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底山河 心上春秋
——王建中的筆墨人生
一支毛筆,在硯邊蘸過濃淡,在紙上寫過山河,也隨著一個人,走過半生風雨。
對王建中而言,筆墨是長久相伴的故交。那些難以言說的往事,那些深藏心底的願望,常常在提筆之際,漸漸有了形貌。山的沉厚,河的奔湧,雲開時的一線天光,都承載著他的生命體會。
從華北平原到太平洋邊的舊金山,故鄉漸遠,歲月漸深。他帶在身邊的那支筆,始終連著來處,也為異鄉的生活,留住了一份熟悉而踏實的溫度。
一、風雨過後,守一方書案
因修煉法輪功,王建中曾兩度被關入勞教所,前後失去六年自由。
六年,足以改變一個人的容顏,也足以使許多原本尋常的事情,變得遙遠。重獲自由後,他沉默了許多,笑容少了,面上留下歲月的痕跡。此後隱居鄉間,生活清苦,與外界往來甚少。
日子慢了下來。
黎明磨墨,黃昏收筆。窗外有秋風,有鳥鳴,案上有宣紙,有筆硯。他在這樣的朝夕裡,一點點拾回自己的生活。
鋪紙、蘸墨、凝神,待筆鋒落下,胸中積存的情緒才有了出口。粗大的狼毫在手中運轉,或沉著,或奔放,墨色隨之舒展。許多未曾向人說起的心事,便留在了紙上。
「畫畫的人,不怕孤獨,怕心亂。」他說。
這句話,藏著他對清苦生活的體會。獨處可以忍受,日子艱難也可以慢慢度過;心若能安定下來,手中的筆便有所依憑。
他畫山,也畫雲。山色在濃淡間顯現,雲氣在留白處流動。當目光隨著筆墨深入,一方紙上,也有了可以徜徉的天地。
那是他人生中清苦的一段時光。生計雖然艱難,卻仍能在每天的書寫與描繪中,守住一份內心的秩序。
二、胸中有丘壑,筆下見山河
王建中的筆墨,與故鄉的土地有著深切的聯繫。
泰山的雄渾,黃河的浩蕩,那些他曾經走過、看過、長久凝望過的景物,漸漸沉入記憶,也融入了運筆的習慣。落筆時,眼前雖是一張宣紙,胸中卻自有山川起伏。
寫「泰山日出」,他屏息靜氣,將山勢與晨光一併納入字中。「山」字高低錯落,帶著群峰相接的氣象;朱墨寫出的「日」字,宛如一輪朝陽,從雲海深處升起。
山的厚重,使那一點明亮愈見精神;光的升起,也讓整幅作品有了向上舒展的力量。
寫「黃河」,筆勢又隨之一變。長橫伸展,曲折迴旋,濃墨與淡墨相互映襯,彷彿水流經過不同的河道,時而激越,時而深沉。
他說:「我寫黃河,不是寫水,是寫流。」
一個「流」字,道出了他所追求的神韻。河流的力量,正在於奔行之中:遇山而轉,過隘而急,至平闊處又舒展開來。他將這些體會融入筆勢,讓字有了流動的氣息。
細看他的作品,書法與繪畫彼此相通。字的結構裡藏著山形水勢,畫的意境中又見運筆的節奏。多年生活的磨礪,也隨著提按、轉折,漸漸化作筆下的分量。
有人稱他為畫家,有人稱他為書法家。他自己的說法更為樸素:
「我是用字畫心的人。」
這個「心」字,或許正是理解他作品的一把鑰匙。山河是他所寫的景物,也是他安放情感的所在。
三、異國逢知音,筆墨有回聲
二〇一〇年,王建中入選文化部組織的三十餘人訪歐團,隨團前往歐洲。
對一個經歷多年困頓的人而言,這次遠行,帶來了久違的開闊。陌生的城市、不同的風物,讓他得以暫時走出熟悉的生活境遇,重新觀看世界,也重新感受自己與世界的關係。
在巴黎,他的《黃河》《泰山日出》兩幅作品同時獲獎。
展覽現場,攝影機一字排開,閃光接連亮起。身著紅衣的王建中,臉上綻開了笑容。那份喜悅直接而真切,讓人看見他沉默外表之下,依然鮮活的性情。
「我從沒想過,這支筆能帶我走這麼遠。」
這是他後來談及此事時留下的感言。
曾經,他在鄉間獨自作畫,完成一幅,又鋪開一幅,朝夕往復,鮮有人知。如今,那些出自寂靜書案的作品,越過山海,在異國得到欣賞與回應。
掌聲響起時,多年的辛苦也有了被人看見的時刻。
藝術家的欣慰,有時就在這裡:自己傾注於紙上的心意,終於抵達了另一個人的心中。對王建中而言,這次相逢,使他更加珍惜手中的筆,也更加嚮往一種可以自在創作的生活。
四、萬里赴滄海,異鄉重安身
歐洲歸來,離開的念頭在王建中心中愈發強烈。
經歷過那一段舒展的時光,他開始清楚地知道,自己盼望怎樣的生活:能夠安心起居,從容提筆,依照內心的意願作畫、寫字。
親近的朋友理解他的心願,伸手相助,輾轉籌措。幾經周折,他終於踏上前往美國的飛機。
飛機升空,地面漸漸隱入雲層。他望著窗外,低聲說:
「我又看到光了。」
離開故鄉,從來不是一件輕易的事。妻兒、家園,以及多年生活留下的牽掛,都在身後。前方是一個陌生的國度,需要重新安頓,也需要重新開始。
後來,他在舊金山海邊的一處屋舍落腳。
窗外是潮聲,案前仍是筆墨。他教人書法,描繪山水,讓日子隨著一堂課、一幅畫,慢慢充實起來。熟悉的筆硯,在陌生的地方陪著他,也使新生活有了可以依靠的根基。
他的笑容漸漸多了。
有人問他:「你還寫《黃河》嗎?」
他回答:「我現在寫海。」
這句話裡,有眼前生活的變化,也有心境的舒展。黃河連著故園,大海就在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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