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閱讀照片 中國傳統紀實攝影的困境
5 次觀看·2026年3月7日
眾所周知,攝影領域的突破和困境均來自認識上的
若在思想層面被困住了,那麼整個攝影就無法繼續往前走
中國傳統紀事攝影就處於這種困境中
回想一下上個世紀80年代陝西攝影群體的異軍突起
跟侯登科、胡武功、石寶秀、潘科等人在理論探索上的突破分不開的
比如,針對當時新聞報導領域虛假擺拍和宣傳性流行的大環境
他們提出不幹預、不擺拍、不美化,強調真實性原則
其次,有意識地把目光投向普通百姓
這也跟當時主流報刊雜誌大多迴避低層生活有關
其三,認識到以紀事方式創作藝術作品跟新聞報導攝影之間存在巨大的差異
我認為理論上的貢獻最重要的是第三點
關於這一點,今天中國傳統紀事攝影的主流認識還不如陝西攝影群體
我看到大部分紀事攝影活動依然沒有把藝術性的紀事跟新聞報導的紀事區分開來
其中影響最大的是全國攝影藝術展和猴登科技實攝影展
新聞照片跟藝術照片非常突兀地混雜在一個名為紀事的籮筐裡
雖然同樣以不虛構為前提,新聞報導針對的是突發性社會現象
而藝術創作則是利用真實的現實世界進行主觀創造性的構建
三十多年前已經搞明白的事情,今天依然一塌糊塗
假設猴登科先生在地下看到這種情形不知道會做如何感想
但我今天想說的不是這些事情
而是想批評瀰漫於當下中國攝影界的普遍認知
只要這些思想不破除,紀事攝影就很難做到真正的創新
其中最需要肅清的是以下這些認知
一、藝術性紀事和實用性紀事的混淆
陝西攝影群體已經認識到藝術方向的紀事攝影
跟新聞報導的紀事具有很大的差異
但至今各種國家級攝影活動中依然沒有把它們分開來
比如獲得2023年度猴登科紀實攝影獎的120公里每小時
把一些新聞現場照片拼湊在一起,居然獲得了大獎
二、過分強調真實性這個概念
攝影的真實性認知主要來源於照片直接複製於現實
但機械複製的僅僅是事物的表面和局部
同時機位位置和四條邊框限制了事物的真相
一張關於純自然的照片轉換一個方向
可能詮釋人工設施和遊客
因為有這種侷限性,攝影同時也可能存在著欺騙性
所以羅蘭巴爾特提出的是此存在
而沒有採用真實性這個概念
三、攝影的工具化
紀實攝影在傳統的觀念中要麼強調傳遞正能量
要麼擔負起改良社會的責任
形成正面宣傳和社會批判的二極化
實際上前一種屬於宣傳攝影
後一種屬於報導攝影或社會紀實
這兩種認識都不是真正的藝術思考
因為它們都具有攝影工具化的傾向
媒介的工具化是一種實用主義思維
混淆了工具和藝術創造之間的關係
比如謝海龍的《大眼睛》
它通過希望工程改變了許許多多農村孩子的命運
更多體現的是社會價值,而不是藝術創造性
四、重內容、輕形式
在紀實攝影領域,內容壓倒一切的認知由來已久
這是因為大多數攝影前輩都有從事新聞報導攝影的經歷
於是把新聞報導領域的一套認識原封不動地搬運到藝術創作中來了
這一套認識論的低層邏輯是這樣的
攝影通過內容產生巨大的社會影響
從而來體現攝影的價值
這一認識論的起源是對藝術缺少了解引起的
因為大多數攝影人並沒有真正去了解過藝術
實際上藝術中的形式問題是一個非常核心的問題
很多時候超過了內容的重要性
因為它跟藝術語言和風格有關
也跟藝術哲學上經常所提到的審美這個概念緊密關聯
五、拍攝方式的單一性
這是重內容、輕形式導致的結果
傳統即時攝影的拍攝方式大多源自新聞報導攝影
也就是以35毫米小型相機快速抓拍為主
由於可以快速方便地從新聞報導轉到藝術創作
這一方法變成了捷徑
也使得缺少經驗的人以為拍照沒有多少門檻
只要數量的積累達到一定程度就能做成一個項目
這類作品在美學上往往缺少足夠的思考
對60年前佈列松的決定性瞬間也純屬以訛傳訛的誤解
六、轉型的誤區
在拋棄傳統即時攝影,轉向所謂新即時方式的時候
有錯誤的理解和引用其他學科的概念
比如田野調查、人類學和社會學等
如果對藝術創造缺少真正的理解
這些概念的引入只不過稍微改變了一下拍攝方式
用新瓶裝舊酒而已
甚至在認識上產生了更大的混亂
比如獲得猴登科技史攝影獎的大屏村最後十三人
本來是一個社會學作品
結果被理解成一個即時攝影作品
即時攝影變成了社會學的影像分支
攝影領域的社會學概念是指照片的解讀具有多個層面
其中一個層面可以從社會學角度來欣賞
但因為理論層面的薄弱
變成了即時攝影要像社會學照片一樣去拍攝
這在理解上是本末倒置的
7.歷史價值論
由於大多數人無法理解藝術究竟是什麼
於是把藝術工具化
把藝術當作一種社會教化工具
或者從過去的老照片中得出一種經驗
認為攝影承載著記錄社會面貌的功能
它們具有巨大的歷史文獻價值
我們今天的攝影人也要擔當起記錄歷史的責任
這當然沒有錯
但這種認識跟藝術創作並沒有多大關係
攝影有多重功能
影像檔案館跟美術館
代表著兩種完全不同的場域
影像檔案館強調的是照片的歷史價值
美術館強調的是照片的藝術價值
它們不能放在一起討論
這個問題的存在
跟藝術性即時和實用性即時的混淆有關
8.主題上翻來覆去的重複
傳統即時攝影師們由於缺少一定的文學修養
經常把題材跟主題混為一談
以為題材就是主題,主題就是題材
導致的結果是很多作品只有題材
沒有足夠深入的主題
對一個作品來說,題材僅僅是作品的材料
主題纔是作品的思想所在
如果攝影師缺少足夠的提煉能力和發散性思維
作品就會變成材料的簡單羅列
另外,傳統即時攝影中
經常存在著一種為普通百姓代言
為普通百姓逆轉的思想
攝影師身居城市中衣食無憂
並具有一定的社會地位
動機看上去非常高大上
實際上隱含著一種居高臨下的自命不凡的責任感
這種思想存在著道德和現實之間的悖論
已經在西方攝影界反復爭論
因為高尚的動機和事實結果之間
往往是諷刺的
一個作品誕生了
最後獲益的是攝影師本人
跟普通百姓沒有任何關係
導致中國即時攝影的舉步維艱
根本原因有三條
首先,缺少學術批評
攝影界內部對有知識的人缺少尊重
特別是對學術問題充滿偏見
認為學術跟具體的拍攝實踐毫無關係
討論作品時往往一片和氣
不是裝模作樣地相互吹捧一番
就是不痛不癢地說一些無關緊要的缺點
真正的情況是容不得別人的任何負面批評
其次,缺少足夠的國際視野
由於認識上的侷限
往往把符合中國認知的國外作品大量引入並加以吹捧
把難以理解的攝影師拒之門外或者一筆帶過
比如把核賽、美國國家地理、哈蘇大師賽等
誤認為攝影的高峯平臺
而對當今國際上一流攝影師和藝術家的作品卻一無所知
這種情況導致中國攝影師們對攝影的認識非常片面和粗淺
已經嚴重脫離國際攝影舞臺
看不懂大量西方當代攝影作品是一個嚴重的信號
其三,攝影史的缺失
實際上,第一點、第二點都是因為攝影史缺失導致的結果
整個攝影界都從來沒有把攝影史放在眼裡
以為攝影史等於老黃曆,沒必要去了解
實際上,攝影史提供了兩個極其重要的認知路徑
第一點,瞭解攝影史的目的是在剛入門的時候可以快速找到學習的範本
現實情況是,新人都是在三流作品或者是在十八流作品中開始的
這會嚴重影響他們對什麼是好作品的判斷
第二點,明白攝影發展變化背後的低層邏輯
這一點比第一點更重要
現在很多人根本不清楚攝影的低層邏輯是什麼
都是在缺少系統認知的情況下
用一些似是而非的、碎片化的概念來武裝自己
當然,這並不是說所有中國攝影師的作品都不行
但因為整個攝影界存在著劣幣驅逐良幣的現象
使得很多優秀的即時攝影作品難以脫穎而出
由於短視頻時間有限,這裡先暫且不說我們應如何應對
有待於後面的視頻逐漸科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