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集沉靜式聽完整本《紅樓夢》 睡前共讀曹雪芹的《紅樓夢》，第32集：大觀園最後的狂歡

睡前聽完一本書,我是夜半書生,今天我們共讀的是《紅樓夢》,接下來的五十個夜晚將與大家共同沉靜時聽完,整本《紅樓夢》每晚一集,今晚是第三十二集,壽宜紅群芳開業宴,大官員最後的狂歡。 上一集咱們講了香靈的命,她笑着出場,笑着活着,笑着迎人,笑着落幕,她的最後一口氣在沒有人知道的角落裏悄悄地散了,可她的故事還沒有結束,你們還記得第三十一集裏她蹲在水邊說的那句話嗎? 我原以爲跟着大爺能安穩過一輩子,她這一生唯一有過的一點光亮就是那個春天,在那之前她還沒被徹底碾碎,她還能笑,還能玩,還能在燈下喝一杯酒,咱們今天就回到那個春天去。 在她被夏金貴推進深淵之前,在大官員徹底冷透之前,還有一場最後的狂歡,這一年春天,宮裏有一個老太妃薨逝了,賈母、王夫人、刑夫人等有誥命的夫人全部入朝隨即,跟着太后、皇后去守制,一去就是好幾個月。 到了生日這天,白天姐妹們已經替她慶過生了,喝了酒、吃了席,鬧了大半天,到了晚上回了怡紅院,席人神祕兮兮地把她拉到一邊說,二爺,今兒晚上我們幾個單替你過生日,寶玉一愣,你們?哪來的錢? 席人掰着手指頭算給他聽,我和秦文、攝月、秋文四個人,每人五錢銀子,一共二兩,方關、碧痕、小燕、四兒四個人,每人三錢,一共一兩二。 預備了四十疊果子,我又和平兒說好了,抬了一罈好紹興酒藏在那邊。秦文坐在炕檐上,直截了當地回了一句,他們沒錢,難道我們是有錢的?這原是個人的心,哪怕他是偷的呢,你只管領他的情就是了。 他這話說得又脆又亮,像扔了一顆花生米在桌上,啪的一聲。 寶玉聽了,又高興又過意不去,坐在那裏傻笑,席人笑着瞪了他一眼,你一天不挨他兩句硬話吹你,你再過不去。秦文立刻回嘴,你如今也學壞了,專會叼三窩四,三個人你一句我一句的鬥着嘴,燈花在燈盞裏劈啪爆了一下。 寶玉坐在當中笑着聽他們吵,心裏暖融融的,這一刻他覺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可他們剛準備擺桌子,外頭就有人敲門,寧知孝家的帶人茶葉來了,幾個丫鬟連忙收拾酒中果碟,秦文急得直跺腳,小聲罵,早不來晚不來,偏趕這時候。 習人趕緊給寶玉整了整衣裳,推他出去應付,寧知孝家的進來站了好一會兒,敘敘叨叨叮囑了半天,二爺,老太太太太不在家,可要小心火燭,別喝酒太晚。秦文在後頭急得轉圈,又不能出去催,只能乾瞪眼。 好不容易等他們走了,習人立刻朝秦文使了個眼色,秦文跳起來喊道,快,快搬桌子。習人笑道,不用圍桌,把那張花籬圓炕桌子放炕上,寬綽又便宜,寶玉一拍手,天熱,咱們都脫了大衣裳纔好。 衆人笑,你要脫你脫,我們還要輪流安息呢,寶玉最煩這些俗套子,連聲說醫我醫我,衆人也不推辭,紛紛卸了正裝,頭上只隨便挽着繼兒,身上穿着長裙短襖,一個個歪的歪,靠的靠,抗上抗下,做了一大圈。 寶玉自己只穿着一件大紅棉紗小襖子,下面綠靈潭墨夾褲,散着褲腳,歪在一個玫瑰芍藥花瓣裝的玉色夾紗芯枕頭上。 方官挨在他旁邊,穿着水田小夾襖,編着一圈小便,左耳上戴着一個白果大小的印紅鑲金大墜子,月顯得面如滿月,眼如秋水,衆人看了都笑,他們兩個倒像是雙生的弟兄。 小方官,今兒咱們倆一夥,四十碟果子擺上了,席人又燙了一壺紹興酒。秦文端着酒杯說,咱們光喝酒沒意思,得想個玩法。 寶玉說,佔花名,秦文第一個贊成,早想弄這個玩意兒了。他取了一個竹雕的籤筒,裏面裝着象牙花銘籤子,又拿了一個頭字盒。 舍曰說,咱們還是先把人請齊了,才熱鬧,把寶姑娘、林姑娘、三姑娘、大奶都請來。席人笑着說他,就你主意多,可還是親自打了燈籠去請。 寶釵本來說夜深了,席人央求了半天才肯來。黛玉原本也說身上不好,秦文拉着她的袖子不放,好姑娘,好歹給我們一點體面,略做做再來。黛玉被他纏得沒法,只好披了件衣裳跟來。 探春一聽就樂了,拉着寶釵就走。李婉也被請了來,一進門就說,你們日日說人夜聚銀篤,今兒自己也如此,以後怎麼說人?黛玉笑着回了一句,這又何妨?一年之中,不過生日節間如此,並無夜夜如此。 他來的時候,身上穿着一條幹淨的十六紅裙子,頭髮整整齊齊地挽着,臉上帶着笑。他站在門口,像是有些猶豫,往裏探了探頭,看見滿屋子的人,這才放了心,笑着走進來,問了一句,今兒又有什麼好玩的? 寶玉推他上炕,你坐着就是了,今兒你只負責笑。十六個人,炕上坐着寶釵,黛玉,湘芸,探春,李婉,寶琴,湘靈。 炕下站着席人,秦文,攝月,秋文,方關,碧痕,小燕,四兒,滿屋子都是姑娘們的笑聲,燈燭通明,簾子垂下來,窗外的月色照在窗紙上,屋裏頭熱熱鬧鬧的。 寶玉環顧了一圈,這屋子從未這麼滿過,也從未這麼亮過,他忽然有些恍惚,像是整個大觀園所有的光都聚在了這一間屋子裏,聚在了這一刻。 秦文把籤筒搖了搖,揭開猴子一看,五點,數到寶釵,寶釵伸手到籤筒裏,撤出一根象牙籤,衆人湊過去看,上面畫着一枝牡丹,提着燕關群芳四個字,下面又有一句唐詩,任使無情也動人。 祝雲,在席貢賀一杯,此爲群芳之冠,隨意命人,不拘詩詞雅緒,道一則以誘酒,衆人看了都拍手笑,巧得很,你也原配牡丹花。 說着,大家共喝了一杯,寶釵讓方官唱一支曲子,方便唱了一曲賞花時,那是何仙姑在天門外掃落花時唱的詞,講的是功名利祿,不過是過眼雲煙,不過黃粱一夢而已。 寶玉聽着聽着,眼神漸漸發直,手裏拿着那根籤,翻來覆去的念,任使無情也動人,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寶釵把池子一擲,輪到探春,探春掣了一根,自己看了一眼,臉騰得紅了,這東西不好,不該行這令。 衆人搶過來一看,上面是一枝杏花,提着瑤池仙品,詩云,日邊紅杏,以雲哉,注云,得此籤者,必得貴婿,大家恭賀一杯,共同飲一杯。探春哪肯喝,香雲不由分說上去,就灌了他一杯,探春被灌得臉紅耳熱,瞪了香雲一眼。 你等着,香雲笑得直拍手,可那句日邊紅杏,以雲哉裏,藏着一個遠字,瑤池,日邊,以雲,全是遙遠不可及之處,探春將來的遠嫁,從這裏已經埋下了根。 詩云,竹籬茅舍,自甘心。他端着酒杯笑道,我只自吃一杯,不問你們的廢語性。他說話的時候是笑着的,可旁邊的人看了,總覺得哪裏不對。 李文才二十多歲,青春正好的年紀,卻被那竹籬茅舍早早鎖死,活得像一顆枯了的老梅,連春風都不願意再吹他一下。 香雲掣了一枝海棠,提着香夢塵憨。詩云,只恐夜深花睡去。黛玉在旁邊笑,夜深兩個字,改十兩兩個字,衆人都笑了。 白天香雲醉臥在芍藥花叢裏,枕着一包花瓣睡了一覺,被大家笑了半天。香雲瞪他一眼,快坐上那船家去吧,別多話了。黛玉笑着端起酒杯,一揚薄把酒全倒進了樹榆裏,香雲假裝沒看見。 可那隻恐夜深花睡去,後面還有一句,故燒高燭,照紅妝。海棠花在最燦爛的時候被燭光照着,美則美矣,可燭火能燒多久呢?香雲的幸福像那支高燭,亮得耀眼,卻也亮得短暫。 時雲開到圖彌花室了,祝雲在席各飲三杯送春。射月問,什麼意思? 鮑玉臉色微微一變,皺了皺眉,連忙把那根籤搶過來藏了。沒什麼意思,咱們且喝酒。他端起杯子笑着說,來,大家喝三口。衆人被他一待,也不問了,紛紛端起酒杯,只有席人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圖彌花開過之後,就再也沒有花了。 鮑玉心裏清楚,這是最後一個春天了,酒嚥下去的時候,他的喉嚨有些發苦,可他什麼都沒說。 時雲連理枝頭,花正開,祝雲共喝徹者三杯,大家陪飲一杯。他笑着說,這個好,我該喝。他一口乾了,臉上浮起兩朵紅蘊,襯着燭光,格外好看,滿屋子只有他笑得最乾淨。 他舉起酒杯,歪着頭看了看身邊的花千,又看了看鮑玉,嘴角彎彎的,像個小女孩。他不知道原詩的後兩句是,渡花風雨,便香催。 鮑玉掣了一枝芙蓉花,提着風露清愁。時雲,莫怨東風當自接,祝雲自飲一杯,牡丹陪飲一杯。 衆人笑道,這個好極了,除了他,別人不配做芙蓉。黛玉也笑了,伸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他低頭的時候,睫毛微微顫了一下,他知道那句詩的意思,紅顏聖人,多搏命。可他什麼都沒說,只是笑了一下,把那杯苦酒輕輕嚥了下去。 最後,襲人掣了一枝桃花,提着舞林別景。時雲,桃紅又是一年春。他看着那根籤,心裏像是被什麼東西點了一下。他已有了一春,剩下的都是別人的春了。 這一集,滿屋子的人都在笑,可他們抽到的全是千紅一枯,萬豔同悲的結局。牡丹開完了,杏花要飄了,老梅枯了,海棠落了,圖彌謝了,芙蓉謝了,桃花也要飛走了。酒沒了,燈熄了,人散了,大觀園的最後一場狂歡結束了。 夜漸漸深了,外頭耿鼓響了,黛玉撐着額頭說了一句,我可撐不住了,回去還要吃藥,禮完站起來,也都該散了。夜太深了,這是破格了,衆人雖然不捨,卻也一個個站起來告辭。 燈影裏,寶釵走在前頭,香芸挽着黛玉的胳膊,探春扶着禮完,香菱跟在最後。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屋裏的燈,像是在記住什麼。 然後她笑了一下,轉身走進了夜色裏,寶釵坐在炕檐上,看着桌上的殘酒裹碟,看着那根被壓在硯臺底下的花籤,開到圖彌花似了。 她伸手把它拿起來,看了很久,又輕輕放了回去,窗外月色正好。可她知道,從今往後,再也沒有這麼好的夜了,而香菱呢?她轉身走進夜色之後,再也沒能回到這個有燈的地方,那一夜的笑,是她一生最後的亮光。 下一集,寶釵在離鄉院門口,看見一個女孩子蹲在地上,拿簪子一筆一劃地寫字,走近一看,地上密密麻麻全是同一個牆字,她畫了又抹,抹了又畫,像是要把那個名字刻進地裏。 寶釵這才明白,原來不是所有的人的愛都是給他的,個人有個人的心事,個人有個人的牆字要畫。今晚的夜很長,故事還沒完,如果你喜歡我講故事,希望給我留個贊和關注,我們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