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紅樓之玖：黛玉寶玉探病梨香院，那一場雪天圍爐。

大家好，闈闈道來。在第八回裡，寶玉看過了寶釵的金鎖，黛玉也來探病來了 寶玉見黛玉是披著一件大紅羽緞斗篷，就問，外頭是下雪了嗎？ 那丫鬟們就答，外頭在下雪珠子。是雪還沒下起來的光景。寶玉就吩咐跟隨來的婆子 讓小廝回去取斗篷送過來。黛玉就說，是啊，看我來了你就走了 意思是說下雪下了半天你都不知道，可見來的時候還沒下雪呢，逗留了這麼久 看見我來，你心虛了，你要走了。這裡寶玉就笑著說，我哪裡說我要走了 我是說要來斗篷好預備著。這也是寶釵進入他們的生活之後，寶玉和黛玉的對話方式 黛玉基本都是這麼對寶玉說話的，反應聰敏，口齒伶俐，是存心慪氣那樣的説話 那既然都是來探寶釵的，自然也都是薛姨媽的座上賓，也是要好好招待的 薛姨媽擺出細巧茶果點心。家常閒話中呢，寶玉便誇起寧國府珍大嫂子尤氏腌製的 鵝掌鴨信，很好吃。薛姨媽聽了，忙也把自己糟的取了些來與他嘗 紅樓夢的迷人之處，其中一處就在於這種日常生活細節的描寫，充滿了過日子的情味 意趣，這是我們漢文化裡動人之處的一種，過日子是一切的墊底 似乎人生的一概輝煌和滄桑巨變，最初都從這裡出發，然後最終又都會回到這裡 日子也是紅樓夢的著筆之處。春花秋月，夏風冬雪 四季的生活起居裡的一茶一酒，一飯一食，充滿了好看的儀式和講究的細節 寶玉見了鵝掌，又提出更一步的要求，說，「這個須得就酒吃才好。」 薛姨媽便命人端酒上來。這時啊，寶玉隨身伺候的奶娘李嬤嬤便上來阻止了 「姨太太，酒倒罷了。」寶玉反過來還要求告：「好媽媽，我只喫一鍾。」 嬤嬤呢，還是不鬆口。對主人薛姨媽解釋說，姨太太不知道，他平日性子可惡 喫了酒喝高了就更加可惡了。意思是吃吃茶，吃吃果子點心就蠻好了 在這裡薛姨媽就來解圍了，就笑著罵嬤嬤，說：「老貨，你只放心吃你的去 我也不許他吃多了。便是老太太問，有我呢。」 另外也準備了一份酒菜，讓奶媽在一邊自在享用 在這主僕關係裡，寶玉是主，嬤嬤是僕人，但實際上，這個嬤嬤她是管制著寶玉的 她是寶玉的奶娘，奶過寶玉的，奶娘的地位在從前的社會關係裡，是很高的 奶娘是長輩，她對自己餵養過的孩子，是很親的，同時有一種母性的權威 而作為晚輩的主子，於人情於倫理，都是不敢忤逆的。所以寶玉背後，很怕父親 很嫌奶娘管得自己不愉快，然而當著面，李嬤嬤說什麼，他都得老老實實聽著 從來不敢有任何忤逆。譬如性情軟弱無能的迎春，她奶媽好吃酒賭錢，沒有長者之范 邢夫人斥責她，沒有拿出小姐的體面，來管教下人。那迎春就說了，她是奶媽是長輩 衹有她說我的份，沒有我去說她的。你就能看出，這種大家族裡頭的禮教和長幼尊卑 它是一種人情味很濃，很健康的關係。比如有一回，王熙鳳留賈璉的奶娘吃酒 奶娘吃了幾杯，就開始數落賈璉，說他不照顧他的兩兄弟。王熙鳳就幫腔說 媽您奶過的兒子您還不知道他的德行嗎？意思是賈璉生來就是個胳膊肘朝外拐的傢夥 幫遠不幫親的，這話把奶娘高興壞了，說屋裡終於出了個青天 一高興又多吃了好幾杯酒。紅樓夢後頭五十幾回，黛玉的丫鬟紫鵑誑寶玉說 我們姑娘要回蘇州了，自己也跟著去了，你送給姑娘的東西，我們要收拾出來 這幾天要送給你。兩句話直接把寶玉給唬死了，他呆若木雞地走回到怡紅院 呈癡傻狀，嘴角流著口水，叫他掐他全無反應。那他房裡的丫頭們 頭一個舉動是把奶媽李嬤嬤叫來處理，結果李嬤嬤一見這情勢，覺得寶玉已經不行了 拿老指甲往人中上使勁掐，寶玉也不知道疼，嬤嬤就摟著他哭開了 說，我白操了這一世的心了----這也是母親哭兒子的傷心之語 所以說，我們用現代人的觀念，去理解從前那個社會的倫理綱常和人際關係 其實是南轅北轍的，封建社會的主僕，也並非我們從教科書裡得來的是剝削和被剝削 統治者和被統治者的階級關係，實質上這種主僕關係，裡頭是有著人倫的溫暖 和禮教人情的常理的。奶媽打發開了，寶玉可以痛快吃酒了，他很嘴饞 不要等酒燙熱那麼費時，說：「不必燙熱了，我只愛吃冷的。」 這裡寶釵就發話了。寶釵是極有學養的，尋常言談間，不經意間旁徵博引流露一二 說了一番雪天不能吃冷酒理論依據：「寶兄弟，虧你每日家雜學傍收的 難到就不知道酒性最熱，若熱吃下去，發散的就快，若冷吃下去，便凝結在內 以五臟去暖他，豈不受害？從此還不快不要喫那冷的了。」 那寶玉很聽話，就等丫鬟暖好酒再吃。話說寶玉先和奶媽，後和寶釵一番理論時 黛玉在一旁笑嘻嘻磕著瓜子兒呢，可巧小丫嬛雪雁走來與黛玉送小手爐 黛玉就借題發揮，含笑問丫頭，誰叫你送來的？小丫頭就道： 「是紫鵑姐姐怕姑娘冷，就特意送來的。」黛玉一面接了手爐，一面就說： 「也虧你到聽他的話。我平日和你說的，全當耳傍風，怎麼他說了你就依 比聖旨還快呢！」這是刺寶玉呢，說他肯聽寶釵的話。寶玉聽了這話，只嘻嘻笑著 寶釵素知黛玉是如此慣了的，也不去採他 這個情形呢，也是他們三人之間素常的一種相處方式。終於熱酒上桌，寶玉吃得高興 李嬤嬤又上來了刷存在感了，說不能再吃了。寶玉正在心甜意洽之時 和寶黛二人說説笑笑，哪肯就此停杯呢？便向奶媽屈意央告： 「好媽媽，我再喫兩鍾就不喫了。」李嬤嬤見他不聽話，就使出殺手鐧來了 說：你可仔細老爺今兒在家，這會兒天也還早，老爺要想起來問你的書！看你怎麼辦 大白天吃的醉醺醺，回頭要討苦頭吃了。寶玉聽了這話，慢慢的就放下酒杯，垂了頭 很是喪氣的樣子，可見嬤嬤的殺手鐧是十分有效的，很知道怎麼治他 黛玉是不忍寶玉掃興的，就悄悄的推寶玉，安慰說，沒事兒，舅舅若是呌你 只說姨媽留著呢。轉而又瞋怪奶媽說------媽媽自己吃多了酒，又拿我們來醒脾了！ 那麼黛玉一番伶牙俐齒，把李嬤嬤說得哭笑不得走開去了。薛姨媽又容寶玉喫了兩杯 便吃飯了，飯是酸筍雞皮湯和碧粳粥，雞湯煨酸筍，看著就很開胃 那稠稠的粳米粥，最是暖胃了。待吃完，又釅釅的潗上茶來，每人喫了兩碗 想想這情形吧，外頭下著雪，賈府深院廣屋裡，有這麼一間房子，窗戶有溫暖的炭火 溫熱的酒和佳餚，家常的姐姐妹妹，這種家常家居，有一種時光之中的雋永滋味 大荒山青梗峰下的這塊石頭，此時他正在細細體察繁華溫柔鄉的滋味呢 吃過飯，黛玉要走了，她當然是不會把寶玉一個人落下的。就一邊繫斗篷 一邊問寶玉：「你走不走？」寶玉呢，他吃多了酒，乜斜著醉眼，口齒纏綿 道：你要走，我和你一同走------大家可以腦補一下這一幕，是非常甜美的畫面 可謂濃情小兒女。你在的地方我也在，你要離開了我也和你一起離開 真正的心魂相依，形影相隨。於是黛玉就對薛姨媽和寶釵告辭 說，來了這一天了，飯也吃了，酒也吃了，叨擾了這麼久，我們該告辭了 不然出來了這麼久，那邊老太太該要找了。黛玉禮數很周到，而且在她和寶玉之間 她有一種天然的熱烈壟斷力的。能壟斷寶玉的 薛寶釵過十五歲生日的時候，賈母就令鳳姐為她操辦了一番，擺酒唱戲，很是熱鬧 唯有寶玉，他獨自來到瀟湘館找黛玉一起去看戯。他知道此時的黛玉是傷心的 也懂她傷心的癥結在哪兒，就安慰她說，等下回我們也好好請一台戲，唱好幾天 讓他們都來看咱們的。在他的口裡，他和黛玉是「我們」，而其餘的人 此時圍著壽星寶釵熱熱鬧鬧說說笑笑的人們，都是「他們」 那天寶釵點了一曲《魯智深醉鬧五台山》，寶玉嫌這出戯太熱鬧，很俗氣 寳釵說，這便是你不懂這出戯的好。便念了其中一段唱辭： 漫搵英雄淚，相離處士家。謝慈悲剃度在蓮臺下。沒緣法轉眼分離乍。 赤條條來去無牽掛。寶玉聼了十分歡喜，說哎呀，這赤條條來去無牽掛實在是好 這是一段脫離紅塵的唱詞，其實也是日後寶玉的命運，卻是在最繁華最溫柔時道出的 大觀園的日常，就是在這些吃飯看戲的細節中，蔓生延展開來。 雪天小宴和生日唱戲是他們一直的生活模式。而紅樓夢這本奔向白茫茫大地真乾淨 為結局的大書，是由一場場鑼鼓喧囂的熱鬧戲臺，一場場花正香，酒正熱，美人環繞 鶯歌燕舞的宴席所鋪排成的，是一切的生活細節的繁複考究 都阻止不了最終悲涼散場時刻的到來。而細節，是千年禮儀教化裡沈澱出的 一種獨有的情味。也是我們，生之爲人，在世上的流連繾綣 人世間的宴席彷彿從來沒有散場，而宴席之外的各自的人生遭際 就如開篇好了歌所解的：陋室空堂，當年笏滿床。衰草枯楊，曾為歌舞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