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紀實文學《馬三家來信》(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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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毅被銬在死人床上已經兩個多月,不給飯吃,一天灌一次食,孫毅身體很快衰弱下來。臨到醫院做體檢的時候,根本無法走路了。醫院的大夫說,“長期灌食身體器官都會一點點衰竭的……” 孫毅很小的時候,就對人類的終極問題發出疑問,這種疑問伴隨著他的成長,人活著的意義到底是什麼?這個問題一直深埋心底,無法排解。
聽眾朋友您好,這裡是長篇連播時間,請繼續收聽長篇紀實文學,馬三家來信,作者雲昭,由林峯播講。
上期我們講到,由於表現不好,孫毅被加期五天,並讓孫毅在考覈表上簽字,孫毅不簽。
孫毅心想,真是荒唐的流氓邏輯,三大隊虐待人,還要讓受害者簽字,認可這種虐待的合理合法。
結果孫毅被弄到死人牀上折磨。於愛江還吩咐,不許給孫毅飯喫,而對外謊稱孫毅自己絕食。於愛江就是想用飢餓這種辦法讓孫毅屈服。
第四章 回家 李萬年站在窗前:「看!野雞!」他眼睛放了光,趙軍生過來看了看。
「咦!還真是野雞!」李萬年激動的說。「看!大野雞,還帶了幾隻小的,這雞真傻,等我出去後,到這兒來抓牠幾隻。」
於是他倆對著田野盡頭幾個閃動的小黑點,開始聊起了野雞。孫隊長進來了,李萬年趕緊指給他看。
「野雞!」孫隊長端詳了一會兒,「什麼野雞呀,快開春了,一個人拿稿頭在挖土呢,一下一下的,瞧你們什麼眼神!」
孫隊長的眼神好,於是他倆就不再談論野雞了。
有時李萬年在馬路上發現了一個三蹦子。「看!紅色兒的!」有時李萬年興奮的喊道。
孫姨對窗外已經不再好奇了,近是六百度,被沒收眼鏡的孫姨就是看也看不到什麼。
單調的田野,什麼都一片迷茫,冬天白茫茫的,有雪的時候就顯得亮一些,白天晚上都會亮一些,夏天綠茫茫的,總之外面永遠茫茫一片。
窗外的田野正在一天天變綠,天總是霧濛濛的,也有晴朗的時候。
在晴朗的日子,特管室窗戶的一塊玻璃就把一團太陽光般反射進來,最先照到的是特管室右邊的一個牀頭。
慢慢移過來,陽光在地上蔑蔑地爬過,每一步的含義李萬年都能讀出來,陽光剛到牀欄杆,那裡打飯還得有一會兒呢。
當光斑爬過牀腿,一塊有著裂紋的地磚就明亮起來,該去打午飯了。
儘管菜裡沒有一點油,大家還是一分一秒的盼著快點開飯,喫完上一頓就盼著下一頓。
打飯時叫趙軍生提班,李萬年就可以出去溜達溜達了,這是他最高興的事,出去倒尿他也高興,就跟放風一樣。
因為不準孫玉出去解手,只能尿在礦泉水瓶裡,快到晚飯的時候,光斑就從地磚上消失了。
每天太陽都會偏一點,一天挪一點,特管室裡的影子一天比一天短,越到夏天影子越短,夏天就沒有影子了。
李萬年指著第二張牀腳的一個地方說:「太陽到這兒,我就該回家了。」
四個月前掛在架子牀上的孫玉還在庫房,因為是陰棉,太陽照不進來,庫房裡有股黴潮味。
睡覺時,為了控腿上的水腫,死人牀一端的牀板就被搖起來,把孫玉的腿抬高。
到了早上,腿就消了腫,但因體液倒灌,臉又開始腫了,等掛了一天之後,臉上的水腫就又返回到腿上了。
孫玉感覺自己就像蓋了蓋的容器,一天天就這樣被倒過來又倒過去。
晃在窗子裡的一小片天空,空茫茫似乎只有明暗的變化,聽見過鳥叫,卻從沒有看見有鳥從窗前飛過。
孤獨和寂寞襲來,長期不說話,李萬年和趙軍生也不允許和孫玉說話。
如果能找到一張警察扔掉的舊報紙,李萬年就要看上很長時間,所有版面都看,連中奉的尋人啟事、十五招領、寡師附告都細細地看。
孫玉感到記憶力都遲鈍了,白天除了背師父的經文,他站著給自己找些動腦筋的事琢磨。
有一段時間孫玉就在腦子裡設計一種播放器,他喜歡設計小電器,按照設計圖紙去買配件、焊接,是他小時候經常幹的事。
孫玉小學畢業時,正趕上78年恢復高考的初期,那時人們嚮往大學,崇尚理工科,所以父親就特別注重培養他的動手能力。
他和父親一起設計過航模,他還裝過礦石收音機,一管兩管,一直到七管的他都裝過。
大學時孫玉也學過一些機械設計,有了這點基礎,孫玉就在頭腦中編程,如果能設計出既能看電子書,又能聽音樂,還能看視頻的播放器,那可太好了。
當時還沒有這樣的機器發明,有點類似於後來的唱戲機,程序編好後就設計外觀,開關是按鈕還是旋鈕呢?按鈕雖然新潮,但年紀大的人並不習慣,還是旋鈕最好。
播放器要有一個小屏幕,要能顯示目錄,而且還要有斷點續播的功能,電子書一定要有書簽。
1999年以後,法輪功的書籍音像製品被大量銷毀,私藏的一旦被發現就會被沒收。
有時只是因為家裡有法輪功的書和磁帶,法輪功學員就會被判勞教。書籍奇缺,孫玉經常花7元錢在網吧熬個通宵,幫助同修把經書裝進博朗電子書,那時網吧還沒那麼嚴呢,不需要實名登記。
如果這個播放器能設計出來,沒有書的大陸同修就太方便了,可以看電子書學法,可以聽音樂練功,還可以看師傅講法的錄像,設計多大合適呢?
能放進衣兜就很方便,煙盒那麼大最合適,太薄了不行,能立在桌面上最好。再想想起什麼名字好呢?想來想去,他給它起個名字叫天音播放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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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放在家裡陽臺上的MP3,有100多個呢,是可以插SD卡的,本來是一位老學員自己花錢買了,想提供給同修的,現在不知道是不是還在,抄家會給抄走嗎?
值班的康隊長進來了,他去香港旅遊時買了個新手機,不知怎麼搞的,時間設置不出來,他想問問孫毅,他知道孫毅是個大學生。
康隊長給孫毅撥弄著手機的觸屏按鍵,但孫毅看不清,沒有眼鏡。
康隊長吩咐李萬年,李萬年非常高興,咧著嘴甩著手跑出去拿了,回來給孫毅擦擦,戴上。
掛靠著的兩手動不了,孫毅只能擰著嘴告訴康隊長怎麼找時間的設置,這個設計確實不太合理,但最後還是找到了。
設置好了時間,康隊長特別高興,過了幾天,李萬年神祕地拿進了一盒飯,裡面有紅燒魚塊,警察的小炒。
又過了幾天,李萬年悄悄地說,康隊長還擔心呢,那天給我們的菜裡有魚刺,忘了囑咐我們慢慢喫,卡了嗓子就是事故了。
康隊長年紀不小了,像他這種警察,爬不上去的,孫毅上大掛的時候,於愛江就不願意進門看他了,孫毅不瞅他,連眼皮都不抬。
孫毅躺在死人牀上,於愛江就更不願意進門了,死人牀上的孫毅雖然四肢被捆綁著,動都動不了,還是讓站著的於愛江不舒服。
他感到沉默不語的孫毅,是在以一個勝利者的姿勢嘲笑自己。於愛江退出房間,從觀察窗口看徐大夫給孫毅灌食。
徐大夫端來託盤,上面放了鼻祠管,小瓶的點酒,針管,白膠布,一小瓶油,醫用剪刀,一小盆粥和水。
戴好手套,插好鼻祠管,徐大夫從託盤上拿出針頭,吸入粥水,然後注入孫毅的鼻祠管。
這次灌食後,徐大夫沒有撤出鼻祠管,他撕了一塊膠布,把漏在外面的一段管子粘到孫毅的脖子上。
這是於愛江剛剛指示的三大隊的新決定,灌完時不撤出鼻祠管,讓這個塑料管一直插在孫毅的胃裡。
最後量血壓,徐大夫把袖帶纏到孫毅的胳膊上,塞進聽診頭,正要聽,聽診頭滑出來了。
徐大夫解開重新纏緊,獨能者又手了一圈。
餓了孫毅兩個多月,每天只給他灌一次流食,但於愛江不想讓孫毅身體出現問題,他讓徐大夫帶他到馬三醫院檢查身體。
於是這一天灌食後,徐大夫把鼻祠管抽了出來,拔出來時,鼻祠管的下部已經變成了黑色,這個白色硬塑料管在他體內放了一個多月。
從死人牀上一下來,孫毅就摔到地上,走不了路了。
李萬年攙著他活動了一個早上,孫毅才能勉強行走,兩個警察扶他慢慢下樓。
經過一樓時,樓梯拐角有一面大的立鏡,可能是警察整理儀表用的。
沒有眼鏡的孫毅看到了鏡中的自己,紅色臃腫的勞教服,光頭,面色蒼白,形象模糊。
帶著手銬坐在車裡,走在圍牆外的柏油路上,周圍是白雪覆蓋的田野,寂靜而空曠。
單調的鈴音道,一棵大楊樹又一棵大楊樹,多次想象過這條可以逃離勞教所的路,一棵樹又一棵樹,這條路真長啊。
周邊地形的情況,他已經不再好奇,逃離的想法已經淡漠了。
孫毅一點力氣都沒有,即使不戴手銬,逃跑都是極其困難的,長期不活動,腿部肌肉萎縮,胳膊被長期高位掛銬,筋也拉傷了。
馬三醫院對社會開放,看病的當地人很多,他們先是投來異樣的目光,然後馬上就避之唯恐不及了。
孫毅想起來,他們的表情就像自己小時候看到被押送的罪犯經過時那樣。
體檢完畢,孫毅聽見徐大夫對醫院的大夫嘮叨說:「能喫飯愣不讓喫,這怎麼好?出了事兒,我可擔不起責任呢。」
醫院的大夫說:「腸器官是身體器官都會一點點衰竭的。」
其實孫毅從小就怕死,小時候也就五歲吧,那時他還沒上小學,夏天幾乎每個週末的晚上,單位大院都在廣場放露天電影。
白色的銀幕掛在廣場和主路接口處的梧桐樹上,主席臺上擺著放映機,毛澤東的大理石像也立在臺子上面,舉著一隻手。
小孩們從家裡背個椅子,早早就來站位子等著看電影了,從來不搶位子的孫毅一般就在最邊上坐著。
電影大多是寫新聞簡報、接見外賓、阿佩阿旺晉美、羅馬尼亞等等,或者是《地道戰》、《渡江偵察記》、《南征北戰》、《上甘嶺》、《紅色娘子軍》一類打仗的片子。
但有一天,一個叫宇宙的科普電影,是坐在最靠邊的小孫毅一夜失眠了。太可怕了,生命最終真的會歸於一堆物質,回歸於宇宙的洪荒中嗎?
人來到世上,真的會由一個有意識的高級生命變成無意識的一堆巖漿嗎?我是誰?誰又是我?我從哪裡來,到哪裡去?
人太渺小了,竟然不知自己之所來和所終,但現在卻是意識清醒的。這太可怕了,一種悲觀絕望的感覺在他胸中瀰漫,孫毅感到一切似乎都失去了意義,從此他變得憂鬱寡歡。
這種迷茫而無奈的情緒伴隨著他長大,雖然漸漸被青春的矇動和學習的壓力所沖淡,但卻深埋心底,無法排解。
孫毅被銬在死人牀上兩個多月,不給飯喫,一天灌一次食,身體很快衰弱下來,臨到醫院做體檢的時候,根本無法走路了。
醫院的大夫說,長期灌食,身體器官都會一點點衰竭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