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結】我行走世間六百餘年,聽說劍道出了個天才少年。那少年還撿到一條龍,像極了我早年弄丟的那條。天下修士接踵而至,要麼為尋龍問道,要麼為殺人奪寶。但我不一《我在仙山賣餛飩》 #有聲小說 #小說 N438
2 次觀看·2026年11月16日
這裏是【咪咪有聲小說】的小號,主要是拷貝一份以前的作品。因為一些原因大號需要轉型,以前的影片都要下架,可是咪咪很不捨得之前辛苦製作的影片,所以花了一些時間一個一個下載&重新上傳來這裏收藏。有興趣想重溫舊影片的朋友可以來這裏看看,也歡迎大家繼續多多支持轉型了的咪咪大號哦😊
AI 生成·可能包含錯誤
視頻概述
AI 生成隱世六百年的神秘女子衝秀在尋龍鎮擺攤賣餛飩,以美食與溫情吸引玄劍宗弟子及各路奇人。故事在煙火氣中探討修行的真諦,展現衝秀在陪伴他人成長、面對權力誘惑與跨越時空孤獨後,選擇超脫仙道、自由行走紅塵的豁達人生觀。
我行走世間六百餘年,聽說出了個天才少年
那少年還撿到一條龍,像極了我早年弄丟的那條
天下修士接踵而至,要麼爲尋龍問道,要麼爲殺人奪寶
但我不一樣,我一路風塵僕僕趕到劍宗
只爲在山腳下支一個小攤賣餛飩
我來到鎮上第一天,正巧趕上玄劍宗弟子下山採買
還沒吆喝幾聲,隔壁賣炊餅的阿婆先搖着蒲扇
好整以暇地望過來
姑娘別折騰了,人家修士入門先辟穀
早就不吃咱們凡夫俗子的東西嘍
我笑笑沒說話,低頭揭開木蓋
竈上高湯沸騰翻滾着,香味在空氣裏飄散開來
再加上靈力一催動,頓時香飄千里
阿婆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小姑娘,你這湯調的好啊
我點點頭,注意到不遠處有個灰衣修士正朝這邊觀望
他幾經猶豫,還是走過來詢問
你這裏賣的什麼?
我端出事先備好的餡料,笑眯眯道
餛飩,來一碗嗎?
他目光落在那排紅紅綠綠的肉糜上
指着其中一盤又問:這是什麼餡?
道長眼神真好使
這是小攤招牌的鮮肉薺菜餡
裏頭加了嫩筍,吃起來鮮脆可口
他稍加思索,從口袋裏摸出一枚銀葉子
就來份這個
炊餅阿婆在旁邊睜大了眼睛
我用竹條挑起一團粉紅肉餡,放進麪皮
手指幾經捏合
一隻鼓鼓囊囊的元寶餛飩就誕生了
餛飩依次下鍋,我取來瓷碗,先挖半勺豬油倒在碗底
再依次放入紫菜蝦皮,鋪上一層綠油油的小蔥粒
最後淋上兩圈香醋,衝入滾燙的高湯
剎那間熱氣蒸騰而起,鮮味四溢
餛飩剛出鍋,灰衣修士便急不可耐地接過
奇怪的是,他並未選擇坐下直接吃
而是端着碗反覆聞嗅好幾遍
從懷中掏出木盒,小心將整碗餛飩倒進去
等我找好零錢抬頭,桌上僅剩一隻空碗
修士早已不見蹤影
目睹全程的阿婆咽咽口水
向我投來羨慕的目光
由於第一天擺攤我沒有製作太多餡料
長街上客來客往,下午時分我就熄火收攤了
阿婆還在感嘆今早見聞
說那枚銀葉子足夠買下她多少車燒餅
話裏話外帶着些酸味
我充耳不聞,小心翼翼收好錢袋
推起小車跟她告辭
尋龍鎮依山傍水,民風淳厚
鎮上居民勤於經營,家家戶戶積善有餘
我出攤時間不長,好在日日賣得紅火
連帶隔壁炊餅阿婆的生意也小有起色
我習慣清晨出攤
這時肉鋪也剛開張
挑兩根上好豬筒骨回來清洗乾淨
切幾段蔥白和薑片一起丟進大鍋裏煮
剩下的蔥姜倒進水盆裏
先把花椒泡出調料水,用來調製餡料
等大火燒開,撇去鍋中浮沫
倒入配置好的獨家香料,再度燒滾
即可轉文火慢慢熬製湯底
趁我揉麪擀皮的功夫
阿婆湊過來說起昨天夜裏接連的地震
鎮上最有名望的算命大師說
這是黑龍大人在翻身
你還不知道吧?
我們這之所以叫尋龍鎮
是一百多年前有位大羅金仙跟一條黑龍鬥法
打了足足十天十夜
最後,大仙使出渾身解數
才砍下黑龍半邊腦袋
散盡修爲,將他鎮壓在這座山中
百年間,天下異士前仆後繼
皆爲尋找黑龍的下落
鎮子也正因此而得名
那他們找到了嗎?
他搖搖頭,大仙隕落後,奇師們也千里迢迢來到此地
然而,除了他的本命劍,人們再沒找到任何東西
後來,他們乾脆留在這裏,建立起了當今的玄劍宗
阿婆四下張望,表情神祕兮兮
要老婆子我說,都是些騙人的話
若真是什麼也沒找到,爲何要將整個宗門都留在這兒呢
她壓低聲音說,兒時和阿孃上山割豬草
曾親眼見過那條龍可怖的血紅色眼睛
阿婆還想繼續往下說
我掐了幾個心計子打斷問他總共花出去多少錢?
阿婆略顯吃驚,你怎麼知道
這可是我大清早特意求的
她層層剝開小布包,露出裏面嶄新的黃符
雖花了足足五個銅板
可大師說能保佑我們母子平安,保佑我兒高中
還能保佑我生意越做越好利
我呦呵一聲,大師管得還挺寬
他沒聽出我的言下之意
美滋滋疊好帕子
攛掇我也去求一個
畢竟出手就是銀葉子的修士
可不多見
這都過去小半月了
想來人家見慣了好東西
你這餛飩滋味再美
能比過仙門裏玉石珍饈?
我拍去手上多餘的麪粉
不經意抬頭
一道灰色身影正朝這邊奔來
在他身後
還跟着浩浩蕩蕩一大群人
我發自內心的笑了
那可不好說
爲首修士認出我的小攤
眼中大爲光亮
他大吼一聲:師兄弟們,餛飩就是在這裏買的
話音剛落,數十個修士呼啦啦湧上來
將小攤包圍得水泄不通
灰袍修士站在鍋邊,閉眼狠吸一口空氣
正是這個味
好啊,唐六
這就是你小子躲在客桌下偷吃的小食
我聞着是比膳食堂的飯菜香
膳食堂也敢叫飯菜?
狗吃了都落淚,還不如服辟穀丹
可四師兄做的辟穀丹味如蠟丸,都快給我吃吐了
你敢這樣說四師兄?小花,看我回去怎麼跟他告狀
告不了,四師兄吃膳食堂中毒,人到現在還沒醒
別吵!
名爲唐六的修士神色激動,摸出銀葉子往桌上重重一拍
小掌櫃,給我們每人來一碗鮮肉芥菜餛飩
我瞧他們嘰嘰喳喳滿臉期待的模樣,不禁啞然失笑
可惜,竈上高湯還差些火候
趁它咕嘟着,衆人伸長脖子看我製作餡料
我擺攤多年,深諳做飯之道
想做出好吃的餛飩,好食材與好方法都缺一不可
取肥瘦二八開的新鮮後腿肉切成小塊
雙刀反覆交錯剁成細細的肉泥
泡好調料水,分多次倒入肉泥
邊倒邊使筷子順時針不停攪拌上勁
直到料水被全部吸收,肉餡變得飽滿粘稠
光聞起來就香味濃郁
這一步驟還有個祕訣就是往料水裏加入適量碎冰
可以讓肉質富有彈性,口感更佳
我最拿手的有鮮肉芥菜、冬菇馬蹄鮮肉兩種口味
裏面分別添加了芥菜筍乾以及切碎的冬菇馬蹄粒
素餡有茴香雞蛋、素三鮮,小茴香清香撲鼻
雞蛋也是我從鎮上專門收的柴雞蛋,打在碗裏個個橙紅
最後是較爲簡單的蝦仁餡
蝦肉里加入蛋清和胡蘿蔔碎
蛋黃煎熟切絲
淋出鍋抓上一把
黃燦燦的,別提多誘人
幾盆蝦盤下來
修士們口水直流
先前嚷嚷芥菜的唐六
看看冬菇
再看看蝦仁
來回犯愁
芥菜鮮嫩水靈
可蝦仁也晶瑩細膩
屬實難以抉擇
要麼嘗嘗冬菇馬蹄餡兒
我倒覺著
加了木耳的茴香三鮮更為可口
想我還未問到玄劍宗時
也曾與小妹漫山遍野找野茴香
帶回家讓阿孃包成餃子
如今卻再也吃不到了
掌櫃快給我來兩份茴香餛飩
那我要這個還要那個
眾人七嘴八舌挑選心儀的口味
遇到過於糾結的,我便從四種餛飩裡各撿幾隻
拼成全家福總算幫忙解決了煩惱
我在竈間忙得腳不沾地,晌午才得空停下來喝口水
修士們填飽肚子坐在原地商議買些生餛飩帶走
有人不同意怕長老發現後受責罰
有人提議給長老也帶一份說不定他會法外開恩
我們自己吃便罷,讓膳食堂知道豈非不妥?
那也只能怪他們不懂做飯,難道要我天天餓着肚子學御劍嗎?
以前倒也算了,現在嘗過這樣美味的餛飩,
回去又怎吃得下幹水似的湯飯?
就是,我等苦幹水塘久矣,可戒律堂的板子也絕非吃素
討論聲漸漸低落,衆人垂頭喪氣
其中有個小修士眼珠咕嚕一轉,
屈指敲擊桌面
哎,我有個主意
原來劍宗裏有魏景師兄,
位列諸弟子之首,
是劍道百年不遇的少年天才,
平日深受長老器重
倘若有他出面說情,
戒律堂興許願意網開一面
沒想到衆人還是搖頭
景師兄一副生人勿近的樣子,
我向來不敢同他打招呼
人家十九歲築基,
自與我等話不投機
興許他只是瞧着淡漠
實則跟四師兄一樣好說話
大師兄日夜看守囚龍劍,
要不這點小事還是別麻煩他了
小修士被反駁到氣急
當下冷笑道:
行,回去繼續吃膳食堂唄
別啊!那玩意兒連四師兄都扛不住,
更遑論你我
幾人爭來爭去,想不出更好的法子,
拎上幾碗熱騰騰的全家福,跑回去搬救兵了
這天過後,他們很長一段時間都沒再出現,
倒是大地在當晚頻繁顫動了好幾次
小鎮上對此衆說紛紜,
無人知曉那夜我遍觀群山
望見有彗星長丈餘,見於東北,光射中央,
是靈物出世之兆
春雨淅瀝,小攤前難得平靜
炊餅阿婆和我擠在一張油布傘蓋下,
每隔半會兒就要嘆氣
我給自己煮碗餛飩,熱湯一衝,
瞥見她眼饞的樣子,有點好笑
葷的八文,素的六文,來一碗
他咕嘟咽聲口水,捂緊錢袋,別過臉去,
不吃,我兒在書院的束脩還沒湊夠呢
這下輪到我嘆氣了
這些天下來,我對阿婆的家世也算了解七七八八
她丈夫壯年早逝,她十年如一日獨自操持家中,
好容易把兒子拉扯大,還要辛勤賣餅供他讀書考取功名
人們看她兩鬢斑白,便喊阿婆
可我問過,才得知她也不過四十歲出頭
說起那個兩度名落孫山的兒子
她笑得有些心酸,但更多還是心疼
她總說兒子讀書苦
我回憶起她每日推着沉重的小車從老家走到鎮上
風雨無阻的身影,不知該如何接話
只能飲口熱湯,默默看她撿柴劈柴,熱爐和麪擀麪貼餅
一個燒餅兩文錢
倘若當天沒賺夠兒子的學雜費,日暮西山也不肯回家
我心血來潮,問她打算何時歇息
她埋頭把炊餅車擦得一塵不染
快嘍!等我兒子考上秀才就不來嘍
我吹開眼前熱氣,心緒複雜
傍晚雨勢漸小
我攪攪鍋裏幾乎沒變動的高湯
決定打道回府
隔壁阿婆忽然叫喚起來
哪來的小叫花子?別亂摸!
我循聲望去,只見一個蓬頭垢面
衣衫襤褸的小人兒在炊餅攤前張望
像在尋找什麼
阿婆無比嫌棄,抹布甩的趕蒼蠅似的
我收回視線,繼續拾掇竈臺
結果小乞丐還是走過來,在小車前默默一站
也不說話,就眼巴巴看我動作
我手中照例往哪邊攪
他兩隻黑漆漆的眼珠子跟着往哪邊轉
在我撈銅鼓時,那雙瞳孔更是瞬間放大出許多倍
我懷疑自己眼花,居然從裏面看出兩個明晃晃的大字
想要
不給
對方黑乎乎的小臉登時皺作一團
我才發現他臉上除了泥濘,似乎還有血痕
小傢伙察覺到目光,乖乖仰起臉,任我打量
跟人打架了
他慢吞吞從喉嚨裏擠出幾個字
贏了,來
聲音不大,聽着含糊不清
我無奈地將銅鼓放回鍋裏,重新點燃竈火
下了碗鮮肉薺菜餛飩
吹餅阿婆日常愛說風涼話
她可沒錢給你,我沒接槍
倒是小乞丐飛快扭頭,惡狠狠地瞪過去
給他嚇一大跳,小玩意兒凶神惡煞,怪嚇人哩
小乞丐齜完牙,回頭朝我不太熟練地咧開嘴巴
只是他眼睛仍緊緊盯住大鐵鍋,亮晶晶的,怪可愛
餛飩出鍋,他一把搶過碗要往嘴裏倒
我眼皮一跳,伸手敲他腦門,吃飯要用勺子
他眼底掠過一絲兇狠
本想張口齜牙,中途不知想到什麼
又悻悻低下腦袋
我全當做沒看見
等把爐子裡的柴棍撿完後
小攤前空空蕩蕩
僅剩一隻被舔得乾乾淨淨的大瓷碗
阿婆幸災樂禍道
早叫你別亂發善心
話音未落
一道清潤的聲音打斷她
這位姑娘,麻煩給我也來碗餛飩
來人順勢從懷中掏出一樣東西
要與剛才那孩子相同的
阿婆起先黑了臉
等定睛一看
不禁連連倒吸涼氣
他手上拿的竟是枚金燦燦的葉子錢
我同樣有些驚訝
來者頭戴斗笠,身披蓑衣
打眼望去,只瞧見帽檐下一截精緻俐落的下頜
雨滴順著他寬闊的雙肩往下淌
偶爾有幾滴濺落在腰間雪銀色的佩劍上
他身量高挺,往小凳上一坐
便顯得傘蓋下的空間更為擁擠狹小
我過去收碗,真對不住,爐火才熄
阿婆瘋狂給我使眼色
我有,我這兒還沒鏟呢
恨不得把整竈炭火全掏出來
我轉念一想
粗略數數盒子裏餘下的餛飩
不然您帶些生的回去自己煮
他思索須臾,輕輕點頭
我麻利將東西打包好交給他
那人提上袋子走了幾步又折返回來
請問姑娘如何稱呼
我擦桌子的手一頓
他站着沒動,像在耐心等待回覆
我忽然感到有些煩躁
半晌垂下眼睫,衝秀
我叫衝秀
對方頷首,景同舟
隨後步履輕快地消失在雨中
自打我意外收了枚金葉子
阿婆氣得兩天沒搭理我
我也沒工夫理會她
如今那髒兮兮的小傢伙
隔三差五刷新在我攤位前
她總是悄然現身
雙手扒住攤沿
專心注視熱氣蒸騰的湯鍋
我閒時就順手給她煮點東西吃
小人兒每回吃完抹抹嘴默不作聲地消失
每當她來過,次日早晨
我都會在擺攤的位置撿到一些奇怪的玩意兒
有時是一堆奇形怪狀的花草,有時是氣味古怪的丹藥
有時是一把鏽跡斑斑的鐵劍
最離譜的一次是個渾身血污面容蒼白的女子
我趕緊喊阿婆幫忙把人抬到醫館,幾天後女子醒了
他把匕首橫抵在咽喉處,不準任何人靠近
女子冷冽眼神中染上點點癲狂
事到如今,你們還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
我用圍裙把指尖油漬抿乾淨
迎著他警惕的目光上前
我那兒還缺個打下手的,你會劈柴嗎?
對方正愣住,我腳覆大額枕巾時
女子冷冰冰的臉上湧出幾許羞赧
打這天起,我的小攤上多了個沉默寡言的劈柴人
午夜雪時常眺望著北方出神
他自幼時起,身上便背負著無數條人命
他的家族鎮守一方,是壓在蠻夷頭頂的大山
為當地百姓遮擋數十年的腥風血雨
後來天下大亂,奸佞當道
武家不肯與狼狽為奸,最終招致殘害
他拼死逃出屍山血海
有朝一日還要再殺回北疆去
武姑娘說完,攔腰劈斷好幾截木頭
晨光為他冷毅的輪廓鍍上一層朦朧
他眼底有華光流轉,那是復仇的烈焰在熊熊燃燒
眼看他氣色一天比一天紅潤,炊餅阿婆逮住機會
悄摸對我急眼,我早說小賊丫頭不單純
她找人打聽好幾回,見宗了
我正給小傢伙包餛飩,聞言望向遠處堆疊整齊的柴火
也挺好,若他上山求道得成,我也跟着沾光
再說人家有名有姓,你別總把來路不明掛在嘴邊
呸!阿婆嘴巴癟成一條細縫,一臉恨鐵不成鋼
等他拍拍屁股上了山,前塵往事一筆勾銷
你花出去的錢可咋辦?
五姑娘是習武之人,胃口很好
沙包大的饅頭一頓能吃仨
他就傷未愈,每天除去服藥,還需喝養生湯固氣
阿婆掰着指頭給我數,一副湯藥約等於多少碗餛飩
我掂掂錢包,認爲她說的不無道理
再這樣下去,我都快吃不起肉了
阿婆趁熱打鐵,說他兒子的墨寶入了縣太爺青眼
縣太爺邀他趕赴文人宴
可母子倆沒錢買體面些的禮物
她話裏多了兩分急切
鎮上最富裕的員外想納妾
光媒人都能得到五百枚銅板
若那丫頭認我做乾孃
我保管把她風風光光嫁進員外家
我砰一聲把剁肉刀砍進案板
午夜雪聽到動靜起身
阿婆慌忙噤聲
撂下一句請神容易送神難
逃回炊餅攤
最後這幾個字倒提醒了我
我低頭攪動高湯
他不明所以,抬手在臉上胡亂抹一通,表示我臉色不好看
我瞧清楚他眉骨下方的淤血,不由得心軟幾分
又打架了他慢騰騰點頭
我想了想,單獨打包一袋生餛飩給他,請他吃,叫他
下次手下留情
小傢伙歪下腦袋,表情似懂非懂
第二天,景同舟拎着一條血淋淋的大魚出現在我面前
今日無風也無雨
景同舟摘去斗笠,換了身代表正統弟子的月白道袍
目若朗星,氣質出塵
與他手中亂撲騰的大魚格格不入
我停好小車,拂去額頭汗水,同他打招呼
他回以輕笑,衝秀姑娘
我乾脆起鍋燒油,打算炸魚塊
五姑娘把魚帶到河邊,開膛破肚,割腮刮鱗,動作嫺熟
景同舟目光落在她身上
我提起五姑娘的家在遙遠的北疆
她父母驍勇善戰,威名遠揚
只因拒絕權貴拉攏,整個家族慘遭報復,在一夕間覆滅
她目睹兄弟姐妹的死亡,與賊兵拼殺不休,最後被打落城牆
奔流不息的河水把他帶到尋龍鎮,亂世中最後一方淨土
這裏山清水秀,豐饒安定,唯獨容納不下他
我用筷子試了試油溫,衣錦師兄之見,玄劍宗如何?
景童舟忍不住笑了
他說五姑娘沒有靈根,先天有失,不適合上山
對他來說,仙路渺遠且寂寥
我說有道理
凡人修仙,以求遊三界之玄妙,觀天地之廣奧,動本我之微小
有大氣運者,拜入師門,得到大能口傳心授
修士們的天賦高低也各有不同
世家上能堆砌天材地寶,培養靈根
普通弟子只能依靠漫長歲月
在枯燥試煉中一點點磨礪自身
因此,有人二十歲勘破迷障
有人思悟百年時光
方纔參透天地間的一絲造化
對肉體凡胎來說
修煉更是難上加難
不過,世間並非只有一種道
靈根有失可以做體修
飛不起來就背上劍跑
天賦不高便多加歷練
十年不夠再練二十年
千錘百煉,水滴石穿
我問他在山上修什麼?
他答修心,我由衷讚歎其思悟卓群
話頭一轉,說到底修來修去看的
從不是人之起點如何
平生見過大江大河,潮起潮落
始終保持心性如一
也是真正意義上的殊途同歸
他靜靜聽完,若有所思
我隔着木板觀察對方神色
琢磨是否再多勸說幾句
他瞳仁微動,眉宇緩緩舒展
玄劍宗歷來有招收外門弟子的慣例
不知五姑娘可願從最底層學起?
我一回頭,五姑娘就站在我身後,目光灼灼
我願意,他略頷首,山中戒律嚴明
我不能爲你做任何擔保
後者抹開指尖血液
毫不掩飾眼底蓬勃的慾望
絕不麻煩師兄
我放下心,快速給魚塊拌上面糊
刺啦一聲下鍋
五姑娘要跟景同舟上山了
她說等收到月曆立刻給我送過來
我一邊點頭,一邊把炸魚塊用油布層層包好
偷偷往她懷裏塞
景同舟忍俊不禁,輕咳道
衝秀姑娘,如今劍宗可以帶吃食回去了
我很是驚喜,順手給她塞上一包
順帶問唐六師兄他們怎麼不來
餛飩再好,尋常人家終究不能天天吃
修士們光顧一次,抵我開張好多天
他低頭沉吟
不瞞姑娘
近日我宗有賊人出沒
丹房精心栽培的靈花靈草悉數被盜
長老們辛苦煉製的幾瓶上品丹藥
俱不翼而飛
他停頓兩秒
表情百思不得其解
就連金仙老祖的青啓劍也遭致毒手
下落不明
我下意識看竈間鏽跡斑斑
被拿來當燒火棍的青色鐵劍
黑黑醜醜
約莫不是他
我思索的模樣落在景同舟眼裏
被誤解讀成擔心
他按住劍柄,溫聲寬慰道
莫怕,賊寇是衝劍宗而來
我等已佈下多道陣法,等他自投羅網
他走時還不忘放下一片金葉子,說是魚塊錢
武道大會在即,內門上下排查完畢
師兄弟們不日即下山
我長舒一口氣,衝兩人背影開心揮手
結果我沒等到唐六他們
先等來一個風風火火的紅衣女修
對方來勢洶洶,沒等我看清
一道銀光自頭頂閃過
油布霎時劈裂成兩半
女修提萬劍花一挽
柳眉倒豎,盛氣凌人
我大師兄清心寡慾
你使了什麼歪門邪術
竟勾使他短短半個月內下山兩次
炊餅阿婆見勢不妙
麻溜躲到小車後面
我爲錢袋默哀半秒
繼續用刀刮下一層漿蓉,摻進肉餡,裹進麪糰,扯成薄餅
這大清早的還沒吃飯呢
女修自覺被無視,剛要發作,我及時打斷她
烙餅最重要的就是不能分心
刷上油還得注意火候,及時翻面
才能烙出兩面焦脆內裏噴香的好餅
在對方虎視眈眈中,我心心念唸的東河肉餅出鍋了
金黃酥軟,香得人直迷糊
我顧不得燙手,吹吹熱氣,三兩下吃進肚子
女修俏臉上顯出三分怒氣
你好大的膽子,敢無視我吳秀秀
你可知劍宗掌門是我爹
只消他一聲令下,咕嘟
你就得即刻滾出尋龍鎮
這人剛剛是不是吞口水了?
我狐疑地掃他一眼,重新貼上兩張新餅子
原是巫師姐,久仰大名
巫秀秀冷哼
你一個擺攤賣小食的也知道我
當然
不知道也不影響發揮
我指頭沾水給餅子翻面
師姐風姿卓然,來如雷霆,收震怒
吃肉餅不罷,如江海凝清光
她傲然昂首道
既然知道本姑娘厲害
今後便離大師兄遠些,不許放縱
否則本姑娘打折你的腿
景師兄下山是爲查案
我與她並不相熟
一百文
你發誓多撒些辣椒粉
行,師姐砍油布的動作矯健敏捷,流離頓挫
他日武道大會上,誰與爭鋒?
巫秀秀紅脣快咧到耳根處
當下掏出金葉子,啪的拍在桌案
算你識相,她揣上熱乎乎的肉餅走了
我在後面使勁揮揮鍋鏟,歡迎她下次來品嚐餛飩
阿婆扶着腰從車底下鑽出,看得心服口服
四月初,武道大會如期而至
各大門派紛紛派遣出最出色的弟子
翻山越嶺來到玄劍宗
只爲從各項比試中脫穎而出
揚名正道
猶如油鍋中潑入一盞冷茶
整個小鎮都跟着熱鬧起來
貨郎們春筍般在一夜間鑽了出來
肩挑籮筐走街串巷的吆喝
從市集到山腳
石板路上隨處可見售賣各種貨品的小攤
我最近手頭寬裕
本想趁此機會好好逛逛
沒想到迎面遇上唐六
不得已買菜回去臨時開張
衆人圍坐小桌前,高談闊論
他們入宗年份短,資質也不高
光是出階選拔都輪不上名次
加上有景同舟、巫秀秀等天才劍師帶頭迎戰
大家唯有在臺下助威吶喊的份
幾人閒無聊,琢磨哄上其他宗的小弟子偷跑下山
這幫人溜號不說,還光明正大開盤下注
賭十大宗門誰先被打落金榜
以及各家弟子之間又是誰拔得最終頭籌
這還用說,定是咱們景師兄嘍
不錯,縱觀天下築基修士
除卻大師兄,誰還能與劍中那位一決高下
可浩然山莊自祕境帶出不少好東西
想必此次也是有備而來
再厲害的武器
在巫師妹快如閃電的出招面前也毫無招架之力
聽聞蕩氣宗曾遭妖獸重創沒落多年
我壓他第一個戰敗
衆人討論得熱火朝天,零食丹藥頃刻間堆滿小桌
我端碗來回跑趟的間隙,唐六挽起袖子回頭揶揄
小掌櫃,要不你也來一注
我當即從荷包裏摸出三枚銅板
不假思索地報上景同舟、烏秀秀和午夜雪名號
給三人分別押上一枚
他猛拍大腿稱被鑽了大空子
大家頓時鬨笑不止
我也笑,畢竟這方法穩賺不賠
一連多日前來光顧的弟子只增不減
我剁餡兒剁到神情麻木,案板都快鑿出火星了
隔壁阿婆更是眼紅的厲害
我一合計,決定收起餡料盒子
唐六他們再來時,一聽接下來幾天不做餛飩
不免有些急眼
我們好不容易纔跑出來
就爲上你這兒吃口新鮮
就是啊,小掌櫃怎麼說不賣就不賣了?
大家冒着被訓斥的風險
喧鬧中,一隻大手層層撥開人群,走到最前方
目光罡風般從衆弟子臉上依次掃過
有人驚慌之下喊出聲,問陳長老:
我心中咯噔一聲,想必近來動靜鬧得太大
難免被各宗之間發覺異常
陳長老面色烏沉,回身指着爲首幾人痛罵:
修真之人一個個心浮氣躁,連小小口腹之慾都剋制不住
難道我仙門的未來還比不上區區?
他驀然轉頭,你賣的什麼來着?
我微微一笑,從阿婆手中接過滿滿一筐燒餅
挨個從中間剖開
隨後掀起鍋蓋,露出裏面色澤紅亮的四方滷肉
大鐵鍋滷製了整整兩個時辰
絲絲馥郁香氣鑽入鼻孔
飄到半空,恣意傳播開來
肘子燉得晶瑩剔透,軟爛入味
兩根筷子輕輕一夾就分開
我撈出肉塊,放上案板一通剁
再拍半截青椒碎
連肉帶汁鏟進餅
最後澆上一勺熱騰騰的滷湯
問塵等人已然看呆
我向他雙手奉上肉夾饃,我請客
對方下意識接過
順勢捧到鼻子底下深嗅一口
他反應過來,眉宇不自在地擰成川字
他幾度掙扎,最終還是在數道垂涎的目光中張開嘴咬下
下一秒,問塵豁然瞪大眼,表情激動到無法言說
我就知道,沒有人能夠拒絕肉夾饃
尤其辟穀多年,味蕾長期不沾鹹甜五味之人
金黃酥脆的燒餅里加滿紅肉,一口咬下去,入口即化
鹹香湯汁搭配靈魂爽口的青椒
兩種風味同時在口腔裏爆開,美味直擊天靈蓋
吃過才懂得什麼叫做滿口生香
問陳長老三下五除二吃乾淨
轉身對上弟子們眼巴巴的模樣
有些不自然
他清清喉嚨
半個時辰內未歸者
罰抄五百遍門規
言畢,廣袖一揮
負手離去
修士們齊呼萬歲
一窩蜂撲到攤位前
互相推搡着排起長隊
銀葉子嘩啦啦下雨般落下
佔滿檯面
大會舉辦期間
我的小攤日日客滿爲患
阿婆眉開眼笑
不僅擀起面來積極許多
就連見到灰撲撲的小傢伙
都是一臉和顏悅色
比起她難得的親熱
我在原地頭也不抬
專心覈對賬本
余光中
小傢伙挪動步伐
慢騰騰朝我靠近
我不爲所動
全程眼觀鼻鼻觀心
直到袖子被扯動
小不點眨巴眼睛
一臉沮喪
鐵片
還了
我悠悠注視着他不說話
他抿抿脣
抱起我的手
貼在額頭尚未癒合的傷疤處
濃濃
痛
痛
我重重嘆口氣
整顆心柔軟的一塌糊塗
下次人來就好
再輕點那道長疤,忍不住嘀咕
不是讓他下手別太重嗎?
小傢伙配合地抱住腦袋
我揭開布蓋拿出事先預留的肉夾饃
爐火方歇,餅子正溫熱
濃濃大口大口吃得歡
兩條短腿在板凳底下來回晃盪
阿婆點完錢,咋咋呼呼湊近
誇她細看還是個小美人
我掀起眼瞼,皮笑肉不笑
又缺乾女兒了
她尷尬地打兩個哈哈,自覺走開
十天後,武道大會結束
烏秀秀雙手持刀再次殺至攤前
她咬牙切齒,上次回去
師兄斥責我不該攪擾你
我兩指併攏,夾開脖子上的利刃
說明他對巫師姐寄予厚望
不願看師姐爲區區小事耽誤了修煉
她眉目一怔,不死心道
可她只吃你包的餛飩
整座玄劍宗都吃,有什麼好稀奇
她多年未曾下山
突然想巡視基層唄
我信手塞給他兩隻噴香的肉夾饃
專門給你挑最入味的肉
趕緊回去趁熱吃
他哦兩聲接過
眼珠再一轉
不對
我說確實不對
劍宗上下屬你年紀最小
我看你柔內如鋼
似水中流火
表象太陽
這般靈氣
早該改口同大家一道喊師妹了
他登時心花怒放
收了劍
付了錢
蹦蹦跳跳走遠了
天光漸隱
群山間漫上一層淡淡霧色
一雙烏靴在小車前站定
我正手提油燈吭哧吭哧往外加炭塊
沒工夫分去半點眼神打烊了
遲遲未聽到對方離開的動靜
我心生納悶直起身子
不料看見一個令我完全意想不到的人
風中燭光躍動映出來者輪廓冷硬的臉龐
他眼底一片漠然
我被逐出宗了春水向東日頭長盛
隨着各宗車隊離開,小鎮重歸於往日寧靜
五姑娘劈柴的動作愈發利落了
人也愈發靜默
她代表外門新生登臺打擂,幾度將對手逼至險境
掌門看出他隱藏在招式下的暴虐本性
當衆責他心機深沉,殺欲過重,說仙道與他無緣
景同舟負責護送蕩氣宗回關山
臨行前託人送來一本靜心咒
書是好書,可惜不經撕也不經燒
阿婆極富眼力見,跟我說話前先捂住一半嘴
生怕驚擾到她
眼看她這天又不吃飯要出門
我再也忍不下去,上前奪過斧頭
五姑娘,你總不能在我這兒砍一輩子柴
她眼中沒有半點光彩,那我該去哪裏
她兀自喃喃:人間大亂,北疆不復存在
求學問道是老天留給她的最後一縷稻草
但她沒有抓住
彷彿爲對應這番喪氣話
天邊雲影重重聚疊,不消半會兒
綿綿細雨便開始往下淋
我將人拖回竈前,說今日不出攤
逼問她想吃什麼
那就回香餛飩吧
她垂下眼,遲緩啓脣,反正都一樣
然後面向窗外,茫然出神
我掐出幾粒面劑子,手中擀麪杖轉得飛快
眼前的打擊都是暫時的
好比當下外頭疾風細雨,一時下的再大也無人擔心
畢竟它早晚會過去,他恍若未聞
我自顧自接道,在我老家有句老話叫莫欺少年窮
意思是人生啊何其漫長,不要輕易對某個階段失去希望
昨日春來,今朝花謝,世事雲千變
明天的太陽還未升起,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又有誰說得準呢?與其作繭自縛
何妨破罐子破摔,另尋一方天地,放手去闖
你這麼年輕,又有本事
不管選擇哪條路,都有無限可能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
任他日月兩輪,來往如梭
是非成敗,自有見分曉那天
午夜雪不知何時側目,聽得認真
人一旦接連受挫,很容易踏入懷疑自身的泥沼
不斷向下陷落,消磨自我
這時若有人從旁開解,再好不過
須知歸根結底還得依靠他自己堅定不移的信念
心之何如?有似萬丈迷津,遙亙千里
其中並無舟子可渡人
除了自渡,他人愛莫能助
眼下雨打青瓦,滴答滴答
良久沒人說話
我往竈裏添一把豆萁,引來一陣噼啪脆響
他似是從夢中驚醒,眸光浮動
你說的可是真話?
當然,就像這樣
我將煮好的餛飩端到他面前
你點名要茴香餡兒
我卻偏要給你煮一碗全家福
想不到吧?
他撲哧笑出聲,隨即別過臉
眼底似有淚光閃閃
日光一道穿破雲層,劃開朦朧水汽
我終於看清那伴隨熱霧翻騰而起
叫人闊別已久難以忽視的勃勃野心
五姑娘收拾好行裝,向我告辭
我身無長物,連夜趕製了好多好多生餛飩
連同亂七八糟的靈花靈草古怪丹藥,一股腦全塞給她
若非船伕催得急,我還想回去把柴刀也拎來給她傍身
兩槳一劃,留我在岸上悵然揮手
五姑娘吃了我的小餛飩,祝你前程似錦
他深深看我一眼,轉身鑽進船艙
舟動江風起,葦簾輕搖
五姑娘辭別後,時光彷彿洪瀉,過得飛快
入秋時,唐六他們從三階劍僕晉升至內門丁等
內閣按照入門弟子天賦排列出一至五階尋道劍僕
再根據月試成績及進步快慢
設有甲乙丙丁四等聞道生
踏入聞道,代表着有元嬰級以上的長老傳道授業
修煉之路正式開啓
課業繁多,弟子再不似從前散漫
連每月兩次的採買也失去了吸引力
以至於很久以後我纔想起找唐六問詢武道大會的結果
他翻遍全身口袋,湊出六枚銅板,先懷念感慨一番
接着對各宗絕技一通天花亂墜的描述
鋪墊後期打鬥過程之兇險驚心動魄
以突出景師兄心性不凡,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
傲然玉立,睥睨天地
任何同級在他手上過不到三招
繼而垂桌表示遺憾
氣我沒見他出劍時何等風光
一線橫波,游龍千尺
意料之內拔得頭籌
說完,數出三枚放在我掌心
再把各宗祕寶介紹得頭頭是道
鋪墊此後刀光劍影
往來情形之危急
以突出師妹集中有序
猛虎去後而心不驚
志在御天,遊刃有餘
再厲害的寶物在他面前也沒機會施展
我制止他二次捶桌
稱有幸見識過他劍意迅猛
圓球在玉,重錫飛芒
與景師兄不分伯仲
他聽後認爲有道理
把最後三枚也撥進我手中
小掌櫃說的對
兩人平分秋色,理應各翻三番
我豎起拇指誇他悟性好
怒贊仙道群星閃耀之時
言談間身後石板路上傳來沉甸甸的馬蹄聲
我回首望去
日暮黃昏,茶煙香亂
錦桐舟青衣策馬挾天風
踏過晨光飛舞
他立馬長街,俯身喚道
衝秀姑娘許是趕路匆忙
少年脣色異常淺淡
用來纏繞烏髮的緞帶凌亂貼在臉側
看得出這一路風塵僕僕
任誰也想不到他此去關山
途中會遇到祕境開啓
尋寶試煉,加上協同鎮妖
竟一連耽擱數月,可知其中曲折
我趕忙起身問他吃什麼
他輕輕橫鞭攔住前路
我需速回宗門覆命
那你來我這兒是,聽聞武道大會,姑娘爲在下添彩,特來答謝
我頗覺好笑,事情都過去小半年了
這有什麼?我隨意晃晃手上銅子兒,還沒謝你讓我贏
掌心忽而一沉,小小几粒銅板上
赫然多出三枚金光璀璨的葉子錢
她眉目彎彎,笑意中夾雜着淡淡的疲憊
也謝景某,幸不辱命
我猝不及防,眼睜睜目送她調轉馬頭,朝仙山馳去
片刻後,唐六爆發出一聲尖叫
我右眼皮接連跳了兩日
巫師妹果然提劍殺來
質問那天傍晚大師兄對我說了什麼
我忙得腳不沾地
讓他自己去竈間扒紅薯吃
他被燙到上躥下跳,也不撒手
邊吹氣邊威脅
再給我來一盤東河肉餅
不然砍你油布傘
我一扭頭
濃濃下河玩到渾身溼漉漉
身上掛滿張牙舞爪的大螃蟹
細看之下
打結的髮梢還掛着兩隻
小傢伙,疼得齜牙咧嘴
試圖跟螃蟹虛空鬥法
我由衷感到心力交瘁
好在後來景桐舟出現
兩手各揪起一隻衣領
把人雙雙給提溜走
夜裏我躺在牀上翻來覆去,恍然大悟
原來中秋節快到了
於是,巫師妹再一次偷溜過來
自以爲避開大師兄找我算賬時
我一把按住她劍柄,讓她幫忙砍柴
她怒目圓睜
本姑娘的劍向來只斬妖邪
不對,你把我當什麼了?豈有此理!
我指指河邊,讓她自己看
農農脖子上掛了只小竹簍
在河裏跑來跑去
逮螃蟹逮得不亦樂乎
錦桐舟蹲在陰涼處,專心壘石竈
旁邊是雕刻好的模具
他轉身罵罵咧咧,朝樹林裏走去
我回首給揣手看戲的阿婆一記眼神
你也別閒着,先給我把面發了
做月餅耗時又耗力,想吃就得有付出
陳皮幹泡水,大棗洗淨去核留做備用
把花生瓜子核桃逐個剝皮挑剪
把花生瓜子核桃逐個剝皮挑揀,
混上炒過的黑白芝麻,倒入石臼碾磨出香味
紅豆上鍋蒸至糊狀,用麥芽糖漿和豬油小火炒制
待放溫後加入陳皮粒攪拌成團
面劑子要先鬆弛過再擀
塞上餡料後倒進模具,壓出好看的形狀,送進石竈
中途還需取出一次,給烘烤定型的月餅刷上蛋液
這一通步驟操作下來,已是月上西山
萬籟俱寂
阿婆身體熬不住
景桐舟送她回村
農農趴在桌上睡大覺
巫師妹嫌板凳睡不安寧
打着呵欠,搖搖晃晃回了劍宗
我絲毫不覺得困頓
反而精神奕奕
忙到後半夜
景桐舟回來後
很快幫我把兩種月餅分裝完
他看我依舊興致高漲
問我想不想去仙山看日出
我答應了
我手提燈籠和月餅
他背起農農
一前一後邁上石階
群峯間松林沙沙作響,偶爾也有朗風入懷
我們涉過重重雲海,來到他平時練劍的地方
此地名爲劍,實則崇山飛瀑
連接着月下廣闊無垠的湖泊
金風乍起,白露未零,星斗交輝,水天一色
剎那間,夜攀頂峯的疲憊被一掃而空
我不由得放輕呼吸
停住腳,睜眼仰望
明月滿空谷,雲海欲蒼茫
我發自內心的感嘆
怪不得世人皆想做神仙
只仰視天漢如白練萬丈
橫亙南北,便自覺豁然開朗
天地廣闊,任我飛揚
景桐舟用袖子拂去石凳上不存在的灰
邀我共坐
衝秀姑娘,其實你豁達通透
很適合修煉
我就知道他有話說
我低頭戳戳濃濃微涼的小臉
提醒他別忘記
世間並非只有一種道
你修的是劍
巫師妹修氣
五姑娘則是修心
那你呢?
你修的又是什麼?
他連聲追問
罕見流露出兩分少年脾性
我一時不知該如何解釋
他轉眼換個問法
你修成了嗎
這下
我毫不猶豫地點頭
許多年前我路過某個小村莊突然頓悟
悟到死生如淡木,信之萬象一毛輕
眼前的世界從來並非真實
萬物生靈不過滾滾紅塵當中的一粒沙
既沒有眼前路也沒有身後身
凡事的意義只在當下
我不確定這番話他是否能聽懂
畢竟修真者奉行日月神明,蒼生晝寢
他們萬事求真
我沉默,景同舟也無話
索性並肩聆聽耳畔風搖露墜
遙望一片水光
天色漸明,虛然而逝
瞬息間一輪琥珀金丸衝破湖面琉璃鏡
陰陽交錯天水兩合,好似瑞煙籠紅玉
萬縷光池如走赤蛇,十洲艷土若火龍駕雲
萬物共同構築出一種瑰麗巍峨的壯觀景象
我看得如癡如醉半晌才發覺
我倆中間不知何時冒出一顆毛茸茸的腦袋
景桐舟默默去拎他後頸,沒拎動,無奈作罷
下山路上,他依舊勸我向道
數年前,我辭別蕩氣宗,歸途誤闖入一座荒山
有棵百年老樹被雷擊倒,軀幹頹萎
周身文字卻依稀可辨,上寫人道無久盈
意爲世事如月份圓缺,不可能長久美滿
衝秀姑娘,她反覆斟酌用詞
你是凡人,壽數短暫,再怎麼無慾無求
終有垂垂老矣的一天
你當真不懼怕死亡嗎?
不如登我仙門,早日修得大成圓滿
我頭也不回說:考慮考慮
月餅一經推出,大受歡迎
陳皮豆沙餡綿密清甜
花生五仁餡內料豐富,脣齒留香
搭配上肥美的蟹黃與小酒
一下成爲鎮上時興的吃法
我有心再做些蛋黃和火腿月餅
奈何工藝複雜,成本也高昂
想想還是放棄
阿婆分到四粒月餅
卻半口沒捨得吃
全數帶回家交給兒子
由他吃一半
另一半拿去給夫子做人情
我冷眼瞧他眼饞的模樣
半點不心軟
他抹把嘴哼唧唧轉頭
說來年家裏就能出個童生
我懶得接話
支起下巴看路人行色匆忙
有道是靜寄塵囂遠
地偏歲月長
眼下日子過得散漫
但步伐有趣
景桐舟每月雷打不動下山兩次
走時必定要拎些生餛飩回去
農農聽話不挑食,給什麼吃什麼
且每次吃得乾乾淨淨
巫師妹是甜又是辣,凡食物到她手裏
要麼蘸糖,要麼先舀兩勺辣醬拌一拌
況且她來就來,非要鬼鬼祟祟跟在景師兄身後
被揪出來訓斥就假裝哭狀,但絕不改正
她次次捧碗坐到少年對面,吃一口眼睛一亮,好吃
下一秒瞅見師兄淡漠的臉
眼底重新蓄滿淚水
嗚嗚嗚
然後再吃一口
哇,這是什麼餡兒?
如此循環往復
我乾脆不再給他碗裏額外放鹽
他還嘴硬
明明什麼都吃得下
非要我變著法給他張羅
光餛飩就分乾拌白灼紅油等好幾種口味
時不時還要來碗餛飩麵
我讓他高抬貴手別折騰我
喜歡誰就去找誰
農農從夢中醒來
早就醒來撓撓布滿紅印的臉蛋
喜歡是誰
巫師妹耳垂通紅快速瞥一眼某人
喜歡不是誰是我一見到他就笑
景同舟掰開竹筷仔細颳去上面的小毛刺
說喜歡好比看到日落
看見太陽落山自然聯想到明天太陽還會升起
又可以見到他
便由衷感到開心
說完把筷子遞給我
沒錯喜歡就是抱有期盼
我頂著殺人般的目光
把紅薯剝皮插在筷子上餵濃濃吃
然後在少年逐漸明亮的神色中繼續說下去
像我每天都期盼巫師妹和景師兄來給我送金葉子
她低微嘆息將一枚金葉子推至我跟前
巫師妹恨恨咬一大口肉夾饃
被肉汁燙得面目猙獰
我哭笑不得,你有事?可惡的女人
我絕不告訴你真相
我鬆口氣,那可太謝謝你了
她反而哭得更大聲
我捉摸不透,趕緊承諾這頓免費
看情形,還以爲遲早得再賠一張油布
不料有天矇矇亮,他步履輕快地下山
肩上挑只小包裹,跟我提告辭
我問,因爲景師兄還是因爲我?
他反問,有什麼區別?
這幾年小攤有口皆碑
我不允許任何自身原因導致少賺一枚金葉子
巫師妹仰天叉腰,嘲笑我也會有煩惱
小姑娘髮尾綁滿金銀絲線
浮光上下,煞是靈動
她說把我這兒的口味吃了個遍,想開了
連山腳下的餛飩都這麼好吃
天大地大,還有多少好滋味
在等待他去品嚐
幹嘛追着一個不會回頭的男人跑?
他揮揮手去雲遊四海了
以前經常做這個動作的人是我
街角孩童嬉鬧着跑過
我在原地後知後覺
巫師妹並非心血來潮
她蓄謀已久
可惜沒能提前給她包些小餛飩
又一個細雨清晨的春天
隔壁炊餅阿婆遲遲沒有出現
她病了
且病得很重
我多方打聽,終於找到他所居住的小屋
四面石塊跟稻草堆砌成的土坯牆
安生縮在瓦院一角
構築成所謂遮風擋雨的家
外頭搖搖欲墜
內裏只夠容納一張窄小的牀
整間房子除了門
僅有塊巴掌大小用來採光的小洞
哪怕在白天,屋裏也黑黢黢的
難怪他眼神不好,總湊近了跟人說話
阿婆裹着被子,不時從牀上佝僂起身體
撕心裂肺的猛咳
牀腿跟着一陣吱呀呀晃餿臭腐爛
各種難聞氣味夾雜在一起,從被子底下發散出來
屋裏很冷,地上躺着一隻吸了很久的炭盆
他倒在牀頭,緩了許久,才眯起那雙渾濁的眸子
勉強分辨出我
小掌櫃來了,說話間已是氣喘吁吁
短短几天,他徹底老得不成樣子
我捉起他的手,簡直皮包骨頭,冷得跟冰塊似的
大夫說他勞作過度,加上風寒久侵,無力迴天
他呵呵,大口喘着粗氣
眼睛死死瞪着牆上小洞
似乎想從那裏看到什麼
亦或見到某個人
自我踏進小院起
隔壁背誦詩文的聲音就不曾停歇
從十日胎恩重
三生報答輕
到誰言寸草心
報得三春暉
我默不作聲打開木盒
裏面裝着餛飩全家福
他有段時日滴水未進
灰黃凹陷的兩頰因着久違的飯香
迸發出一抹奇異的光彩
我一口口喂他
再三叮囑細嚼慢嚥
阿婆充耳不聞,最後乾脆奪過盒子往肚裏倒了個乾淨
她狼吞虎嚥地喝光最後一口湯
倚在破敗牀頭,忽然老淚縱橫
原來小餛飩這麼好吃啊
簡短一句,彷彿用盡了這一生的力氣
那雙淚眼裏或不捨,或不甘,或釋然
我無從知曉,驟然別過臉去
春風輕叩柴門
在男兒一聲高過一聲的頌念中
阿婆緩緩閉上眼睛
光陰過隙,日月奔輪
眨眼春去秋來
我不知不覺愛上了發呆
我慢慢發覺這天地間的規律很有趣
比如午夜雪
她乘水而來,又駕水而去
像午夜誕下的一滴露水
在日出降臨之前
悄然消失在尋龍鎮朦朦朧朧的春雨中
每個見過她的人都再未提及她的名字
包括我
我總以為再也不會見到她
她動若脫兔,愛憎分明
風風火火出現,又風風火火出走
如同穿雲而過的驚雷
攪得滿宗上下地覆天翻
景同舟給濃濃擦乾淨嘴角
那我呢?
我甚至無需思考
循著他求知的目光抬頭
五姑娘是水,小師妹是驚雷
景師兄是頭頂亙古不變的星光
離離星辰,骨血與山川並壽
終其一生指引正道,護佑蒼生
尋龍鎮百年名聲
正因一把逐星劍而安寧
他淺淺抿脣,似乎並不爲這些話感到高興
這九年裏,他連月數階一舉突破築基八層
離結丹更進一步
我也反覆告知他最終答案
縱使修成千歲翁,亦是萬古一瞬中
我從不害怕別離
他不等聽完便落荒而逃
我凝視那道褪去年少仍然青澀的背影
將剩下話語悉數吞回肚裏
我從不害怕別離
因爲人生何處不相逢
一簾紅雨桃花謝
十里青陰柳影斜
我接到巫師妹飛鷹傳訊
說天底下出了個人皇
總律列國
要來仙山舉行封禪大典
這是靈氣復甦千百年來
人間第一個接受封禪的皇帝
可謂仙山遍雨
何潤千里者也
三界靈脩無不趕來拜賀
巫師妹日夜兼程
趕在大部隊之前抵達巡龍鎮
她長高了
皮膚經過長年日曬雨淋
被風沙磨礪出粗獷卻充滿力量的暗色
好在性格方面沒什麼變化
依舊一言不合就拔劍
好懸見面就把我的油布傘劈成兩半
她身後跟著個清瘦少年
容貌屹立如山鬼
除了吃飯睡覺之外不理睬任何人
只一心一意把玩他髮尾的金銀絲線
巫師妹聽聞阿婆兒子至今沒考上秀才
直接往地上啐了口唾沫
他做了十年童生沒半分長進
失去收入來源後連衣服都買不起
只能劈掉吹餅車當柴燒
後來被書院除名
整天拿些鬼畫符式的大字當成墨寶賣
攤子都被人砸好幾回了
巫師妹賣完《縣市報》
轉頭與我分享她這些年裡的見聞
從天下九級感嘆到人間動蕩
從驅妖鎮魔解說至祕境險情
她說到興處眉飛色舞
邀我同往塞外走一遭
共賞長河落日大漠孤煙
說時遲那時快,景同舟遇見天降
再次施展舊衣領絕技,將兩人齊齊拎回劍宗
仁皇的船隊在第二天上午到達
我和巫師妹、唐六等一道擠進人堆
遠遠望見黃龍船上寶車華蓋
車頂掛象骨爲梁,靈光耀日
車身積魚鱗作瓦,瑞氣盤虹
前有八列隨從,各執明珠、寶劍、絲綢與象牙
乘青雀船家道開路
後有八列侍衛駕長鯨隨護,風采洋洋
諸侯朝貢的寶駒盡頭,天無紫鳳分雲而至,鬼國羅剎次第而來
異彩漫天,牽引這位人皇峨冠葉佩
秉碧玉之圭,登上寶車至高處
封禪大典舉行了九天九夜,其間天地明朗
日月照臨,有鐘磬之聲隱隱來自雲外
大典最後一天,九天煙雲消散,壯戴金幡層疊撤去
俄爾,這位年輕的女帝側身垂眸
鳳目穿透人影重重,凝望我所在的方向
小掌櫃,姑來歸還你餛飩錢
一別十年,我差點沒認出眼前的五姑娘
燈下女子大刀闊斧,巍然獨坐
地面隱隱浮動龍顏虎間的側影
夜色難掩其雍容凌厲
再不見昔年冷硬倔強的少女模樣
她漫不經心抬手,立刻有侍從抬着十幾只箱子一步上前
一經打開裏面全是金銀財寶珊瑚白玉
連犄角旮旯都被大小不一的夜明珠填充得滿滿當當
這些是孤給你的利息
我被室內突如其來的閃亮晃花了眼
晃好半天才回神,從其中挑揀出一枚金葉子
五姑娘脣畔笑意不變,一雙墨瞳在燈花間變得幽暗
她笑吟吟地說要把我接回皇宮當御廚
我不去,說做不來伺候人的活
他說那座丞相只需陪在帝王身側
我也不去,帝王心才最難揣測
她指節輕釦腰間尺劍,好像要做什麼重大決定
正在腦海裏進行一番思想鬥爭
少頃,一絲粉色蜿蜒攀上她的耳垂
孤也可封你爲後,從此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我哭笑不得,搖頭說自己哪兒也不去
午夜雪沉眼斂眉,一雙銳眼凜然迫人
滿屋子文武史官皆戰戰兢兢
我不禁莞爾,改口喚陛下
他眉間戾氣有所收斂
你是孤的救命恩人
理應享有世間最高的回報
我從容與之對視
仁皇即位
四海昇平,足矣
萬族歸人
百靈養德
人間結束百年戰亂
從此三界大同
共逐均衡之道
他不信
認爲我本該是第一個
也是唯一一個始終見證他從無到有
登臨帝位
開啓治世之路的人
絕非縮在偏遠僻靜的小山窩
籍籍無名
糊里糊塗地度過餘生
他鮮有慍怒,你信不信孤產平尋龍陣?
我連呼陛下三思,普天之下
莫非王土,日月所照皆爲臣妾
小老百姓過得好,還愛戴你
幹嘛把人逼上梁山
他更氣,既然知曉他有江山在手
爲何不敢陪他共看日月
我索性也來氣
那我也是唯一見識過你狼狽的人
他日你坐擁天下,呼風喚雨
遙想當初落難逃竄的模樣
能忍住不殺我嗎
他立即反口說:不
是五姑娘不會,還是陛下不會
他神色一怔,靜默下來
我仍步步緊逼,不肯退卻
陛下或者五姑娘
而今你總律萬國
睡覺時還會把匕首藏在枕頭底下嗎?
在過去許多個噩夢驚襲的夜晚
我無數次衝入隔間
奪下他手中鮮血淋漓的尖刀
他沒有匕首,睡不安穩
總夢迴吹角連營,百里敵襲
大火燒殘半邊天
可拿起匕首又骨血沸騰難休
恨得兩眼赤紅
聲嘶力竭地哭嚎彷彿撕裂空間的劍矢
赫然擊穿歷史厚重的城牆,重新蕩於耳畔
害得他久久說不出話
我軟下聲音
陛下,使你從低谷一次次走出來的人是你
以前現在將來
是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
旁人不過爲歷史的見證者罷了
他睫毛顫動,似顯冷般輕輕環住雙臂
須臾,我抬頭衝他盈一笑
小餛飩葷的八文,素的六文,來一碗嗎
熱湯衝散油布傘蓋下逐漸凝結的冷氣
一成不變的全家福
他捏著勺子連湯帶餛飩
吃得很慢很慢
我手支下巴看得愉悅
說看你依舊喜歡我的手藝
我好開心
再想到你振興人族
定國興邦
我睜開眼睛吃飯
閉上眼睛睡覺
天下沒有比這更好的事情
他啼笑皆非
啟程前最後一次問我
我用力揮手錶明不後悔
你是這天下最尊貴的女子
我也是這天下最自由的女子啊
五姑娘
吃了我的小餛飩
祝你一路順風
他朗聲大笑著躍上寶駒,身影是前所未有的輕鬆
送別人走,我打著呵欠轉身
景童舟一身水紅色低領窄袖束腰裝
額間墜玉,左耳琳琅,十足的西域少年打扮
他手中還有一束含苞待放的鈴蘭,花瓣上沾帶露水
我靜靜凝視他躍下,故作鎮定實則兩頰微紅的模樣
腦海中莫名蹦出一句話
滿身風露夜茫茫,一片山光與水光
他鼓足勇氣,衝秀姑娘,明日
我笑咪咪打斷他
我要走了,我選了個微風和煦的好日子
劍宗的弟子們下山依依不捨,跟我告別
順帶把我的調料盒也打包走
排好隊,一個個成何體統?
都別搶,讓我們以等生先來
呸!都這時候誰管你?
兄弟們齊心協力,把他踢出去
唐六擠了幾次沒成功,氣急敗壞地跟我告狀
我把早就分裝好的生餛飩跟配方交給他
他接過包裹,一陣唏噓
旁敲側擊地問我,當真不考慮留下?
我說人間幾度逢春
我包了十年小餛飩,膩了,打算到處走走
他竟很不爭氣地掉下眼淚
我還沒想好如何勸慰
一團黑影由遠及近
飛撲過來,猛地扎進我懷裏
緊隨其後的還有換回道袍的井同舟
唐六嚎啕着,還我餛飩肉夾饃走了
我回過神,揉揉埋在腰間的小腦袋
時間過得真快
小傢伙一晃都有小推車那麼高嘍
他將臉緊緊貼在我身上,悶悶開口,不走,龍龍
我低嘆一聲,彎腰碰觸他頭頂被砍斷的龍角
糾正道,是龍龍。他啜泣間,反將我抱得更緊
我對上景同舟無言的目光,笑容無奈
六百年前,我在村莊口與好友擺攤過家家
目睹一條小黑蛇蛻皮成蟒,掀翻我的攤子逃之夭夭
五百年前,我在山神廟擺攤賣糖水圓子
有條黑蟒成精,引來天雷
九十九道雷沒劈中它,給我鍋碗瓢盆幹稀碎
四百年前,我在塘沽湖邊擺攤賣油酥小黃魚
湖底有條巨蟒化蛟
滔天水潮把我連人帶車帶魚桶全捲到大漠
我走了三百年纔到皇城根賣蛋炒飯
可巧碰上小黑龍跟天師鬥法
把我的攤子打成蛋炒飯
後來我爬上懸崖古寺,躲到雪山下的草原
它反而一直沒跟來
時隔很久,我才從食客們口中探聽到尋龍鎮的消息
於是我推上小車,晃晃悠悠來到這裏
這六百年裏,你不記得我也沒有關係
我把手放在他被活活彎曲半數鱗片的後頸,疼嗎
龍龍委屈得渾身發顫
我囑咐他留在這裏和景師兄好好修煉
金仙揹着奄奄一息的巨龍走遍千山萬水
才找到一處風水寶地,今後可千萬別到處亂跑了
世道幾經浮沉,不是所有人都像玄劍宗一心一意守護龍龍
他咕嚕着從喉嚨裏發出反駁,不是龍
我笑而不語,吃了我那麼多小餛飩,早早成風化真龍
景同舟默然,垂在身側的劍穗在春光中寂寞搖動
我們相隔着一段距離,儘管如此
我仍聽見長風中來自他堅定有力的獨白
衝秀姑娘,我對你一如初見
我知曉,在這震耳欲聾的心跳之下
掩藏了一切,唯獨不能與她回應
示意眨眨眼睛,我也是
景師兄
她黯然垂頭,額髮散落
悄然覆蓋着發紅的眼眶
我走過去,遞上帕子
我有一份禮物要送你
還記得月下觀風
你問我那個問題嗎?
在她萬般複雜的目光中
我對姍姍來遲的巫師妹做出最後道別
身後金光倏爾衝破雲霄
所有人被震撼在原地,目不轉睛
見到百年出了第一個三十歲結丹的修士
實乃蒼生之幸,我推起小車
再次啓程,踏上紅塵番外
我發覺這天地間的規律很是有趣
譬如五姑娘是水,小師妹是驚雷
景師兄是頭頂亙古不變的星光
少年問:那你呢?
我笑笑不作答,感受清涼山風拂面吹過
佛陀說:「一花一世界,一葉一菩提。
如果他在授業道路上遇到我,就會看到我滿身已遍佈幽曇花。
我涉過紅塵萬萬載,不老不腐,不死不滅。
我走過世界每一處角落,像途經你身邊的一縷風。
人們可以感受我的存在,卻無法記住我。
因爲我沒有來處,也從不停止腳步。
更沒有誰能夠抓住我,把我留住。
因爲風是自由的,也是孤獨的。」
像某個非常遙遠的日子,我手拿圓珠筆
腳蹬一雙人字拖,出現在這個世界,舉目無親
一個小姑娘從老樹繁茂的枝丫間探出腦袋
斑駁日光輕落在她烏黑髮尖,點亮兩顆琥珀瞳孔
我叫衝秀,她說你叫什麼名字呀
我們在開花的季節漫山遍野地跑
她躺在夕陽裏打滾,對空曠山谷大聲呼喊
喂,我絕不會忘記你是誰,一整條星河在她眼睛裏緩慢流淌
如果連我也把你忘了,你就再也回不去了
彷彿命運開下荒誕不經的玩笑
我被困在一方陌生天地,時間越久
腦海中有關過去的記憶就越模糊
衝秀對我許諾,等她將來長大
我們就推上小車遊走在村莊裏賣食物
還要對每個客人說起我的名字
我等啊等,等啊等
等到小車打磨好那天,沖秀出嫁了
他生下一個孩子,更加不能伴我遠行
我同他約定遲暮相見,推著小車獨自出發
我走了很遠,有幸陪伴一條小蛇從破殼到長大
他化蟒離開後,我有感而發
在山中一棵老樹軀幹上寫:
天道有迭代,人道無久贏
我背靠荒草叢生的山神廟
從水窪倒影裡看人間滿月
在香爐前留下空壇謝春
古鏡照神,流水今日
明月前身
我走到海邊等蛟龍出水
驚濤拍岸時,我撫平沙粒寫道:
人逐繁華之夢,海生寂寞之光
炒飯攤子被拍得稀碎
我氣到不想活,於鬧市高喊:
一江流水三更月,兩岸青山六袋豆
沒人理我
更深露靜,月墮河清
我翻過懸崖,縱馬草原
一路星垂平野闊
牛羊和馬兒聽不懂我說話
只顧吃草
人群離我很遠
我很寂寞
寫到浮光陰之過隙
是日月之奔輪時
我突然想起
我這一生似乎格外漫長
再回到小山村
等待我的是滄海桑田
沖秀的小墳堆旁立著我的衣冠冢
木牌上一片空白
我用竹條挑起一團粉紅肉餡放進麵皮
手指幾經捏合
一隻鼓鼓囊囊的元寶餛飩就誕生了
若此原來
他早也忘卻了我的名字
每一封有關書信開頭
結尾
乃至落筆處
什麼字也沒有
我沒有按約歸來
所以他理應不記的
我大笑三聲
紅塵悟道
提筆寫下最後兩句
悟道死生如彈幕
信之萬象一毛輕
從此捨了筆推起一輛小車從南走到北
人們吃過我做的飯會大肆讚美廚藝高超
他們詢問我叫什麼名字,我無論如何也想不起
記憶中所有關於姓名的畫面
只有樹上面容模糊的少女伸出手
露出腕間層層疊疊的小鈴鐺,在陽光下叮鈴作響
我叫衝秀,拉你上來呀
每每思及,總是淚流滿面
我不勝其煩,在旁人驚疑的目光中,一遍遍抹去眼淚
重新揚起笑容
我叫衝秀
死去大道渺渺,紅塵依舊
若你能記得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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