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格拉底：你的欲求越少，你便越接近神！

有一天，在雅典中心的一條窄巷子裏 一個年輕人碰見了蘇格拉底 蘇格拉底問他 年輕人啊，你知道哪裏能買到鹽嗎？ 年輕人說，在阿格拉廣場的集市上能買到鹽 蘇格拉底又問 那你知道在哪能買到葡萄酒嗎？ 年輕人說，在阿格拉廣場的集市上也能買到葡萄酒 蘇格拉底又繼續問 那你知道哪裏能買到麪包嗎？ 年輕人說，在阿格拉廣場的集市上也能買到麪包 直到年輕人被問得快要不耐煩的時候 蘇格拉底突然話鋒一轉說 那你知道在哪裏能買到良善和可敬嗎？ 年輕人愣住了 蘇格拉底說，你不知道的話 就跟隨我一起學習吧 這個年輕人叫色諾芬，雅典貴族 從此成了蘇格拉底的學生 和最忠實的追隨者 後來也成了古希臘最受矚目的歷史學家之一 色諾芬和柏拉圖都是蘇格拉底最成功的學生 可當時最讓蘇格拉底寄予厚望的卻是另外一個學生 恰恰也是這個學生給他帶來了滅頂之災 這個學生就是蘇格拉底從戰場上救下的那個年輕人 他叫亞西比德，或者叫美人亞西比德 亞西比德出身高貴 被稱爲雅典黃金時代主宰者的雅典最高執政官伯利克里 是他的監護人 他家裏非常有錢，據說是雅典首富 而且他的長相也非常俊美 當時無數的男男女女都爲他傾倒 亞西比德年輕的時候做過最有名的一件事 花70麥納，相當於今天100多萬人民幣的巨資 買了一條名貴犬 結果第二天他就叫人把狗尾巴給砍了 因爲這條狗尾巴實在是太漂亮了 而他不允許整個雅典還有比他更耀眼的存在 一個集頂級家世財富美貌於一身的明星人物 在任何時候都會成爲各方勢力爭奪的對象 但有意思的是 亞西比德卻偏偏迷上了無權也無勢的蘇格拉底 蘇格拉底也對他寄予厚望 希望能通過這個耀眼的年輕人來改變整個雅典 他給亞西比德許下了一個承諾 說：我永遠不會放棄你，永遠不會 他對亞西比德說：你知道嗎？每個人都有靈魂 靈魂就是住在我們身體裏的神，所以我們必須要善待他 起初，亞西比德對蘇格拉底可以說是言聽計從 和蘇格拉底一起吃，一起睡 把蘇格拉底提倡的節制理性公正謙卑等等 這些東西奉爲聖經 還常常在蘇格拉底的面前痛哭流涕的懺悔 說他以前做的事太荒唐了 但蘇格拉底還是低估了改變人性的難度 沒過多久，他就像丟一塊舊抹布一樣丟棄了蘇格拉底 他轉身就跑去從政，去結交那些能給他權力的貴族和官員 他在權力場上如魚得水，一路做到了雅典軍隊的最高指揮官 蘇格拉底很多次出面勸說，讓亞西比德不要步入歧途 但最終他還是失敗了，亞西比德竟然在內戰中出賣了雅典 直接從人人追逐的明星變成了整個雅典的公敵 公元前429年的秋天，一場瘟疫席捲了雅典 差不多有三分之一的雅典人都在這場瘟疫中病死了 古希臘最著名的歷史學家修昔底德記錄了這場瘟疫 他記載說，當時死的人實在太多 竟然連他們最神聖的神廟裏都塞滿了腐臭的屍體 蘇格拉底是爲數不多幸存下來的人 但他所渴望的那個理想中的世界 卻在這場大瘟疫中徹底崩塌了 先是雅典黃金時代的主宰者伯利克里染上瘟疫死了 緊跟着雅典又因爲人口銳減財政緊張 一步步輸掉了著名的伯羅奔尼撒戰爭 歷史上雅典的黃金時代從此結束了 而且大家想想看，經歷了那麼大一場瘟疫 看到那麼多人死在自己面前 人們連神都不信了 誰還會有心思坐下來跟你聊哲學？ 什麼美德，什麼理性，什麼正義， 在這時候全都崩塌了 人人都想着及時行樂， 甚至爲了行樂而不惜犯罪， 因爲誰也不知道明天早上醒來 會不會突然染上瘟疫， 然後像牲畜一樣被扔在河溝裏等死 但蘇格拉底依然守在廣場上等人經過， 然後自作主張地把他們引入哲學 因爲母親是個接生婆， 所以蘇格拉底給自己做的這一切 取了個名字， 叫做靈魂助產術 母親把啼哭的生命迎接到人間， 而他要讓混沌的人心分娩出真正的高質量的靈魂 也正是在這段時間， 蘇格拉底說出了他非常著名的那個論斷： 無人有意作惡 什麼意思呢 這個要從希臘神話中的美狄亞講起 美狄亞原本是東方一個王國的公主， 她愛上了來他們國家尋找金羊毛的一個年輕人 伊阿宋 爲了幫伊阿宋拿到傳說中的金羊毛 美狄亞利用公主的身份 破解了國王設下的重重機關 然後便不顧一切跟着伊阿宋私奔了 在逃亡的路上爲了拖延追兵 她又親手殺死自己的弟弟阿夫敘爾託斯 把屍體肢解拋入了大海 美狄亞爲愛情付出了一切 但最終她的丈夫爲了得到更大的權力 很快就拋棄她迎娶了另一個王國的公主 美狄亞一怒之下 用淬毒的金冠和長袍殺死了公主和國王 然後她又回到家 親手殺死了自己跟丈夫生的兩個兒子 在殺子之前 美狄亞留下了一段非常著名的獨白 她說 我知道我將犯下罪惡 但我也無法控制我的激情 激情就是造成我罪惡的原因 但蘇格拉底不想把這件事簡單的歸咎於激情 他提出了一個更深刻的問題 人之所以會作惡根本原因到底是什麼 有人說是慾望 有人說是因爲無法控制的激情 蘇格拉底卻說無人有意作惡 真正讓一個人作惡的是他的無知 大家一定見過或者親身經歷過小孩子 在太陽底下用放大鏡燒焦螞蟻的畫面 小孩子根本不知道這樣做很殘忍 這就是因為無知而作惡 但成年人的作惡呢又該怎麼解釋 美狄亞明明知道自己在作惡 但最終還是殺了自己的兩個孩子 現實中有很多人民知道自己在作惡在犯罪 但還是會去犯罪 這不是跟蘇格拉底的論斷截然相反了嗎 但蘇格拉底不這麼認為 他說這是因為他們並沒有真正意識到自己在作惡 或者說他們根本不知道惡是什麼 什麼叫真正知道呢比如熬夜這件事 人人都知道熬夜有害健康甚至會猝死 但真正做到不熬夜的又有幾個呢 給大家講一個我的親身經歷 我以前也經常熬夜但自從得了焦慮症以後 每一次熬夜第二天馬上就軀體化 感覺心臟要從胸膛裡跳出來所以我再也不敢熬夜了 現在每天晚上11點前必須睡覺 這就是知道與真正知道之間的差別 所以蘇格拉底又接著說 知識即美德無知即罪惡 當然他說的知識 並不是現在大家理解的物理化學之類的學科知識 因為這類知識在當時才剛剛萌芽 很多知識甚至都不存在 而蘇格拉底本人對這類學科知識的掌握 肯定還沒有今天的一個中學生多 他說的知識其實是一種普世的真理 比如正義的本質是什麼，美德的本質是什麼 當然還有他說的最重要的一種知識 知道自己的無知 關於知識即美德，無知即罪惡 其實後來維特根斯坦的說法更好理解 那就是聰明人和好人根本就是一回事 而反過來蠢人和壞人也是同一回事 公元前404年 蘇格拉底最愛的學生，雅典的背叛者 美人亞西比德，流亡到了波斯的一個村子裏 沒多久他就在家門口被人殺了 這時候的雅典內部也發生了一場史無前例的巨變 雅典歷史上最恐怖的三十僭主上臺了 為了集中權力 三十僭主徹底背棄了雅典最引以為傲的民主制 他們讓曾經保家衛國的士兵 把刀刃對準了自己國家的公民 凡是妨礙三十僭主集權的人 不是被殺死，就是被驅逐 短短幾個月，他們殺了上千雅典公民 三十僭主的首領克里提亞斯 以及另一個僭主卡爾米德 恰好都曾是蘇格拉底的學生 但他們並沒有對蘇格拉底特別照顧 反而給蘇格拉底下了一道禁令 禁止他再跟三十歲以下的年輕人聊天 有一天，蘇格拉底收到一條命令 三十僭主讓他和另外四個人 去逮捕城裏的一個富人 蘇格拉底猜到，他們這是要借自己的手殺人奪財 他也知道拒絕三十僭主的後果非常嚴重 但他還是沒有接受命令，而是轉身回家了 他說：我寧願冒死，也不參與不義之事 但最終，三十僭主並沒有處死蘇格拉底 反而是雅典的公民們給蘇格拉底判了死刑 公元前399年 一個雅典詩人和兩個雅典公民在城內貼出了一則控告 說蘇格拉底行不義之舉，不信奉城邦所信的衆神 引入其他新神，他腐化青年，應當被判處死刑 他們說蘇格拉底不信雅典的神 是因爲蘇格拉底說他從小就能聽見一個聲音 非常神祕，無法解釋 每次在他快要做出一些錯誤選擇的時候 這個聲音就會冒出來打斷他阻止他 雅典人無法理解這種超出常人的天賦 就說他信了不該信的神 他們說蘇格拉底腐化青年 最直接的證據就是背叛雅典的亞西比德 以及三十僭主中蘇格拉底的那兩個學生 這時候的雅典已經恢復了民主制 為了維護城邦的穩定 很多參與過三十僭主暴行的人都被赦免了 但蘇格拉底這個寧死也不參與不義之事的人 卻因為這則控告被送上了審判庭 雅典是陪審團制度，被控告的公民有沒有罪 由陪審團成員用石頭投票決定 在法庭上 70歲的蘇格拉底為自己辯護了幾個小時 他一針見血地說出他受到的所有控告都是因為嫉恨 那些人嫉恨他創造了一個他們無法想象的精神世界 嫉恨他免費傳道毀掉了祭司們的飯碗 嫉恨他擁有了越來越多的追隨者 但最終501個陪審員中 依然有281個人認定蘇格拉底有罪 這裡我想澄清一個誤解 很多人以為蘇格拉底第一次審判就被判了死刑 其實不是的 這第一次審判蘇格拉底只是被判定有罪 按照雅典的慣例 這時候只要他肯認罪 然後提出並接受一項他認為最公正的懲罰 那麼就不會造成那個讓無數人嘆息了幾千年的結局 但蘇格拉底拒絕認罪 他說：我絕不哀求寬恕 他還當著501個陪審員 和一大群圍觀者的面 宣稱他是最好最善的人 他是神賜給雅典的禮物 雅典應該把他供養起來 而不是讓他在這裡接受審判 蘇格拉底的這番話 在眾人眼裡簡直傲慢到極點 簡直是在挑釁 陪審團被激怒了 於是他們又開始第二輪投票 最終以361票壓倒性的優勢 直接給蘇格拉底判了死刑 這時候的蘇格拉底依然有機會逃走 但他又一次拒絕了 他說：既然雅典判了我死刑 而我作為雅典的一員 那就必須要遵守雅典的判決 公元前399年夏天的一個傍晚 在雅典的監獄裏蘇格拉底和家人朋友學生一一告別後 非常從容地喝下了毒酒 臨終前，他的弟子中有人問他：你不害怕死亡嗎？ 蘇格拉底說：智者的一生都是在練習死亡 在蘇格拉底眼裏，死亡不是精神的湮滅，而是一個契機 毒藥穿腸而過的時候， 他終於可以離開肉身這座監獄， 去和已經逝去的荷馬 以及古希臘的其他先賢們 一起坐下來聊聊天 看看誰纔是那個最有智慧的人 最後，我想用蘇格拉底的一句話 來結束今天的視頻 這句話很簡單，很樸素， 但足以打動每一個在現代社會中不安的靈魂 我最喜歡只需要最少調料的食物， 最喜歡讓我不渴望再來一杯的飲品 當我的欲求最少時，我最接近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