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放學一回到家,即使沒看到媽媽,我也不緊張,因為我一定可以在戲院找到她,她在戲院裏賣糖果。有一天回家沒看到媽媽,有人告訴我因為外婆過世了,所以她已經搭車回娘家「卓蘭」了。卓蘭對我來說是一個很遙遠的地方,那裏有爸爸的親戚,也有媽媽的親戚,這些親戚對我們都很好,即使我因年幼害羞,他們問我話我都不回,也不改對我的善意。
後來二位哥哥也回來了,畢竟他們年紀比較大,知道的事情比較清楚。大哥說:媽一看到卓蘭拍來的電報就哭了,她已經變成孤兒了。哦,孤兒是很可憐的,無父無母的,我以後是不是應該乖一點,不要再讓她生氣了。
爸媽兩人都是卓蘭人,原本爸北上打工,把媽和二個哥哥留在家鄉,想賺了錢之後就回去團聚。後來我出生了,還是沒賺夠,所以索性全家一起在北部租屋居住了。家中靠爸一人到工廠賺的微薄薪資過活,還要交房租,還要寄錢回老家,著實有點艱苦,所以媽總會找些兼差,幫人家洗衣服、到養豬場工作、到小工廠打工、做家庭手工等等來貼補家用。
那時我年紀還小,弟弟比我更小,他會吵著要媽媽,儘管媽再三交待不要去找她(但我不記得她有說),我還是帶著弟弟,歷盡千辛萬苦,萬里尋母去了。結果我們滿懷欣喜見著了思念的母親時,她竟然臉現怒相,把我痛打一頓,因為她交待了不要去找她。年幼的我當時很困惑,為何我滿心歡喜想見的母親會對我痛下「打」手?當然弟弟並沒有被打,這就是我很羨慕他的地方,整件事因他而起,被打的人卻是我。
後來媽有另一個工作,就是在房東家的電影院開了一個賣糖果的小店,爸和二位哥哥在上班上學之餘都要幫忙,我因年紀尚小,所以能分攤的事比較少。讓我印象最深的是有一天進貨一捆甘蔗,平時是由父、母親合力扛進店裏的,因這天爸爸不在,只有我和母親在一起看著這一大捆甘蔗發愁,後來媽讓我走開一些,她曲了曲腿彎下腰,慢慢的把甘蔗倒在肩上,調整好前後距離,取得平衡後,慢慢站起來,然後很緩慢的一步一步向戲院方向走,我在後面亦步亦趨,緊張的看她的每一個腳步,我很怕她一不小心被甘蔗壓垮。那是甚麼力量讓媽媽這麼拼命做這麼粗重的活呢?
小時候在我心中,母親是嚴厲的,每天對我不是打就是罵,有時都會想我是不是路上撿回來的,尤其是哥哥又愛捉弄我,老是說我是從石頭蹦出來的。後來聽媽和別人談起育兒經時,講到孩子生病時,胃口不好,連肉鬆這種平時想吃都吃不到的東西,生病時卻連看都不看一眼,她心都碎了。還特別談到我小時候有一次病得都快翻白眼了,帶去給醫生看時,醫生罵她為何這麼晚才送來,她眼淚都掉下來了。原來媽也會為我掉淚,這麼說她還是有愛我一點點吧!
當我再長大一點時,在膝蓋後面長了個東西,有人指點媽帶我到一個農家去治療,大概是所謂的民俗療法吧。那個地方很徧遠,搭公車下車後還要走進一片田地,然後走一段很長的田埂。那時,田地的稻子已經收割了,放眼望去一片蒼涼,我心中也很蒼涼。田埂高高低低的,小孩的短腿走起來有點吃力。到了目的地,「醫生」察看情況後,把一坨黑黑的泥狀物塗在紗布上包紥我的膝蓋,這樣就結束了治療。
回程又要走一回田埂,又一次高高低低的,這時媽媽就說要揹我,甚麼!我已經這麼大了(還沒上學),揹起來不會很重嗎?但是媽媽已經蹲下來了,所以我只好趴在媽背上讓她揹了。路上我們都沒說話,媽媽的呼吸很沉重,腳步也很沉重,我感受到她每一步踏在土地上時反彈的震動,一直到現在。
時光飛逝,我現在的年齡已經比媽媽扛甘蔗或是在田地裏揹我時大多了,而母親也進入人生的暮年,身體因為退化逐漸變形,心智也受到影響,有幾次她似乎回到孩童時期,要找她的媽媽,我的外婆。
在那個世界裏,她是個健康的小女孩,家裏物資有點貧乏,偶然間得到一個小糖球,她萬分珍惜的在睡前含在嘴裏,做夢都在笑。當她長成少女時,到山上砍柴,回途天都黑了,聽到後面有可疑的碰撞聲,她心中害怕越走越快,碰撞聲也越響越快,好不容易到家了,才發現是自己腰間刀子與刀插的碰撞。台灣光復後台幣嚴重貶值,她和小舅舅擔著一麻袋的錢去買東西。她的大哥做為日本的軍伕到大陸從軍,戰爭結束,同鄉人很多都回來了,就是不見大舅的身影,16歲的她陪著外婆日日企盼...
在現實裏、在虛幻的世界裏,人生都是艱苦的。在最後一里路時,媽媽你不要害怕,因為你要回到你天上真正的家了,外公、外婆、舅舅、阿姨還有爸爸他們都在那裏等你。
112年12月31日晚上10點,再過2小時就是113年了,我和先生離開大愛生命會館,車子往東邊開,變瘦的月亮剛剛升起,靜靜的照映大地,也安撫了我焦燥的心。媽媽,你是不是和爸爸一起在月亮上看我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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