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漢史 漢武帝長於深宮婦人之手，為何會對打仗那麼在行？

建元三年 公元前138年 長安城外出了一件怪事 入秋以後 每到夜裏時刻一過 皇宮裏溜出來一夥年輕人 騎着快馬 揹着弓箭 天不亮就鑽進南山 射鹿 射狐 射兔 史書還鄭重記了一筆 領頭的趕徒手格殺熊脾 馬隊從莊稼地裏轟隆隆攆過去 老百姓心疼和苗 聚在地頭破口大罵 罵平陽侯 這夥人每次出動 領頭的都自稱平陽侯 平陽侯草壽 當朝駙馬 平陽公主的丈夫 人在家中坐 鍋從天上來 他根本想不到 夜夜頂着他名號 糟蹋麥田的 是他小舅子 17歲的皇帝 劉徹 老鄉們越琢磨越不對勁 告到戶縣縣令那 縣令帶人趕來 要找這位平陽侯當面理論 皇帝的隨從橫慣了 掄起鞭子要打人 縣令更橫 把幾個獵旗當場扣下 僵持到最後 隨從只好亮出皇帝車架上的遺物 折騰大半天才脫身 後來劉徹嫌獵場不夠大 要圈幾個縣的良田擴建上林苑 東方朔上書 把不該修的理由 列得明明白白 劉徹看完 當場提拔他當太宗大夫 賞黃金一百金 然後 願照修 獵照打 表彰你 但不聽你的 這就是少年劉徹 很多人讀到這段 只看見一個貪玩的天子 但幾個細節值得細品 他夜裏時刻出發 掐着羹肉行動 挑的隨從清一色 隴西北地兩郡能騎射的梁家子弟 全天下最會騎馬打仗的一群人 這夥人有固定集合地點 宮門史稱七豬殿門 七門軍由此得名 大漢第一支皇家特種部隊 就從這支獵隊里長出來 那座擴建的上林苑縱橫三百里 日後魏清獲取並就在這練兵 你以爲那是頤和園 其實那是大漢的諸日河啊 荀子裏記過魯哀公跟孔子交抵 寡人生於深宮之長 長於婦人之手 未嘗之哀 未嘗之憂 未嘗之勞 未嘗之懼 未嘗之危 這幾乎就是我們對深宮天子的全部想象 一個被保護到報廢的物種 可同樣長於深宮婦人之手的劉徹 日後打了一場中國古代史上規模空前的戰爭 四十餘年征伐 把匈奴從草原霸主打到俯首攜牽 版圖擴大將近一倍 死後三十六年 匈奴讒於親自走進甘泉宮 向漢朝俯首稱臣 一個生在深宮沒上過一天戰場的皇帝 憑什麼這麼懂打仗 回答這個問題 得先解決一個錯覺 什麼叫懂軍事 軍事這回事是分層的 最底下是戰術 往上是戰役 再往上是戰略 最頂上是大戰略 即打仗要替國家解決什麼問題 跟財政、外交、版圖怎麼咬合 越往下越靠經驗 越往上越靠頭腦 皇帝這個位置天然卡在最上面兩層 他不需要會砍人 他需要判斷砍誰派誰去砍 砍到哪一步收刀 所以這個問題正確的問法是 最上面那兩層 他從哪兒學的 學成什麼樣 答案很多人不信 他的軍校正巧就是那座深宮 先看教材 皇家武庫裏堆着六韜、孫子兵法、司馬法 普通將領一生摸不着的頂配戰爭文獻 只是皇子的啓蒙讀物 再看石操案例 劉徹剛濟世那幾年 吳楚七國之亂 半壁江山起火 評判最關鍵的一手 是周亞夫放着被圍的梁國不救 頂着聖旨先斷叛軍梁道 梁王天天派人來罵 景帝親自下令 他就是不救 算準了叛軍梁進自亂 這一課教的是打蛇打七寸 梁道就是七寸 十幾年後 劉徹打匈奴 一招先吃遍天 再看老師 太傅魏婉 年輕時靠戲車出頭 在飛馳的戰車上玩特技 憑這門手藝當上文帝的郎官 七國之亂時帶兵立功 戰車特技演員出身 憑過判的老軍人給太子當老師 路數很明白 不請書齋裏坐而論道的 專請戰場上爬出來的 陪讀的韓焉更有來頭 祖父韓頹當生在匈奴 長在馬背上 歸漢後 憑七國之亂 公貫諸將 韓焉本人善騎射 從小跟劉徹同吃同住同練武 一個匈奴環境裏炮大的將們之後 漢朝能找到的最接近匈奴藍軍的活教材 教材 案例 老師都有了 還差個操場 操場就是上林院 別以爲圍場打獵是娛樂 漢家制度裏這叫大搜裏 合圍 驅逐 追擊 樣樣是騎兵科目 劉徹把這個傳統直接工業化 七門軍 羽林騎 八校尉 羽林營收養戰死者遺孤 國家養大 教騎射 長大 接着打匈奴 八校尉裏有湖騎 長水兩營 專管收編的匈奴騎兵化敵爲師 把匈奴人騎馬跑長途的本事搬進漢軍訓練大綱 這套班子 可稱大漢黃埔軍校 魏清 霍去病 趙破奴 陸伯德 一查接一查 最後還有一門課 教材裏沒有 是奶奶教的 劉徹16歲登基 頭一年就搞新政 鬥太皇太后一巴掌拍下來 趙婉 王璋 夏玉自殺 新政全部作廢 從16歲到22歲 整整六年 劉徹讀書 打獵 裝乖 一個日後要打44年戰爭的人 人生第一課學的是忍住不動手 六年裏唯一一次用兵 是建元三年 敏玥圍攻東歐 他繞開主和的太衛填墳 一句太衛未足以濟 你不懂 不跟你商量 派炎柱拿符節到快機調進兵 不動中央軍 兵還沒開到 敏玥聽說漢軍動了 直接撤兵 沒留一滴血 成本幾乎爲零 震懾效果拉滿 教材 案例 陪練 操場 忍耐課 全套配齊 這個年輕人走出深宮時 知識不缺 缺的是一個下決心的理由 理由也不缺 有70年前的舊賬 70年前的公元前200年 劉邦率32萬大軍北上 被莫獨纏於40萬騎兵 圍在白燈山 七天七夜 史記說是靠陳平後會纏於夫人 才撿回一條命 其實這是一個臺階 真實原因是周博 冠英的主力漢軍已經包抄河圍過來 加之草原局勢不穩 莫獨纏於舊坡下驢 撈點好處撤回草 饒是如此 匈奴的可怕 也是根植於漢初前三代人的記憶之中 從那以後 漢朝對匈奴只剩一個辦法 和親 管用嗎 不管用 好處照收 鞭照飯 文帝時 老上纏於14萬騎兵打進來 燒了回中宮 烽火一路點到甘泉宮眼皮底下 更憋屈的在前面 劉邦死後 莫獨給呂后寫信 你剛死了丈夫 我剛死了妻子 咱倆都寂寞 不如願以所有 一其所無 樊檜拍胸脯 給我十萬人 我橫行匈奴 濟部一盆冷水 當年平城被圍 你樊檜就在軍中 怎麼不見你橫行 吹這種牛 按律當斬 呂后怎麼辦 只能嚥下去 回信說我年老氣衰 發齒墮落 牙也掉了 頭髮也禿了 配不上你 一國太后被逼到靠自黑容貌 回絕一封騷擾信 這些故事 劉徹從小聽到大 太祖被圍 呂后被辱 文帝被燒行宮 年年進貢 歲歲哀噠 在劉徹認知中 和親從來買不來和平 買來的只是變本加厲的無恥劫掠 元光二年 公元前一百三十三年 機會終於來了 馬亦商人聶伊獻計 匈奴貪婪 拿馬亦做誘餌 假亦獻成 把讒予主力引進來 一國端 朝堂大辯論 大行令王徽主戰 御史大夫韓安國主和 韓安國也絕非軟骨頭 七國之亂時 他反對的理由極其專業 匈奴遷徙鳥舉 難得而至 大軍深入 糧草接不上 強弩之末 勢不能穿盧稿 後秦是農耕民族 打遊牧民族的死穴 劉徹拍板從王徽義 三十多萬漢軍 五路將軍 藏進馬亦旁的山谷 軍臣纏於帶十萬騎兵南下 離馬亦還有百來裏 看出不對勁 漫山遍野的牛羊 一個放牧的都沒有 攻下一座亭帳 抓到雁門衛使 刀架脖子上一問 全招了 纏於大驚 掉頭就跑 回去還封這位衛使當天王 謝謝天王報信 漢軍這邊負責劫機資重的王徽帶三萬人 眼看纏於跑了 一算兵力 不敢追 三十萬人設伏 一根匈奴毛都沒抓到 王徽下獄 他喊冤 纏於沒進伏擊圈 三萬人追上去就是送死 這話有道理 但劉徹聽不進 王徽獄中自殺 王徽的罪名落在首謀不進四個字上 你出的主意 臨陣你沒敢打 劉徹用一顆人頭立了規矩 在這位皇帝手底下 打敗仗有商量 不敢打沒商量 這規矩是把雙刃劍 幾十年後還會回來砍人 眼下立竿見影 馬亦這一仗 軍事上是零 政治上確實是信號 搞了七十年的和親從此打住 漢匈正式進入全面戰爭 問題是這場仗誰來打 滿朝將軍全是打防禦戰出身的 腦子裏只有匈奴來 漢軍手穿過草原去匈奴家裏打 七十年沒人打過 沒有現成的人才 劉徹的辦法是那就篩 拿戰場當篩子 元光六年 公元前一百二十九年 匈奴攻入上古 劉徹出兵 四路大軍各一萬起兵 互不同屬 同時出賽 魏清出上古 公孫敖出殆駿 公孫鶴出雲中 李廣出雁門 兵力均等 考題只有一道找到匈奴打贏他 最後成績彙總 真是慘不忍睹 公孫敖折了七千 公孫鶴在草原上逛了一圈 一個匈奴人沒撞見 名氣最大的李廣撞上匈奴主力 全軍覆沒 本人被俘 讒於早聽說李廣厲害 下令務必活捉 李廣躺在兩匹馬之間的網兜裏裝死 瞅準機會蹦起來 奪馬 搶弓 射翻追兵 單人匹馬逃回賽內 四路大軍三路稀碎 只有一路打穿匈奴 他就是魏清 這個第一次帶兵的騎奴 沒去找匈奴主力硬碰 一路插到龍城 匈奴人祭祀天地祖先的聖地 斬首七百 燒了人家的精神圖騰 全身而退 七百顆首級 數字不大 但留徹藥的東西全在裏面 敢深入 找得到人 打得下來 七十年了 漢軍的兵鋒第一次打進匈奴人的腹地 魏清封關內侯 魏清是平陽公主家的騎奴 姐姐魏子夫進了宮 他跟着沾光 當侍中 在皇帝身邊一坐小十年 滿朝文武眼裏 這是標準的裙帶關係戶 但裙帶只負責把他送到皇帝眼前 沒負責替他打仗 這小十年 皇帝打獵他跟着 皇帝看軍報他陪着 留徹近距離看到的是 穩 狠 不貪功 不結黨 話少 嘴嚴 選外戚是順手 選這個人 是考察了十年的結果 再後來 霍去病出場 魏清的外甥 同樣是私生子 袁碩六年 十八歲 留徹撥給他八百騎兵隨大軍出定鄉 這孩子甩開主力數百里 一頭扎進匈奴腹地 斬首伏敵二千二十八級 殺蟬魚的叔祖父 活捉蟬魚的叔父 戰損微乎其微 留徹的反應 封冠軍侯勇冠三軍 這四個字是專門爲他造的 注意一個細節 霍去病的打法 大縱深 高速度 不要自重 取實於敵 哪本兵書上都沒有 留徹也沒設計過 是這個年輕人自己在草原上打出來的 留徹做的事 是看懂他 給他資源 讓他從個人風格升級成漢軍的制式打法 有一回留徹想教他學孫吳兵法 霍去病一口回絕 故方略何如爾 不至學古兵法 留徹聽了反而更欣賞 他自己就沒上過戰場 太清楚地圖迷霧裏的帳 兵書管不着 管得着的是人 軍臣二人 互相成全 皇帝給天才機會 天才替皇帝驗證理論 常有人說 留徹是純粹命好 抽卡抽出兩張SSR 這話經不起反問 奇奴和私生子 放在任何朝代的人才市場上都白送沒人要 怎麼就他留徹看見了 魏子夫那份史上最強嫁妝 魏清霍去病 外加霍光 後來還搭上一個曾孫漢宣帝 聽着像玄學 拆開看全是機智 給小部隊試錯 贏了加碼 輸了換人 十年砸出兩個大將軍 文帝景帝手裏沒有名將嗎 李廣就在 文帝還感慨 趕上太祖打天下 萬戶侯何足道哉 可皇帝沒打算進攻 名將就只能當保安隊長 同樣的牌 有人拿來回血 有人拿來翻盤 差的哪是運氣 差的是牌桌後面那個人想不想贏 篩出人來的同時 劉徹還在幹一件更根本的事 換賽道 匈奴爲什麼70年打不服 曹措在《延兵士書》裏提過 匈奴人馬背上長大 吃飯睡覺放牧搶劫全在馬上 漢軍是種地的 從盔甲到陣型 全按車站布站設計 草原幾千裏 沒有城池 沒有固定目標 匈奴人是一團飄在地圖迷霧裏的風 你看得見他劫掠之後的後果 卻抓不住他的人去報仇 劉徹的劫法 就一句話 你打你的騎射 我打我的體系 戰術層 騎射這門手藝 匈奴人從會走路練到會放羊 漢軍半路出家 練死也追不上 怎麼辦 不追 衛青這批人把漢軍騎兵改造成衝擊騎兵 不跟你對射 貼身肉搏 長戟重甲鑿穿陣型 騎射比童子弓 貼身戰比裝備 匈奴也鐵不行 箭頭大量用骨頭石頭 漢軍背後是鹽鐵專營的國營鋼鐵工業 鐵甲鐵戟流水線出品 貼身打 等於拿漢朝的工業產能碾壓匈奴的手工作坊 你放牧放得好 我練鐵練得好 那就到我的賽道上打 後勤層馬 這場戰爭真正的軍火 文帝時有馬復令 老百姓養一匹馬 免三個人的徭役 景帝手裏官營馬院三十六所 養馬三十萬匹 到劉徹大舉用兵四十萬匹 漢初那個將相做牛車上朝的窮漢朝完全翻篇 馬出賽要吃糧 一匹馬嚼的小米豆子比幾個兵都多 這場仗表面是騎兵對沖 底下燒的是兩代人慘的糧食 掩鐵的利潤 告民令抄出來的商人家產 什麼叫總體戰 這就叫總體戰 戰場在漠北 決勝在長安的朝堂中 桑紅楊那套搞錢方法給戰爭源源不斷的攻協 爲了戰爭 劉徹在制度層也進行了大調整 太衛這個最高軍職劉徹乾脆廢掉軍權 收進大將軍幕府 戰事繞開外朝官僚直接對皇帝負責 兵員從義務兵轉向牧兵加常備軍 長城封碎連城網 匈奴一動 烽火接力 幾天之內軍情就到長安 整個帝國被改裝成一臺只聽一個指令的戰爭機器 最後是頂層設計的大戰略 劉徹的大戰略是壓縮匈奴的生存空間 第一步河南袁朔二年 魏清出雲中 繞個大灣從背後抄進河套 捕首魯數千 魯走牛羊幾十萬頭 白羊王 樓梵王倉皇被逃 河套是黃河幾字灣裏水草最好的地 匈奴南下的出發陣地 劉徹拿下它 設朔方郡 把國境線從長安家門口推到陰山腳下 第二步河西 袁朔二年春天 獲取並一萬起兵出隴西 轉戰六天 連過五個王國 斬首8960集 順手繳獲修圖王的祭天金人 同年夏天再來一輪 打到祁連山下 斬首3200集 河西走廊被完全打穿 渾野王帶着四萬人來降 受降那天 將衆騷動要譁變 獲取並飛馬馳入匈奴大營 押住渾野王斬了八千個想跑的 剩下的老老實實過河 這一刀下去 匈奴又逼斷了 武威 張掖 九泉 敦煌四郡陸續設立 匈奴人唱起悲歌 詩我祁連山 詩我六處不凡兮 詩我嫁婦無顏色 張遷通西域 從此纔有了河西走廊這條通道 而拿下河西走廊打通西域 從建元三年派張遷出使那天就在部署 落子整整二十年 第三步總攻 元壽四年 公元前一百一十九年 劉徹判斷時機已到 匈奴主力退到漠北 篤定漢軍過不了大沙漠 那就過去給他看看 配置是天花板 衛清 霍去並各率五萬騎兵 步兵幾十萬跟進 十四萬匹軍馬出賽 原計劃霍去並出定鄉營蠶魚主力 臨出發抓到俘虜 口供說蠶魚在東邊兩路對調 劉徹心裏那點偏愛也很直白 敢力戰深入之勢 皆屬票棋最能打的精銳全波給霍去並 想讓這個年輕人去抓那條最大的魚 結果天意弄人 情報錯了 蠶魚主力反而在衛清那一路 衛清出賽一千多里 一頭撞上以疫待勞的蠶魚本部 老將軍的處置極其老練 五缸車環繞紮營 先立於不敗之地 再派五千騎兵衝擊 打到日暮 狂蜂大作 對面看不見人 衛清趁勢張開兩翼包抄 蠶魚看着架勢不對 坐着六匹騾子拉的車 帶幾百精騎摸黑突圍跑了 這一仗 捕斬首顱一萬多級 漢軍追到趙信城 吃光燒光匈奴屯的軍糧 霍去並那一路更是誇張 出賽兩千多里 撞上左鹹王部 斬首伏敵七萬四百四十三級 封狼居須山 纏孤眼 登臨漢海 從此 封狼居須成了中國軍人 兩千年的最高夢想 漠北一戰 匈奴遠遁 木難無王庭 但這場巔峯之戰裏 也有兩處不完美 第一楚在戰前 劉徹私下告誡衛清 離廣老 恕其誤令當饞魚 結果離廣被調去走東路 路遠草少 迷路誤期 戰後要受軍法問責 老將軍說 我此生跟匈奴打了七十多仗 今天偏又迷路 這是天意 廣年六十餘矣 終不能付對刀筆之力 拔刀自刎 全軍痛哭 老百姓不管認不認識他 都替他流淚 第二楚在戰報的書字裏 十四萬匹馬出賽 回來的不滿三萬 馬如此 人呢 史書不忍細算 這就是劉徹式戰爭的兩面頂層設計 能贏下整場戰爭 一次撕心 能讓一位老將把命丟在大漠裏 皇帝的手伸進戰役層 伸一次 錯一次 如果故事停在這裏 這就是一部爽文 但歷史不肯收筆 漠北決戰兩年後 霍去病暴病而亡 二十四歲 劉徹讓他陪葬茂陵 墳修成祁連山的形狀 你打下來的山 搬一座給你枕着睡 十一年後 大將軍魏清去世 墳修成匈奴境內廬山的形狀 兩張SSR 一張只體驗了六年 一張燃了二十三年 先後離場 接下來這二十七年 纔是檢驗劉徹到底懂不懂軍事的真正考場 因爲天才替他兜底的日子結束了 先看大淵 大淵在今天的費爾幹納盆地 出天馬 劉徹要馬 大淵不給 還殺了漢室 太除元年 劉徹封寵妃李夫人的哥哥李廣麗爲二師將軍 二師城是大淵藏好馬的地方 封號直接就是作戰目標 帶幾萬人遠征 結果走到豫城城 九宮不下 梁進退兵 士卒十不存一二 劉徹派人守在豫門關 傳話軍有趕入者 斬 敗軍連關門都不許進 太除三年 捲土重來六萬人 牛十萬頭 馬三萬匹 代價不可謂不大 圍貴山城四十多天 斷水源 破外城 大淵貴族扛不住 殺了國王五寡 獻馬出鄉 單看馬 這買賣虧到姥姥家 但看地圖就明白他的算盤 西域各國截殺漢史的事沒少幹 這一仗打完 西域正恐 小國紛紛送子弟入朝爲致 廷杖從敦煌修到延澤 匈奴的右臂終於被拿了下來 然而 此時的漢軍與魏霍時期的戰爭水平已經完全不同 魏霍時期將領個人能力強 能帶着大軍進行出其不意的長途奔襲 戰損比相對較少 而到了李廣麗時期 戰術基本只剩下平推 用絕對的兵力與國力去耗 戰損比極大 究其原因 就是主帥的能力已經不支持打出高光的操作 那麼李廣麗無才無德憑什麼掛帥 因爲他是外戚 劉徹晚年已經有了路徑依賴 魏清是外戚 霍去病是外戚 兩個都是絕世名將 於是他從碰巧這兩個外戚是天才裏 總結出一條外戚可靠的規律 迷信的代價很快就到 天漢二年 李廣麗率三萬騎出九泉雞誘賢王 劉徹派李靈押運資衆 李靈是李廣的孫子 將門鬍子 豈能躲在後方運糧草 當面請戰陳願以少擊重步兵五千人直插蠶魚亭 五千步兵進草原腹地 任何清醒的統帥都不會批准這種閃現上臉的操作 但劉徹答應了 因爲在他的認知裏 進攻精神高於一切 豪言壯語先駕三分 當年王徽不敢追蠶魚被逼死 今天李靈敢挑蠶魚亭 皇帝怎麼忍心潑冷水 他安排老將陸伯德接應 陸伯德上書說 秋天馬肥不宜戰 願等春天 劉徹反而疑心 莫非李靈後悔了 唆使陸伯德打掩護 一道詔書催他九月出發 一個誤判接着一個誤判 把五千人給逼上了死路 李靈出居檐 北行三十天 在駿雞山撞上蠶魚三萬主力 五千步兵被圍 以大車截陣且戰且退 一天幾十仗 五十萬只箭射光 退到離邊塞一百多里的山谷 使盡良絕 兵敗 李靈說了句無面目報陛下 降了 滿朝痛罵李靈 只有司馬遷替他說公道話 五千步卒對抗傾國之勢 殺敵過萬 使盡道窮才相 劉徹正在氣頭上 對其施以攻刑 大漢從此少了一個完整的人 茫茫時海多了一件史蹟 徵和三年 公元前九十年 李廣麗率七萬大軍出五原 除師前 他和丞相劉驅毛 密謀立昌邑王爲儲 事情敗露 劉驅毛腰斬 李廣麗妻兒下獄 前線的李廣麗急了 想打勝仗贖罪冒進 七萬人在燕然山下被圍殲 李廣麗投降 饞於把女兒嫁給他 一年多後 魏律靜饞 饞於殺李廣麗祭神 他臨死喊了一句 我死避滅匈奴 諷刺的 是選李廣麗當討伐匈奴的主帥 居然是算卦算出來的 輪臺照理劉徹自己交代 匈奴人把馬的四蹄捆住扔在城下 喊着秦人我送你們馬 秦人是匈奴對漢人的老叫法 朝廷占卜 卦象大吉 又卦諸將 二師罪極 於是李廣麗掛帥 七萬人沒了 他在詔書裏寫 經計謀掛照皆反謬 謀略和掛象全是反的 劉徹前半生考算力打仗 晚年居然開始信算命 劉徹後半生的軍事成就能好纔怪 徵和二年 公元前九十一年 劉徹六十六歲 病了 住在甘泉宮不見大臣 寵臣江衝盯上了太子劉駿 您這病 是有人用烏骨咒您 查 江衝拿着令旨滿城絕地 從失寵嬪妃的宮裏一路挖進太子宮 挖出銅木人怎麼來的 今天誰都知道 太子想見父親一面 見不到 道路全被堵死 少傅時德提醒他 您忘了扶蘇怎麼死的嗎 太子被逼到牆角 繳詔發兵 殺江衝跟丞相的平叛軍在長安城裏打了五天 幾萬人死在街巷裏 血流進排水溝 兵敗 太子逃到湖縣泉鳩裏 追兵圍上來 關門 上吊 他母親魏子夫 當年平陽公主府上的歌女 交出皇后洗壽 自盡 整件事裏最黑色的一幕 留徹在甘泉宮聽彙報 派去的使者根本沒敢靠近太子 回來報告 太子已返 還想殺我 老頭子信了這個連現場都沒到的人的鬼話 他此生建封穗 設驛站 通西域 把情報網織到蔥嶺以西 臨到人生最後一道關口 情報來源只剩一個江衝 把信息管道修到帝國每寸土地的人 晚年親手駐進了信息檢房 深宮給他的一切 深宮連本帶利收了回去 後來守靈小官田遷秋上書鳴冤 兒子調動父親的兵論罪該打板子 天子之子誤殺人算什麼罪 莫了補一句 這是夢裏一位白頭翁教他說的 留徹終於明白了是怎麼回事 卒滅江衝全家 建私子宮 築歸來忘私之臺 天下聞而悲之 徵和四年 桑弘揚等人上書 建議在輪臺屯田 留徹駁回 同時下了著名的輪臺詔 詔書裏他一條條覆盤這些年的昏招 連算卦選將都沒回避 最後定調當今務在盡科報 只善婦立本農 修馬復令以補缺 巫法五倍而已 注意這個修馬復令文帝年間的老政策 打了四十年繞了一圈 又撿回爺爺的辦法 但這四十年也不是白打的 看看戰線 河西四郡還在 西域停仗還在 鹽鐵官營還在 匈奴的恐懼是真實的 只是已經68歲的漢武帝 看清楚了帝國的極限 要爲國家踩一踩剎車 休息一下 知道什麼時候不能再打 跟知道什麼時候必須打 是同一種判斷力 漢書《地理智有載》 武帝《壤闕湖》 閱《開帝赤徑》 版圖在他手裏差不多翻了一倍 北邊到陰山 西邊到敦煌 南邊到日南 東邊到朝鮮 今天中國地圖的骨架 相當一部分就是那時定下的 然而這種奮攻技 很多文人史家理解不了 班固寫漢書 文質誇出花來 打仗一句不提 莫爲補一句 以武帝的雄才大略 要是守住文景公儉的老規矩 詩書裏的聖王也不過如此 班固此言 是褒是貶 大家自行判斷 司馬光則說得 不加掩飾 有亡秦之師 而免亡秦之禍 夏侯勝當庭頂撞 武帝多殺示衆 劫民財利 勿顧者辦 戶口減半的說法就從這來 戶口減半確實是因爲漢武帝的政策 但也要明白 減半的戶口 一半戰死累死 另一半活人逃及 統計不到 宣帝中興 人口又冒了回來 而蘇氏則純屬人身攻擊了 蘇氏的原話 出自其筆跡《東坡至臨》 原文是 漢武帝無道 無足官者 惟拒策見衛卿 不慣不見吉常儒 惟可嘉爾 若卿奴才 雅宜適至 拒策見之 正其一也 大意是 漢武帝雖然是個無道之君 但只有一件事做得還算可取 那就是蹲在廁所裏接見衛卿 以及不戴好帽子就不接見吉安 至於衛卿 他不過是個奴才 本就只配給人舔痔瘡 所以漢武帝蹲在廁所裏接見他 正是理所應當的 然而 拒策二字的主流看法是 策通策 坐在牀邊召見跟廁所沒關係 罵人不查字典 蘇學士也有馬師前提的時候 李靖說 使官顯克之兵 真是一點都對 嗯 是的先生 這很體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