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惠林/中華經濟研究院特約研究員

2026年丙午馬年一啓幕,凶年的聲音此起彼落,最勁爆的是「2026世界末日」,而且還有「11月13日」的確切日期。更不可思議的是,這是65年前就預告的,而且這不是占星卜卦等測出的,是美國三位學者的研究論文提出的。

65年前的「末日預言」

那是1960年11月,美國伊利諾大學(University of Illinois)的福斯特(Heinz von Foerster, 2002年病逝)、莫拉(Patricia M. Mora)和阿米奧特(Lawrence W. Amiot)三位物理學家,在《科學》(Science)期刊發表的論文中提出的,該篇論文的題目是<世界末日:西元2026年11月13日星期五。如果全球人口繼續向過去兩千年那樣成長,那麼到這一天,全球人口將趨於無限大>(Doomsday: Friday, 13 November, A.D. 2026: At this day human population will approach infinity if it grows as it has grown in the last two millennia)。這篇論文並不是以宗教或神秘學角度談論末日,而是從數學模型和人口成長曲線切入,推算人類社會可能面臨的極限。他們認為,若全球人口持續以指數型態成長,世界將在2020年代某個時間點走向崩潰,最有可能的就是「西元2026年11月13日,星期五」。他們認為,「我們的曾曾…孫即使不會餓死,他們也會被擠壓致死。」佛斯特在當時就曾斷言,若人類未能在此前透過核戰或其他方式自我毁滅,那麼在「近乎無限」的人口過剩壓力下,人類仍將走向滅絕。不過,該文指出,若人類能及早建立有效的人口控制機制,世界末日並非無法避免,如針對「生育兩名以上子女的家庭徵收重稅」等方式,但「因為出生率和死亡率間的差距每分鐘都在擴大,只會越來越難控制」。

其實,後續有不少學者對他們的理論提出質疑,認為人類的固定懷孕週期,加上「指數型成長」於現實社會中難以長期維持,因而他們所提出的模型未必能如數學推演般成立。不過,在1960年,全球人口約為30億,2026年3月初已超過80億,達82.99億,而且沒跡象顯示成長速度正放緩,即使不少地區出生率快速下降,但死亡率也減低,高齡社會、超高齡社會己明顯出現,糧食供應會不會將嚴重不足,是值得關切。有趣的是,儘管現今農產方面的進步迎頭趕上了不斷增長的人口,這個末日預言看來似乎不必要擔心,但已有不少富豪已早為末日作準備,如Meta董事長兼執行長扎克柏格(Mark Elliot Zuckerberg)花費1.87億美元在夏威夷買了1,600英畝土地擬建高檔牧場,其中包括一個五千平方英尺的地下庇護所,配備獨立能源和食物供應;亞馬遜公司(Amazon)創辦人貝佐斯(Jeff Bezos)和甲骨文公司(Oracle)的共同創始人和董事長艾里森(Larry Ellion)也都購買了避難地因應末日的到來。

儘管這個由科學研究提出的末日預言很難取信於人,但有關人口增長引發的重大問題卻是早已被專家們提出且熱議過。眾所周知,十八世紀末馬爾薩斯(T. R. Malthus, 1766~1834)這位古典經濟學家就在名著《人口論》中提出「人口呈等比級數成長,糧食只能以算數級速增加」,以致人類將在「生存線上」掙扎苟活,陷入「貧窮陷阱」泥淖,也讓經濟學被稱為「憂鬱科學」(dismal science)。儘管迄今因工業革命,電力發明等「技術進步」而免於出現悲慘局面,但也掀起「資源有限、技術進步是否無窮盡」的論爭,於是探討自然資源和環境危機的著作、會議就如雨後春筍般湧現,環境經濟學、資源經濟學蓬勃發展,關於「永續發展」、「人類未來」的探討也歷久不衰。而石油危機的一再出現,「成長的極限」引起滔天的關注與辯論,對於「環境保護和經濟成長如何平衡」更引發經濟學家和生態學者的豪賭,而「人口爆炸」再度浮上檯面。

生態學家和經濟學家的賭注

那是1970年代暢銷書《人口炸彈》(The Population Bomb)作者生態學家保羅·埃利希(Paul Ehrlich)和經濟學家朱利安·賽門(Julian Simon)的針鋒相對熱戰,是「對人類的未來下注」,關乎人類將會邁向繁榮,還是毁滅。埃利希對於人口成長與饑荒憂心忡忡,譴責「瘋狂追求成長的經濟學者與一心只有利益的商人」,警告世人留心爭奪有限資源而起的社會浪潮,他是狂熱的環境主義分子。而1960年代晚期也曾大力鼓吹減緩人口成長的賽門,到1970年埃利希頻頻在電視上曝光時卻改變了主張,不再相信人口成長將是問題,對於埃利希的末日預言,認為「更多人,意味著更多的點子、新科技,以及更好的解決方法」,與其說會引發世界危機,人口成長反倒會解決這項危機,他在1981年出版的指標著作中表示,人類是終極資源。就這樣,一位是知名的環境主義者,與一位鮮為人知的懷疑論者,在1970年代末正式交鋒。1980年賽門在《社會科學季刊》(Social Science Quarterly)上直接挑戰埃利希,相互較量對未來遠景的預測,一方認為人口過剩將帶來末日,另一方則樂觀看待。

埃利希同意和賽門打賭,他賭鉻、銅、鎳、錫、鎢的價格將在未來十年上漲。這雖然只是個簡單的千元賭局,賭的是五種工業金屬在十年內價格會上漲或下跌,但其代表的意義重大。埃利希認為金屬價格將會上漲,證明人口成長導致資源匱乏、進一步支持他對政府的人口計畫及資源消費政策。他的堅定信念反映了1973年石油危機後的普遍觀感,亦即全球都面臨重要資源消耗殆盡的危機,以及各方面的有限成長。賽門則強調市場和新科技,將使金屬價格下跌,證明社會並未面臨資源限縮,人類福祉也在穩定成長。

這兩個人在20世紀末美國自由主義與保守主義拉鋸之間立下賭注。人們忙著在學術期刊記載這件事的同時,這場賭局也和發生在全美的文化衝突相呼應,並反映了1980年美國總統大選民主黨候選人吉米·卡特(Jimmy Carter)和共和黨候選人雷根(Ronald Reagon)迥異的主張。

當時的卡特是執政者,他愛好自然、擁抱環保且相信限制,主張資源有限,認為美國必須調整國內資源消耗與產品製造,因應「急速縮水的資源」。雷根則信誓旦旦要重振美國國力,認為資源並非真的有限,相信1970年代的環境法規阻礙了美國的經濟成長,他在勝選執政後,立即下令延遲上百件新法規,規定各部門首長複查並撤銷多餘的規定,其中許多與環境有關。至此,美國全國上下對環境問題的態度分裂成「謹慎」和「樂觀」兩種,而自由派與保守派之間、民主與共和黨之間的分歧,和埃利希與賽門的賭局背後代表的問題掛勾:美國和地球究竟是否正面對環境災難?資源是否正在短缺,人類因而被迫節約?美國的成長是否有其自然限制?

傳統能源V.S.綠色能源

如今我們也都知道,氣候問題已成全球課題,而2015年12月簽訂的《巴黎氣候協定》就是最重要的協定,是美國歐巴馬總統簽署承諾的。不過,該協定對美國明顯不利,2016年川普入主白宮後就宣布退出,但2020年民主黨拜登上台後卻立即宣布重入該協定,而且將氣候問題排定為第一項最重要工作,並在氣候峰會上宣布美國2030年減排50%,且實施「綠色新政」。但川普2024年重掌白宮後,又宣布退出,並在美國內部重拾第一任時的對環保方面為企業鬆綁,而「綠色能源」也轉回「傳統能源」。

不可諱言的是,「氣候變遷」早已是熱門話題,爭論異常激烈,甚至演變成意識形態的鬥爭,雙方各走極端、相互打壓、攻擊。或許應該拾回保羅·沙賓(Paul Sabin)這位歷史學家在2013年出版的《對人類的未來下注》(The Bet)書中所說的:「埃利希和賽門之間衝突的觀點,對於協助我們型塑未來思考而言相當必要。我們的任務,不是要在這些互相之間衝突的觀點之中作出選擇,而是要努力和其中的張力與不確定感搏鬥,再取得雙方各自具有價值的部分參考。因為,決定人類未來的並不全然是自然鐵律或自由的市場力量,也非埃利希和賽門相互抵觸的原則,而是我們所有人所作出的社會和政治抉擇。無論是生物學或經濟學都無法取代更深一層的道德問題:究竟我們想要的是怎樣的世界?」如此,在氣候議題上,最起碼應該提供實際解決方案,採取一系列經過成本效益測試的政策來應對氣候變遷和全球貧困。對於環境的危言聳聽和歇斯底里,只會模糊掉關於環保議題的焦點,而且正如丹麥經濟學家比約恩·隆堡(Bjørn Lomborg)所言:「我們以為暖化危機迫在眉睫,需要最大關注。卻沒想到,政客、環保分子以及綠能業者,則透過這樣的錯覺,賺取最大利益。」

至於「人口膨脹、甚至人口爆炸,會不會帶來世界末日?今年11月13日是否就是世界末日?」我是不相信的,但「人無德,天災人禍!」我「深信不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