇的史詩篇
1900年
他調度景別神乎其神
比方說鎮壓的軍隊
從右側慢慢過來了
可是鏡頭搖到左面
抗議的民眾也進入畫面
然後鏡頭不斷
就一直拍一直拍
有那麼一羣人
慢慢在畫面裡消失
可另一羣人忽然已經到了眼前
就那種大面積的對峙和緊張
還有那種大禍臨頭
可是還沒有爆發那種不祥感
不要語言 不要臺詞
就只是觀看
只是場面
那麼他的另一部電影
叫《同流者》
有一段非常歡快的鏡頭
一羣人瘋了一樣在那跳舞
跳著跳著就慢慢跳出畫面
可是在屋子的深處
同一羣人又跳了回來
這就是電影
這電影的景別
那麼當然
專家原諒
我以下的分析
很可能驢脣不對馬嘴
我沒有證據
也沒有理由說
菲利尼運用鏡頭
是他偷看了卡巴奇奧
注意
菲利尼本人是非常厲害的畫家
我看過他的畫冊
非常厲害
但是這兩位天才的畫面和影像
我又要說
跟徐陽還有點接近
就是熱衷於次要的訊息
為什麼呢
因為重要的不是故事
而是場景
誘人的未必是情節
而是觀看本身
那麼不用說
歐美各國電影的導演
都會玩多重景別
東歐那邊最厲害的
我記得是俄國塔科夫斯基
他的早期的電影
安德烈·盧布洛夫
是描述十四五世紀的
一位俄國東正教畫家
還有他晚期最後一部電影
《犧牲》
你們去看他運用景別
不得了
菲利尼一看了
我相信也會佩服
那麼電影和繪畫的致命的區別
我知道的
可是我老是在夢想
這兩者之間一種血緣關係
這種關係並不是在畫面
也不是影像
你不要去核對它
有意思的永遠是觀看
就這個導演這個畫家
他怎麼看他畫的那個素材
然後怎麼看處理這些素材
變成他的主題
這個觀看在其中至關重要
我願意鬥膽假設
所有古代的繪畫
你不要以為它已經過去了
它用一種不可覺察的方式
而且不可證明的方式
其實一直留到現在
出現在後代的各種作品當中
可能連作者自己都未必知道
那麼接下來就要請美術史專家原諒了
我一定不會說除了卡帕奇奧
其他的名畫不描繪中景和遠景
不是這樣的
譬如荷蘭人布魯蓋爾
他的大畫也是擠滿了人
簡直有點像徐陽的南巡圖
規模沒那麼長
但是你數不清裡頭
他到底畫了多少人
但是那是有個專業的
名稱的叫做全景畫
就是俯瞰式的
他並不處理中景 近景 遠景
景別在他那是全息的
來收集訊息
他跟運用透視法以後的畫面
是不一樣的
可是卡帕奇奧
他是準確運用透視法
他到底是15世紀的威尼斯人
他永遠假定
你也在他的畫面裡面
然後從你的角度看出去
你發現遠處有人在閒逛
那麼可憐我讀不懂
手裡面三本卡帕奇奧畫冊的內容
不知道裡面怎麼講他 評價他
我確認你跟貝里尼比
你跟他的晚輩
著名的提香和丁多雷多比
他特別注意中景和遠景
收入次要的訊息
從人物的縫隙裡
尋找繪畫更多的佈局
那麼這樣做的後果
是他的典故是一回事情
他要敘述的那個主題
故事是一回事情
可是在他身後幾百年
他為我們留下了
15世紀的威尼斯寫真
這就像徐陽一樣
徐陽的話並不僅僅是歌功頌德
他為蘇州留下了完整的肖像
歷史肖像
所以美術史是個巨大的漏斗
太多祕密永遠遺失了
被死去的藝術家帶走了
我真想知道
是什麼使卡帕奇奧的觀看
和他的威尼斯同行有所區別
我也想知道
你比方透視法
希臘人羅馬人
其實已經有透視法的意識
可是為什麼經過漫長中世紀
它被中斷了
然後又在13 14世紀
在佛羅倫薩人那裡
在文藝復興的大部分畫家那裡
它又復活了
而且變成一個繪畫的律令
創作的原理
觀看的原理
那麼思想 主題 故事 風格
這是可以言傳的
可以說的 可以分析的
寫成長篇大論
這觀看很難言傳
你比方像王熙夢那種眼光
卡帕奇奧這種眼光
他顧不到跟我們囉嗦
他就顧自己在那東張西望
這是他的命根子
可是他沒法說
那麼最後更難纏的問題跟進來
如果透視法作為一種繪畫的原則
果然導致了西方的攝影和電影發明
那麼為什麼
逾千年的咱們中國人的
曠觀的傳統
就止步於場景化
沒有再更往前走
我相信王熙夢和徐陽
根本不知道透視法
然後比特魯奇和費里尼
根本不知道徐陽和王熙夢
在這些天才的作品中
哪些屬於人的眼睛的奇跡
哪些屬於科技問題
我沒有讀過李約瑟寫的那本
《中國科技史》
裡面不知道有沒有涉及
在器械方面跟觀看有關的這一部分
我可能非常外行化了
但問題是這本《中國科技史》
作者也是個西洋人
那麼今天的時代
我們不再需要南巡圖
我們也不再需要卡帕奇奧
可是我們每個人長的眼睛
媒材變了
我們觀看的慾望
觀看的意志不會變的
所以問題又來了
我就想像
咱們中國的電影導演
拿著個腳本
機位已經定好了
你會不會忽然眼睛走神
從這麼多人的肩頭看出去
發現遠處有人在閒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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