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家經典散文欣賞::名家散文《我與酒》作者 莫言
54 次觀看·2025年10月26日
大家好
今天和大家分享的文章是
《我與酒》 作者-莫言
三十多年前
我父親很慷慨地用十斤紅薯乾
換回兩斤散裝的白酒
準備招待一位即將前來為爺爺治病的貴客
父親說那貴客是性情中人
且醫術高明
但並不專門醒醫
據說他能用雙手同時寫字
一手寫梅花篆子
一手寫刻的文
極善飲
且通劍術
酒後每每高歌
歌聲蒼涼
聲震烏瓦
歌後習舞劍
最妙的是月下舞
只見一片螢光閃爍
全不見人在那裡
這位俠客似的人物
好像是我爺爺的姥姥家族裡的人
不為我們這一輩的人沒有見過
連父親他們那一輩的人也沒見過
爺爺生了膀胱結石
當時以為尿了螞蟻窩
求神拜佛
什麼法子都用過了
依然不見好轉
痛起來時
他用腦袋撞的牆嘭嘭砰響
讓我們感到驚心動魄
爺爺的哥哥
我們的大爺爺
當間的醫生
看了他弟弟這病狀
高聲說
沒有別的法子
只好去請大咬人了
親易請不動他
但我們是老親
也許能請來
大爺爺說這位大咬人巧兵器
動員爺爺把分家分到他名下的人的餅
極其鋒利的單刀拿出來
作為敬見禮
爺爺無奈只好答應
讓父親從樑頭上把那柄單刀取下來
父親解開十幾層油紙
露出一個看上去很粗糙的痞翹
大爺爺出出單刀
果然是寒光閃閃
冷氣逼人
據說這是一個太平軍將領移下來的
是用人血餵足來的
永不生鏽
是否能在匣中呼嘯
我們不知道
大爺爺把單刀藏好
騎上騾子
背上乾糧搬那大咬人去了
大咬人自然就是那文能雙手書法
武能越下武劍的騎俠
父親把酒放在窗臺上
等著大咬人的到來
我們弟兄們更是盼星星盼月亮一樣盼著他
盼了好久也沒盼到騎人
連大爺爺也一去無了蹤影
爺爺的病日漸沉重
無奈只好用小車推到人民醫院
開了一刀
取出了一塊核桃大的結石
活了一條命
等爺爺身體恢復到能下河捕魚時
大爺爺才歸來
脖子沒有了
據說是被強人搶去了
身上的衣服千絲萬縷
像是在鋼絲網裡鑽了幾百個來回
那柄單刀竟奇蹟般的沒丟
但刀刃上崩了很多缺口
據說是與強人格鬥時留下的痕跡
騎俠大咬人自然也沒有請到
我們的這位大爺爺
自身也是個富有浪漫精神的遊俠
傳說他曾隻身潛入日本的軍營
偷出一匹像大山一樣巍峨的羊馬
他本想用這匹羊馬改良家鄉的馬種
但偷出來才發現是匹山過的馬
他還很會伏擊
伏出過東風西波蘭起這樣費解的話語
他也是極善飲的
曾與好友在墳墓間做好飲
也喝了十二斤酒
大醉了三日方醒
大咬人沒來
爺爺的病也好了
那瓶白酒在窗臺上顯得很是寂寞
酒是用一個白色的瓶子盛著的
瓶口堵著橡膠塞子
嚴密地進不去空氣
我經常地觀察著那瓶中透明的液體
想象著那芳香的氣味
有時還把瓶子提起來
一手攥著瓶頸
一手託著瓶底發瘋般地搖晃
然後猛地停下來
觀賞那瓶中無數的
紛紛搖搖的細小的珍珠般的泡沫
這樣猛烈搖晃之後
似乎就有玉磊酒香從瓶中液發出來
令我慘險欲滴
但我不敢偷喝
因為爺爺和父親都沒捨得喝
如果他們一時發現少酒
必將用嚴酷的家法
對我實行毫不留情的制裁
終於有一天
當我看了《雪谷傳》中
那好漢武松一連喝了十八碗透瓶香
手持哨棒
娘娘嗆嗆闖上錦陽港
以吊金白蛾大蟲打架的章節後
一股豪情由然而生
正好家中無人
我便用牙咬開那瓶塞子
抱起瓶子
先是試試探探地抿了一小口
滋味確實是美味無比
然後又惡狠狠地喝了一大口
彷彿有一團綠色的火苗子
在我的腹中燃燒
眼前的景物不安地晃動
我蓋好酒瓶子溜出家門
頭重腳輕
騰雲加舞般跑到河堤上
我呵呵怪叫著
心中的愉快無法形容
就那樣呵呵地叫著
在河堤上跑來跑去
抬頭看天
看到了傳說中的鳳凰
低頭看地
地上奔跑著麒麟
歪頭看河
河裡冒出了一片片荷花
荷花肥大如婆羅的葉片上
坐著一些帶著紅肚兜兜的男孩
男孩的懷裡一律抱著條
金色赤尾的大鯉魚
從此我一得機會
便會偷了瓶中的酒喝
為了防止被爺爺和父親發現
每次偷喝罷
便從水缸裡舀了涼水灌到瓶中
幾個月後
瓶中裝的究竟是水還是酒
已經很難說清楚了
幾十年後
說起那瓶酒的故事
我二哥黑黑地笑著坦白
偷那瓶酒喝的除了我以外還有他
當然
他也是喝了酒回灌涼水
我喝酒的生涯
就這樣偷偷摸摸地開始了
那時候真正的饞訝
春冬頭有人家喝酒
我在春夕頭就能聞到味道
有一次
竟將我一個當獸醫的唐書家的
用來給豬打針消毒用的酒精偷著喝了
頭暈眼花了好久
也不敢對家長說
長到十七八歲時
有一些複習宴的機會
母親便有意識地派我去
是為了讓我飽餐一頓呢
還是痛飲一頓呢
母親沒有說
她只是讓我去
其實我的二哥更有資格去
也許這就是天下爹孃向小兒的表現吧
有一次我喝醉了回來
躺在炕上
母親正在炕的外邊擀麵條
我一歪頭吐了一面板
母親沒罵我
默默地把面板收拾了
又舀了一碗自家做的甜醋
看著我喝下去
我看到過許多妻子因為丈夫喝醉酒而大鬧
由此知道男人醉酒是讓女人極厭惡的事
但我幾乎沒看到過一次
母親因兒子醉酒而痛罵的
母親是不是把醉酒看成是兒子的成人禮呢
後來我當了兵
喝酒的機會多起來
但軍令森嚴
總是遣長摺子
不敢盡興
我喝酒的高潮是寫小說寫出了一點名堂之後
時間大約是1986到1989年
這時老百姓的生活水平有了很大的提高
官場上喝酒已經算不上腐敗現象
每次我回故鄉都有付不完的酒宴
每付一次官宴
差不多就是被人俘回來
這時母親憂慮地勸我不要喝酒
但我總是架不住別人的勸說
總感到別人勸自己喝酒
使人家瞧得起自己
大有受寵若驚之感
不喝就像對不起朋友一樣
而且每每三杯酒下肚
便感到豪情萬丈
忘了母親的叮囑和醉酒後的痛苦
李白抖酒詩百篇
人生難得幾次醉
等等壯語在耳邊轟轟的迴響
所以一勸就乾
不勸也乾
一直乾到醜態百出
1988年秋天的一個晚上
我與縣裡的一班哥兒們喝酒
一口氣喝了42杯白酒
外帶十幾瓶啤酒
第二天上午去酒廠參觀
又喝了剛燒出來的
還沒勾兌的熱酒半鐵瓢
中午又陪著一個記者喝了十幾杯
當天下午
人們把我送到縣醫院
又是打吊針又是催吐
搶救了大半天
這次醉酒
使我的身體受到了很大的傷害
在以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裡
一聞到酒味就噁心
從此喝酒謹慎了
但幾杯酒下肚後
往往霧態覆蒙
但醉到路院搶救的程度
再也沒有過
小時候偷酒喝時
心心念念地盼望著
何時能痛痛快快地喝一次呢
但八十年代中期以後
我對酒厭惡了
進入九十年代胃病大發作
再也不敢多喝
有一段時間乾脆不喝了
無論你是多麼鐵的哥們
無論你用什麼樣的花言巧語相勸
也不喝
這樣儘管傷了真心敬我的朋友的心
也讓想灌醉我看我陽相的人感到失望
我自己的自尊心也受到了損傷
但性命畢竟比別的更重要
不喝酒就等於退出了酒廠中心
冷眼旁觀旁觀者清
才發現了酒廠上有那麼多的名堂
在某種意義上
酒廠成了幹部們的黃昏節
成了勾心鬥角的戰場
飲酒有術勸酒也有方
那些層出不窮的勸酒詞
有時把你勸得產生一種
即便明知杯中是耗子藥
也要仰脖灌下去的勇氣
在酒桌上幾個人聯手把某人灌醉了
於是皆大歡喜
儼然打了一個大勝仗
富有經驗的酒廠老手
並不一定有很大的酒量
但卻能保持不醉的紀錄
這所謂的技術其實就是搗鬼
有時你明明看到他把酒杯子
乾了個底朝天
其實他連一滴酒也沒喝到肚裡
酒廠搗鬼術名堂繁多
非有專門人才研究不可
我漸漸地感到
中國的酒廠已經成了罪惡的冤首
而大多數中國人的飲酒
也變成了一種公然的墮落
尤其是那些耗費著名字名高的官宴
更是洋溢著王朝末日奢靡之氣
巨大的浪費
扭曲的心態
齷齪的言行
拙劣的表演
嘴上甜言蜜語
腳下使絆子
高舉的酒杯裡
似乎都沉著鮮血
與我有同感者多乎哉
但百姓的憤怒屁也不管
酒廠如雨後春筍般往外冒
鋪天蓋地的酒廣告
酒的廣告費
高到令老百姓瞠目結舌的程度
錢從哪裡來
又到哪裡去
還有那些假酒
毒酒
迷魂酒
999
你的名字叫腐敗
你的品格是邪惡
你與鴉片其實沒有什麼區別了
我曾寫過一部
名叫《酒國》的長篇小說
試圖清算一下酒的罪惡
喚醒醉香中的人們
但這無疑是醉人做夢
隔些搔癢
酒已經成為中國官場的弄花劑
如果不從根本上解決問題
大概也就真正成為酒國了吧
只有天知道
我最近又開始飲酒
把它當成一種藥
裡邊胡亂泡上一些中藥
每日一小杯
慢慢地挫
我再也不想去官家的酒廠上
逞英雄了
也算是不惑之年後的
可圈可點的進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