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學經典 洞悉人性，廟算陰陽。《道德經》深度解析

老子所處的年代,距今已過去了2500個春秋。 那時的華夏文明還處於孩提時期, 甚至整個世界也還未曾出現任何一個大一統的帝國。 邦聯制度維繫着不同地域之間鬆散的政治結構, 那時冶金技術尚未發展,鐵器極爲稀缺, 農耕漁獵行軍作戰使用的是更爲古老的青銅製鋸, 食物種類單調到乏善可陳, 不薄絲綢產量極低,價格昂貴, 原始的染色工藝僅能調出淺淡的赤灰青黃等少數顏色供人選擇。 那時,想要撞刻文字, 則需要柴竹、烘烤、打眼、編冊一套流程, 再用青銅銷、青銅刀雕刻在造價高昂且極易毀壞的簡讀之上。 因此,知識是旨在貴族之間流傳的稀缺資源。 也正是受限於代際之間知識極低的傳播與積累效率, 那個時代的文明還處於極爲緩慢的漸進的發展模式。 莫說和如今以月或者天爲刷新單位的現代科技術相比, 在那個年代,哪怕時間過去了十年、百年甚至千年, 世界的樣貌也不會有太大的改變。 這就是春秋時期人類文明的簡易, 不僅華夏大地如此, 從南亞次大陸到高加索山脈, 從愛琴海到亞平林半島, 從新月臥地到尼羅河兩岸, 所有的文明都還在覺醒與矇昧中, 在緩慢的歲月流逝裏度過着平靜的童年。 我們研讀《道德經》不能脫離於時代, 畫這麼多筆墨來感性地描繪老子所處的世界樣貌, 是希望大家在試圖理解老子的話時, 能夠儘可能地帶入他真實的生活狀態與所見所聞。 當你以這樣的方式再來打開《道德經》, 你就會發現老子的思想高度是不可思議的, 是能夠穿越時代的, 因爲他抓住了最本質的兩件事, 自然界的一般規律與人性的底層邏輯。 天下皆知美之爲美,斯惡矣。 皆知善之爲善,斯不善矣。 《道德經》第二章開篇,老子依舊植入主題。 如果說《道德經》第一章構建的是道家理論的哲學框架, 即形而上的有,與形而下的無, 那麼《道德經》第二章則搭載了道家思想的世界觀與人生觀。 我們前面說過,在先秦上古時期, 世界的運轉遠比現在更加簡單, 人們的認知並不是多元化的, 二元對立的思維方式纔是主流, 翻遍先秦史料,無論是《尚書》、《春秋》還是《左傳》, 你能找到的關於人物或者世界的描述都是善惡對立的, 是幾乎沒有中間的灰色地帶的。 太史公著《史記》之所以能成史家之絕唱, 正是因爲他能夠用相對客觀、中立的視角 去記錄前朝甚至是本朝的人物事蹟。 但太史公比老子晚了四百多年, 所以老子此時的是非善惡觀念 是大幅領先於時代版本的。 理解《道德經》中關於事物兩面性的文字時, 我們先要掌握文言文中互文的概念。 舉個例子,王昌齡的初賽一詩中的經典一連, 秦時明月漢時關,萬里長征人未還, 說的是秦時的明月和漢時的關塞嗎? 並非如此,這句詩的本意是秦漢時期的明月和關塞, 再比如范仲淹在《岳陽樓記》中的一句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這裏的喜和悲分屬兩句, 但也是互文,所以這句話的意思是 不因外物的好壞或自身的得失而感到喜悅或者悲傷, 對應的是後面文人世子的最高境界, 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 老子在《道德經》第二章以及後面的許多章節中 也都使用了互文的表達方式。 所以,天下皆知美之爲美,斯惡矣。 我們並不直以爲天下都知道美的存在是因爲醜的存在, 而是天下人都有美醜的觀念, 是因爲它們共同存在且互爲基礎。 如果失去了醜陋,人們就不會再珍惜美好, 同理,如果失去了美好,我們也就不會再去憎惡醜陋。 後面的善與不善也是一個意思, 咱們用歷史中的人物舉例, 關雲長是自古以來的忠義典範, 到北宋以後更是逐漸封神, 最終成爲了三界伏魔大帝,關聖帝君。 但在咱們華夏五千年的文明歷史中, 忠義之士並不在少數, 所謂春秋多義士,慷慨且悲歌。 與老子同一時代的戒子推, 哪一個不是捨生取義, 踐行着是爲知己者死的原則呢? 但正因爲如此,春秋時期的義士義舉, 是沒有構成強烈反差的那個背景版的。 咱們關二爺的背景版是誰呢? 這位白馬展顏良,掛印封金,千里尋主, 以宜郡之地打出宇, 威震華夏的高光無聲的背後, 是那個千古第一奸雄, 寧教我父天下人的魏武大帝, 以及十萬破八百, 被賜盟友的大魏吾王。 試想,如果與關雲長對壘的, 是不肯過江東的西楚霸王, 或是伏大廈於江青的桓大司馬, 二爺是很難達到千古忠義一肩挑的, 封神的政治高度的。 同樣的道理,曹操在三國曆史中, 是被蜀漢這個罕見的浪漫主義天團, 給對比成了奸雄。 如果你把他放在北魏爾朱榮高歡的舞臺上, 那曹老闆就是那個時代的朝獵帝了。 所以,在《道德經》第二章的開篇, 老子點明瞭萬事萬物存在的具體形式, 對立統一。 善與惡,美與醜,忠與奸, 都無法孤立的存在, 人性的底色永遠是灰色的, 這是老子對人性的本質的認知, 是無的層面, 也是《道德經》所倡導的一切行爲邏輯的基礎。 第一句講人性, 第二句則擴展到了萬事萬物, 不僅人性是善惡一體的, 是灰色的, 萬事萬物也皆如此, 開頭的有無相生是這一切的根本原因, 有是千變萬化的, 例如圍棋, 若是窮盡駱子的可能性, 甚至比全宇宙的原子數量更多, 其中的變化複雜到不可想象, 但無則是極致簡潔的, 變化如此之多的圍棋, 它的規則反而是所有棋牌中最簡單的, 黑一白二子, 陰陽二氣, 僅此而已, 這就是所謂的有無相生, 進而難易相成了。 認識到萬事萬物的有, 我們看到了差別, 理解了萬事萬物的無, 我們就能洞悉這種差別的背後, 其實蘊含着轉化, 協調與統一, 長短相較, 高下相親, 前後相隨, 我們就不解釋了, 非常的直白易懂。 在這句話裏, 我們把音聲相和單獨拿出來說說, 如果大家看過西式管絃樂隊的演出, 應該會對舞臺上那些長槍短炮的樂器有印象, 在樂隊中, 長笛的音色高挑婉轉, 黑管音色空靈飄渺, 薩克斯音色悠揚悅耳, 小號的音色則是奔放嘹亮, 這四種樂器單獨拿出來都是可以獨奏的, 是好聽的悅耳的, 但其他的樂器還有很多, 悶聲悶響的元號, 笨拙低沉的長號, 沙啞音域的次中音, 還有完全集中在低音區的大號, 這些樂器基本沒有辦法獨奏, 單獨聽是很難聽的, 但任何一首交響樂曲, 這些樂器都必須組合起來, 才能演奏出最完美的效果, 你把獨奏好聽的長笛, 黑管, 薩克斯組合到一起去演奏, 反而會很難聽, 這是音樂之道, 又何嘗不是人性之道呢? 人類文明的起點並非是高度發達的大腦, 史前尼安德特人的大腦容量比我們智人的祖先更大, 智人之所以能夠勝出, 靠的不是個體的優勢, 而是群體層面的求同存異的分工, 我們常常調侃西方白左勢力的一些用力過猛的抽象操作, 但我們也必須要清晰地認識到, 合理與適度的多元化、差異化, 的確是人類從矇昧走向文明的開始, 這個道理和我們下一期要講的道德經第四章老子提出的 和其光同其塵是完全一致的, 第二章第三句, 是以聖人處無爲之事行不言之教, 這句話是老子無爲而治的治國理念的開端, 配合着行不言之教構成了道家學派最具特色流傳至今的政治理念, 什麼是無爲和不言呢? 肖遠就開宗明義, 無爲之事不言之教, 指的是面對郡縣州國的內政民生問題時, 要用最低頻的改革, 最輕微的改良等政令方式, 最低成本的去解決最需要解決的問題, 又到了舉例環節了, 無爲之事不言之教在君主身上的例子真的是挺難舉的, 所謂善義者通盤無妙手, 其道如此,治國亦然, 聖主明君在史書中是很難找到內政方面的具體功績的, 大多不過是減免租稅, 勸客農喪, 然後正通人和, 百廢俱興這種場面畫, 凡者道之動也, 無爲和不言雖然不是很好舉例, 但若是從反面入手那例子可就太多了, 咱們還是拿折騰領域的史詩級選手新帝王芒舉例吧, 上一期視頻咱們提到過, 王芒先生堪稱是原教旨主義的儒家信徒了, 面對他從儒子劉英手中接過來的尚且承平富庶的西漢帝國, 這位靠私德與孝道一步步踏上權力巔峯, 併成爲中國歷史上第一個篡位權臣的君王, 在毫無必要毫無目的的情況下, 用最大的成本代價啓動了轟轟烈烈的恢復周禮制度的改革, 周禮中的井田治是不是好政策? 聽起來是啊,田分九格,中間一格歸公納稅, 其餘八格收成自流。 但天下之大, 有多少官吏能夠有足夠精準的工具去丈量維護這一塊塊井田呢? 西漢雖然疆域遼闊, 又有多少足夠平整的土地能夠去鋪開這樣的九宮格呢? 土地歷來是子承父業, 那麼分家之始, 九宮格又該如何劃分呢? 一項毫無目的的改革, 採用了改動最大化的重新丈量土地的方案, 最終只會成爲鬧劇一場, 而地方官吏卻可以借題發揮, 兼併土地,中飽私囊。 最終鬧劇變成了慘劇, 歲有餘糧變成了大飢而人相食。 井田治看似輕描淡寫的一紙政令, 被君王異想天開地蓋上印授, 最終卻不知有多少黎民蒼生流離失所, 變成了逃荒路上的餓瓢白骨。 所以君主爲什麼要無爲? 因爲君主掌握的能量太大了, 權力層層傳遞放大的力量太恐怖了, 所謂牽一髮而動全身啊。 普通人異想天開折騰一通, 最多連累家人, 但上位者的決策稍有差池韌性, 帶來的就是億萬生民的命運鉅變。 所以回到《道德經》第二章第三句的定義, 我們劃重點再強調一遍, 無爲之事,不言之教, 指的是面對郡、縣、州、國的內政民生問題時, 要用最低頻的改革, 最輕微的改良等政令方式, 最低成本的, 去解決最需要解決的問題。 謹小慎微,守城持重,如履薄冰。 這不僅是對古代帝王的要求, 更是我們在一項事業進入到 關鍵期、瓶頸期時, 應該具有的職業和人生態度。 第二章第四句和第五句, 這句話我們拆成兩段來解讀, 第一段側重寫天道, 說的是天道凡衍生息萬物, 這一點單拎出來, 其實是想說給爲人父母的各位, 對於咱們的子女, 你給她創造一個良好的環境就足夠了, 除非真的出現了突破底線的苗頭, 否則一定要壓抑人性中的那種控制慾, 不要去幹預孩子學習生活的細枝末節, 給她留出足夠的私人空間, 只有這樣, 你的孩子纔會感覺到家是真正溫暖的港灣, 纔會有安全感, 才能逐漸成長爲一個自尊自愛自信的人, 上一輩父母, 或者說絕大多數原生家庭的問題, 不在物質層面, 而就在於人性中這種可怕的控制慾, 而且還是打着我是爲你好這樣的旗號, 爲人父母要學習自然天道, 要學着做到萬物作焉而不辭, 生而不有, 還請各位謹記慎行。 最後一段, 道理看似很簡單, 儒家也提倡慈,謙等等, 但道和儒還是有區別的, 儒家的慈與謙是一種禮節, 你三慈三讓就夠了, 並不用真的復威復居, 但道家則提倡真正的功成不必爲我, 是讓你真的遠離名利場, 讓你學上善之水去處衆生之所惡, 自古至今,凡善終之臣大抵如此, 有些人把富貴傳承子孫千年, 有些人則暴發戶般的宏極一時, 然後生死足滅, 區別就在於對功勞的士與居。 再次強調,老子講的不適和復居, 絕不是儒家禮節性的慈和讓, 是功成那一刻起, 就讓你再也不要提及你的功, 也不要生出一點 把這功勳變成你能夠倚仗的籌碼的心思。 我知道有些朋友可能覺得老子過於謹慎了, 咱們活着就是爲了建功立業, 這功要是不能居還建它做甚呢? 舉個最著名的例子吧, 歷史上和君王最推心置腹的賢臣 以及最能接納賢臣, 心胸最寬廣的帝王的故事, 魏徵和李世民。 魏徵是太宗皇帝示弱己出的心腹重臣, 十餘年中納鑑無數, 是這位氣吞萬里的大唐國父最信任的鏡子。 靈煙閣二十四功臣, 魏徵排在第四, 前三位中, 長孫無忌和李孝公都是李世民的親戚, 第三位房謀杜斷忠的杜如晦則因早早去世, 死者爲尊地排在魏徵前面。 也就是說, 在活着的大臣裏, 除了皇親國戚, 魏徵纔是靈煙閣功臣之首。 但就是這麼一對無可挑剔的君臣組合, 在魏徵死後不久, 李世民居然一氣之下, 推倒了親手爲魏徵立的碑文。 後世把這事歸因到了太子黨謀反上, 這就比較可笑了, 李世民是何人? 他把與自己不死不休的兄弟二人追封爲王, 對太子及其王府幕僚沒有絲毫的牽連, 面對曾經要暗害自己的老爹, 都能在大權在握後又父慈子孝了快十年。 以李世民的胸懷和大局觀, 他怎麼會因爲魏徵死後才發生的太子謀逆, 去牽連毫無瓜葛的魏徵呢? 新唐書對此的描述是這樣的, 我就不念了, 停留幾秒鐘, 大家看一看。 值得看的只有最後一句, 我標紅了, 右顏徵長路前後見徵羽, 是史官褚遂良。 真是史官的春秋筆法呀, 真正的原因就是標紅的這一條, 是因爲魏徵他把自己十多年的勸諫, 全部給做成留痕的了, 還以職務之便, 讓史官記錄在了官方的史料裏。 說到底, 這對君臣的嫌隙, 看到了吧, 爲什麼要爲而不試, 功成而服居呢? 功高如魏徵, 心胸寬廣如李世民, 因爲徵功, 哪怕已經陰陽兩隔, 依然會君臣反目。 當你在工作中, 由於幹出了點成績, 而沾沾自喜, 居功自傲的時候, 不妨想想, 你比魏徵如何, 你的領導比那李世民又如何呢? 本期經文的內容就到這裏了, 在視頻的末尾, 我想回應一些觀衆的質疑, 有些人留言覺得肖遠講《道德經》 前面的鋪墊太長了, 舉的例子又太冗餘了, 說難聽點就是廢話太多了, 爲什麼不能每次植入主題, 直接把經文翻譯一遍呢? 要回答這個疑問, 肖遠先提出一個問題, 我們研讀《道德經》, 學習先秦諸子百家的聖人思想, 目的是什麼? 是爲了顯示自己的與衆不同, 把它變成可以炫耀的談資嗎? 是在永無休止的巨鬥之爭中, 體現自己支持淵博的優越感嗎? 或是把老子和《道德經》 引入神話玄學的領域, 來當成信仰去頂禮膜拜嗎? 誠然, 一千個讀者有一千個哈姆雷特, 肖遠對此不予置評, 但肖遠提倡的方式是六經助我, 得到一個正確的答案很容易, 但如果不去了解 這些大道理的歷史背景, 不用生動的案例或者親身實踐 去把這些道理抽絲剝繭層層展開, 那麼經文就只是一紙空談, 這些道理如果無法真正融入 你的底層行爲邏輯和人生算法中, 那就並不是屬於你的智慧。 我們學習先賢的思想, 是爲了讓生活和事業能有所靜靜, 亦或是內心得到平安喜樂。 一句話, 我們要讓經文從歷史中, 從書本中照進現實。 在視頻的最後, 再次安利一下我們在評論區置頂的 帶有和尚宮註解版本的道德經, 歡迎大家選購。 我是肖遠, 道德經和仙逆系列的視頻會交替更新, 歡迎大家關注三連, 我們下期視頻接着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