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健倫導演:反送中5年!《寧化飛灰》赴加首映,逾千小時影片、兩年精心製作…前線記者冒險見證抗爭戰場,更患上憂鬱症,最難忘的經歷是…【珍言真語 梁珍 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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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錄片《寧化飛灰》導演:劉健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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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是香港反送中運動五週年
一部記錄了這場運動始末的紀錄片《凌化飛灰》
將在九月底在加拿大首映
這部紀錄片先後在韓國、新西蘭、澳洲和瑞典等地放映
並在多部電影節獲獎大獲好評
我看到了那種奮鬥
我知道那些人消失了
我是一名新聞記者
在紀錄戰爭時揮霍著彈藥
我的同事和我都成為了運動員
面對著我們周圍的暴力
我們對危險感到敏感嗎?
當我望向熟悉和遠距離的城市燈光時
我感到深深的悲傷
那是這城市的燈光
它擁抱了我和培養了我
但就像我現在
香港已經被綁架、被割傷
今晚的火花正在閃耀在天空
我會叫《凌化飛灰》的名字
我寧願是石頭和塵埃
今天我們請來紀錄片的導演劉建倫
Alan先生和我們一起分享
《見圖之外》的故事
Alan 你好
Hello 珍姐 你好
我看到Alan就覺得很面熟
因為我們大家一起在反送中的前線拍攝
記得你是那一羣最前線的那些剪輯大哥
是的 沒錯
那時候我們其實是很多前線所有記者
各種人都 大家差不多天天都見面
這次才知道你整個將這些一千多個小時拍攝的東西
剪成一部紀錄片
原來你做紀錄片和拍攝都有20年的歷史
可不可以先和我們大家介紹一下你自己
我是讀電影畢業
出來之後就做電影後期 在徐鶴那裡
做了兩年之後
就覺得做後期是很辛苦的
除了上班 都是上班
持續做了幾部電影之後就受不了了
自己走了出來
大病一場
接著就自己喜歡拍攝
因為我的老師各樣都是
要不就是feature film教我的
要不就是紀錄片
我自己就喜歡紀錄片
就一直拍到現在
我看回你以前拍的紀錄片
很多都是講一些好像是露宿者
就是比較基層的
這次是擺在一個政治運動的角度
我自己都是很基層
我是比較關心社會性議題多一點的
因為有很多很貧窮的人
希望用一些影像
用他們的故事
去令到社會關注他們多一點
改善他們的生活
將他們的故事講出來給人聽
是的 我覺得香港的電影人很不容易
所以特別是做紀錄片是非常辛苦的
但是你有沒有想到自己會拍一個
反送中運動的紀錄片
是剛剛開始的時候就已經準備拍這個紀錄片
還是什麼原因才做了這個片出來?
其實那時候是很偶然的
其實大家都知道反送中是
我們大家都不知道是這麼久的
以為可能是2014年的時候
店裝可能是幾個月就完了 是不是?
那時候因為全世界所有記者都湧來香港
我自己是拍電影、拍紀錄片的
其實我是沒有做過記者的
接著在一次很偶然的機會之下
德國一家公司聯絡我
接著我就一直拍
一直拍 拍了兩年
其實每天那時候
大家都知道香港每天都有事情發生
我就每天都走上街
一直拍到從5月一直拍到港版國安法之後
持續了兩年
最開頭我都是因為我接了工作
每一次就剪兩分鐘
就發回去給德國
但是我從早上一有個Protest開始
一直拍到半夜
拍到凌晨兩、三點
我有很多很多紀錄片
當時我覺得不應該浪費
我就有這個念頭
去將我剩下的片段剪成一條片
是 都拍了一千個小時
但是你這次是用記者第一身的角度去拍
以前是第三身的角度
這次你想記錄片
想表達些什麼內容呢?
如果我們沒有看過這個片
你覺得怎樣去形容這部片的內容
有很多反送中的題材
是 大家看過有很多反送中
可能是《遲到革命》
可能是《理大圍城》
有很多已經出了他們做得很好的所有片
覆蓋了整個運動
接著就有很多人的訪問
其實整個內容 起碼整個歷史可能都講完了
我自己後來
我自己的片段都不覺得比他們好
我怎樣可以又可以出一分力
我又可以做一個稍微角度有一點不同的呢?
那就不如用我自己的觀點
因為沒有試過以這樣的一個角度去做的
我自己平時拍都是很objective
就是沒有什麼主觀的
就是兩邊都講
正又講 反又講
盡量可能是balance
我這條記錄片《零化飛灰》
純粹是用我當年
現在講的都是四年前、五年前
我在街頭看到的 我自己的感受
就寫在我的片子裏面
就類似一個很personal的diary
見到可能很多人被抓
最開頭我自己的感受是怎樣呢?
警察最開頭可能是有些被人打
如果大家有機會進去看的時候就是沙田
那時我自己的感覺是
為什麼香港搞成這樣呢?
警民為什麼衝突得這麼厲害呢?
其實我在當中是有很多轉變的
接著見到有很多不公平的事情發生
有很多濫捕 有很多警暴
接著到港版國安法 很多人離開
我自己也要離開
所以這兩年裏面 我自己的心態轉變
接著我見到香港情況的轉變
我就將自己的感受寫在裏面
是啊 那有些什麼轉變呢?
可不可以講講最令你難忘的經歷?
有什麼轉變呢?
大家其實就要看這條片子
最大的轉變就是
我沒有想過離開香港的 老實說
到最終我自己草不捨得地
我和很多香港人一樣
整條筋都斬起了 就搬了過來
我其實是先去加拿大的
我自己的基地在加拿大
現在就短暫留在英國
我想不到自己變成一個
好像現在是在流浪
很難忘記 我發覺我們在前線拍攝的人
其實很多的記憶都是留在香港的
因為是太難忘的 你是第一線看到的東西
永遠不會忘記 所以會不會有些不捨得
是很不捨得 因為你在香港很多事情
你是真的經歷過 我們是
你記錄片更加是記錄歷史
但這段歷史你不可以回去再記錄
那種感覺是怎麼樣的?
可以說是很慶幸 也都是很不慶幸
慶幸就是我們生活在這個歷史上面
在這個時間點上面
我們經歷了香港一個很大的轉變
轉變都是關乎到我們的前途
關乎到我們的人生 關乎到我們的事業
有很多人入獄
也都有很多人像我們這樣很僥倖地
幸運地可以 我們現在算是自由了
可以我們做很多我們想
依然有空間做我們想做的事情
講我們想講的事情
其實有很多香港人被沉默
連發聲都發不了
連在臉書上講一句話都不行
我現在身處一個西方國家
我還有希望有能力
有這個空間將這段影片播給大家看
這個其實是經過一個很矛盾的
當然我還有朋友在香港
還有家人在香港
會不會因為我這段影片牽涉到他呢?
在現在的政治局勢上面
但是我希望不會
這個其實是很大轉變
是的 我記得很多同行
後面交流都是有抑鬱症的
包括一些紀錄片導演
有些出來之後都是年紀才見人
就是那種抑鬱
我看回你的故事
都有相當長的時間出來之後有抑鬱症
其實那種感受是怎麼樣的呢?
現在有沒有走過這段時間?
其實每一個我相信
我不可以說100%
可能有八成、九成的前線記者
都會有這樣的症狀
我自己的症狀是什麼呢?
就是寶貝不看這些影片
不去想
看到可能有機會會頭暈
甚至會嘔吐
然後我自己很被迫要去剪這段影片
因為我走過來之前
我就拿了所有這些運動的影片過來
你知道一千個小時都不少
其實我自己的家當我沒有什麼
我幾件衣服 接著我的攝影器材
最多就是硬碟
我有兩箱硬碟
過來我有這麼多影片
因為我有一個大學教授
他是教我紀錄片
他一直都鼓勵我說
因為他看過那些影片
他都可以和你複製
因為我知道遲早香港其實就像以前是六四
你的影片都不留得太久
也都不可以給你很公開的去播放或者去傳授
結果現在當然是真的
所以他就保留了一份複製
他有一個很有趣的故事
就是當他看那些影片的時候
他正在煮飯
他開著了一個水喉
誰知道他告訴我
他看到其實他根本自己都忘記了關水喉
整個房子都浸了
接著之後他才知道
原來我開了水喉
其實所有我們拍的影片
因為他在美國 在紐約
他沒有很緊貼整個香港發生什麼事
但是他知道發生什麼事的
但是在畫面上他就不是跟得那麼緊
但是看到那些影片之後
他就覺得Ellen你一定要用這些影片
要剪一條關於2019年的紀錄片
他就一直鼓勵我
接著我就過來之後
因為我自己有PTSD
其實我很不想剪
因為我說如果你再看回這些影片
其實是一個折磨 是很辛苦的
是的 沒錯
甚至聽回那些歌都已經眼淚都流出來了
其實是的
所以我用了兩年時間去剪
其實我可以剪快一點
可能是半年我已經剪好了
因為我每一個日子
我拍過什麼 發生過什麼
其實我全部都在這裡 我都記得了
是的 要是你有經驗的應該很快剪
為什麼你用兩年時間才完成這個紀錄片呢?
因為我剪著剪著
因為我面對不了那些影片
接著每次剪可能兩三個小時
接著剪不下去 哭了
逃避了 放棄不剪了
可能有一段時間我自己是見了一些心理學家
都是不行的
某種程度上你做出這個影片
都是一個對你自己的交代 是嗎?
如果做不到你都沒有辦法生存下去
可不可以這麼說?
也不是叫做生存不下去的
我可以叫做一個叫做survival guilt
對不起自己 對不起可能是很多發不了聲的人
對不起有很多入了獄的人 會很後悔
是的 我記得以前我採訪一個六四的倖存者
那時候他就跟我說
就是說他為什麼要出來每一年都要講六四呢?
就因為他見證了歷史
就好像上天給他留了這條命
就將這個歷史告訴了人
其實類似是這樣
我們在前線其實是很少機會的
也都是這麼巧
如果德國那家電視臺沒有叫我去拍
我沒有記者證 其實我是拍不到的
其實對我來說 可能是上天給了我一個機會
讓我要去做一件事 我就出來
你的影片我看到都是講很多年輕人的犧牲
是不是最難忘的就是香港的年輕人?
在影片裏面其實有很多我自己很掙扎的事情
我自己最深刻的就是在電影裏面講
就是機場和你飛的時候
我那時候正在做Live的
警察因為他們將佔領機場的人全部清走了
接著有些警察開車去到青衣那裏
有些示威者就走了
我見證了很近很近
見證了整個過程是一幫警察圍著兩個 一男一女
將他們按在地上 拘捕他們
其實我這麼大 我四十多歲了
其實我沒有見過這個情況
對我來說是很震撼的
另外一個我自己很掙扎的就是
我不知道他們會不會被告入了獄還是怎麼樣
我很希望將這些我記錄下來的事情
可能對他們有幫助也好
展示給其他香港以外的人看也好
其實不應該是這樣
另外一個掙扎就是
因為這個是我土生土長的地方
所有朋友都在這裡 家裡都在這裡
在這裡讀書 在這裡成長
其實有很多很多回憶在香港
雖然我的職業關係 我四處去拍攝
去很多不同的國家
其實感覺最安全的
有很多事情突然間
你是要有一些政治的力量
要你不走是不行的
這種掙扎其實是很辛苦的
你是國安法之後才離開的吧?
是的
大概是2021年的
我是2021年的5月
當時有什麼特別的原因
還是都儲備了一段時間就選擇了這個日子
還是有些特別的時候不得不走?
因為我自己站得很前
記錄很多拘捕、很多警暴
其實我六歲就很小了
有很多 以前反送中
有以前佔中
接著再有魚蛋革命
接著以前是反23條 董建華年代
其實香港是 我沒見過一個香港是這樣
以前你知道佔中的年代
放催淚彈其實已經是很轟動
我們那個時候都已經覺得很大件事了
是的 沒錯
一天兩天發的
那個時候一個催淚彈已經震醒了整個香港
是的 你以前是佔中的年代
一個催淚彈全世界都震驚的
政府你不可以不讓步 是不是?
但是現在你是真的看到它不讓步
還要每一步逼你逼你
其實知道政府都沒得退的了
而我們普通市民我們也都做不到任何事情
只不過可能是因為50年不變
就是那個條約
50年都經過了20年 遲早都要變的了
如果我要有我的言論自由
其實我遲早都要走的 是不是?
尤其是我們做創意 創意工業
你在一個沒有言論自由的地方
其實你是做不到的
是的 其實你怎麼看現在香港電影界
是不是好像你這樣的
很土生土長的香港人
身上有很多香港人的特質
就是很勤奮 和都很鐵地
就是很想為這個社會做一些事情
但是現在的環境是沒有生存空間的
特別香港電影
還可不可以做到香港電影出來 在香港?
我不可以說沒有的
但是就要很聰明的去轉彎抹角
很隱藏的說一些
Undertable或者是加香港人才明白的
我只可以這麼說
但是你看到其實有很多現在香港
就是自從《反送中》之後
很多新的導演出來
反而我覺得是好事
就是故事變得很貼地
和很聰明的說一些很社會議題性的
就是探討社會議題
其實我覺得只要香港人
和做電影的這幫人繼續努力 不放棄
其實我覺得是可以有一些新的種子
新的樹苗出來
但是要聰明的
就是聰明的就好像杜Sir說的
要很聰明的說故事
如果不是就有麻煩
現在來到海外
完成了這個作品
還有什麼打算呢?
就是會不會繼續做香港人的電影?
會的 我不會放棄的
很幸運的
其實我現在剛剛寫了一個分定
這個分定就拿了獎
就在法國一個
都挺出名的一個法國電影節
它是給記者去申請的
和紀錄片的人
我是第一個亞洲人
第一個亞洲人去拿了這個分定
就給Canon贊助那些器材去做
那個故事其實就不在香港了
就是尼泊爾
就是講一些動物
就是一些動物被虐待
和一些很殘忍的屠殺方法
其實那個紀錄片都是Voice for the Voices
和《靈化飛灰》
就是我2019年的那條片都是一樣
都是Voice for the Voices
其實是沒有轉變的
雖然那個subject不同了
我記得你還去了烏克蘭寫下這些歷史
但你以前不是戰地記者
現在是不是都做了很多經驗?
是的 沒錯 我不是戰地記者
但是很相信經過2019之後
很多記者都是
有一個我記得我們在澳洲的時候
有一個人跟我們說
就是有一個學者
他說我看到你的片
好像比戰地記者還要厲害
我說是的 我們是要避子彈、避催淚彈
避 說是到處跑
人家說記者周身 以前我都不覺得
我覺得2019年訓練出來的那些記者
都是刀槍不入
沒錯 最開始我們什麼都沒有
螢光衣也沒有 頭盔也沒有 口罩那些也沒有
但到最後我們已經開始懂得背
那些內心的型號是怎樣
誰可以避什麼氣體
訓練得我們很厲害
那你自己在外面採訪最困難的是什麼呢?
又有裝備 又有防護裝備 又有一些剪裝備
那時有沒有一些經驗可以分享
其實最難是什麼呢?前線採訪的時候
我記得6·12那時是最難忘的
因為那時在金鐘外面
政府總部外面放很多催淚彈
接著我什麼裝備都沒有
所有東西我都沒有
大家都猜不到
香港是突然間爆出幾百個催淚彈的一天
接著那天 我也是那天第一天嘗試聞催淚煙
我不知道 以前以為催淚煙
它射下來煙都散了 其實我們就沒事了
戴著口罩就OK了 其實誰知道不是的
我記得第一次在金鐘外面 政府總部外面
我吸了一口催淚煙
我整個人差不多暈倒在地上
接著就馬上呼吸不了
眼睛都流眼水了 接著都撐不住了
馬上就走到廁所裡
一邊咳 接著一邊清洗
洗了我差不多兩三分鐘
接著我不斷用水洗眼睛
接著出來已經煙霧瀰漫了
那時幸運的是有一個示威的人
他給了我一個很簡陋的口罩
那時我才知道原來催淚煙是這樣的
大家好 我是艾倫
導演的劇集《寶石與塵埃》
我很榮幸邀請到寶山拍攝我的電影
這部電影是關於香港2019年抗爭運動的
這是關於我的旅程和變化
經歷和放棄警察暴力和拘捕
一千多個年輕人
年輕人總是要抗衡不公
為了自由和人權
就像你國家的廣州事件
和中國的天安門廣場運動
他們的勇氣是這部電影的啟發
可惜香港已經成為警察的國家
一千多個年輕人
記者 作家 司法人員被關進監獄
他們可能已經失去自由
至今
他們可能會被靜音
至今
但我知道
他們的犧牲將永遠不會忘記
這部電影是他們的紀念
最後還有什麼話想跟香港人說
留在海外的香港人
希望大家很努力生活下去
好好照顧好自己
大家一定要堅持
在香港的香港人
都是要生活得開心一點
活在真相中
最重要是大家都要安全
好 多謝你
保重
好 多謝
好 保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