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酵是一種自然現象。富含糖類的果實、樹汁、乳品、穀物在合適的溫度和溼度下,便能產生酒精。動物食用之後,可能就會醉酒。中國海南、廣西一帶一直流傳有猿猴吃了爛熟的果子後醉倒的故事。近年來海外也有很多鳥類、鹿、黑猩猩醉酒的報道。其中一些研究仔細屏蔽了人類的影響,證明動物的這種行爲并不是出於對人類的模仿。[1] 古人很久之前就認識到了這一過程。比如晉代江統在《酒誥》中說:「酒之所興,肇自上皇,或雲儀狄,又雲杜康。有飯不盡,委餘空桑,鬱積成味,久蓄氣芳,本出於此,不由奇方。」這段話就是説,剩米飯在合適的條件下,不用人工干預,自然就能轉化爲酒精。

古人類很可能很早就認識了這個過程。但在新石器時代農業革命之前,先民僅靠采集維生,人工釀酒不可能大規模開展。人類轉變爲農業/定居生活之後,各種農產品開始積蓄。比如在中國河北磁山遺址一共發現了88個一萬年前的糧窖,其中部分還儲藏有穀物,總重量將近5萬公斤。[2]据鑒定,該遺址早期窖藏農作物全部是黍(糜子、黃米),而粟(小米)則在約8700—7500年前少量出現。農產品的纍積不但使得釀造成爲可能,甚至讓先民們不得不尋找利用糧食的新手段。

磁山文化遺址中發現的陶鼎,現藏中國國家博物館。(來源:wikicommons, CC-BY-SA-4.0)

現有證據表明,釀酒可能是多地獨立起源的。在距今約9000年的河南賈湖遺址,研究者們發現了人類最早的釀造活動遺跡。據説,這種史前飲品的原料是稻米、蜂蜜和果實,可能還含有某些草藥。[3] 約5000年前的陝西西安米家崖遺址出土了制酒相關的器物。經過分析,研究人員不但發現了古人用大麥釀造啤酒的證據,甚至復原了當時的釀酒配方。[4] 甲骨文中有「酉」字,為現代「酒」字之初文。甲骨文中有不少商王親臨視察釀酒的記載,還載有釀酒官吏名「小櫱(音同聶)臣」、「鬯(音同唱)小臣」等。殷墟中發現了釀酒作坊遺址,甚至還出土過裝滿了黃酒的提梁卣(音同有)。其它商代遺址中也發現了釀酒活動。[5] 這説明在3500年前的商朝,釀酒業已經相當普及。

龐培古城出土的古羅馬酒罐。它們的形狀和甲骨文中「酉」字如出一轍。(來源:wikicommons, CC-BY-SA-4.0)

在西亞,釀酒活動似乎發源於伊朗西北高原札格羅斯山脈中部的戈丁丘(Godin Tepe)。這裏研究者們在一個陶罐中發現了5500年前用大麥釀造啤酒的副產品:啤酒石(草酸鈣)。同時,他們還發現了釀造葡萄酒的遺跡。[6] 古代近東和古埃及留下了大量關於飲酒的文字記錄,最早可以上溯到5000年前。[7]新石器時代的歐洲在5000年前也出現了啤酒釀造活動。[8]

穀物是實現大規模釀酒工業的基本原料。用水果和乳品釀酒雖然可行,畢竟受制於原料的季節性和產量。但是,穀物的發酵比其它釀酒原料更難,是個兩步過程。第一步,穀物中的澱粉必須分解成單糖(主要是葡萄糖),這一步稱爲糖化。第二步,葡萄糖被轉化成酒精和二氧化碳,稱作發酵。在糖化方法上,中國和西方又走了兩條截然不同的道路。古代西方人發現,如果把大麥浸泡在水中、促使其發芽,穀粒中的澱粉將會被轉化為麥芽糖。而麥芽糖可以爲酵母菌所利用,產生酒精。今天西方主要的穀物酒仍然是用穀物麥芽糖化后發酵而成。這種方法叫做單式發酵法。

華夏先民則雙管齊下:既然發酵可以使用酵母,那麽糖化是否也能找到細菌或真菌來催化?在不斷實踐中,他們發現,一些長了黴的穀物就能起到這樣的作用。這就是最原始的酒麯。其中的根黴菌和麯黴菌能夠產生澱粉酶,把澱粉水解成單糖和寡糖(比如麥芽糖)。如果酒麯和酵母并用,表面上看一步就可以得到酒。這種方法叫做復式發酵法,到19世紀才被歐洲人所認識。這是中國人在釀造上的一大創新。《尚書·說命下》說「若作酒醴(音同理),爾惟麴(即麯字,音同區)蘖」,即要製造甜酒,必須使用酒麯和發芽穀物。《漢書·食貨志》記載「一釀用麤(即粗字)米二斛,麴一斛,得成酒六斛六斗」。[9]這説明至漢,麯已相當成熟,無需再用櫱也可釀酒了。

日本一家釀酒厰的酒麯儲存室。(來源:wikicommons, CC-BY-SA-2.0)

文獻記載,中國最古老的酒有酪(音同澇)、醴、醪(音同勞)、鬯四種。酪可以是果酒或乳酒,而醪、醴與鬯皆穀物酒。醴為低度酒,味甘甜,從含單糖比較多的發芽穀類所釀造,據説是殷人最愛的酒。酪具水果或者乳香。醪也是低度酒,由稻米釀造。鬯是殷商時王室和祭祀專用的國酒。根據毛《傳》,鬯是黑黍加郁金草(即鬯草)釀製而成,香味濃鬱。在存世的甲骨中,「鬯」字出現了至少五十次,基本上都是與商王賞賜功臣和祭祀有關。       

酒和先民的祭祀活動以及後來三代的政治和禮樂制度聯係非常緊密。《左傳·莊公二十二年》說, 「 君子曰:酒以成禮,不繼以淫,義也。」這是説就是爲了完成祭禮,只要不濫用,就做到了義。在古代中國,酒的第一功用似乎就是祭祀。比如以下是《詩經》中的記載:

《詩經·旱麓》:  「清酒既載、騂(音同星)牡既備。[10]以享以祀、以介景福。」這是在祭天時使用酒。

《詩經·信南山》:「祭以清酒、從以騂牡、享于祖考。」

《詩經·豐年》:「為酒為醴、烝(音同爭)畀(音同碧)祖妣、以洽百禮。」[11]

以上兩詩則是有關於祭祖時使用酒。

《周禮》中則對祭祀時掌酒的職官和責任有清晰的界定。《周禮·天官·酒正》載:「掌酒之政令,以式法授酒材。……辨五齊之名:一曰泛齊,二曰醴齊,三曰盎齊,四曰緹齊,五曰沈齊。辨三酒之物:一曰事酒,二曰昔酒,三曰清酒。……凡祭祀,以法共五齊三酒,以實八尊。大祭三貳,中祭再貳,小祭壹貳,皆有酌數。」《酒人》職則「掌為五齊三酒。祭祀則共奉之。」根據後人的注釋,五齊是指釀酒過程中的五個階段,均爲濁酒。從泛齊到沈齊,發酵時間越來越長,酒味越來越重。三酒中,事酒為新酒,昔酒為陳酒,清酒則是陳酒過濾之後可以直接飲用的酒。

三代之後,酒依然是祭祀活動的核心。比如《禮記·月令》載孟夏之月時「天子飲酎(音同宙),用禮樂。」根據鄭玄的注釋,酎即重釀之酒。後來這成爲一種皇帝和群臣飲宴、正尊卑的一種儀式。《東觀漢記·東平憲王蒼傳》說東漢明帝友愛兄弟,在諸侯王朝見時特地留下同母弟劉蒼,「至八月飲酎畢,大鴻臚奏遣發,乃許之。」民間也承傳了三代鄉飲酒禮,作爲一種推行教化、維繫宗法的活動。唐朝時鄉飲酒禮成爲《大唐開元禮》的一部分。這個古老的習俗直到清朝末年鴉片戰爭後才被廢止。

北宋《大駕鹵簿圖書》局部,表現了皇帝前往城南祭祀天地時的場面。鹵簿指的是古代皇宮儀仗隊。繪制時間應在西元1053年至 1065年之間。(來源:wikicommons, 公有領域)

至於酒的負面作用,據説在釀酒術剛剛發明時就被認識到了。《戰國策·魏策》中説,大禹品嘗了臣子儀狄獻上的酒之後,說「後世必有以酒亡其國者」,並因此疏遠了儀狄。後來,大禹的孫子太康果然因爲沉湎于酒色和田獵而失國。周武王克商之後,周公旦發佈《酒誥》,說殷商之所以被天命抛棄,全是殷人嗜酒的結果。這一點連殷商遺民、商紂王的庶兄微子啓也承認。他説:「殷其弗或亂正四方?我祖厎(音同底)遂陳於上,我用沉酗於酒,用亂敗厥德於下」,即殷人酗酒敗德,毀掉了成湯的功業。酒不但可以亡國,更能讓個人毀滅。晉朝葛洪在《抱樸子·酒誡》中説酒「君子以之敗德,小人以之速罪」。因此很多朝代都曾頒佈禁酒令。周公的《酒誥》估計是最早的成文禁酒令。

一間酒吧中陳列的各種酒。(來源:wikicommons, CC-BY-SA-4.0)

釀酒要控制好時間,否則酒精可以進一步氧化成醋酸,做出來的就不是酒而是醋了。東亞釀造醋是以糧食為原料,經過微生物發酵而成。發酵方式可以是固態或者液態,但都要使用醋麯作爲催化劑。其中含有黴菌、酵母和醋酸菌。黴菌和酵母的作用是把穀物中的多糖轉化成乙醇,醋酸菌則利用空氣中的氧把乙醇氧化成醋酸。通常商品醋含有4%-7%的醋酸。

來自意大利的各種醋,右一為白醋(勾兌醋)。(來源:wikicommons, CC-BY-SA-4.0)

《周禮》中有「醯(音同西)人」一説,即掌管釀醋的人。可見在3000年前中國人就已經開始釀醋。在西亞,古巴比倫人在5200年前就記載了醋的釀造。其原料包括棗、無花果和啤酒。[12] 中式釀造法采用麯釀,醋中含有其它有機酸和揮發性成分,因此除酸味之外還有豐富的風味。現代西方醋中,地中海地區的白葡萄酒醋和紅葡萄酒醋是西式釀造醋中的高端產品,滋味、香味都比較綿長。中級產品一般從蒸餾酒發酵而來,除了醋酸和水基本不含其它成分,因此口味較單一。很多普通白醋由合成醋酸勾兌水而製成,基本只有酸味。

題圖為一幅德國于1568年出版的畫作,描繪啤酒厰工人勞動的場景。(來源:wikicommons, 公有領域)

引用與注釋

[1] 比如:1)Tools to tipple: ethanol ingestion by wild chimpanzees using leaf-sponges, Hockings, K. J. et al. R. Soc. Open Sci. 2015, 2, 150150. DOI: 10.1098/rsos.150150; 2) https://tw.news.yahoo.com/鸚鵡醉倒地上-疑爛熟發酵水果惹禍-035917571.html

[2] DOI: 10.1073/pnas.0900158106.

[3] Fermented beverages of pre- and proto-historic China, McGovern, P. E. et al. Proc. Natl. Acad. Sci. U.S.A. 2004, 101, 17593-17598. DOI: 10.1073/pnas.0407921102

[4] Revealing a 5,000-y-old beer recipe in China, Wang, J. Proc. Natl. Acad. Sci. U.S.A. 2016, 113, 6444-6448. DOI: 10.1073/pnas.1601465113

[5] 王莉:略談殷商酒文化,《殷都學刊》1999年紀念甲骨文發現100週年專刊。全文見:http://www.aybwg.org/xueshuyanjiu/show.php?itemid=31

[6] The First Wine and Beer: Chemical Detection of Ancient Fermented. Michel, R. H. et al. Anal. Chem. 1993, 65, 408A-413A.

[7] Arnold, J. P., Origin and History of Beer and Brewing: From Prehistoric Times to the Beginning of Brewing Science and Technology. BeerBooks:Cleveland, 2005 p. 34.

[8] Dineley, M. et al. Neolithic Ale: Barley as a source of sugars for fermentation, in Fairbairn, A. ed. Plants in the Neolithic and Beyond, Oxbow Books, 2000.

[9] 按照王莽創制的度量衡,一斗約爲現代的1.94升。兩斛米為38.6升,麴一斛為19.4升,產酒128.04升。

[10] 骍牡,赤色公牛,為古時天子諸侯盟誓、祭天或祭祖用牲。

[11]烝:天子諸侯宗廟之冬祭;畀,賦予,給予。

[12] The history of vinegar and of its acetification systems, Bourgeois, J. F. et al. Arch. Sci. 2009, 62, 147-16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