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四大中興名臣——李鴻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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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頻概述
AI 生成本文讲述了晚清重臣李鸿章波澜壮阔且充满悲剧色彩的一生。他从一名才华横溢的翰林,成长为统领淮军的将领,随后主导洋务运动,试图通过引进西方工业与军事技术实现自强。尽管他打造了亚洲第一的北洋水师,但在甲午战争中惨败,被迫签署《马关条约》。晚年他虽奔波全球寻求出路,却在帝国崩溃的边缘,以病躯签署《辛丑条约》,在争议与孤独中走完人生终点。
光緒二十七年的秋天,北京鹹涼寺裏七十八歲的李鴻章躺在病榻上,他是被朝廷急召北上收拾殘局的。
八國聯軍攻入京城,太后與皇帝早已西逃,他以一人之力與十一國代表周旋談判,簽下了辛丑條約。
有人說他賣國,有人說他救國,他自己卻說,他不過是個表胡將,在一間千瘡百孔的破屋子上東布西貼,勉強撐着不讓它塌。
而這一切,要從七十多年前的安徽合肥說起,道光三年的正月初五,安徽合肥東鄉,李鴻章出生在一戶世代耕讀的李姓人家。
祖父李殿華是個屢試不遞的讀書人,把全部希望寄託在兒孫身上。
父親李文安苦讀多年,終於在道光十八年考中進士,與後來名震天下的曾國藩同把。
李鴻章自幼聰穎,六歲入家屬,過目常送。父親在京做官,他隨母親在家鄉讀書,每日天不亮便起身溫特,寒暑不挫。
鄉里人稱之爲神童。道光二十四年,二十一歲的李鴻章赴南京參加江南鄉試,榜上有名。中舉之後,他北上京城準備會試。
在京城,他以年家子的身份,拜見了父親的好友曾國藩。曾國藩見這個年輕人目光清亮,談吐從容,頗爲賞識,收爲門生。
此後,李鴻章時常出入曾府,聆聽這位大儒講論京士之學。曾國藩交答,智學要在義理考據詞章之外,更要關注經濟,也就是京士濟民的識學。
道光二十七年,李鴻章參加丁衛科會試,名列二甲第十三名。二十四歲中進士,在科舉時代是極爲難得的成績。他入選翰林院,受數吉士。三年期滿後,受鞭修。
翰林院的日子平靜而體面,每日與同僚詩文唱和。偶爾參加朝會,日子像一池沒有波瀾的淨水,但他漸漸感到不安。道光三十年,廣西傳來消息,落地秀才洪秀全在金田村起仕。
起初,朝廷沒有太當回事,以爲不過是一群烏合之衆。然而,這股力量像野火一樣迅速蔓延。咸豐三年,便攻入了安徽。李鴻章在北京得知家鄉淪陷,心急如焚。
他上書朝廷,請求回籍幫辦團練,獲准後匆匆南下。在安徽辦團練的幾年,他過得頗爲艱難,太平軍來勢兇猛。地方官軍患散無能,團練經費匱乏。他所組織的武裝屢遭挫折,幾度陷入絕境。
但這幾年,也讓他第一次接觸到軍事,認識到八旗陸營這些傳統軍隊,已經腐朽不堪,難堪大用。他後來回憶說,那是他一生中最困苦也是最受益的幾年。
咸豐八年,太平軍攻破江南大營,安徽局勢更加危急。李鴻章想起了遠在江西的老師曾國藩,寫信表達了投奔之意。曾國藩欣然接納,曾氏幕府是當時天下英才匯聚之地。李鴻章初入幕府,曾國藩便有意磨練他的性子。
曾國藩每日黎明即起,與幕僚共進早餐,邊吃邊商議軍務。李鴻章貪睡起不來,推說頭疼。曾國藩不動聲色,派人來催,說必帶幕僚到齊,乃時。李鴻章只得趕緊起身,從那以後,他與曾國藩共事多年,再也沒有遲到過。
在幕府的歲月裏,李鴻章從曾國藩身上學到的東西遠比書本上的多。曾國藩教他如何讀人,看一個人的眼神、語氣、小動作,往往比他說的話更真實。教他如何用人,揚長避短,比求全責備高明得多。
教他怎樣在複雜的官場中周旋而不失底線,怎樣在困境中保持沉穩。最重要的是,曾國藩讓他明白什麼是挺,在困頓中不放棄,在挫折中不後退。這種精神,李鴻章銘記了一生。
咸豐十年,太平軍攻陷蘇州、長州,冰封直至上海。上海是清朝最大的財富來源之一,也是與西方列強貿易的窗口。上海的士紳慌了,聯名派代表乘輪船到安慶向曾國藩求救。
曾國藩最初想讓弟弟曾國權率軍東夏,但曾國權正全力圍攻安慶,不願分兵。曾國藩思慮再三,把目光投向了身邊的李鴻章。
咸豐十一年,曾國藩正式向朝廷保舉李鴻章組建淮軍。李鴻章受命回到碗中,從合肥及周邊各縣招募子弟兵,以原有的團練爲基礎編練成軍,同至元年春天,以致九千人的新軍整裝待發。
上海士紳僱來外國輪船,把這些江淮子弟運往東海之濱。淮軍將士多是第一次見到輪船,看到那黑煙滾滾的鐵殼大船劈開江面逆流而上,無不驚詫。
誰也沒有想到,這支倉促組建的軍隊,日後將會深刻影響這個國家的命運。同至元年的春天,幾艘冒着黑煙的外國輪船緩緩停靠在黃浦江碼頭,從船上下來的是一群穿着土布軍服,扛着刀矛和雜牌洋槍的安徽子弟,草着濃重的碗中口音。
有些侷促地打亮着黃浦江兩岸的洋樓和街道。這就是李鴻章帶來的九千淮軍,上海的地方官紳已苦苦支撐數月,見到援軍到來,無不欣喜。
但看到淮軍簡陋的裝備,一顆心又懸了起來。這樣一支隊伍,真能頂住太平軍的數十萬大軍嗎?李鴻章把指揮部設在城南的一處宅院裏,白天處理軍務,晚上研讀兵書於途,常常深夜才熄燈。
那些被稱作常勝軍的洋槍隊,嚴整的隊列,密集的排槍,精確的炮擊,每一個細節都讓他震動。他給曾國藩寫信感嘆,洋人練兵之法,器械之精,隊伍之整,實非中國所能及。
他由此下定決心,淮軍必須全面學習西洋的軍事技術。此後的幾個月裏,淮軍經歷了一場脫胎換骨的變化。城鄉的前塘洋槍和後塘火炮,通過上海的洋行源源不斷地運進軍營。
外國教官被聘來教授隊列變換,射擊要領和步炮協同戰術。淮軍將士從最基本的持槍瞄準,裝填彈藥學起,每天天不亮就集合操練,直到日落放休。
李鴻章幾乎每天都親臨操場督練,有時在烈日下,一戰就是整個下午。數月之間,這支幾個月前,還被人瞧不起的湘勇隊伍,漸漸有了一支近代軍隊的樣子。
太平天國中王李秀成,親率大軍進逼上海。淮軍在虹橋七寶徐家彙一線,設防迎戰。幾個月的苦練在實戰中見了成效。士兵們,用排槍騎射,有效壓制了太平軍的密集衝鋒。用新式的開花炮彈摧毀了對方的營壘。
經過反覆拉鋸,淮軍守住了上海外圍的防線。這是李鴻章第一次獨當一面指揮大戰,也是淮軍這支新生力量,第一次在實戰中證明自己絕非烏合之衆。
上海站穩腳跟之後,淮軍穩步向西推進。此時,曾國藩指揮湘軍從長江上游向下壓。李鴻章的淮軍從下游往上打。兩支大軍像一把巨大的鉗子夾向太平天國的腹地。
同治二年,淮軍會同長盛軍進逼蘇州。蘇州是太平天國蘇府省的首府,城防極其堅固。李鴻章採取穩紮穩打的策略,不急於攻城,顯依次攻下外圍的崑山、海倉、江陰、無錫等重鎮,逐步收緊包圍圈。
圍城持續數月之後,蘇州城內糧草斷絕,軍心渙散。太平軍守將高永寬等人殺死主帥譚紹光開門投降。蘇州的克服是李鴻章獨立指揮下取得的最大勝利。消息傳到北京,朝野震動。朝廷下旨加封太子邵寶賢。
不過,降將去留的處置,也在此後引起了不少爭議和議論,成爲李鴻章漫漫宦途中一縷揮之不去的隱痛。同治三年春天,淮軍攻下長州。至此,蘇南地區太平軍的所有據點都被拔除。
同年六月,曾國藩的湘軍攻破天津。太平天國運動宣告終結。清廷論功行賞,李鴻章授封一等肅毅伯,賞戴雙眼花鈴。此時他不過四十二歲,從同治元年,率九千人東下上海到封伯爵位。
只用了短短三年,朝廷還將他的畫像收入紫光閣,這是極高的榮譽。太平天國平定之後,中原並未安寧。
念軍騎兵在直隸、山東、河南、安徽等省縱橫馳騁,來去如風。同治四年,朝廷命曾國藩督師繳年。但以步兵爲主的湘軍難以匹敵騎兵的機動。兩年後,朝廷改命李鴻章接任。
李鴻章總結教訓,改用扼地兜角之策,劃定河防防區,逐步壓縮念軍的活動空間,再以精銳騎兵追擊圍殲。經過兩年多的轉戰,終於在同治七年將念軍主力消滅。
懷軍由此成爲晚清最爲倚重的一支武裝力量。戰事俯歇,李鴻章出任湖廣總督,開始將目光投向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事業。太平天國和念軍相繼平定之後,中國迎來了一段相對平靜的時期。
李鴻章此時已出任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成爲朝廷舉足輕重的人物。但他心裏清楚,表面的平靜之下是巨大的危機。他在給友人的信中寫道,中國面臨的是三千餘年一大變局。
西洋的尖船利炮只是表象,背後是工業、科技和制度的全面差距。要應對這個變局,光靠買幾艘兵船遠遠不夠,必須從根子上自強。
同志四年,還在江蘇巡撫任上的李鴻章,做了一件影響深遠的事,創辦江南製造總局。他買下了上海虹口的一家美商機器廠,又從曾國藩那裏調來一批從美國購買的機器設備,合併成立了這家中國近代史上規模最大的軍工企業。
江南製造總局,不僅製造槍支火炮、彈藥水雷,還能夠仿製西洋的後塘快炮和大型機器,是中國近代機器製造業的起點。
由中外學者合作翻譯西方科技著作,十餘年間,譯出近二百種,涉及算學、化學、礦業、機械、造船等領域,成爲當時中國人瞭解世界的一扇重要窗口。
辦軍工的同時,李鴻章也在關注另一個困境,中國沿海和長江的航運幾乎被外國公司壟斷,力權大量外流。
同治十一年,他奏請朝廷批准成立了輪船招商局,這是中國第一家近代民用企業,也是第一家採用股份制方式經營的華人公司。
招商局的輪船,懸掛黃底青龍旗,行駛在沿海和內河航線上,與英國的怡和、太古等老牌公司展開競爭,不僅爲中國商旅提供了便利,更打破了洋人長期壟斷中國航運的局面。
辦工廠、跑輪船都需要煤,但當時中國的煤礦開採沿用了幾百年的舊法子,產量低、成本高,根本無法滿足近代工業的需要。
光緒四年,李鴻章委派唐廷書創辦開平礦物局,從英國購進採煤機器,聘請外國礦師指導採掘,這是中國第一座以近代技術開採的大型煤礦。
開平的煤至優價廉,不僅供應輪船招商局和各地工廠的蒸汽機,後來還成爲北洋水師艦船的主要燃料,中國煤炭工業的近代化就此打開了局面。
電報和鐵路是當時西方工業革命的兩大標誌。光緒六年,李鴻章奏請架設金戶電報線,他親自督辦,在天津設立電報總局,然後一路從天津架線,經大沽、濟寧、鎮江直達上海。
中國第一條長途電報線建成之後,南北信息傳遞從數十天縮短到幾個時辰,對軍事調度和商業往來都產生了深遠的影響。光緒七年,在他的力推之下,唐山至須各莊的鐵路建成通車,中國有了第一條自己修建的標準軌距鐵路。
這條鐵路最初只有約十公里長,而且只能用騾馬牽引車廂,在識人眼中不免有些滑稽,但李鴻章堅持認爲鐵路是未來交通的命脈,不能因爲眼前的困難就裹足不前。
李鴻章深知,洋槍洋炮可以買,機器設備可以引進,但真正能讓這一切持續運轉的,是人。他推動在江南製造總局內組織中外學者合意吸收,涉及算學、化學、礦業、機械、造船等各個領域。
他還支持向歐美派遣留學生,那些從海外學成歸來的年輕人,後來成爲各行各業的技術骨幹。與此同時,一批新式學堂,在他的推動下,陸續開辦天津電報學堂、天津水師學堂、天津舞輩學堂。
中國近代教育事業,由此邁出了艱難的第一步。從同治四年到光緒十餘年,前後二十餘年間,李鴻章幾乎是憑藉一己之力,爲這個古老的帝國鋪設了工業化的第一段路基。
從槍炮到輪船,從煤礦到電線,從鐵路到學堂,他的足跡遍及了近代化的每一個角落。這些事業並非一帆風順,經費捉襟見肘,保守派的阻撓此起彼伏,技術上的生疏更是家常便飯。
但他從未停下腳步。他在一封奏摺中說過:「今日之事,不求速效,但求擊劍之功。」這種步步爲營的務實態度,貫穿了他整個洋務生涯。
同治十三年,日本以琉球漁民,被臺灣原住民殺害爲藉口,出兵臺灣。這件事,深深觸動了李鴻章。一個罪而小國,居然敢公然出兵挑釁?靠的不就是那幾艘鐵甲兵船嗎?
他在奏摺中直言:「日本近在晝夜,其事日彰,不能不爲之備。」他進而提出,中國萬里海疆,門戶洞開,非有一支近代化的海軍,不足以與外務。
從這道奏摺開始,中國近代海軍的歷史翻開了第一頁。光緒元年,李鴻章受命督辦北洋海防事宜。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急於買船,而是派人赴歐洲各國考察,弄清楚什麼樣的軍艦最適合中國的海防需求。
此後的十餘年間,他陸續從英國和德國的造船廠,訂購了一批軍艦。先是幾艘用於近海防禦的小型炮艦,俗稱蚊子船。然後是兩艘撞擊巡洋艦,超勇號和揚威號。再往後,是讓整個亞洲爲之側目的鐵甲戰艦定遠和鎮遠。
定遠和鎮遠,由德國福爾坑造船廠承造。排水量7300餘噸。各裝有四門305毫米口徑的巨炮。裝甲厚達14英寸。是當時亞洲噸位最大、火力最強的兩艘戰艦。有了船,還得有停泊和修理的地方。
李鴻章親自選址,在遼東半島南端的呂順口和山東半島的威海位,興建了兩座近代化軍港。呂順口依山面海,港灣深闊,不動不漁。是難得一遇的天然兩港。
李鴻章在這裏大興土木,修築了巨大的石器船塢,修理廠房、彈藥倉庫和炮臺群,前後耗時十餘年。耗銀數百萬兩,建成了遠東規模最大的海軍基地之一。威海位則地勢險要,流宮島橫臥港灣正中央。
將港口分爲東西兩個入口,形成了易守南宮的天然屏障。兩座軍港亦北亦南,共衛着渤海的門戶。光緒十一年,清廷設立海軍衙門。
但實際事務仍由李鴻章主持。三年後,北洋水師正式成軍。擁有大小軍艦二十五艘,官兵四千餘人。總噸位位居世界第九,亞洲第一。按照李鴻章的規劃,這是一支能夠出海作戰的遠洋艦隊。
而不僅僅是近岸防禦的水師。丁汝昌被任命爲水師提督。一批從傳政學堂和英國皇家海軍學院畢業的年輕軍官擔任各艦管帶。艦隊每年都要出海操演。
從渤海到黃海,鞭隊行進,實彈射擊聲勢浩大。但光有軍艦還不夠。駕馭這些鋼鐵鉅艦需要懂得近代科技的人才。光緒六年,李鴻章在天津創辦了水師學堂。由嚴復擔任總教席,聘請英國海軍軍官授課。
課程涵蓋天文、地理、算學、駕駛、測量、槍炮操法等。後來,他又陸續創辦了五倍學堂和電報學堂。這些學堂裏的年輕人,大多出身貧寒,但勤奮刻苦。後來成爲北洋水師的中堅力量。
此外,他還選派優秀學生,赴英國皇家海軍學院深造,讓他們直接學習當時世界上最先進的海軍技術和戰術理念。
到光緒十餘年,北洋水師已經成爲亞洲規模最大的一支海軍力量。定遠艦和鎮遠艦停泊在呂順港內,灰色的艦身在晨光中泛着幽光,巨大的炮口指向海面。
水師學堂的學員們每天在操場上列隊出操,口令聲在海港上空迴盪。李鴻章數次親赴呂順和威海衛檢閱艦隊,登上旗艦定遠號,看着整齊列陣的鐵甲戰艦劈波斬浪,心中或許有過片刻的踏實。
光緒十七年那次大閱兵,北洋水師以最雄壯的姿態呈現在世人面前,各國官吏使節,無不動容。但在這繁榮的表象之下,隱患已經深深埋下。光緒十七年以後,戶部以經費緊張爲由,停止向外國購買新的軍艦和火炮。
北洋水師提出添置宿舍炮的請求,石沉大海。與此同時,日本的明治天皇帶頭節省宮中用度,一日只進兩餐,舉國上下踊躍捐獻,大量購買新式軍艦和宿舍炮。
一個在狂飆突進,一個卻停步不前。北洋水師的主力艦在成軍之後,就再也沒有更新過,彈藥儲備也嚴重不足。許多炮彈裝填的還是威力較小的黑火藥,而不是當時各國海軍普遍採用的新式無煙火藥。
這些被刻意忽略的問題,將在不遠的將來釀成無法挽回的後果。光緒二十年春天,朝鮮爆發了東學黨起義。朝鮮國王請求清廷派兵協助鎮壓。按照中日天津條約的規定,中國出兵朝鮮,需召回日本。
清廷派出了一千五百名士兵進入朝鮮。日本隨機以保護僑民爲由,派遣了遠超此數的軍隊登陸朝鮮半島,迅速控制了漢城和仁川等戰略要地。中日兩國軍隊在朝鮮境內對峙,局勢一天比一天緊張,戰爭的陰雲籠罩在朝鮮半島上空。
李鴻章深知此時開戰對中方極爲不利。北洋水師多年爲天新建,陸軍兵力分散,後勤補給線漫長。他一面向朝鮮增兵,一面通過外交途徑請英俄等國出面調停。
但日本已經下定了決心,外交斡旋如同對着石壁說話。7月25日,日本海軍在朝鮮豐島海面,悍然襲擊中國運兵船高升號,僅千名中國士兵葬身大海。甲午戰爭就此爆發。
8月1日,中日兩國正式宣戰。9月17日中午,北洋水師主力在大東溝海域與日本聯合艦隊相遇,爆發了近代史上規模最大的一次蒸汽鐵甲艦隊對決。戰鬥從正午一直打到暮色降臨,北洋水師的將士打得極爲英勇。
赤遠艦管帶鄧士昌在彈藥將進時,下令全速撞向敵艦吉野號,卻不幸被魚雷擊中。全艦官兵250人壯烈殉國。京遠艦、超勇艦、揚威艦也相繼沉沒。定遠艦和鎮遠艦在激戰中中彈上千發。
但厚重的裝甲扛住了大部分攻擊,始終屹立不倒。日艦同樣遭受重創,其艦松倒後幾乎被打殘,最終先行撤離了戰場。黃海海戰之後,北洋水師剩餘艦隻,撤入威海衛港內。
李鴻章下令艦隊不得出海迎戰,採取保船制敵的策略,這一決策後來飽受爭議。有人認爲這是保存實力的明智之舉,也有人認爲這是消極避戰,拱手讓出了制海權。
無論如何,被封鎖在港內的北洋艦隊,失去了機動的能力,變成了一支被困住的孤軍。同年冬天,日軍從山東半島榮城灣登陸,從陸路向威海衛報朝,駐守陸路的清軍缺乏訓練。
一觸即潰,日軍迅速佔領了威海衛南北兩岸的炮臺,他們調轉了炮口,居高臨下地轟擊港內的北洋艦隊。光緒二十一年正月,流宮島陷於重重包圍之中,北洋水師彈盡糧絕,外援斷絕。
水師提督丁汝昌拒絕投降,在島上服毒自殺,以死殉國。苦心經營二十年的北洋水師,就此全軍覆沒。亞洲第一艦隊化爲烏有,戰局已經無可挽回,朝廷不得不派人去日本求和。最初派去的使臣,被日方以資格不足爲由退回。
日本指名要李鴻章來談。光緒二十一年二月,七十二歲的李鴻章乘船駛向日本的馬關,春寒撂翹的海風吹着他花白的鬍鬚。幾個月前,他還是全清朝野的重臣,如今卻揹負着兵敗國辱的重擔,去簽署一份註定要被天下人唾罵的合約。
談判進行得極其艱難。日方提出的條件極爲苛刻,割讓遼東半島、臺灣、澎湖列島,賠償軍費三億兩白銀,開放七處通商口岸。李鴻章據理力爭,逐條辯駁,但日方寸步不讓。
戰場上拿不到的東西,談判桌上更不可能拿到。雙方僵持了多日。三月二十四日,李鴻章從談判地點乘轎返回住處途中,一名日本激進青年突然從圍觀人群中衝出,舉槍朝轎中射擊。
子彈擊中李鴻章的左頰,從右眼下穿入血流滿襟,染紅了他胸前那件遇刺的黃馬褂。刺殺事件震驚了日本朝野。國際輿論紛紛譴責,日本政府唯恐列強借機干預,態度終於有所軟化。
伊藤博文親自到李鴻章的榻前慰問。李鴻章躺在病牀上,左頰裹着厚厚的紗布,指着自己臉上的傷口說,這顆子彈就算是替中國生下一點賠款吧。最終,日本將賠款從三億兩減爲兩億兩。
遼東半島的割讓,也在俄德法三國干涉之下。由中國以三千萬兩贖回。光緒二十一年三月二十三日,《馬關條約》正式簽署。
李鴻章帶着臉上那道永遠無法消除的傷疤,和一份沉甸甸的合約回到中國。朝廷撤去了他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的實職,命他入閣閒居。從權力的巔峯跌入谷底,只在一夜之間,他住進了北京鹹涼寺,深居簡出,極少見客。
這個曾經一手締造了亞洲最強海軍的老人,如今成了一個孤獨的影子,獨自咀嚼着半生經營進赴東流的苦澀。《馬關條約》簽署之後,李鴻章在鹹涼寺度過了兩年寂寞的時光。他每天讀書、寫字、會客,過着近乎隱居的生活。
然而,朝廷很快就發現,離了他許多事情辦不成。光緒二十二年,俄國沙皇尼古拉二世即將舉行加冕典禮。清廷需要派一位足夠分量的大臣前往致賀,環顧朝中,論資歷、論聲望、論與洋人打交道的經驗。
無人能出李鴻章之右,這個任務自然又落到了他的頭上。這一年他七十三歲,朝廷給他的使命,表面上是參加加冕典禮並順訪歐美各國。實際上,還有一項祕密任務。
與俄國締結盟約以牽制日本。李鴻章乘坐法國郵輪,從上海出發,穿越蘇伊士運河,在海上航行了一個多月,抵達俄國首都聖彼得堡。在聖彼得堡,他與俄國財政大臣韋特進行了祕密談判,最終簽署了中俄密約,約定兩國共同防禦日本。
俄國則獲得在中國東北修建鐵路的權利。這是他此行在外交上最重要的成果。儘管這份密約的代價後來遠比預期沉重,俄國也並未在關鍵時刻履行盟約義務。離開俄國之後,李鴻章開始了他的歐洲之旅。
他先後訪問了德國、荷蘭、比利時和法國。所到之處受到的禮遇規格極高。在德國,他參觀了克魯勃兵工廠,親眼看到了當時世界上最先進的火炮生產線。
他還特意前往弗裏德里西斯路俄莊園,拜訪了已經退休的鐵血宰相比斯邁。兩位年過七旬的老人在夏日的花園裏進行了一次長談。比斯邁告訴他,德國強大的祕訣在於練兵和整頓吏治,在於上下一心。
李鴻章聽後沉默良久,似乎想到了自己這些年,在國內推動改革的種種阻力。在法國,他參觀了大巴黎的市政建設。在英國,他參觀了普茨茅斯軍港和多家造船廠、機器廠。
火車在鐵軌上呼嘯而過,城市裏到處是柏油馬路和煤氣路燈,英國皇室以最高規格接待了他。維多利亞女王親自接見,這些景象讓他既震撼又感慨。
他在給國內的信中寫道,西方各國之富強絕非僥倖,乃是數十年乃至上百年積累之功。從英國出發,他橫渡大西洋,在海上顛簸了數日,來到此行的最後一站——美國。
在美國紐約,李鴻章受到了盛大的歡迎。美國總統克里夫蘭在華盛頓接見了他,他參觀了華爾街中央公園和格蘭特將軍的陵墓。紐約的摩天大樓已經高聳入雲,密集的有軌電車在城市中穿梭。
百貨商店裏,陳列着來自世界各地的商品。這個建國不過一百二十年的新興大國,所展示出的活力和創造力讓他感觸良多。他在美國停留的時間只有短短數日,但所見所聞足夠讓他深思良久。
歷時一百九十天,形成九萬多里的環球之旅,讓李鴻章成爲晚清歷史上走得最遠、看得最多的官員。他回來後,有人問他,西洋各國到底強在哪裏?
也許在那一刻,他已經隱約意識到,僅僅辦工廠買軍艦是不夠的,制度層面的變革纔是真正的出路。但以他的身份,他的年紀和那個時代的侷限,他能說出口的也只有這四個字了。
回國之後,李鴻章被任命爲總理衙門大臣,重新回到了外交舞臺的中心。光緒二十四年,光緒皇帝在康有爲、梁啓超等維新派人士的推動下,開始了百日維新。
短短一百零三天裏,皇帝發佈了上百道變法詔書。李鴻章對變法的態度是複雜而審慎的,他並不反對改革,事實上他一生都在做改革的事。但他深知朝中守舊勢力的深厚和皇帝權力的脆弱,他選擇了在旁觀望,沒有投身其中,也沒有落井下石。
當慈禧太后發動政變,軟禁光緒帝之後,李鴻章利用自己的殘餘影響力,保護了一些參與變法的官員免遭株連。戊戌政變之後,朝政大權全部回到慈禧太后手中。
李鴻章被外放爲梁廣總督,離開京城,遠赴廣州。在南方任職的這段時間裏,他遠離了權力中心的風暴,專心處理梁廣的地方事務,但歷史沒有給他安寧的晚年。
而這場危機將把他再次推上風口浪尖,也將耗盡他生命中最後的力量。光緒二十六年,一場巨大的風暴在中國北方醞釀,義和團打着扶清滅洋的旗號從山東蔓延到直隸,一路湧入京津地區。
他們燒燬教堂,拆毀電線,扒斷鐵路,聲勢越滾越大。所過之處,凡是帶洋字的東西都在破壞之列。朝廷內部圍繞核戰問題激烈爭論,一些守舊派大臣極力慫恿,慈禧太后利用義和團對抗列強。
六月,慈禧太后在重重壓力之下,悍然下旨,同時對十一國宣戰。這道荒唐的諭旨,把一個搖搖欲墜的帝國推向了深淵。當時身在廣州的李鴻章接到宣戰諭旨後,做出了一個需要巨大勇氣和擔當的決定。
他與兩江總督劉坤一、湖廣總督張之洞等人緊急商議,一致認爲,這道上諭是亂命,不能執行。他們與各國駐上海領事達成協議,保證東南各省不捲入戰亂,保持互不侵犯的局面。
這就是中國近代史上著名的東南互保。地方大員公然違抗朝廷的宣戰命令,這在有清一代幾乎是聞所未聞的。但它保住了中國最富庶的半壁江山,免遭戰禍荼毒,也保留了這個國家日後恢復的一線生機。北方的局勢很快急轉直下,不可收拾。
八國聯軍攻入天津,繼而向北京推進。慈禧太后帶着光緒皇帝倉皇出西直門,經山西一路,逃往西安、京城淪陷。聯軍在佔領區內燒殺搶掠,整個華北陷入一片混亂。那座古老的都城,經歷了前所未有的浩劫。
曾經繁華的街道變得滿目瘡痍,到處是斷壁殘垣。朝廷在逃亡途中連發數道上獄,急召李鴻章北上議和。此時的李鴻章已經七十八歲,身體狀況大不如前,走路都需要人攙扶,但他沒有推辭,也沒有拖延。
光緒二十七年七月,李鴻章拖着病體抵達北京,住進了鹹良寺。此地,也是他在京城住了多年的舊居。談判的對象是英、俄、德、法、美、日、意、澳。比利時、西班牙、荷蘭十一國,各有各的利益訴求,矛盾重重,各懷心思。
日方索要最兇,俄方表面緩和,實則漫天要價。德方步步緊逼,李鴻章在各國使節之間穿梭斡旋,逐條生變,常常從早談到深夜。
有一次,他在談判桌上咳血不止,用手帕擦了擦嘴角,仍然堅持把話說完。在場的外交官們,無不動容。經過幾個月的艱難拉鋸,光緒二十七年七月二十五日,《辛丑條約》正式簽署。條約規定,中國賠償各國白銀四億五千萬兩,分三十九年還清。
本息合計,僅十億兩。這筆天文數字的賠款,意味着當時每一箇中國人,不分老幼婦孺,都要承擔一兩白銀的債務。此外,還有拆毀大孤炮臺,允許各國在北境至山海關沿線駐兵,禁止中國進口軍火兩年等苛刻條款。
這是李鴻章一生中籤署的最後一份條約,也是最沉重的一份。簽約之後,李鴻章一病不起。他的身體在幾個月的談判中,已經徹底透支。咳血的症狀日益加重,整個人瘦得拖得行。大夫來看過之後,只是默默搖頭。光緒二十七年九月二十七日,北京鹹涼寺內。
七十八歲的李鴻章走到了生命的盡頭。據說,他臨終之際,雙目緣爭,不肯瞑目。身邊的人湊到他耳邊輕聲說:「中堂大人,還有什麼放心不下的事嗎?」
他嘴脣微微動了動,眼角有淚,但終究沒有說出一句話來。朝廷經文二號,輟朝三日已是哀悼。追贈太傅,晉封一等侯爵。
一號,文忠。朝廷還在北京、天津、上海、南京、合肥等地爲他建立了專辭。這在清代漢臣中,是極爲罕見的待遇。這個從安徽合肥鄉下走出來的讀書人,這個一手創辦了亞洲最強海軍的人,這個在談判桌上以一己之力,
爲衰朽的帝國爭回每一點利益的人,就這樣走完了他七十八年的人生。李鴻章死後,有人稱他爲忠心名臣,有人罵他是賣國賊,有人敬他是洋務先驅,有人嘲笑他不過是個表胡將。
這些截然相反的標籤,其實都只是他複雜人生的一個側面。他生在一個帝國下沉的時代,儘自己所能做了一些事,辦工廠、建海軍、修鐵路、開學堂、辦外交,這些事沒有一件徹底做成了,但每一件都爲後來者打開了第一扇門。
千秋功過留於後人評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