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惠林 中華經濟研究特約研究員

儘管美國總統川普一再明示美國聯邦準備理事會(聯準會, Fed)應降低利率,且應降至1%以下。但9月16日美國聯準會聯邦公開市場委員會(FOMC)卻宣布升息一碼(0.25個百分點),將聯邦基準利率上調至3.75%~4%的目標區間。這是Fed新主席凱文·華許(Kevin Warsh)上任4個月來的第一個動作,完全違背川普的期望。雖然讓人錯愕,但其實不難理解,因為華許堅持讓Fed回歸本職。讓我們從頭說起。
我們知道,2026年5月22日華許正式宣誓就任Fed主席,而一個月後(6月22日),前Fed主席、暱稱「葛老」的艾倫·葛林斯潘(Alan Greenspan),因帕金森氏症併發症發作在華盛頓家中「安詳」離世,享年100歲。
華許就任Fed主席
華許的宣示儀式在白宮東廳舉行,由美國最高法院大法官克拉倫斯·湯瑪斯(Clarence Thomas)主持,川普總統在場並講話。這場儀式被認為相當罕見,因為Fed主席通常是在Fed總部完成宣示,而不是在白宮。上一次在白宮宣誓就職的Fed主席,正是葛林斯潘,那是39年前的1987年。
華許在就職儀式上發表講話,表示他希望像葛林斯潘一樣,以「活力與使命感」來領導Fed。華許在就職講話中公開談到葛林斯潘對他的影響,他說:「葛林斯潘是第一個告訴我並展示給我這個職位對我們的要求是什麼的人。…和艾倫一樣,我將以飽滿的熱情和堅定的信念樹立目標履行主席一職,就像葛林斯潘當年那樣。」或許葛林斯潘聽到了華許這一番表白,就放心、安心、安詳地離世回天!
大體而言,葛林斯潘是備受爭議的人物,曾被媒體界稱為「經濟學家中的經濟學家」和「大師」,也有遠見家、史上最棒的經濟學家之一的稱呼。葛老主掌Fed長達18年,影響力橫跨五任總統(福特、雷根、布希、柯林頓、小布希),成功地打造了金字招牌,不但美國總統信任他、依賴他,全球市場人士也都信賴他、仰仗他來穩定全球經濟。不過,巴特拉(Ravi Batra)這位暢銷書作者,卻在2005年出版《葛林斯潘的騙局》(Greenspan’s Fraud)這本書聲稱揭穿葛老,全面檢討葛老在過去20年來的經濟觀點和政策,對民眾所造成的影響傷害。巴特拉指出,葛老的「葛氏經濟學」(Green omics)從美國中產階級「搜刮」了數兆美元,肥了有錢人,且他保護大企業不遺餘力,是典型的「劫貧濟富」。巴特拉認為葛老也必須為「非理性繁榮」負責,因其不當政策引發股市泡沫,以及2000年的股市崩盤。2008年出版的《葛林斯潘的泡沫》(Greenspan’s Bubbles: The Age of Ignorance at the Federal Reserve)這本書,再進一步提出歷史數據印證巴特拉的說法。
備受爭議的葛林斯潘
不過,2006年11月去世的1976年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自由經濟大師弗利曼(M. Friedman)卻非常推崇葛老。而葛老在2007年9月出版的回憶錄《我們的新世界》(The Age of Turbulence Adventures in a New World),則借由對全球經濟發展的推理,以及對資本主義全球化的評估,針砭美國歷屆政府的財經政策,為自己的作為作說明並辯護。他強調其任內多次降息的作法有其必要性,其實自1999年6月到千禧年5月一年之間,共有六次升息紀錄,而Fed對經濟過熱將導致通貨膨脹的關切遠高於對經濟蕭條可能性的關心。他在2007年9月接受媒體訪問時,對當時Fed調降利率提出警告,認為美國仍面臨通貨膨脹的風險,Fed應小心不要過於積極降息,他覺得當時通膨再現的壓力遠高於他擔任Fed主席的時候,若要讓未來幾年通膨率維持在1%至2%之間,應將利率調高到10%以上。所以,葛老其實一直都抱持貨幣主義和奧國學派理念,認同「穩定中求成長」的經濟政策,不認同凱因斯學派的「失業率與通膨之間存在抵換關係」,也就是認同央行應嚴控貨幣供給,不認同低利率政策。
那麼,華許既然公開表明他追隨葛林斯潘,也希望像葛林斯潘那樣的「以活力與使命感來領導Fed」,會是照單全收,或是在葛老奠定的基礎上做修正呢?在4月21日出席參院聽證會上,華許強調「Fed的獨立性取決於機構自身表現」,並承諾「確保貨幣政策的推行保持嚴格獨立」,且認為「維持物價穩定是Fed不容推辭的核心使命」;而「低通貨膨脹是保護Fed免受外界抨擊的關鍵」。他提議建立新的「Fed-財政部協議」,以提升資產負債表規模與美國國債發行時程的透明度,同時主張縮減目前約7萬億美元的資產負債表,並希望將Fed恢復到過去的角色,且強調「Fed不應充當美國政府的某種萬用型機構,也不應針對理應在其他地方進行辯論與決策的事務,充當上訴法院」。
重新返回貨幣學派
5月22日就職儀式上,華許表示,Fed成員應減少公開發言的頻率,撤回「前瞻性指引」(forward guidance),且停止在利率會議前透露央行的行動計畫。他也沒承諾在每次政策會議後召開新聞發佈會,似乎要回到葛老時代的「較低調、保留彈性的風格」。華許強調,「Fed的使命是促進物價穩定和充分就業, …當我們以智慧、清晰、獨立和堅定的態度追求這些目標時,通膨就能降低、經濟成長就能更強勁,實際收入就能更高。」
6月17日,華許在就任後的首次新聞會上表示,將成立五個工作組,全面審視Fed的運作,工作組將關注溝通方式、資產負債表的使用,其對數據來源的依賴、生產力和就業、AI和其他變革性技術的影響,以及央行的通貨膨脹「框架」。他再次強調,「Fed的使命是促進兩大關鍵目標:充分就業和物價穩定」。華許駁斥「若Fed降息以刺激就業,則可能會引發通貨膨脹,若Fed為了抑制通膨而維持過高的利率,則可能導致更多人失業」的看法,他說:「我不認為我們面臨著一個殘酷的選擇。我不認同幾代人以前的觀點,即Fed主席站在講台上說,你們必須做出選擇,你們必須決定是否願意容忍更高的通膨,以創造更多就業機會。」華許重申,Fed致力將通貨膨脹率降至2%,他說:「Fed將實現價格穩定,我們兌現承諾的決心堅定、一致且明確,我認為這是我們五年來一直未能傳遞的重要訊息,我們將彌補這一缺憾。」
扭正Fed角色
看來這位歷來最年輕的Fed理事,在辭去Fed職務回到史丹福(Standford)大學研究所十五年後再回到Fed且擔任主席,雖在參議院以54票贊成、45票反對的美國史上投票結果最接近的一次通過上任,卻展現無比強勢的改革魄力,對美國貨幣權力體系做根本性的手術。如評論者所言,砍下了Fed「絕對獨立」的神話,他將Fed的獨立性僅限於「制定貨幣政策」,將「銀行監管、財政帳戶管理、消費者保護」,甚至是社會政策議題,全部從Fed的權力版圖上剝離出去,交給民選的政府、交給財政部。在過去葛老卸任後20年來,Fed把貨幣政策獨立幾乎換成全宇宙的獨立,如今華許把它扭正,「在貨幣政策工具的使用上,Fed可以保持獨立,但在其他任何事務上,Fed必須聽命於政府。」所以,華許要清空Fed資產,Fed不買公債、不買賣房貸,接著放鬆銀行監管,讓私人銀行去買公債,Fed縮小行政權力。而Fed的行政權力越小,銀行系統的商業空間就越大。
此外,華許也明確表示,在國際金融的事權上,Fed應該配合行政部門和國會。總而言之,華許要將Fed的職能拉回「貨幣政策本業」,與財政部分工合作從事「穩定中求成長的經濟政策」,讓「充分就業和物價穩定」持續維持。
這樣子的做法或許就是葛林斯潘對他的耳提面命,而葛老開創使用的晦澀難懂的「Fed話術」(Fedspeak)—用錯綜複雜的句子來閃躲議員與媒體的提問,華許乾脆就換以「減少公開發言的頻率」、撤回「前瞻性指引」來維持葛老時代的「較低調、保留彈性的風格」。
嚴控貨幣供給
華許信誓旦旦:「確保貨幣政策的執行保持嚴格獨立、維持物價穩定、低通貨膨脹」應該是承繼1976年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弗利曼,因為華許早年當過弗利曼的研究助手。而弗利曼掀起「凱因斯革命的反革命」重申「貨幣重要」,並創立「重貨幣學派或重貨幣論或唯貨幣論」,認為政府的短期政策無用,政府應做的是「維持固定的貨幣供給增加率」,亦即「法則優於權衡」,而且「通貨膨脹終究是貨幣現象」,貨幣供給量應與經濟成長速度連動。弗利曼和許瓦滋(Anna J. Schwartz)在1963年出版的《美國貨幣史:1867-1960》(A Monetary History of the United States, 1867-1960)這本巨著,證實貨幣對經濟、物價有影響,並指明1930年代初的經濟大恐慌,很大程度是由於糟糕的貨幣政策所致。相信華許會遵循弗利曼的告誡,嚴控貨幣供給並堅守貨幣政策的執行保持嚴格獨立!
9月16日的宣布升息,無疑就是「維持物價穩定、低通貨膨脹」的一個宣示動作,期待他持續堅持,站穩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