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版《漢書》傳·卷五十九
東漢 班固 著
揚雄傳上
揚雄字子雲,是蜀郡成都人。 他的祖先出自周代的伯僑,作為旁支後裔最初在晉國的揚地享有封地,於是以揚為姓氏,不清楚伯僑是周代哪一支的後裔。 揚地位於黃河、汾水之間,周朝衰落時,揚氏有人被封為侯,號稱揚侯。 恰逢晉國六卿爭奪權力,韓、魏、趙興起而范氏、中行氏、智伯衰敗。 當時,揚侯受到逼迫,逃到楚國的巫山,於是在那裡安家。 楚漢興起時,揚氏逆江而上,定居在巴郡江州縣。 揚季官至廬江太守。 漢武帝元鼎年間,揚氏為躲避仇家再次逆江而上,定居在岷山以南的郫邑,擁有一處田地、一所住宅,世代以農耕桑蠶為業。 從揚季到揚雄,五代都是單傳,因此蜀地沒有其他揚姓人家。
揚雄年輕時喜好學習,不鑽研章節句讀,只通曉訓訞大義而已,博覽群書無所不讀。 他為人簡約曠達,口吃不能暢快談論,卻沉靜喜好深刻的思考,清靜無為,很少有慾望,不急於追求富貴,不憂慮貧賤,不修飾品行來謀求當世的名聲。 家產不超過十金,家中連一石糧食的儲備都沒有,卻安然自若。 他胸懷大度,不是聖哲的書籍不喜好; 不符合自己心意的事,即使富貴也不做。 只是曾經喜好辭賦。
在此之前,蜀地有司馬相如,創作的辭賦巨集大華麗、溫雅優美,揚雄心中仰慕,每次作賦,常常模仿他作為範式。 又對屈原的文才超過司馬相如,卻因不容於當世,創作《離騷》后自投湘江而死感到惋惜,喜愛他的文章,閱讀時沒有不流淚的。 揚雄認為君子遇到明主就大展巨集圖,遇不到就隱居避世,能否得志是天命,何必自殺呢! 於是撰寫文章,常常摘取《離騷》的文句並反其意而用之,從岷山投入江流中來憑吊屈原,名為《反離騷》; 又仿照《離騷》另作一篇,名為《廣騷》; 再仿照《惜誦》以下到《懷沙》的篇章作一卷,名為《畔牢愁》。 《畔牢愁》《廣騷》文字繁多,不予記載,只記載《反離騷》,其文辭如下:
周氏後裔綿延不絕啊,始祖追溯到汾水之濱,靈秀的宗族最初記載於伯僑啊,傳承到末世的揚侯。 讚美周楚的豐功偉業啊,超越那洶湧的波濤,憑藉江潭暫且棲息啊,恭敬憑吊楚國的湘江冤魂。
天道大道並不偏私啊,為何純潔之人卻遭紛擾! 因污濁蒙受牽累啊,因紛亂遭受禍患。
漢朝十代到陽朔年間啊,歲星按周曆紀年,端正皇天的清明法則啊,度量大地的方正貞固。 考察你承接顯赫的宗族啊,又欣賞你優美的文辭,身佩鉤矩與衡器啊,腳踩彗星作為鞋帶。 本來擁有華美的服飾啊,為何文辭放縱而本質厚重! 憑藉媣、娃等美女的美髮啊,向九戎索取依賴。
鳳凰在蓬草叢生的小洲翱翔啊,野鴨怎能與之匹敵! 駕馭駿馬在曲折艱難中前行啊,驢騾卻蹣跚著與之並駕齊驅。 荊棘叢生啊,猿猴也不敢攀援而下,君王既然輕信椒、蘭之類的奸佞啊,你為何遲遲不能早察覺?
身著菱葉、荷葉製成的綠衣啊,披著荷花織就的朱裳,香氣濃郁卻無人聞啊,不如摺疊起來深藏在幽靜的房室。 閨中女子競相展現柔美啊,互相比試豔麗嬌好,明知眾人嫉妒啊,何必彰顯你秀美的峨眉?
神龍深潛於深淵啊,等待吉祥的雲氣才會騰飛,沒有春風的吹拂啊,誰能知曉神龍的居所? 憐悯你品德芬芳啊,張揚著繁盛的芳苓,遭遇季夏的凝霜啊,過早凋零而喪失光彩。
橫渡湘江、沅江向南而去啊,雲朵飄向那蒼天,馳騁在泛濫的江潭啊,將要到舜帝那裡尋求公正。 抒發內心的煩悶啊,恐怕舜帝不會認同你,駕馭陵陽侯的清波啊,難道只有你能得到許可?
食用精美的玉屑與秋菊啊,將要藉此延年益壽; 臨近汨羅江自沉啊,恐怕夕陽臨近西山。 解開扶桑的韁繩啊,任憑車馬賓士,鸞鳳騰飛而不相隨啊,難道只有飛廉與雲師相伴!
捲起薛芷與杜若啊,臨近湘江深淵投下; 捆綁申椒與菌桂啊,投入江湖中浸泡。 耗費椒糧來祈求神靈啊,又辛勤尋找瓊茅,違背靈氛的占卜而不從啊,反而在江邊自沉!
你既然已經攀附傅說啊,為何不堅信而前行? 只恐怕伯勞鳥將要鳴叫啊,在百草凋零之前先失去芬芳!
起初你拋棄宓妃啊,又思念瑤台的仙女,驅趕毒鳥雄鴆作為媒人啊,為何歷經百難卻未能匹配! 乘坐彩雲飄拂啊,遙望崑崙漫遊,縱覽四方而心懷故土啊,何必非要追求那高丘的女子?
既然沒有鸾車的幽深華美啊,為何要駕馭八龍蜿蜒前行? 臨近江邊落淚啊,怎能有《九招》《九歌》的樂章? 聖哲的遭遇啊,本是時命註定; 縱然歎息哽咽啊,我恐怕君王不會為你改變。 從前孔子離開魯國啊,猶豫不決四處周遊,最終返回故鄉啊,何必非要投身湘江的波濤! 不如像漁父那樣吃粗糧喝冷水啊,洗净身體振起衣衫,拋棄許由、老聃所珍視的避世之道啊,不效仿彭鹹遺留的行為!
漢成帝時期,有賓客舉薦揚雄的文章風格類似司馬相如,當時漢成帝正要在甘泉泰畤、汾陰后土舉行郊祀大典,祈求子嗣,於是徵召揚雄在承明殿待詔。 正月,揚雄跟隨漢成帝前往甘泉宮,返回後上奏《甘泉賦》來諷諫,其文辭如下:
漢朝歷經十代,將要郊祀上天,確定泰畤的祭祀,祈求神靈的福佑,尊崇聖明的稱號,與三皇同符,繼承五帝的功業,體恤後裔、賜予福澤,開拓基業、開創統緒。 於是命令百官,選擇吉祥的日子,契合神靈的時辰,車隊像星辰排列般按天意前行。 詔令招搖星與太陰星啊,命鉤陳星統領禁軍,讓堪輿家劃定營壘啊,驅逐惡鬼凶神。 八方神靈奔走警戒啊,車馬轟鳴整裝待發,蚩尤之類的勇士佩帶著干將寶劍、手持玉戚啊,迅猛賓士、囂張跋扈。 眾人聚集緊湊啊,相互交織; 如暴風驚雷,奮力賓士; 排列分佈,像魚鱗般繁雜啊,高低錯落,像魚鳥般上下翻飛; 聲勢浩大,如雲霧聚合啊,部分散開時光輝燦爛,文采斐然。
於是天子乘坐鳳凰車啊,以華芝為車蓋,以四條蒼螭、六條素虯為駕車之獸,車飾輕盈柔美,飄逸舒展。 忽然陰雲閉合,瞬間陽光普照,車駕騰飛於清霄、超越浮雲啊,旗幟飄揚多麼盛大華美! 流星作為旄節如電光閃耀啊,翠蓋與鸞旗相映成輝。 中軍營帳聚集萬騎啊,玉飾的車輛多達千乘。 聲響轟鳴紛繁啊,比迅雷還迅猛,超越疾風。 登上高聳的丘陵啊,跨越曲折清澈的溪流。 登上欒木搭建的高樓俯瞰天門啊,馳騁通過閶闔門進入高遠之處。
尚未抵達甘泉宮時,遠遠望見通天殿連綿不絕。 下方幽深陰冷啊,上方巨集偉交錯; 山峰高聳入雲啊,高度實在難以估量。 平原廣闊平坦啊,在叢林中排列新的祭壇; 叢生的棕櫚與白芷啊,繁茂無邊。 高大的丘陵巍峨啊,深邃的溝壑險峻如谷; 離宮別墅相互映襯啊,封巒宮、石關宮綿延相連。
於是巨大的宮殿如雲霞般變幻、如波浪般奇詭,高聳成為壯觀的景象,抬頭仰望啊,目光眩暈看不清。 視野遼闊曠遠啊,指向東西無邊無際,徒然徘徊彷徨啊,精神恍惚昏亂。 依靠車欄杆周遊眺望啊,視野遼闊無邊。 翠玉裝飾的玉樹青翠茂盛啊,牆壁上鑲嵌的馬犀皮光采奪目。 銅人高大矗立支撐著鐘架啊,雕刻的龍鱗凹凸分明,光芒照耀如火炬啊,映照的熱浪熾熱旺盛,可與天帝的縣圃媲美啊,象徵著泰一神的威靈。 高大的樓臺獨自聳立啊,高聳如北極星的頂峰,眾星排列在上方啊,日月僅從屋簷下經過,雷聲轟鳴震動岩石啊,電光瞬間劃過宮牆。 鬼魅也無法前行啊,行至半路就墜落跌倒。 歷經倒影中的天橋啊,像蠛蠓般漂浮掠過天際。
左有欃槍星右有玄冥神啊,前有熛闕後有應門; 包容西海與幽都啊,湧出甘甜的泉水形成江河。 蛟龍在東崖盤曲啊,白虎在崑崙守衛。 在高光宮觀賞流水啊,在西清殿悠然漫遊。 前殿高大雄偉啊,和氏璧裝飾的器物玲瓏剔透,懸空的柱子與飛簷啊,神靈默默扶持使其穩固,宮殿高大空曠啊,如同紫宮般巍峨。 建築交錯蔓延啊,高聳纏繞相互連接。 乘坐雲閣上下穿梭啊,雲霧繚繞交織而成。 飄動的紅色彩帶流光溢彩啊,飛揚的翠色雲氣蜿蜒舒展。 效仿璇室與傾宮的華麗啊,彷彿登高望遠,肅穆如臨近深淵。
旋風迅猛衝擊啊,吹動桂樹、椒樹,搖動栘樹、楊樹。 香氣濃郁瀰漫啊,吹動屋梁即將開花。 香氣滲透根莖啊,聲響轟鳴震動鐘鼓,推開玉門、搖動金鋪啊,散發蘭草、蕙草與穹窮的芬芳。 風聲激蕩啊,漸漸幽深寧靜。 陰陽清濁之氣與宮商羽調相互和諧啊,如同夔、伯牙彈琴。 魯班、倕放棄他們的工具啊,王爾扔掉他的鉤繩。 即使是仙人徵僑與偓佺啊,也彷彿置身夢境。
於是景物變化、萬物改貌,令人目眩耳惑,天子肅穆地居於裝飾華美的樓台館閣之中,正是用來澄明心神、清淨魂魄,積聚精神、專注思慮,感動天地,迎接神靈降臨的地方。 於是尋求皋陶、伊尹之類的賢臣,他們是超群絕倫的賢才,心懷召公的恩惠,懷著周公東徵的壯志,一同聚集在陽靈宮。 編織薜荔作為坐席啊,折斷瓊枝作為香料,吸飲清雲的霞光啊,品嘗若木的甘露,聚集在祭祀神靈的園囿,登上祭祀地神的殿堂。 樹立光輝的長旗啊,彰顯華麗的華蓋威嚴,攀登璇璣星臺向下眺望啊,縱目遊覽三危山,在東坑排列眾多車輛啊,放開玉飾的車轄賓士而下,漂浮龍淵再返回九州啊,窺探地底再向上迴旋。 風勢迅猛扶持車軸啊,鸾鳳紛紛駕馭車飾,在弱水之上架橋啊,踏上不周山的曲折道路,遙想西王母欣然前來祝壽啊,屏退玉女與宓妃。 玉女無法展現她的清麗啊,宓妃也不能施展她的峨眉。 正攬取道德的精髓啊,與神明相互憑藉。
於是恭敬地舉行柴祭祈求神靈。 焚燒祭品告慰皇天,招請泰一神降臨。 舉起高高的酒杯,樹立神靈的旗幟。 祭品燃燒的火光沖天啊,光芒四射,向東照耀滄海,向西輝映流沙,向北照亮幽都,向南灼燒丹崖。 黑色的酒器彎曲精美,黑黍釀造的香酒醇厚,香氣瀰漫濃郁啊,芬芳四溢。 火光感動黃龍現身啊,熱浪引來巨大的麒麟,選拔巫鹹呼喚天帝之門啊,打開天庭迎接眾神。 神靈盛多降臨清壇啊,祥瑞眾多堆積如山。
於是祭祀之事完成、功德巨集大,驅車返回,越過三巒山、經過棠梨宮。 天門開啟、地界敞開啊,八方安寧、萬國和諧。 登上長平坂啊,鼓聲轟鳴,上天的聲威激勵勇士啊,雲氣飛揚、大雨滂沱,君王的恩德啊流傳萬世。
亂辭曰:高聳的圓形祭台,巍峨接天啊,上下台階曲折連綿,平坦廣闊啊。 層層宮殿錯落有致,高大巍峨啊。 山嶺嶙峋,廣闊無邊啊。 上天的功業,深遠光明啊,聖皇肅穆,真誠回應啊。 祭祀神靈,神靈依託啊,徘徊流連,神靈遲遲不願離去啊。 光輝閃耀,降下福澤啊,子子孫孫,永遠無窮啊。
甘泉宮原本是秦朝的離宮,已經奢侈過度,漢武帝又增建通天、高光、迎風等宮殿。 宮城附近有洪崖、旁皇、儲胥、弩阹等宮館,遠處有石關、封巒、枝鵲、露寒、棠梨、師得等景點,遊覽的景觀奇特瑰麗,沒有木材不經過雕琢,沒有牆壁不經過彩繪,不像周宣王所修建、盤庚所遷都的宮殿,也不像夏代簡陋的宮室、唐虞時期用柞木做椽的三等規制。 而且它的建造已經很久了,不是漢成帝所建,想要勸諫卻不符合時機,想要沉默卻又不能抑制,因此就極力渲染它的巨集偉,將其比作天帝的紫宮,彷彿在說這不是人力所能建造的,大概是鬼神所為。 當時趙昭儀正深受寵愛,每次漢成帝前往甘泉宮,她常常按慣例隨從,在屬車的豹尾之中。 因此揚雄特意極力描繪車騎的眾多、車馬的華麗,說明這並非感動天地、迎接三神的方式。 又說「屏退玉女,拒絕宓妃」,來委婉告誡君王要莊重恭敬。 賦作成後上奏,漢成帝感到驚奇。
這年三月,漢成帝將要祭祀后土,於是率領群臣橫渡黃河,前往汾陰。 祭祀結束后,遊覽介山,返回安邑,眺望龍門,觀賞鹽池,登上歷山觀,攀登西岳華山俯瞰八方,追尋殷、周的故都遺跡,悠遠地思念唐、虞的風尚。 揚雄認為,站在河邊羡慕魚群不如回家編織漁網,返回后,上奏《河東賦》來勸勉漢成帝,其文辭如下:
暮春之年,將要祭祀後土,禮拜神靈,前往汾陰東郊,藉此建立崇高的功業、流傳巨集大的名聲,引發祥瑞、降下福澤,順應神明,多麼盛大輝煌啊,簡直無法用言語記載! 於是命令群臣,整齊禮服,整頓神靈的車駕,駕馭以翠羽裝飾的鳳車,乘坐六輛超越光影的馬車,揮舞如流星般的旗幟,拉開如天狼星般威嚴的弧弓。 張開照耀日光的黑色旗幟,揚起左側的大旗,覆蓋著如雲的飾物。 揮動如閃電的馬鞭,以雷神的車子為驂馬,敲響巨大的鐘鼓,樹立五色的旗幟。 羲和掌管時日,顏倫駕馭馬車,風勢迅猛吹拂,神馬飛馳、鬼魂疾行; 千乘馬車如雷霆般紛亂,萬騎賓士如矯健的猛獸,歡騰熱鬧,天地為之廣闊。 車輪顛簸山丘、跨越山巒,渭水、涇水波濤湧動。 秦國的神靈受驚屈服,魂魄攜帶災氣; 黃河之神惶恐不安,腳踏華山、踐踏衰微之地。 於是抵達後土的陰宮,眾人肅穆恭敬,儀態端莊。
神靈已經降臨,五行時序井然,天地之氣交融,將要延續後代。 於是神靈的車駕緩步前行,從容漫遊,遊覽介山。 讚歎晉文公而憐悯介子推啊,感念大禹在龍門治水的辛勞,疏通河道消除水災啊,在東方海濱分佈九河。 登上歷山觀遙望啊,姑且漫遊巡視。 喜愛往昔的遺風啊,讚賞虞舜耕種的地方。 俯瞰帝堯所居的嵩山啊,凝視隆盛周朝的大寧之地。 徘徊留戀不能離去啊,順路眺望垓下與彭城。 感歎南巢的坎坷啊,稱許豳岐的平坦。 乘坐翠龍橫渡黃河啊,攀登西岳華山的高聳山峰。 雲霧紛紛前來迎接啊,雨露滋潤降下,幽深朦朧啊,雲氣蓬勃興起。 呵斥風伯往返南北啊,責令雨師奔走東西,與天地並列獨自屹立啊,廣闊無垠沒有匹敵。
遵循歸途返回啊,大漢如包容華夏的天地,其他朝代怎能與之比功? 建立乾坤的吉祥徵兆啊,將要以群龍統領萬物。 以鉤芒為左輔、蓐收為右弼啊,以玄冥、祝融為侍從。 督促眾神引路啊,弘揚《六經》來稱頌聖德。 超越肅穆光明的聖道啊,勝過《清廟》的和諧樂章; 超越五帝的遙遠蹤跡啊,追隨三皇的高尚足跡。 既然從平坦之地啟程啊,誰說路途遙遠不能跟隨?
這年十二月舉行羽獵,揚雄隨從前往。 他認為從前二帝、三王的宮館、台榭、沼池、苑囿、林麓、藬澤,僅足夠供奉郊廟、接待賓客、供應膳食而已,不侵佔百姓肥沃的耕地、桑柘之地。 女子有多餘的布匹,男子有多餘的糧食,國家殷實富足,上下都豐衣足食,因此甘露降落在庭院,醴泉流淌在廳堂,鳳凰在樹上築巢,黃龍在沼中游玩,麒麟降臨園囿,神雀棲息林間。 從前大禹任用伯益管理山澤而上下和諧,草木繁茂; 商湯喜好田獵而天下用度充足; 周文王的園囿方圓百里,百姓還認為太小; 齊宣王的園囿方圓四十里,百姓卻認為太大; 這就是讓百姓富足與剝奪百姓利益的區別。 漢武帝大規模開拓上林苑,南至宜春、鼎胡、禦宿、昆吾,環繞南山向西,延伸至長楊、五柞,北繞黃山,瀕臨渭水向東,周長數百里,開鑿昆明池模仿滇河,修建建章宮、鳳闕、神明台、饂娑宮,建造漸台、泰液池模仿海水環繞方丈、瀛洲、蓬萊三神山。 遊覽的景觀奢侈華麗,極其精妙壯麗。 雖然割讓了三輔地區的部分土地來救濟百姓,但到羽獵時,所置辦的田車、戰馬、器械、儲備、禁衛設施,仍然過於奢侈華麗、誇耀張揚,不符合堯、舜、成湯、周文王網開三面的仁政之意。 又擔心後代再沿襲前代的喜好,不能像魯莊公那樣以泉台為鑒折中適度,因此姑且藉著《校獵賦》來諷諫,其文辭如下:
有人稱譽伏羲、神農,難道是帝王的文采過於繁飾嗎? 議論者說不是這樣,各自都是順應時代而適宜,何必一定要遵循相同的準則? 那麼泰山的封禪大典,怎能有七十二種不同的儀式? 因此創業垂統的君主都沒有過錯,遠古的五帝三王誰能分辨他們的是非? 於是作頌曰:神聖多麼壯麗啊,居於玄宮之中,財富與大地相當啊,尊貴與上天等同。 齊桓公不足以讓他輔佐車駕,楚庄王不足以讓他擔任驂乘; 超越三王的艱難處境啊,崛起興盛; 歷經五帝的廣闊天地啊,踏上三皇的崇高足跡; 以道德為老師啊,與仁義為朋友。
於是深冬臘月,天地嚴寒,萬物在內部孕育萌芽,在外部枯萎凋零,帝王將要在神靈的園囿中狩獵,打開北部邊界,遵循不周山的規制,來延續顓頊、玄冥的統緒。 於是詔令虞人管理沼澤,向東延伸至昆鄰,向西馳騁至閶闔。 儲備物資供應軍需啊,戍卒在道路兩側守衛,砍伐叢生的荊棘,剷除野生的雜草,車駕從汵水、渭水出發,巡視酆京、鎬京,縱橫漫遊,彷彿出入日月之間,天地蒼茫一片。 於是以三嵏山為虎落作為司馬的營帳,環繞百里作為殿門。 外部正南抵達大海,斜向連接虞淵,遼闊蒼茫,以高山為界。 營造包圍圈會合後,先在白楊以南、昆明靈沼以東設置營地。 孟賁、夏育之類的勇士,手持盾牌、背負羽箭,握著莫邪寶劍排列的數以萬計,其餘的人扛起如天般廣大的捕網,張開覆蓋原野的羅網,舉起如日月般的捕竿,拖著如彗星般的旗幟。 青雲作為流蘇,紅霓作為環帶,連接到崑崙之墟,分散如天星羅列,浩瀚如波濤湧動,連綿不絕,前後攔截。 以欃槍星為營門,以明月為哨兵,以螢惑星掌管號令,以天弧星發射箭矢,旗幟鮮明錯落,連綿布滿道路。 輕便的戰車、精銳的武士,車馬絡繹不絕,轟鳴前行,翻越丘陵山坡,奔赴遙遠之地,一同排列在高原之上; 羽林騎兵紛紛出動,各自分管不同事務,往來紛紜,車輛連續不斷,若明若暗,分佈在青林之下。
於是天子在黎明時分從玄宮出發,敲響巨大的鐘鼓,樹立九旒旗幟,以六隻白虎為侍從,乘坐神靈的車駕,蚩尤並肩駕車,蒙公擔任先驅。 樹立貫穿天際的大旗,拖著掠過星辰的長旃,閃電劃破天空,噴射火焰揮動馬鞭。 眾人聚集奔湧啊,分散開來,巡視八方並打開關門; 飛廉、雲師,呼吸急促啊,如魚鱗般排列,聚集如龍之羽翼。 整齊前行啊,進入西園,親近神光; 遙望平樂宮,穿過竹林,踐踏蕙圃,踏過蘭草生長的河岸。 燃起熊熊烽火,駕車者拉開弓弦,四千戰車賓士啊,一萬騎兵集結。 如猛虎般的軍陣,縱橫交錯,如暴風驚雷般迅猛,聲響轟鳴震動天地。 隊伍分散蔓延,遠及數千萬里之外。
至於壯士意氣激昂,各有不同志趣,馳騁於東西南北,放縱慾望追尋獵物。 拖拽青色的野豬,踐踏犀兕,踢倒奔跑的麋鹿。 斬殺巨大的狿獸,捕捉黑色的猿猴,騰空跳躍,跨越連綿的山巒。 飛躍矯健的野獸,在山澗門口嬉戲,聲勢浩大,山谷為之颳起狂風,叢林為之揚起塵土。 等到捕獲獵物的勇士,踏倒松柏,攀折梨樹; 在茂密的叢林中狩獵,碾壓輕捷的飛鳥; 踩著白色的虎首,身纏修長的大蛇; 鉤住紅色的豹子,拖住大象犀牛; 跨越山巒溝壑,越過池塘陂澤。 車騎如雲聚集,進退掩映,以泰山、華山為旗幟,以熊耳山為裝飾。 樹木倒伏、山巒震動,彷彿來自天外,逍遙於廣闊的原野,漫遊於天地之間。
於是天空晴朗、日光和暖。 逢蒙怒目圓睜,後羿拉開弓弦,君王的車駕幽深行進,光芒照亮天地,望舒拉住韁繩,緩緩前行至上蘭宮。 轉移包圍圈、調動軍陣,逐漸逼近獵物,隊伍曲折堅固厚重,各自按行列推進。 營壘如天體運轉,軍隊如神靈電擊,遭遇者即刻粉碎,靠近者瞬間潰散,鳥來不及飛翔,獸無法逃脫,軍眾驚駭,掃蕩原野、席捲大地。 於是狩獵的車輛飛馳,勇武的騎兵迅猛; 踩踏飛奔的豹子,套住咆哮的猛虎; 追逐珍貴的野獸,從四面八方出擊; 回應轟鳴的聲響,追擊如流星的獵物。 原野空曠、山峦窮盡,捕獲所有雌雄獵物,獵物眾多聚集,遠遠地被圈圍在柵欄之中。 三軍茫然,盡情狩獵,觀賞那被繩索牽絆的飛禽,抵觸衝撞的犀兕,搏鬥撕咬的熊罴,驚慌逃竄的虎豹,野獸們角抵奔突、驚恐戰栗,魂飛魄散,撞上車輪、被缰繩套住脖頸。 勇士們隨意發射卻能命中,進退之間皆有所獲,獵物受傷繁多、接連倒地,堆積如山丘。
於是獵物被捕盡、興致稍減,眾人一同聚集在清靜幽深的館舍,前往珍貴的池沼。 池沼以岐梁的水流灌注,以江河的水充溢,向東望不到盡頭,向西看不到邊際,隨侯珠、和氏璧,在陂池中閃耀。 玉石高聳,光彩奪目,漢水的神女潛藏水底,奇異的生物幽暗神秘,形態難以盡數。 黑鸞、孔雀,翡翠鳥垂下美麗的羽毛,王雎鳥相互和鳴,鴻雁嘤嘤啼叫,群鳥在池中嬉戲,啾啾鳴叫; 野鴨、白鷺振動翅膀,上下翻飛聲響轟鳴,如同雷霆。 於是命令紋身的勇士,下水捕捉鱗甲類生物,踏過堅冰,潛入深水,探查岩石、推開礁石,搜尋蛟龍螭龍,踩踏水獺,抓住鼋鼍,捕捉靈龜。 進入幽深的洞穴,遠至蒼梧之野,乘坐巨大的魚鱗,駕馭鯨魚。 漂浮彭蠡澤,眺望有虞氏的故地,正要敲擊夜光珠,剖開明月般的珠胎,鞭策洛水的宓妃,餉祭屈原與彭鹹。
此時,博學的儒者,身著禮服,衣裳搭配整齊,修習唐堯的典章,匡正《雅》《頌》的樂章,在君王面前拱手禮讓。 光輝閃耀,如神降臨,仁愛的聲名惠及北狄,勇武的道義震動南鄰。 因此穿皮裘的君王,胡貉的首領,攜帶珍寶前來朝貢,拱手稱臣。 前排進入獵場入口,後排陳列在盧山之下。 眾公卿、常伯及楊朱、墨翟之類的賢士感歎說:“德行多麼崇高啊,即使有唐虞、大夏、成周的興盛,怎能超過這樣的盛況! 遠古時期祭祀東岳、在梁父山封禪,捨棄這個時代,又能與哪個時代相比呢? ”
君王仍然謙讓沒有應允,將要上獵取三靈的寶物,下汲取醴泉的滋養,發掘黃龍的洞穴,窺探鳳凰的巢穴,親臨麒麟的園囿,巡幸神雀的樹林; 不像雲夢澤、孟諸澤那樣奢侈,不效仿章華台,而修建靈台,很少前往離宮、停止遊覽,土木工程不加裝飾,木材不做雕琢,讓百姓專心農耕桑蠶,勉勵他們不要延誤農時,使男女婚配不違背時節; 擔心貧窮的百姓不能普遍享受富足的恩澤,開放禁苑,散發公家的儲備,創建道德的園囿,擴大仁惠的管理,在神靈的園囿中馳騁狩獵,觀察群臣的賢能與否; 釋放野雞野兔,收起捕網,讓百姓與麋鹿、柴草共用禁苑,大概就是為了達到這樣的境界。 於是醇厚巨集大的德行,豐富興盛的治世規範,超過三皇的辛勞,勉勵五帝的勤勉,難道不是達到極致了嗎! 於是莊重肅穆的大臣,確立君臣的禮節,尊崇賢聖的功業,沒有閒暇顧及園囿的華麗、遊獵的奢侈,於是調轉車駕,返回阿房宮,回到未央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