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十二娘】雪夜，我被侯府扔出門，只剩半口氣。一個滿臉刀疤的軍漢把我從雪中挖出，背回了家。後來他說：「我有個病兒子，缺個娘。」于是我們成了三口之家

身無分文被侯府趕出來 凍得快死的時候 一個兇悍的軍漢把我撿回了家 他不嫌棄我是個唱戲的殘花敗柳 我也不冷待他亡妻留下的病弱幼子 一家三口就這樣平淡地過 可有一天 孩子不小心惹到侯府最受寵的小公子 面對我的哀求維護 小公子眼眶通紅 狠狠道 好，你捨不得他跪 那就你跪 燒燈節 京城處處燃起流花似的焰火 賣餅的劉嬸急匆匆敲響我家的門 十二孃，你家文榮出事了 我從竈前起身，顧不得取下判帛 三兩步到院門前還未詢問仔細 劉嬸一把拉住我就往巷外小跑 東大街四通八達，兩側酒樓瓦舍 中間架橋，穿梭着雜耍噴火的樂人 我氣喘吁吁在大橋盡頭 看到文榮戴的灰青小帽 橋頭佇立一架豪華車馬，護衛家丁氣勢非凡 文榮被一個肩上立着獵隼的護衛抓住衣襟 他纖細文弱的手指緊緊拽着什麼，就是不肯放 一字一句倔強道：不給，這是我娘給我求的平安符 車簾裏的小公子聲音稚嫩卻冷漠 他下令，阿大打斷他的腿，話音落 那名喚阿大的護衛面無表情就要抬手 我衝上去摟住文榮，知道這是不能惹的貴人 便始終低着頭，卑微哀求 小爺，不知這孩子如何衝撞了你 奴帶他給你賠不是了 車內寂靜了半刻，似乎有人掀開簾子 一道熾熱的目光死死盯住我 而我頭低得更深了 那身份高貴的小公子輕聲問 你要代他賠不是？你是他的誰啊？ 我回答是他母親 小公子不知爲何生氣，怒笑反問 「好，賠不是，站着賠嗎？」 我立刻反應過來，跪下對他磕頭，用力，有響聲 這是我從前習慣了的，那些高高在上的貴人一生氣 低微的我，就只能這樣，我不覺得恥辱 因爲唯有如此，纔會平安活下來 可文榮嚇壞了，她不是愛哭的性子 此刻卻大哭着要抱我起來：「娘 娘你不要這樣，我錯了，都是我的錯」 奇怪的是，那小公子好像也愣住了 我才跪著磕了兩下，護衛便慌不迭把我扯起來 但雪地掩藏的碎石頭還是磕破了我的額角 一抹紅色流下，模糊了眼睛 所以我一直沒看清那小公子的臉 見他們不再為難，我牽過抽泣不止的文榮 低眸走下橋，四下安靜極了 風頻頻吹過，落下冰涼細雪 誰知身後那架馬車內，突兀響起一個男人清雅的嘆息 雪太大，進來吧 聽到這個聲音，我原本無風無浪的心猛然停滯 連落在臉上的雪也變成針尖，密密地疼 這時我回頭，纔看清那車上懸掛的燈籠字樣 昭北侯府，離開那裡太久 久到我險些以為自己已經能夠無動於衷了 但權匪的名頭，誰聽了不心驚 一旦西市的邢臺有風吹草動，世人不用打聽便知 又是昭北侯在清洗他的政敵了 此人權勢滔天，手段狠辣，在女色方面卻自持得怪異 正值壯年，府裡只有一位青梅竹馬的正妻 哪怕妻子無法生育，他也不納妾 然而某天有個低賤的月女，卻懷上了他的孩子 所有人都認為是月女貪戀富貴，用下作手段纔得到此子 結果侯爺並不在乎月女 只讓她生下孩子 便把她關在深院 無名無分 後來不知月女觸碰了侯爺什麼底線 在一個寒冬臘月被扔出府 險些凍死 那個月女 就是我 如果不是巡城的趙仲在牆下發現我 帶我回家 給我衣食 我絕計活不到今天 整整兩年 七匪都沒有想起他丟棄的那個無關緊要的女人 如今陡然撞上 我心裏懼怕得緊 要我親自下來請你嗎？ 隔着車門，七匪溫和問道 我知道這人越溫和便是越在壓制怒意 四下望去無人能救我和文榮 除了從命再無他法 於是我抿緊脣，帶着茫然的文榮上了車 車內薰香馥郁溫暖，乍然如春 七匪寬袍大敞，身邊坐着和他眉眼相似的小少年 單憑外貌，誰也不能把兄弟二字扣在這父子身上 我和文榮衣衫樸素，拘謹坐在對面 我額上還狼狽凝着血跡，七匪看着我 好像我這樣全然是咎由自取 他問：知道疼了嗎？我不說話 抬袖用力擦臉，文榮皺眉，拿出我給他繡的帕子 跪直脊背，輕輕幫我擦 這母慈子孝的場面讓小世子七兆冷笑出聲 他忍不住說：你對個野種也這樣？ 可見母親說你德無品行，天生下賤，不是虛言 這種話，當年在侯府我聽得多了 七兆生下來便養在嫡母寧安縣主身邊 一向是我爲恥 我被關在偏院，每每熬燈苦繡 一針一線做出鞋子護膝 連着從小戴的護身符也摘下來 託嬤嬤轉交給七兆 終究是自己的骨肉，怎能不牽念？ 但他從來不肯見我 把那些東西通通攪爛 讓人從牆頭扔了回來 那一刻，我望着滿地狼藉，想：大抵親生有時總抵不過恩養 聽到他的辱罵，我沒什麼反應，誰知文榮憋紅了 眼，衝七兆大聲顫抖道： 我娘纔不下賤！我連忙捂住文榮的嘴 他委屈望着我，淚珠子啪嗒滾落 你沒自己的娘嗎？再亂叫，信不信我揍你？ 七兆輕身過來威脅，七匪冷眼訓斥 趙兒，七兆氣憤難平，坐回去，側過頭 沒想到吃了這些苦，你還是不改 七匪面無表情望向我 既然如此，我也不必看在兆兒的份上 接你回府給你名分了 這是放過我了 外面護衛受令打開車門 七匪說：你踏出這一步 往後哪怕三跪九叩，我也不會心軟 我還以爲七匪又要來折磨我 沒想到只是來說這些莫名的話 看起來他要徹底和我劃清界限 我心裏甚至如釋重負起來 於是我趕緊拉住文榮下車，低頭俯了 俯身，從始至終沒有說一句話 走了幾步，身後似乎模糊，有人慌神喚我 但風雪太急，我忙着趕路，便當作沒有聽見了 趙仲這半月在城外軍營換防，所以家裏只有我和文榮兩人 油燈的火苗拉長，將一大一小兩個影子投在牆上 文榮顯得悶悶不樂，細緻爲我塗好傷藥後 便抱着膝蓋坐在窗邊，風吹窗紙嘩嘩作響 會着涼的，我走過去，伸手關上窗 文榮抬頭，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有強忍的淚 他哽咽問我：他們是不是要把您搶走？ 我說不會，文榮顯得不相信 我笑着說：我又不是什麼香餑餑，不會有人來搶 文榮搖頭：您那麼好，給我煎藥，教我讀書 爹把您帶回來，我才體會到有孃的溫暖 您總覺得我是小孩子，很多事不懂 但我分得清好壞，今日那些人雖錦衣加身 寶馬香車，跟上卻是壞了的 娘，您不要跟他們走，您清清白白一個好人 不要被他們玷污了去，從前所有人都說我低賤 進侯府都是髒了門戶，連我的親兒子也這樣認爲 只有趙仲和文榮不同 趙仲把衣衫不整的我帶回家 不顧外人側目，毅然對我明媒正娶 一個人好不好，不是看人的出身 聽流言蜚語，而是要用心去辨 那晚，他看我氣息奄奄躺在雪裏，手裏有好心人施捨的半個饅頭 卻不吃，盡數分給了 身邊的小乞兒，他說：那一刻，我就覺得您很好，比雪還要乾淨 而文榮聽着這小小孩童的清明話語，我大爲驚訝 學堂先生常誇文榮讀書有靈性，還誇讚將來必能登科入翰林 可他在我面前一直都不愛多話，或許是因爲他年幼失母 父親又是個幾棍子也打不出一句閒話的悶葫蘆 所以很多心事他都藏在心裏，直到今天，乍逢此難 他好像一下子從內心的圍牆裏走出來，樣子還是孩童的樣子 心卻比一些庸俗的大人還看得透 我感到欣慰，摸了摸他烏黑柔軟的發頂 我們榮兒將來一定有出息 文榮認真睜大眼，點頭保證：我一定出息 讓娘風風光光，我笑了 在此之前，平安長大就好 文榮破涕而笑，抬起手，擊掌爲誓： 娘要永遠陪在我和爹身邊 牆上的影子溫柔晃動，兩隻手輕輕相靠 原來世上沒有血緣的人 也能牽連出一段不忍捨去的掛礙 最近常有侯府的人在院外徘徊 劉嬸看見，忐忑地縮回頭 別是文榮上次得罪了貴人 要來找你母子倆麻煩吧？ 我也不明白 那晚七斐已經說得很清楚了 七兆看我目光雖然憤恨 但也不至於糾纏不放 心裏不安 我晚上愈發將門鎖緊 文榮去學堂也親自接送 起初，侯府的兩個女使上門，好聲好氣道：世子自從見了 娘子，回去就病了，稀裏糊塗叫您的名字，夫人不忍 想請娘子去侯府探望，七兆從來都不認我這個娘 怎麼可能思念我？想着那位和七斐一樣面柔心狠的縣主夫人 後背就像有蛇在冷冷地爬 早年在侯府，寧安縣主便視我爲眼中釘 我生下七兆後，被關在偏院的四年 他明裡暗裡多少次想悄悄置我於死地 若不是守門的老嬤嬤有幾分善念 我怕是連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我下定決心與侯府劃分界限 搖搖頭拒絕了女使 貴府有的是名醫良藥，奴身份卑微 恐不宜接近世子 後頭幾天，女使連續來 我也如此回覆 到最後，深更半夜，女使慌忙忙來敲門 看上去是真急了，娘子就去一趟吧，世子死活不肯喝藥 已經燒兩日了，他可是娘子您親生的呀，真是急了 我又不是什麼靈丹妙藥，七匪和縣主那麼多手段 讓一個小孩子乖乖喝藥，難道不是輕而易舉？ 我本想客客氣氣回絕，誰知女使看向我身後 被動靜吵醒，揉著眼睛跟出來的文榮，語氣一轉 娘子既知道不能得罪侯府 難道就不怕世子有什麼閃失 侯爺和夫人怪罪在某些人身上嗎 我倏然擰眉，不敢拿文榮冒險 想了想，對女使點點頭，等一會 我回神牽過文榮，走到右門鄰居家 很不好意思叫醒了劉嬸 請她明早幫忙照顧一下文榮 劉嬸睡眼朦朧，虛著往我身後看了一眼 侯府威嚇的車馬把她嚇一激靈 她忙點頭，也不敢多問 走前，我細細囑咐了文榮一番 他揪住我袖邊，神情不安 我柔聲道：娘明日就回來 文榮失落的嗯了一聲 看着我的背影在雪光下越來越遠 沒想到女使的話不是虛言 七兆病得不輕，屋外圍着不少大夫 走進內室，隔着屏風，聽見縣主柔聲細語哄 兆兒，你聽話好不好 另一邊，七斐沉聲道 再喂不下去，就直接灌 縣主嗔怒，哪有這樣對小孩子的 話音落，女使帶着我穿過屏風，屋裏靜了一瞬 縣主坐在牀邊，渾身華貴，上下輕飄飄打量了我一眼 真是菩薩難請呀！七斐手撐椅靠，有些疲憊 溫聲對縣主說：你也累了幾天，回去歇息吧 照顧孩子是妾的本分，妾不累 縣主柔婉笑着，七斐臉眸擺擺手 雖然依舊溫和，語氣卻不容置疑：去吧 縣主面色有些僵，扶了扶鬢邊金釵，嫋嫋起身 走過我身邊時頓了一下，目光隱晦，猶如刀刃 屋內人走得差不多，牀邊藥碗徐徐冒着熱氣 七斐看我處在屏風邊，狹長眼眸輕眯，他要我哄七兆喝藥 可我過去，七兆只是把頭埋在被褥裏 一聲不吭，七斐指骨不耐煩捏響 怎麼哄你養在外頭的那個小子，就怎麼哄你兒子，有那麼難嗎？ 話雖如此，然而我面對七兆，卻怎麼也哄不出口 大抵因爲他父親從前是我的主子，而他也把我當奴婢 於是說出來的話乾巴巴，端着藥碗勸道： 世子，良藥苦口，被子猛然掀開 七兆氣沖沖瞪着我，小臉通紅，僵持半晌 他滿不情願湊過來餵我啊 藥還沒碰到嘴，他抱怨燙，要我吹 抿一口，他叫苦，要含蜜糖 磨磨蹭蹭，一小碗藥喝了大半天 還是文榮乖，再難喝的藥都不吭聲 見這祖宗消停了，我鬆了口氣 心想能在天明時回家了 七兆卻要我唱童謠哄他睡覺 我說不會，他反駁：以前你都給我唱過 七匪若有所思看過來，我心裏一緊 那時七兆三歲落水生病 我關在偏院，按七匪的命令不能外出 但我實在擔憂，便偷偷爬牆出來 摔得腿一瘸一拐 隔着窗，縣主敷衍讓女使照料七兆 自己走了個過場，便離開了 誰知女使在外頭熬藥打瞌睡 七兆燒得糊塗，險些翻到火盆裏 我嚇了一跳，悄悄進去 七兆睡不安穩，我便小聲唱歌哄他 那也是我唯一一次能夠抱他 沒想到七兆竟然記得 我掩眸撒謊，世子記錯人了 奴是不能進主院的 見我推三阻四不情願，七兆狠狠推了我一把：不願意就滾 誰稀罕！事發突然，我沒防備，人連着碗一起摔在地上 掌心撐地，扎進一手碎瓷渣子，血流不止 這兩年在趙仲身邊，我沒那麼能忍了 下意識抽氣，疼得差點流淚 七兆起身，眼神凌厲 七兆似乎被嚇住，無措地望着我手上的血 七兆把我扶起來，俯身就要把我抱在膝上，給我止血 我忙隔開距離，胡亂扯出繡帕按在掌心，說 不勞侯爺，只是小傷，不疼，奴自己回家弄就好 氣氛陡然凝滯，僵持了片刻，七兆扯脣，神情不明，放開了我 他是多驕傲的人，不會開口挽留我 天矇矇亮時，我如願出了侯府 一路上馬車奔得飛快，有些碎瓷太細，挑得我冒冷汗 到了家，我還慶幸此刻文榮已早早去學堂 不必爲我又受傷而難過 結果一轉眼就看到趙仲倚在門邊 高大身軀立在晨灰中 風塵僕僕，還未卸容妝 他一聲不吭抱起我往家走 受傷的手搭在他肩膀，開始痛 我眼眶泛紅，輕輕將頭埋在他懷裏 窗外的霧慢慢散 看着趙仲跪在地給我重新包紮 我怕忍不住哭，便轉移注意 問他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換房的事完了嗎？ 趙仲沉默了一會，說：他們東郊大營的兵 近來可能要編到肅寧關 肅寧東郊大營一直是京軍四衛之首 拱衛皇城必不可少，怎地突然改置到西北去 趙仲諱莫如深，其中涉及朝廷要事 他不好對我說明，只說此事或與七匪有關 但我略微琢磨，倒也猜得八九不離十 陛下年幼繼位，深受七匪扶持操縱 屢屢在收攬大權時捉襟見肘 如今陛下青春正盛，北帝又有齊王暗中支持 很可能想從邊境軍權上開始對七匪進行削弱 趙仲擔心的倒不是這些 按規矩，他這等軍士往北駐紮是可以隨行攜帶家眷 但西北條件差，黃沙漫天，他怕我和文榮不習慣 若把我們留在京城 趙仲看着我手上和額上的傷，濃眉緊鎖 我知道他擔憂什麼，告訴他，一家人總是要在一起的 西北再苦，有他護着我，我不怕 趙仲深深望着我，忽然展臂把我緊緊抱住 堅實寬闊的胸膛，沉沉發出低悶的聲音 對不住，娶我時許諾的安穩富貴，他沒有說到做到 我搖頭，若沒有他，我早死在了兩年前的雪夜 是他給了我一隅能遮蔽風雪，不會害怕被趕走的家 如此就夠了 傍晚，文榮知道我們一家人會一起去西北 他高興極了，日期還沒定，便急忙翻箱倒櫃 嘀咕着要帶哪些書去 和鄰里玩伴在外面分別時也開朗道： 爹孃和我要走了，日後我不能幫你罰抄書了 我輕輕笑，走出去，想叫他回來吃飯 身後忽然被人扯住袖口，我詫異回頭 早春落幕的傍晚，七趙只着單衣偷跑出府，頭上還有草屑 聽到文榮的話，蒼白着臉，病得泛紅的眼睛裏隱隱含着水光 你要去哪兒？不知道七趙是怎麼躲過侯府的層層護衛 繞過大街小巷的曲折道路，走到我家時，鞋都沒了一隻 我有些爲難，他還病着，站不穩 摔在我懷裏也不好，立刻叫馬車送回去 趙仲聽到動靜出來，七趙敵視望着他 趙仲沒什麼表情，伸手過來，我先把他抱進去 走開，虛弱成這樣，七趙還死活不肯讓趙仲碰 還是文榮在旁邊板着臉說：你懂點事吧 孃的手受傷了，抱不動你 七趙身體一僵，垂頭從我懷裏起來 揪住我一擺，悶聲：我自己走 朝中風波不斷，七匪忙着穩固權柄 縣主派人來接七趙 奈何這小霸王除了七匪的話，誰也不聽 他拖着並不肯好，在我家賴着不走 院子裏侯府送來的東西越來越多 全是七趙平日玩的物什 本來還跟來一群女使嬤嬤 七趙嫌煩，統統轟走 文榮悶悶不樂，話比平常更少 七趙霸佔我時間，要我喂藥 文榮就經常挑燈夜讀 我做了元宵，讓文榮吃了，早睡覺 要考學也要保重身體，功夫不是一蹴而就的 慢慢來，文榮問我娘：我們什麼時候走 趙仲在門外擦刀，瞥來一眼 我還沒開口，七趙在裏間喊頭暈 看似平靜的氛圍下，暗暗洶湧着波濤 一日趙仲當值出去，我在廚房忽然聽到七趙哭 小院裏，文榮倔強握緊拳頭，臉側有劃痕 七趙則攥着金項圈，扯住文榮的平安符 你爲什麼非要跟我搶？我和你話還不成嗎？ 文榮指骨泛白，不退讓，固執道 我的，給我！七趙兇巴巴掛着淚去搶 我上前隔開兩人，彎腰查看文榮臉上的傷 文榮無聲委屈望着我，七趙生氣來拉我 那個符本來就是你給我的，我拿回來有什麼錯？ 三番五次胡鬧，我已疲憊至極，轉身躲開手 輕聲道：給你的那枚早就被你剪壞了，你忘了嗎？ 七趙似乎眼睛一酸，哽咽道：可你也不能給別人 他執拗重複：我不要的，你也不能給別人 他還一口一聲文榮是野種，沒娘就來搶別人的娘 滿口髒話令人刺耳，我失望臉眸看着他 你在侯府到底有沒有人教？院門被推開，吱呀一聲 來人語氣不善 我兒子如何，還輪不到某些無品行的人指點 七斐才下早朝，身上還穿着宮服，紫袍玉帶 站在梅樹下，清俊無比，意凜寒無比 就是這副皮相，讓曾經的我誤以爲他和別的達官貴人不一樣 那時他在齊王府見到我，清瘦文雅的君子，懂樂曲 因我緊張，彈錯琵琶音，回首輕笑 見我衣衫單薄，凍得瑟瑟發抖 他脫下大氅，問我的名字行第 羅雙雙家中排十二，我怯生生回答 他笑眉目流光婉轉，無端憐憫似的 十二孃，他這樣喚我，願不願跟我走 他這樣問我，我望着他伸過來的手 以爲這便是我一生的歸宿了 結果到了侯府，他一改柔和態度 半是威脅，半是誘惑，要我做齊王府和他之間的棋子 就這樣，我被推出去，在齊王來聯絡時 假意投誠, 傳了許多真假不明的消息 後來, 齊王被七斐整倒, 就翻去了北地, 我也就沒用了, 孩子是他被人下藥, 神志不清纔有的 他是個多疑的人, 由此認為, 齊王暗中和我勾連, 才使他栽這個坑 兩年前縣主偽造證據, 說發現從前我和齊王往來的信件, 七斐勃然大怒, 徑直把我從牀榻扔到大街上 任由我衣衫不整, 披頭散髮, 光著腳受旁人冷眼指點 他們一口一聲說我沒有品行 可我翻來覆去自省, 也不明白自己錯在哪裡 如今七斐再次睥睨而視, 我卻不像從前那樣無措了 我忍住退縮的本能, 握緊文榮的手, 直視他 說到底我有沒有品行, 也輪不到侯爺管 忽而有風驟起, 吹落片片白梅, 如一場落不盡的殘雪 七斐目光定在我身上, 久久的沒有說話 半晌後, 他面無表情地開口 七兆, 過來 七兆有些怕, 也有些遲躊 揪住我衣袖不動 滾過來 七斐加重語氣 七兆一抖, 挪不過去 被七斐拽住, 往外大步走 七兆踉蹌了一下, 回頭望我 我沒有看他 默默垂頭，安撫摸了摸文榮緊張的臉 趙仲回來的越來越晚，眉間凝重 官家執意想在明面上削弱侯府軍權 調東大營去肅寧的事，在朝廷爭執不休 七斐這些年的黨羽遍及上下 廷議剛開始就有一堆科道官跳出來 以此事不合祖制擾亂軍心爲由 逼得陛下遲遲不能斷意 京城的天怕要變了，外面雪停了 無風，靜默化着雪 街上被人踩得泥濘髒污 我去學堂接文榮的路上 看到兵士抓了不少穿藍衫的書生 文榮從學堂出來，在門口彎腰拜別過先生 看見我，眼眸微亮，跑着過來 他牽住我的手，邊走邊說 先生最近要停學幾日，我問：爲何？ 文榮搖頭晃腦，引用先生的話 先生說，君子在野，小人在位 是以官家要清邪逆，肅朝綱 此正是吾輩良才振臂爲主憤呼的時候 文榮有些困惑，娘，您說先生到底要去幹嘛呢 腳下的雪越踩越污濁，溼了鞋面 我凝神看向遠處皇宮大內的方向 有成群黑漆漆的鳥遠飛 消失在薄霧混沌的暮色下 去盡一個讀書人的本分 學成文武藝，或與帝王家 然後住在簡冊，朝如日星 自古讀書人都是這樣艱辛，至死不休 文榮仰頭看，我娘知道的真的好多 從前也有先生教嗎？ 我垂眸，眼底有淺淺明光閃爍 有人教，不是先生，而是父親 和這些命薄緣慳的讀書人一樣的 父親 這日家裏來了不速之客 不大的庭院 幾名黑衣護衛擋在一個兜帽的男子身前 趙仲拔刀出鞘，眉眼森寒 我牽着文榮在門前頓步 陌生男子擺手，讓護衛退下 兜帽下的薄脣輕勾 十二孃，你這挑丈夫的眼越來越差呀 我知道這一天終於到來 從前總是膽戰心驚 真到此時 反倒平靜 殿下 兜帽下抬起一雙深沉的眼 正是齊王 關上門 齊王坐在桌前 舉目打量著屋內 摸著杯壁的手輕緩 他嘆 當初你若聽我的話 站對位置 何至於被欺匪趕出來 他也真夠狠的 你怎麼也為他生了個孩子不是 我垂下眼皮，屈著指尖 不語 你不說話 好 我也不拐彎抹角 齊王扯起一抹淡笑 十二孃你在京城也看得明 七匪離倒臺也就差一把火了 越到此時 齊王的眼線越發難接近七匪 他要我藉著與七兆的母子關係 潛入書房替他藏些東西 想來那東西便是能讓七匪引火燒身的罪證 只有你才能讓這把火燒得漂亮 齊王攤開手眼中閃著殘忍的愉悅 我看著他搖頭 當年我沒做過的事，現在也不會做 齊王屈臂，撐着下頜，慵懶道 當年是當年，十二孃，你也吃過苦頭了 難道不恨他嗎？ 從我明白自己爲棋子的那一刻 就再不相信這些上位者的輕言細語 齊王把我從罪臣家眷的名單裏放出來 是嗯，嗯，我會報 所以，我答應爲他成爲越女 幫他在達官顯貴中周旋 七匪帶我到侯府 起初也放下身段 陪我過了一段堪稱溫情的日子 齊王失利後，七匪投桃報李，替我擋了齊王的報復 一盤只有利益糾纏的棋局，只有輸贏，怎麼談得上恨呢 見我油鹽不進，齊王眉峯一凜，森森道 別忘了，是我把你從鬼門關救回來 我靜靜的望着他，殿下也別忘了 我們一家是爲了你才踏進鬼門關 茶杯裏的水盪漾，齊王一怔 曾經齊王還是太子，秉性剛烈，作風狂妄 稍有不慎便給言官留下口柄 父親作爲東宮屬臣，屢次勸諫，嘔心瀝血爲他謀劃 只因齊王會是未來的君，可齊王不改 在黨爭中遭人陷害，牽扯進謀逆的大罪 先帝殺他的念頭都動了 千鈞一髮之際，是父親站了出來 把手足無措的齊王護在身後，攬過所有罪責 當頭觸壁死在殿上 我們一家因此滿門覆滅 父親一生都寄希望齊王走君子道 成爲賢主 殿下當時沒有做到 如今心有不甘，攪動風雲 又能如何？ 齊斐既然已爲官家眼中釘 被天下讀書人所詬病 他在那個高位終究立不了太久 而齊王 我直言 再多的詭譎心計 陰謀手段 殿下你也做不成天子了 茶杯擲地 四分五裂 齊王面色陰沉，站起身，拂袖而走 到門口時，他停步，側了側臉 你好自爲之，說完他猛然推開門走出去 冷冽邊谷的寒風颳進，吹亂我鬢髮，心難平 眼見與齊斐有關的人漸漸都遭了牽連 我讓趙仲帶着文榮回家鄉避一避 他們不走，我拿着包袱推趙仲 他巋然不動，我着急跺腳，走呀！ 要走一起走，趙仲握住我手腕 他不知道我的身世，若在這場風波中揭露 絕對會連累他們父子 你不明白，我搖頭，噙淚從前我 從前如何，我不管，我只管你現在 趙仲堅定道：雙雙，你說過，我們一家人總要在一起的 他是個秉性剛毅的漢子，寡言少語 不會哄人，但一字一句都錚錚 你是我的妻，我趙仲再無用，也不做拋妻求安的懦夫 文榮更是死死抱住我的腰不放 但禍事終究來臨了 積蓄多年力量的陛下一朝發難 朝廷這些年被欺匪壓迫的官員紛紛上書 不管是不是欺匪所做 通通將惡事扣在他身上 而欺匪手裏駐紮邊境的北軍 不知爲何也沒有動靜 一時大廈將傾 欺匪被奪軍權，禁閉府邸 京城到處都是天子鷹犬 席捲大官小官的宅邸 搜尋欺匪勾結朝臣的罪證 風聲鶴唳下，我知道不能再與趙仲父子僵持 在一個沒有月光的黑夜，我答應和他們走 街上幽靜，足音踩在青石板，噠噠地響 喘息，小跑，牆上映着慌亂的影子 直到來到碼頭岸邊，停着一輛熟悉的馬車 身形高大的護衛肩上靜默站立一隻獵隼 趙仲擋在我面前，手警惕地握住刀柄 馬車裏是七匪的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 爹吩咐過了，送你們走，阿大會保護你們 護衛朝我恭謹抱拳，看氣勢顯然是一位死士 安穩走到船上，我腦子裏亂糟糟 看着岸上孤零零的馬車，心中驀然升騰一絲說不清的情緒 雖然世人都認爲侯府要完了 可其實我總覺得七匪不可能輸 他那麼心狠的一個人，教出的兒子也和他一樣 我現在應該頭也不回地離開 纔算徹底與他們父子一刀兩斷 但也就是那一刻的一點遲疑 一點心亂 我跑下船 趙仲和文蓉驚愕地在後面喚我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想的 只是憑本能 跑到馬車邊 踮腳掀開車簾 朝裏伸手 趙兒 跟我一起走 七匪正愣地望着我 如同剛開始在橋頭重逢 馬車裏還坐着七匪 他從來清貴的模樣消瘦了，顯得落敗 他沒有說話，沉靜地注視我 七照望我的眼，有淚，有悔 但他輕輕搖頭，手小心放在我身上 往外推，車簾頹然垂落 這次小少年依然下令 阿大帶他走 西寧九年的春天，註定不平凡 對於天子，他剪除權臣羽翼，收回權柄 大刀闊斧將積弊已久的朝廷重新清洗 讓天下寒門也能有一席之地 年輕的天子，年輕的朝臣，年輕的江山 朝陽旭升，盛世可盼 而對於七匪，身爲書家 他被汲取曾經光耀半生的榮華，鋃鐺入獄 天子念他數年爲國鎮守邊疆之功 免家人連坐，賜他毒酒 七匪給家人留了後路，卻不想縣主受不了 一朝富貴貶落，淪爲庶人 在七匪就地追殺逃亡的路上，嫌妻子累贅，將妻子拋於半路 結果馬兒受驚，墜下懸崖，縣主屍骨不存，啪一聲驚堂木 說書人感嘆搖頭，一朝馬死黃金盡，想那赫赫揚揚一代公侯 也不過墳山上的一抔黃土，窮盡半生追求的玉宇瓊樓 最終也成了回不了頭的艱難險阻 這人世啊，真如夢幻泡影，如電如露 客棧喝彩聲此起彼伏 我默默放下茶錢，起身離開 外面天光鏡明，趙仲和文榮等在前邊 趙忠抱着刀，溫柔地看向我 文榮抱着書，笑着來牽我 娘，我們回家 腳下的陰影往後退，我往前 嗯，回家了番外 三月春回，貢院門前張貼名榜 諸位舉子引頸而望，或欣或嘆 果然又是趙文榮，他一連中了兩元了吧？ 是啊，哎，他人呢 這可不得請去酒樓喝一杯，早走了 給他娘報喜信去了 人群鬧熱，最邊上有個清瘦舉子仰頭 靜靜看了會那張名榜，眼眸悄然離去 那舉子形容病弱，左邊腿似有不足，走起來肩膀一高一低 但若湊近看，誰都會驚豔於那雙濃密凜寒的眼睛 客棧的人只知道他隨母親姓羅，家鄉在江南 性情孤僻，也沒個家人朋友來往 小二看着他回來，笑問：哥可中了？ 舉子上樓，半張臉在昏暗陰影裏，沒說中 也沒說不中，只是淡淡疏離笑了下 小二看着他背影消失在二樓 納悶地搖頭嘀咕：真是個怪人 天色轉晚，小二忙了一天 忽然想起沒給二樓那舉子送飯 他懊惱拍頭，急忙端了飯菜上去 不一會兒，他又驚慌跑下樓 風風火火請來大夫 老大夫給那氣息奄奄的舉子 診了半晌脈，沉默搖頭 此人患病已久，非一朝一夕 能撐到如今，已是強弩之末 小二送走大夫，站在舉子身邊，看他瘦嶙嶙的臉龐 看面相，何該是個富貴公子哥纔對，怎地落到這樣的下場？ 小二嘆息，心裏憐憫，見舉子忽然一動 頭側向窗，便湊前輕聲問：哥，可有什麼要說的？ 舉子愣愣睜眼，窗外有風聲，他啞聲問：下雪了 嗎？打開窗，果真下雪了，倒春寒，漫天的桃花雪 小二吶喊，正想驚訝回答，舉子已閉上眼 呼吸淺淺，看上去睡着了 小二不想打擾，輕手輕腳出去掩上門，屋子裏靜的 只有風吹細雪的聲音 舉子渾身冰冷，緊閉雙眼，喃喃低語：娘 再給我唱一唱那支歌謠，哄我睡覺吧 這一次，他夢裏的阿孃沒有拒絕 抱着他輕輕搖晃，低柔妙音，溫軟語 月光堂堂照見汪洋，小農娃娃快睡覺，好長大 長大渡過汪洋水，早歸家 全文完，喜歡聽故事的小夥伴們 請點贊訂閱我們的頻道哦 每天都有新故事分享給你們，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