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閒聊|對不起,為了社會,這孩子你真得生【謝拉克洛瓦 Xelacroix】

你好,被祝福的女人,上帝與你同在。
這頗天的富貴,你可得接住了。
聽着,女人,不用害怕,上帝很欣賞你。
所以你的子宮即將孕育一個男嬰,請按照上帝的旨意將他取名爲耶穌。
他是神之子,將洗盡凡間的罪惡成爲世界的王,建立流傳萬代的國度。
可是,我老公呢?
沒事兒,約瑟夫他會理解的,我會開出一個他無法拒絕的條件。
我是說,如果我和上帝……
哦,原來你在說這個,放心吧,咱上帝又不是宙斯,他不會和凡人交配的。
你一會兒注意查收一隻鴿子,你是聖靈,他會直接把孩子放進你的肚子裏面,不痛的喲。
那我還有事兒,就先走了,下次見。
別忘了,這些都是爲了世界。
聖經裏幾乎沒有記載過瑪利亞的早年生平,但母憑子貴,
由於受胎告知這個故事錨定了耶穌的身世,所以從此往後少女成爲了聖母,
也長期地出現在了聖經的敘事中,直至耶穌昇天。
通過路加福音,我們得以知道,這個歷史上極有可能真實存在過的女人生活在拿薩勒,
有個叫做約瑟夫的丈夫,做着木匠的工作,是古以色列時期大魏王一族的後裔,
兩人過着緊湊且謙卑的生活。
但更加難能可貴的可能是,千年以來,受胎告知都是西方藝術中經久不衰的主題,
那一幅幅在時光中倖存下來的遺骸,那些看起來既千篇一律又迥然不同的圖像,
也向我們展示了社會的意識形態是如何一刀刀斬破歷史的枷鎖,發展成如今這幅模樣的。
普里希拉墓穴中的壁畫是現存最早的一幅受胎告知,
那早已腐朽發黑的畫面仍舊不帶絲毫感情地陳述着,
大天使加百列舉起右手,指向觀坐於椅子上的瑪利亞,通知着聖運的消息。
中世紀後期,畫面的顆粒度上來了,
一些關鍵的元素,比如代表聖靈的格子,象徵純潔的百合花開始逐漸成型,
但畫面依舊只是蒼白的記錄,幾乎看不出任何情感的波動。
有意思的是,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大天使和瑪利亞的位置對調了一下,
這種站位也成爲了後世所有受胎告知的範式。
馬蒂尼和他的女婿梅米合作的版本算是文藝復興早期的經典作品了,
畫面中終於出現了情感。
《路加弗音》中可是明確寫到過的,突然出現的加百列是結結實實地把瑪利亞嚇了一跳,
所以雖然並不太符合那個時代矜持的審美,
但瑪利亞這個退一半步的動作和略顯抗拒的表情可以說是非常真實和人性了。
並且畫家還極具創意地把加百列開場那句
《你好,被祝福的女人,上帝與你同在》給寫在了畫面上,
丟的一下傳到了瑪利亞的耳朵裏,古早時期的言語攻擊了屬於事。
另一幅文藝復興時期的受胎告知,應該可能也是這個主題中最有名的一幅,來自於達芬奇。
這幅定鑑是達芬奇現存最早的正式作品,由淡彩和油彩混合完成,
他那時候剛二十出頭,還在維羅基奧的工作室裏當學徒。
衆所周知,達芬奇雖然是天主教徒,但也是個科學家,主業科研,副業畫畫。
用膝蓋牆也知道,這種雙生五魂肯定會對撞出一些非常鬼畜且有趣的火花。
首先,達芬奇把場景搬到了室外。
雖然聖經裏並沒有明確表示受胎告知的地點,
但人們比較能夠達成共識的都是在某種室內或者是隔絕感很強的半室外。
只有達芬奇把場景安排在瞭如此開闊的純室外。
意圖很直白啊,看看這些樹木的品種,花草的細節,還有加百列的麻雀翅膀,滿滿的都是私貨。
他分明就是爲了把自己對於自然科學的研究融入到畫面中。
並且畫面透視消失點的位置雖然不是特別準,
但確確實實是指向了那微微泛着灰藍色的模糊的遠山。
沒錯,二十歲的達芬奇已經注意到了空氣透視的存在。
興趣得到滿足之後,就只剩下了一個關鍵的問題——神聖感應。
作爲一個將要解剖孕婦的天真男孩,達芬奇必然是不會相信感應這種聽起來就非常不爲物的事情。
不過可惜的是,相信的人除了神道道的伯納羅帝還有出錢的甲方。
所以達芬奇想了個巧妙的折衷。
仔細看,加百列分明是注視着瑪麗亞的。
而瑪麗亞雖然擺出了一個矜持的驚嚇姿態,
但她的眼神卻明顯沒有聚焦到加百列身上。
如果這是失誤,那也未免有些太過於低級了。
所以更有可能的解釋是,達芬奇暗戳戳地把天使的降臨改編成了一場幻覺。
瑪麗亞聽到了聲音,卻沒有看見加百列。
同時,畫面中既不見鴿子,也沒有聖光。
達芬奇通過略具聖明的存在,高明地迴避了感應的問題。
不算太違心,也滿足了甲方的需求。
然而在此後的幾百年間,
受胎告知這個主題陷入了某種奇怪公式的陷阱。
各路藝術家們翻來覆去地描畫,
瑪麗亞或虔誠接受,或受到驚嚇。
眼神都清澈不染,含首低眉,宜靜體賢,端莊優雅。
在徹底脫離了中世紀那種偶像化的質感之後,
這些越來越貼近現實的刻畫,卻讓我越看越彆扭。
不是,哪個女孩在被迫懷孕的時候會是這種反應呢?
我一個女孩,剛滿十八歲。
你一個奇奇怪怪的生物突然出現,
告訴我有個大人物看上我了,
所以得生個孩子。
總是大人物播的,但孩子卻是拯救世界的。
有一束光,那瞬間是什麼通的刺眼?
我看是你他媽給我送的紅綠寶貝,挺棒的。
好在歷史的洪流中從來都不會缺席逆流而上的人。
接下來就要說到我個人最喜歡的一幅壽胎告知了。
你們準備好了嗎?
她踩着烈焰走來,一手粘着白鶴,一手引着白鴿。
那張極其俊美立體的側臉,
讓所有溢美之詞都顯得平庸了起來。
金色頭髮梳在腦後,顯出一種刻意的雜亂。
深邃眼眶頭下一片陰影,淹沒了眼神。
或許憐憫,或許淡漠,都不得而知。
她縮在牀角,柳眉明眸,半脣歪朗。
紅色頭髮被微風輕輕撩起幾縷,攀上慘白的長袍。
宛如長在光潔牆面上,無所適從的爬山虎。
而從那雙放空的灰藍色的瞳孔中流露出來的,
既不是恭順,也不是驚訝,
而是一種從靈魂深處迴盪出來的戰力。
同時,畫面中還明顯缺少了兩樣東西。
一是色彩,除了前景中繡着百合花的鮮紅毯子,
和牀頭處水洗質感的電纜掛簾之外,
就幾乎沒有其他明顯的色彩元素了。
白牆壁,白衣服,白牀單,白地板。
然而,由這片五彩斑斕的白色構築出來的空間,
卻沒有絲毫純淨的感覺,
反倒神經似的有些像是實驗室,
明晃晃的讓人不安。
二是準確的透視比例,
這樣的處理壓縮了空間的深度,
讓整個房間擁擠得像個無法逃脫的密室,
更加凸顯出加百列的壓迫和瑪利亞的無助,
就彷彿一個穿着白大褂的人類正在逼近一隻渾身發抖的小白鼠,
那是一種由絕對的居高臨下帶來的假意識的冷漠。
相比起一名所謂報喜的天使,
這位加百列反而更像是一個告讀聖旨的幽靈,
那聖潔百合的每一片花瓣上都血淋淋的書寫着
噓,你的餘生,命數已定。
更絕的是,這幅極具顛覆性的作品居然完成於1850年,
要知道那一年畫出草地午餐的那位還在海上當水手呢?
並且就彷彿冥冥中自有天意似的,
這幅畫的作者名字叫蛋丁.加百列.羅塞蒂。
羅塞蒂是前拉斐爾派的創始人之一,
這個起源於英國的藝術運動認爲,
拉斐爾建立起來的那種優雅過於教條化,
對藝術的表達產生了深遠且負面的影響。
所以他們希望把藝術拉回到拉斐爾之前的狀態,
融合對於自然的觀察,對於象徵意義的挖掘,
還有對於十年社會的反思,
進而開創出一種很個性化的現實主義的表達。
他們尤其樂於展現維多利亞時期女性所面對的困境,
通過把女孩們描繪成古典神話或者文學中的人物,
用極盡唯美浪漫,驕豔欲滴的絕美畫面向外界吶喊着,
女性無需附庸,無需諂媚,無需自怨,只需做自己便足夠了。
《壽胎告知》屬於羅塞蒂非常早期的作品,
1850年,她才22歲,畫面中還沒有出現那種標誌性的美顏。
並且她爲這幅畫取的名字也並不是《壽胎告知》,
而是引用了聖經中瑪利亞對於加柏烈的回應,
Ecce Anchiladomini,請看,我就是主的婢女。
這個標題配合上畫面中瑪利亞的狀態,可以說是極盡本次了。
很顯然,羅塞蒂就是想借《壽胎告知》這個離譜的橋段來抨擊社會對於女性的壓迫。
加柏烈和瑪利亞分別代表了什麼,我想已無需多言。
22歲就能夠有如此的心性和目光,屬實難得。
相比之下,某些所謂的女性學家就顯得非常滑稽了。
其實這部分已經和畫作無關了,
但我在做調研的時候確實看到了一些比較個性的思想,
所以就想和大家探討一下。
其實近代以來,各路學者都在試圖合理化《壽胎告知》這個故事,
我來給大家念一念。
伊麗莎白·約翰遜認爲,
瑪利亞承認自己是上帝的婢女是一種主動接受的結果,
展現了她的力量與擔當。
莎拉貝西認爲,
瑪利亞對上帝說是的時候是女性在聖經中掌握話語權的高光時刻。
特里莎夫人認爲,
瑪利亞對受孕的接受指明瞭女性應當信任上帝的安排。
伊麗絲·斯坦恩認爲,
瑪利亞的回覆是女性力量與靈魂深度的體現。
陶樂西·戴認爲,
《壽胎告知》體現了女性在神聖工作中的重要性。
梅格麥肯納認爲,
《壽胎告知》杜絕了社會對於女性的邊緣化。
還有很多,但我已經累了。
對於這些言論,
我只想真誠地問一句,
你沒事吧?
在背生孩子的時候,
說同意等同於女性掌握力量和話語權,
這邏輯是什麼碳基生物能想出來的嗎?
並且,大家應該也發現了,
我舉的例子全部來自於女性。
沒錯,宣揚這類思想的確實絕大多數都是女性,
是不是特別諷刺?
老實說,我雖然並不信宗教,
但也確實挺喜歡宗教的,
因爲那些亦真亦假的故事和傳說,
其實最初都代表了人們對於某些美好的願景和寄託,
但現在的我們如果無法正視先人們的侷限,
反而選擇錯上加錯,
就確實有些令人難過了。
所以羅塞蒂那幅《請看,我就是主的婢女》
纔會讓我如此心生歡喜,
它就彷彿一個白衣加身的背影在渾濁的世間幸福浪漫,
歷經百年,國家滅了又建,民族興了又衰,
但當它再次披着歷史的月光向我們走來時,依舊不染。
只可惜這樣的作品真的太少了,
就像是同樣很少有人意識到少女變成聖母從來都不是祝福,
而是一種悲哀的無可奈何。
我只希望在千年萬年之後的另一部聖經中,
女主角在被迫懷孕的時候可以堅定地說出那句
請你有多遠,滾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