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賢良娘親】一個春光爛漫的下午,爹將他那位孤苦無依的表妹接回了府。他扶着那女子的手從馬車上下來，語氣溫和小心：「以後這裡就是你的家，莫要拘束。」我娘笑着將人安頓下，轉頭就親自為我爹物色了一位絕色良妾

我爹的表妹守寡後，他將她接回了府 那晚，他與我娘促膝長談 叔娘這麼多年來不容易，你好生照拂 我娘笑着將人安頓下 轉頭就親自爲我爹物色了一位絕色良妾 全京都誇我娘賢良大度，我爹也深感欣慰 可惜，他們都錯了 只有我知道，我娘既要賢良名，也要我爹的命 我爹將他那位孤苦無依的表妹接回府時 是一個春光爛漫的下午 他扶着那女子的手從馬車上下來 語氣是我從未聽過的溫和小心 叔娘，以後這裏就是你的家，莫要拘束 那女子名叫柳夢淑 穿着一身素淨的月白裙衫，眉眼低垂，楚楚可憐 她怯生生地喚了一聲表哥 眼波流轉間，那份依賴與情誼幾乎要溢出來 我站在母親身側，下意識地攥緊了她的衣袖 父親與這位表妹的舉止實在 實在太過親密了我偷眼去瞧母親 她臉上沒有任何不悅，反而帶着得體又溫和的笑意 主動迎了上去，輕輕握住柳氏的手 妹妹一路辛苦了，夫君早就與我提過你 說你一個人不易，來了就好 以後安心住下，萬事有我 母親的話語溫柔，動作親切 連眼底都漾着真誠的光 柳氏似乎鬆了口氣 臉上飛起一抹紅暈，細聲細氣道 淑兒給您添麻煩了，自家人說什麼麻煩？ 母親笑着，轉頭便吩咐管家 將西廂那間最敞亮離主院最近的客房收拾出來 給表姑娘住，一應用度 都按府裏小姐的分例來，不可怠慢 父親聞言，看向母親的眼神裏充滿了感激與欣慰 他大概覺得自己的妻子是如此賢良淑德，識大體 夜深人靜，我因白日裏多吃了 半碗酒釀，腹中不適，久久無法入睡，便起身散步消食 路過母親給柳氏安排的客房時，卻見窗紙上印着兩道身影 我心中一凜，放輕腳步，湊到窗下，然後我聽見了 我此生都無法忘記的低語 她讓我以表小姐名義住下，是不是察覺了什麼 她會不會？淑兒放心，我早已敲打過孟如一 她絕不敢怠慢你分毫 可你究竟何時娶我？十年前一別還不夠苦嗎？ 我不想再與你錯過了，淑兒別怕，再無人能拆散我們，再等等 那嗓音卻是我自幼聽慣的，父親那低沉柔和的聲線 可此刻聽來卻冰冷刺骨，不見半分溫情 窗紙上兩道剪影漸漸依偎，姿態親密 我僵立窗外，初春夜風掠過脖梗，驚悸得我渾身一顫 突然，一隻粗糙的手從身後猛地捂住我的嘴 母親身邊的石嬤嬤貼在我耳畔 氣息急促，小姐，切勿出聲 心在胸腔裏猛動 這一瞬間，我猛然回過神來 母親恐怕是早已知曉這一切 外祖母體弱，膝下僅我娘一個女兒 外祖父母憂心日後無人爲她撐腰 便想着低價反倒能拿捏得住 我爹就是這麼被選中的 那年秋闈，外祖父任淮南東學正，至青州監考 他一眼相中了我爹，文采斐然，家世清白 當即就存了嫁女之心 我爹呢？他隱瞞了一樁要緊事 老家有位青梅竹馬即將定親的表妹 他滿口應承，外祖父中了進士，必來迎娶 春闈放榜，我爹中了進士出身 可進士出身足有數百人 若等朝廷指派，怕是得去窮鄉僻壤熬資歷 權杖外祖父暗中打點 他才被派往青州下屬的廣縣 做了個知縣 衣錦還鄉 他頭一件事 便是火速將那位表妹安排出嫁 斷得乾乾淨淨 娶了我娘三年後 有了我 我娘因難產傷了身子 再難有孕 提起此事 我爹總是一副情深意重的模樣 如意身體最要緊 有圓圓一個 便是圓滿 外人無不稱羨 都說我娘嫁了位如意郎君 藉著這愛妻的名聲加上外祖父的助力 不過幾年我爹便升任了青州知州 後來一次機緣我娘外出禮佛時 偶然救下一位貴夫人誰承想 對方竟是禮部尚書的夫人 而尚書大人恰是外祖父的門生 幾方助力之下我爹順風順水地調任京城 成了天子腳下的京官 來京後父親待我極好 親自過問我的課業對我娘更是體貼入微 京城貴婦圈裡漸漸傳開了話 有人真心實意地拉著我娘說 楊夫人好福氣呀府上別說妾室 連個通房都沒有，竟把夫君的心拴得這樣牢 也有人搖着團扇，話裏泛酸，可不是嗎 楊大人這般人物，竟是個癡情種 可這才短短三年，我爹就在暗地裏與他人苟合 我拉着母親的衣袖，滿心不解 母親，爹爹怎麼會變成這樣 他溫柔地撫了撫我的頭髮 圓圓，人心是最易變的東西 我忍不住嘆氣 那母親真要讓那柳氏進門嗎 母親只是淡淡一笑，替我掖好被角 我孟如意可不是任人宰割的 別擔心，娘自有主張 次日清晨，柳氏便早早來到母親院中請安 她不是獨自來的，手上還拎着一個食盒 嬌怯地對我爹說，孟叔想着表哥平日公務辛勞 特意起了大早熬了一盅冰糖雪梨 最是潤肺，只是不知合不合嫂嫂院裏的規矩 這話聽着謙卑，實則字字都是在彰顯她的用心 並暗指母親主持的中饋規矩森嚴，不近人情 我心中氣悶，母親卻只是柔婉一笑 妹妹有心了，夫君快嚐嚐 母親將自己帶來的那盅明顯更珍貴的雪燕推到柳氏面前 語氣真誠，毫無芥蒂 原本我今日燉了燕窩給夫君補身子 也是我疏忽了 沒考慮到妹妹身子更弱 妹妹不嫌棄的話，便用這燕窩吧 我爹見狀，看向柳氏的目光愈發憐惜 看向母親時則充滿了對賢妻的讚賞 柳氏那碗燕窩吃得食不知味 過了幾日，府中來了綢緞莊的管事送新料子 母親正拿着一匹時興的煙羅在比對，柳氏嫋嫋地走來 目光在那匹羅上一掃，輕聲對我爹嘆道 這顏色真襯嫂嫂，如天上雲霞一般 不像夢書，只配穿些素淨的，免得惹人閒話 我爹當即大手一揮，對管事的說 這匹羅就給表姑娘吧，下人們皆是一愣 誰不知道夫人看上的東西，從未讓給過旁人 我攥緊了拳，卻見母親只是微微一頓 隨即從容地將羅布遞到柳氏手中 溫和道：妹妹年輕，正該穿些鮮亮的 是我考慮不周，光顧着自己喜歡了 快拿着，過兩日讓繡房給你裁身新衣裳 她言語間滿是自責與關懷 倒顯得柳氏方纔的小家子氣十足 我爹滿意的點頭，而柳氏抱着那匹羅 臉上的笑卻有些僵 府中無人不知，我爹常在書房處理公務至深夜 這晚，柳氏端着參茶，未經通傳，便徑直入了書房，許久未出 我心急如焚，拉着母親要去送宵夜，生怕她趁機蠱寵 母親卻穩穩地坐在窗下繡着一方帕子，頭也未抬 你父親處理正事，莫要去擾他，他有照料，我放心得很 他非但不去，反而吩咐下人， 去跟老爺說一聲，就說我身子不利，先歇下了 次日，我爹從書房出來，見到正在指揮下人修剪花枝的母親， 眼底竟閃過一絲愧疚，主動道： 「夫人辛苦了，昨夜我有要務處理， 得虧孟叔一直為我研磨，他也是生生熬了一夜。」 母親打斷他，用帕子輕輕替他擦拭並不存在的灰塵， 眉眼彎彎，夫君說的哪裡話？孟淑妹妹能為你分憂， 我感激還來不及，何談辛苦？ 他笑得那般坦蕩大氣，倒將我爹那點隱祕的心思襯得有些不堪 柳氏熬了一夜，非但沒換來我爹的憐愛， 反而讓他因母親的信任和大度而自覺慚愧， 一連幾日都宿在了母親房中 柳氏果然按捺不住 我與母親趕到時，正撞見柳氏柔弱的靠在我爹懷裡， 低聲啜泣，肩膀微微聳動 一見我們進來，她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淚俱下 嫂嫂若是容不下我，直說便是，將我趕出府去也好過這般折辱 母親尚未開口，我爹已沉下臉來，語氣帶著責問 如一，孟叔說府中下人刻意怠慢，出言辱她，你可知情？ 母親輕輕一嘆，語調依舊平和 夫君，表妹入府前你便叮囑我好生照拂， 她來後一切用度皆比照媛媛分例， 妾身又何曾虧待過她分毫？ 柳氏哭得愈發悽切， 那定是刁奴背地裏陽奉陰違，欺我孤苦 她們她們罵我不知廉恥 說我在此裝小姐派頭 我冷眼瞧着她啜泣 心知她爲何難以啓齒 那些下人罵的可比這難聽多了 柳氏入府後，母親確實撥了不少下人去伺候 這些人平日在我母親院裏當差，賞錢豐厚，出手闊綽 可柳氏她一個投親的，哪裏拿得出半分賞銀 母親還故意以表小姐入府開支大增，賬面週轉不及爲由 將下人的月錢硬生生拖了半個多月 眼見柳氏既無銀錢打點，又無正式名分 下人們便漸漸嚼起了舌根，呸！還真把自己當主子了 落落戶罷了，擺什麼小姐架子 一個寡婦，眼巴巴想攀主君 連個名分都沒有呢 母親當即傳喚了院裏所有下人 讓柳氏指認 柳氏抹着淚 顫巍巍地點出了那幾個罵得最狠的 被指認的幾人立刻跪倒在地 連連喊冤 我知道母親自有後手安排 可這一刻，我也想爲這場戲添一把火 我輕輕拽了拽我爹的衣袖 聲音軟糯，可是爹爹 圓圓平日看秋霜姐姐待人最適合善良 她怎麼會故意刁難柳姨媽呢? 我爹低頭看我神色稍緩 圓圓當真這麼覺得? 我用力點頭睜大了那雙最像她的清澈無辜的眼睛 果然我爹眼底泛起了一絲疑慮 就在這時一個管事婆子猛地跪倒在地 大人夫人恕罪是奴婢 是奴婢前日頂撞了表小姐 母親眉梢微動,你做了什麼? 從時說來那婆子伏低身子聲音發顫 自表小姐入府夫人吩咐一切按小姐分力伺候 奴婢們萬不敢怠慢 可那日表小姐非要奴婢用雲錦為她采衣 她抬頭看了眼我爹的臉色才繼續道 奴婢當時回絕說府上連夫人與小姐平日用的也只是屬錦 那雲錦向來是公主與有品及命婦方能用的料子啊 這自然是母親的安排早有人故意在柳氏面前透露 我與母親都用力雲緊母親聞言輕輕嘆了口氣都怪我疏忽 她轉向柳氏語氣溫和卻字字清晰 春日宴將近我原答應帶柳妹妹同去 妹妹想必是想才見體面衣裳在宴上好聲相看一番 是我考慮不周倒讓妹妹一個女兒家不得不自己籌謀 春日雁鳴一賞花實則就是京城最體面的相親場無人不曉 我爹臉色驟然一沉柳氏頓時慌了神尖聲叫道 嫂嫂，莫要胡說！我，我何曾想過要嫁人？ 母親轉向我爹，語氣溫婉而懇切：林州 這些年來我未能再爲你添一兒半女，心中始終有愧 自打來了京城，我便一直想着爲你尋一位良妾 他目光輕輕掠過柳氏，繼續道： 柳妹妹來了之後，我本是打算讓她先以貴妾身份入府 再過兩年生下子嗣，便抬爲平妻 如此既全了妹妹的心意，也對你的官聲無礙 他輕嘆一聲，流露出恰到好處的失落 可柳妹妹當時便說，此生是不爲妾 我也只好歇了這份心思，卻不想，竟因此疏忽了她 我爹聞言，神色瞬間柔和下來 眼中甚至閃過一絲動容 你竟願意讓柳氏做平妻？ 母親微微頷首，話語懇切 只要能讓夫君開懷，能爲楊家開枝散葉 我又有什麼不願的？ 只可惜，柳妹妹她不願 柳氏頓時慌了神 急忙抓住我爹的衣袖，不是這樣的 表哥，你聽我解釋 她眼中含淚，那副楚楚可憐的模樣 任誰看了都要心軟 我知道我爹又要動搖了 絕不能給他這個機會 我搶先一步上前 輕輕扶住柳氏的手臂 聲音清脆明亮 柳姨媽，快別難過了 我們都知道你不是故意說謊的 我轉向我爹 眨着天真無邪的眼睛 爹爹不是常同我說 女子嫁人定要好好相看 須得挑個品行端方的人嗎 您自己品性這樣好 但孃親又這般體貼 我笑着看向柳氏，語氣親切卻不容置疑 所以柳姨媽想趁着春日宴相看好人家，又有什麼錯呢 只是那雲錦，咱們府上確實用不起 不如我將我的蜀錦送給姨媽裁衣，可好 柳氏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在我純真無邪的笑容中，只能訕訕地站了起來 臉上的表情僵硬無比 我爹到底是偏幫柳氏，他剛想開口將這場鬧劇接過 一道清甜婉轉的女聲恰時從月洞門外傳來 夫人，小女子在前院酒後聽聞後院喧譁，心中擔憂 這才貿然尋來，還望恕罪。我爹聞聲轉頭，剎那間竟愣在原地 廊下不知何時立着一位絕色佳人，身姿嫋娜，眉眼含春 他喉頭微動，語氣已不自覺放軟，這位是 柳氏的臉色霎時白了 她原本倚在我父親身側的姿勢變得僵硬，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徹底打亂了她以退爲進的算盤 母親從容應道，心中卻是一片清明 她等的就是這一刻，這步棋終究沒有白費 夫君，先前柳妹妹不願入門，我卻始終惦記着你的子嗣大事 這位便是我爲你物色的良家女子 本打算今日讓你相看是否合意 不想被方纔的誤會耽擱了 那女子蓮步輕移 行至我爹面前，盈一拜 見過主君 抬眸時 眼波如水 不經意間已漾出萬種風情 柳氏看着我爹瞬間被勾走的心神 幾乎要將脣咬出血來 她處心積慮謀劃 不僅沒讓我爹對母親離心 現在還來了個更年輕貌美的爭寵 我爹強壓下心頭悸動，聲音都啞了三分 夫人夫人如此深明大義 一切一切，但憑夫人做主 母親微微一笑，目光掃過柳氏慘白的臉 心底閃過一絲冷嘲 她深知，對付心存妄念的人 最好的方法就是讓他們親眼看着自己的希望變成絕望 她溫聲細語，卻字字清晰 這姑娘本是清白出身，父親還是個秀才 可惜家鄉遭了饑荒，父母皆亡 她孤身來京城投親，卻被那黑心親戚陷害 我見她知書達理，品貌俱佳，再合適不過 她看向父親，語氣溫柔卻不容置疑 既然夫君沒有異議，不如就今日迎進門吧 也好替我一樁心事 溫柔鄉，向來是英雄冢 我爹這一頭栽進去 便是整整一月都宿在新姨娘的院中 直到某日傍晚 一封沒署名的短箋悄悄塞進了他書房 紙上就寫了一行字 柳姑娘近來處境艱難 怕是主母容不下她了 我爹捏著紙條 眉頭一下子鎖緊了 他這纔想起柳氏那張楚楚可憐的臉 有些事 他不管 就真的沒人管了 柳氏的紙條 是母親讓他送進去的 母親執掌中饋多年 深諳馭下之道 對下人雖不親近 卻也給予尊重 畢竟府中起居用度皆經他們之手 多年來恩威並施，府中一向井井有條 可柳氏不同，她仗着父親幾分偏愛 便生出傲氣，言語間常輕賤下人 除了體罰過甚時，母親會出面制止 其餘挑釁，母親一概放任 時日一久，柳氏便真以爲母親拿她沒辦法 行事愈發張狂 新姨娘奪了寵，母親才淡淡吩咐，新姨娘入府府中用度驟增 表小姐的分例減三分之一，足夠了，下人們個個心領神會 於是我答應贈她的蜀錦，轉眼到了新姨娘房裏 她屋中精緻的擺件也一件件被搬走，送到了新姨娘屋裏 送給她的飯食被折辱過的下人暗中做了 手腳，喝的茶水也用了不潔之水，害她腹瀉不止 我爹去找她時，看到剛好就是她從淨房出來，渾身異味的樣子 柳氏心裏清楚自己身上味道不好聞 可好不容易盼到我爹來，她也顧不得那麼多了 趕忙撲上前哭訴：表哥 那孟如依把我屋裏的好東西全拿去給陳姨娘了 那些下人最是會見風使舵，他這樣做 這不明擺着讓那些下人可以隨意輕賤我嗎 我爹月俸不過二十兩銀子，大半還得用來打點上風，維繫同僚 他向來節儉，府中用度本就緊巴巴的 當初給柳氏置辦那些好東西，已讓他肉疼 如今有了新姨娘，母親這般借花獻佛 在他眼裡倒也沒什麼不妥 可瞧著柳氏那梨花帶雨的模樣 我爹心頭一揪，若他當初跟了自己 何至於為這點物件委屈成這樣 他嘆了口氣，聲音軟了下來 好了好了，我去找如一幫你要回來 柳氏心中一喜，順勢就想偎進他懷裡 可我爹卻被那股酸腐氣味燻得後退半步 頓時想起新姨娘身上那股香軟，心頭莫名竄起幾分不耐 你信紙上說主母容不下你，指的就是這些 柳氏見我爹後退那一步，先是一愣，心裡發苦 這些腌臢事，她確實一件都擺不上檯面 可她立刻清醒過來，再不堪又如何 若連主君的聯繫都沒了，她就真的一無所有了 她身子一軟，倚著門框，悠悠道 妾身怕是吃了不乾淨的東西 腹瀉兩日了，今日叫表哥撞見這般狼狽 實在是再這樣下去 妾身這條命，怕是都要悄無聲息的病沒了 我爹到底還是念著舊情，聽她說病沒了 心頭一緊，安撫兩句，匆匆往主院去 他踏進院門時，母親正送大夫出來 你怎麼了？身子不舒服 他急忙問道 母親神色從容，輕聲解釋 聽說孟淑妹妹腹瀉兩日 想是怕羞不曾告訴我 我放心不下，特意請了大夫來 正要去給她瞧瞧 我爹恍然大悟 原來表妹竟愛他至此 不惜用身子來爭寵 那快讓大夫去看看吧 她頓時語氣軟了下來 我爹隨即又面露難色，開口道 我瞧見陳姨娘屋裏好些物件 原本都是孟淑在用 他從前日子過得清苦，如今好容易能鬆快些 東西都被拿走，心裏難免委屈 要不再給他添這些新的？ 母親聞言，輕輕蹙眉 語氣溫婉，卻帶着幾分無奈 夫君也清楚，你爲官清廉 京中各處打點，二弟一家的接濟 哪一樣不要銀子 這些年實在沒攢下多少積蓄 當初孟叔來，我已是動用了壓箱銀兩爲他安置 如今陳姨娘進門,總不能讓她覺得咱們家底單薄, 這才將部分物件挪了過去,沖沖場面,我爹沉吟片刻, 覺得在理,柳氏為這點小事就慌了神,急著找我爹訴苦, 那母親便成全她,如今我爹對柳氏尚存情分, 自然會為她出頭,可若回回都是些上不得檯面的小事, 次數多了,任誰也會厭煩。 更何況府裡現在還有個溫柔解語的陳姨娘 從不吵鬧只靜靜等著她 日子久了這天平會往哪邊傾斜不言而喻 既然柳氏自己先沉不住氣 那母親對付起來可就輕鬆多了 欲使其滅亡先任其膨脹 我爹還想再說些什麼母親卻含笑打斷拋出一個重磅消息 還有件事前些日子接到老家來信說老太太身子不大爽利 我放心不下便自作主張派人接她來京中將養 這會兒估摸著都快到城門口了她語氣溫和卻字字清晰 本想等老太太到了再給夫君一個驚喜 眼下既然說到開支便提前說了吧 老太太這一來吃穿用度看病抓藥都是一大筆開銷 她抬眼看向我爹府裡實在再擠不出銀子緊著孟叔妹妹了 她的吃穿用度仍是按小姐分例 只是那些擺設玩意兒恐怕得暫且委屈一陣子 我爹先是一怔隨即大喜過望如一 你你竟願接母親來住那件事後 我一直以為你心中對她有怨 母親垂下眼簾，淡淡一笑 那些舊事，何必再提？ 老太太是夫君的生母，我怎會不敬她 這些年未能盡孝，已是慚愧 晚膳時，我氣鼓鼓地戳着碗裏的米粒 娘聽說祖母要來，還是您主動接的 她向來不喜我們，何苦給自己找不痛快？ 母親夾了塊蝦仁放在我碗裏 語氣平靜：確實是我接的 爲什麼呀？ 我放下筷子，聲音都拔高了 您忘了他從前怎麼對我們的嗎？ 從我記事以來，我就知道 祖母不喜我們一家 祖母膝下有兩個兒子 我爹和我二叔 祖父去得早，只是個窮秀才 臨終前唯一的念想 就是兩個兒子能讀書入仕，光耀門楣 祖母便咬着牙，一個人扛起整個家 她拼了命地供兩個兒子上私塾，日夜操勞 好在我爹爭氣，從縣試一路考到鄉試，成績斐然 可二叔實在不是讀書的料，屢屢落第 家裏實在艱難，祖母只能狠下心，讓二叔斷了科舉路 起初，父親高中迎娶母親時，祖母是歡喜的 可自母親生下我後，便再難有孕 祖母的態度就漸漸變了 她開始勸我爹納妾，見我爹跟着外祖父不肯答應 她就連我爹也一併惱上，一門心思撲在二叔一家身上 後來，二叔三天兩頭抱怨，說當年要不是祖母偏心 不讓他繼續讀書，如今當官的該是他 再加上二嬸接連生了兩個兒子，祖母的心就更偏了 她總把我愛吃的蜜餞藏起來，全塞給兩個表弟 表弟們在學堂捱了 訓，他就罰我跪祠堂，說我沒盡到姐姐的本分 最難忘那次，兩個表弟騙我去廢宅捉鬼 反被我扮鬼嚇得尿了褲子 我故意躲到天黑，聽着全家急得團團轉 最後還是石嬤嬤告訴我 母親氣得當場給了表弟一人一耳光 連上前拉偏架的祖母也捱了一下 雖然，然後母親知道真相後誇我機靈 卻紅着眼圈說：下次不許這樣，娘差點急瘋了 娘都記得母親輕輕敲了敲我的額頭 眼底卻閃着狡黠的光 接她來，自然不是讓她來作威作福的 他湊近我耳邊，溫熱的氣息拂過 圓圓想不想到郊外去踏青 現在桃花開得正好，我眼睛瞬間亮了 真的？可祖母來了怎麼辦？讓她安心將養便是 母親微微一笑 這府裡不是還有一位她的親侄女可以伺候嗎？ 我忽然明白了什麼，撲進她懷裡，娘親最厲害了 母親撫著我的頭髮，聲音輕柔堅定 有人享享其人之福，也得看看自己是否有福消受 沒過兩日，母親便向父親提出要去西園寺祈福 如今太后鳳體千安 京中不少官眷都前往寺廟為太后祈福 我也該去一趟 母親語氣溫婉，句句在理 聖上以孝治天下，最重太后鳳體 我們去盡份心 夫君在官場上纔不會落人口實 父親聞言，眼中盡是讚許 還是夫人想得周全 該去是該去 當今天子幼時，後宮曾有一段不太平的歲月 當時的貴妃是大幾番對尚且年少的聖上與太后下手 太后雖貴為六宮之主，卻也防不勝防，中過一次毒 雖僥倖保命，鳳體卻自此落下了病根，時好時壞 聖上登基後，第一件事便是廣招天下名醫為太后調養 更是對寵妾滅妻之事尤為痛恨 母親這些年在京中經營下的賢良名聲 早已成為父親官場上的一塊金字招牌 對他這般將官聲看得比命還重的人而言 這份助力 自是無比珍貴 母親繼續說道： 我這一去， 至少得一月 既要祈福， 就得潛心吃齋唸佛， 方顯誠意 若太后鳳體遲遲未愈， 待得更久也是常理 目光溫柔地落在我身上， 我想帶着圓圓一起去 再過不到兩年，她就要及笄了 該多出去見見世面， 在各位夫人跟前留個好印象 積攢些好名聲 我爹連連點頭，眼中盡是欣慰 好，好，好，你們都去 我最是放心 像是忽然想到什麼， 他又面露難色 你這一走，至少月餘， 母親那邊眼看就要到了 母親神色從容淺笑著打斷她的擔憂 府中無人主事， 夫君不必掛心，府中諸事都已上了軌道 僕役們也都得用再說， 他語氣微頓，意有所指：孟叔妹妹不也在府裏嗎？ 他與老太太怕是數十年未見了吧 我可聽說，他未出閣時，老太太就格外疼他呢 我爹一聽，急忙解釋： 母親不過是憐他自幼失恃，多關照了幾分了 母親從善如流地接過話，說來也是可惜 雖說孟叔妹妹不願入門， 可我心底始終覺得，終究是知根知底的一家人更放心 如今老太太來了，正好讓他們娘倆好好說說話， 說不定經老太太一勸，妹妹就回心轉意了呢 我爹聞言，臉上滿是感動，如得妻如此，夫復何求？ 然而，在他心底某個角落，卻悄然一沉 是啊，連陳姨娘那般年輕貌美 家世清白的姑娘都願爲他做妾， 可他那口口聲聲說情深似海的表妹，卻連暫時屈就都不肯 這個認知像根細小的刺，不經意間已扎進了 他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在西園寺祈福的日子裏，母親每隔五日便會帶我下山兩日， 名義上是採買，實則是去巡視她私下經營的產業 她早早發現一樁隱祕的商機，京中貴婦們無論怎樣精心打扮 說話時總難免帶些不雅口氣 那些老爺們自是不在意，可夫人們之間卻對此極爲敏感 母親當即命人研發出一種特製牙粉， 以鹽、槐枝、皁角爲基礎 曬乾研磨成細粉，潔齒時蘸取使用即可 她並不滿足於此 後來更參詳古方，加入薄荷、冰片等物 製成清香提神的升級牙粉 還為貴客訂製了柔韌的豬鬃刷毛 甚至添入名貴沉香，專攻高門女眷 至於尋常人家，她也備好了實惠的柳木梳齒刷 價格公道 如今這生意已開了數家分號 京中悄然興起的潔齒風 背後推手正是我那位不顯山不漏水的母親 自然 我爹對此一無所知 而母親 也絕不會將自己辛苦掙來的銀錢 拿去填那永遠也填不滿的府中公帳 這段日子 府裡也可謂是好戲連臺 陳姨娘果然沒讓人失望 和柳氏明裡暗裡鬥得戰火紛飛 祖母起初自然是偏幫柳氏，沒少跟著一起作賤陳姨娘 可陳姨娘豈是省油的燈？她直接來了招釜底抽薪 那日父親在場，她故意言語示弱，句句帶刺 果然激得柳氏按捺不住，伸手推搡 陳姨娘順勢向後一倒，摔得那叫一個結結實實 這一摔，直接摔出了喜脈 我爹原本還樂得看兩個女人為他爭風吃醋 這下可徹底慌了神 有個兒子繼承香火，本就是他心底最深的執念 如今陳姨娘有孕，他哪還敢任由柳氏胡鬧 更絕的是，祖母一聽陳姨娘懷了楊家的種 態度瞬間180度大轉彎 什麼柳氏表妹立刻拋到了腦後 如今滿心滿眼都是他未出世的金孫 對陳姨娘更是呵護備至 這段看似平靜的日子，到底沒能維持多久 柳氏哪裏是肯輕易認輸的人 這夜她算準父親必經之路，獨自立在梨花樹下 單薄的身子在柔和的月光照耀下，顯得格外楚楚可憐 她對着滿地落花輕聲啜泣，月光落花，記憶中那個 青梅竹馬的少女，所有恰到好處的元素，果然勾起了 我爹心底那點舊情 再加上陳姨娘有孕在身，她這些日子正有些難耐 此刻看着柳氏這般模樣，心頭不由得一軟 他正要上前安慰 卻見月洞門後忽然轉出一名壯碩男子 直奔柳氏而去 叔娘，那男子聲音急切 你若真過得這般委屈 就讓我帶你走吧 我爹的腳步猛地頓在原地 石嬤嬤和母親稟報消息時 刻意避開了我 我假裝順從地退出去 貓着身子躲在廊檐下 屏息聽着裏面的對話 石嬤嬤帶着笑意回稟 祖母真是神機妙算 那柳氏果然好這一位 母親輕啜一口茶，聲音裏帶着瞭然 她從前那夫君本就是個身強力壯的莽漢 性情粗獷，哪還咽得下青粥小菜 石嬤嬤嘆了一聲，只可惜二人還未逾越最後那步 老爺雖動了怒，可柳氏明面上終究只是個客居的表小姐 他也不好深究，柳氏在梨花帶雨的求饒 他不過斥責幾句便罷了 老太太那邊呢 母親放下茶盞，柳氏那番是不爲妾的話，她想必是聽到了 何止聽到，石嬤嬤壓低聲音，咱們的人日日在她耳邊吹風 老太太氣得直罵，說柳氏一個二嫁之身 能給老爺做妾已是抬舉，如今名分都沒有 竟敢害她的嫡孫，現下天天叫柳氏到跟前立規矩 石嬤嬤說着說着，臉上褶子都笑深了幾分 她天不亮就讓柳氏去跟前站着伺候梳頭 端着的銅盆必須齊眉，灑出一滴便說她心不成 母親捻着茶蓋，輕輕撥弄浮葉 光是如此，怕是不像老太太的作風 石嬤嬤湊近些，壓低聲音：用膳時 命柳氏在身後不睬，專撿那滾燙的羹湯讓她盛 稍慢半拍，便擱下筷子，連口熱乎的都吃不上了 一頓飯下來，柳氏食指又紅又腫 語氣裏帶着一絲快意，最磨人的是夜裏 老太太說膝蓋疼得睡不着，讓柳氏在牀邊給她捏腿 力道輕了，說沒感覺；力道重了，又傷着她了 只折騰到三更天才放人 如此不過三五日，石嬤嬤笑道： 柳氏眼下烏青，走路都打着晃 跑去向老爺哭訴，老爺起初還心疼 可見他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站得疼，沒睡好 再看陳姨娘孕中恬靜溫順的模樣 便越發覺得柳氏小題大做，不勝其煩 我緊緊捂住嘴，連呼吸都屏住了 我們離府這些時日，柳氏的處境可謂急轉直下 她非但沒能與祖母結成同盟 反被祖母的刻意爲難與我爹的刻意冷落 這兩把鈍刀日日磋磨着 母親的計策竟是這般殺人不見血 母親指尖輕叩桌面，眉心微蹙 難不成是我高估了她 這柳氏竟只是個會哭哭啼啼的草包 石嬤嬤忙道：老奴瞧着也是 老爺這兩日發了話，不許她再近身伺候了 這可不成，母親驀地笑了 眼底卻沒什麼溫度，戲臺子都搭好了 沒她這個角還怎麼唱？咱們可得幫幫她 她端起茶盞，忽又問：那一家子 也該到了吧 石嬤嬤臉上立刻浮起鄙夷 那一家子人 一聽能上京 跟餓狼見了肉似的 原定一個月的路程 硬生生給他們縮短了一半 怕是這兩日就要到了 母親悠然起身 理了理衣袖 既如此 便收拾收拾吧 明日一早 咱們回府 回府三日後 母親偶遇在花園散心的柳氏 妹妹何故如此憔悴 母親語氣滿是關切 可是下人伺候不周 柳氏別開臉，聲音僵硬，不勞嫂嫂費心 母親卻不惱，輕聲道：妹妹念舊，卻也貪鮮 你與夫君是舊情，陳姨娘是新鮮 可如今她懷着身子，伺候不了夫君 這不正是你的機會嗎 柳氏一怔，疑惑地看向母親 夫君近來政務繁忙，他最愛我小廚房那盞茶 母親意味深長地看着她，妹妹若真有心 今夜亥時可親自送去書房 記住，穿得素淨些，莫要濃妝 柳氏將信將疑，但走投無路的她還是依言而行 那夜，她一身月白裙衫，未施脂粉 提着食盒，恰如當年那個清純的表妹 出現在了我爹的書房外 我爹開門見到她，聞到那熟悉的茶香 又見她眼下淚盈盈，楚楚可憐，心頭一軟 終是側身讓她進了門 我終究年紀尚小，心裏擱不住事 聽聞柳氏復寵的消息 雖明知是母親的安排 胸口卻仍像堵了團棉花 晚膳時，我盯着碗裏的米飯 臉色極差 圓圓今日在學堂受委屈了 母親柔聲問 我搖頭，她放下銀箸 目光落在我臉上 我攥着衣角，支支吾吾 沒沒什麼，就是天熱 連你最愛的冰酪子 都一口沒動呢 母親輕輕嘆息，語氣卻不容迴避 跟娘說實話，是不是聽見什麼閒話了？ 你若不肯說，我便只能去問你的貼身丫鬟了。 我霎時慌了，只得垂下腦袋，小聲囁嚅： 娘，那柳氏明明已經失勢，爲何？ 爲何還要幫她重獲爹爹歡心？ 母親眸光微動，你如何知道是娘幫的？ 那日在西園寺，我聲音更低了，我聽見您和石嬤嬤說話了。 他沉默片刻，終是釋然一笑，原來如此 娘本不想讓你過早接觸這些， 既然你聽到了，便與你講講 他爲我舀了勺冰酪，聲音溫和卻鄭重 後宅如棋局，走一步，須看十步 今日助他，非爲善心，而是要將他當做棋子 置於更險的境地，完成最後的棋局 我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他伸手替我理了理鬢髮， 眼底都是暖意 別擔心， 在你及笄前， 娘會把這些道理慢慢教給你 如今啊， 你只管做個無憂無慮的小姑娘便好 這後宅的風雨， 有娘擋着 二叔一家進京了 他們剛一安頓好， 便顯露出貪婪本性 樣樣都要與正房比肩 母親對此一概英勻 面上卻日漸愁苦 那日 她碰巧與二嬸在迴廊相遇 弟妹莫怪 母親輕嘆府上如今人口多了 孟淑妹妹那邊開銷也大 給你們預備的用度若有不周還望海涵 二嬸立刻豎起眉毛嫂嫂這是何意 我們遠道而來難不成還要看一個外星人的臉色 母親欲言又止最終似無奈低語 孟淑妹妹畢竟是客夫君多有憐惜 她如今一應吃穿用度皆比照圓圓 有些本該是圓圓 乃至執女者該有的憤慄也不得不先緊著她了 這話如火星瞬間點燃了二嬸心中的不憤 一個投親的寡婦竟敢搶她兒女的資源 矛盾瞬間爆發自此二嬸處處尋柳氏的不適 指桑罵槐鬧得雞犬不寧柳氏不堪其擾 數次向我爹哭訴二叔一家的粗鄙貪婪 我爹接近二叔一家這麼多年哪會不清楚他們是什麼貨色 只是從前他總被祖母那套犧牲二叔成全大哥的理論裹挾著 心裡揣著愧疚對母親的勸戒半句也聽不盡 可如今連柳氏都在他耳邊反覆唸叨二叔一家的不堪 那些積壓的怨言聽一次尚可聽得多了 他心底那點本就不多的親情就快搖搖欲墜了 母親見火候已到，開始了下一步 他暗中縱容二叔在外揮霍 並以拓展人脈爲由 引他結識了些門路廣的朋友 不過半月 二叔便沉迷酒色 開銷巨大 此時 母親安排的人無意透露 我爹的名聲或許可以幫些商人謀個小缺撈錢 利令智昏的二叔 很快便打着金官大哥的旗號 在外做起賣官的勾當 消息很快便通過母親的管道 悄然遞到了御史臺某位大人的案頭 而這鄉府中母親也並未閒着 那日她安排二嬸去一處香火靈驗的爲二叔求財 回府路上恰好讓二嬸親眼目睹 柳氏與一名身形魁梧的男子 在角門處拉拉扯扯姿態親密 二嬸如獲至寶立刻進門 當着我爹與祖母的面 將此事添油加醋地嚷了出來 大哥你可知那柳氏是個什麼貨色 光天化日就與野漢子拉扯 我們楊家的臉都要被她丟盡了 我爹臉色鐵青先前對柳氏的種種懷疑瞬間湧上心頭 他衝到西鄉質問柳氏雖哭得梨花帶雨矢口否認 可父親盯著他那張淚臉 腦海裡卻不受控制地浮現初月下那個陌生男人的輪廓 與二嬸口中的操漢子漸漸重合 柳氏見識不妙轉而尖聲指責二嬸蓄意污衊 又把二叔一家揮霍無度的事翻出來大吵大鬧 我爹被夾在中間左邊是二嬸的破口大罵 右邊是柳氏的哭喊反擊只覺得耳邊嗡嗡作響額腳輕輕直跳 夠了他猛地一灰袖力聲喝斷這場鬧劇頭也不回地 轉身離去只留下兩個女人在原地油漬不甘地互相瞪視 當晚我爹靠在榻上翻看我的課業語氣總算緩了 些圓圓的文章頗有靈氣這一點隨我 母親坐在一旁溫言軟語 是啊她若聽見爹爹這樣誇她 不知道多高興呢 這段日子是我疏忽你們母女了 夫君快別這麼說 母親垂下眼是妾身沒把家事理順 才讓您煩心 父親搖頭嘆息與你何干 是有些人從來就不讓人安生 母親順勢輕聲道 對了夫君 孟淑妹妹總這樣沒名沒份地住著 也不像話 等二叔他們回去了，不如就把她正式接進門吧 到時開銷也能輕鬆些，正好風風光光辦一場 總不能委屈了他 我爹眼底的不屑展露無遺，這事兒先不急 母親隨即假意寬慰道 夫君，我知道你今日聽了些閒言碎語 可那都是沒有的事，我讓人去查過了 這段日子馬廄在休憩，那人只是來府裏做工的漢子 不過與孟叔從前認的，便寒暄了幾句 兩人絕無逾矩之事 父親動容地將母親攬入懷中 卻沒能看見她眼底一閃而過的冰冷 如一，爲何你總能這般大度明理 他感慨道：只有在你這裏，我才能得片刻安寧 他本想留下，母親卻輕輕推開他 語氣體貼：夫君，去看看陳姨娘吧 她這幾日胎象不穩，正需要您多寬慰 父親立刻起身，匆匆離去 我爹安穩的日子還沒過兩天 二叔賣官之事東窗事發 苦主直接告到了京兆尹 狀紙直指我爹縱容親屬買賣官爵 我爹得知後，驚怒交加 這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為保官生他不得不立刻與二叔切割 拿出大半積蓄打點才勉強押下此事 經此一事兄弟徹底反目 我爹心力交瘁在母親勸說下 終於同意分駕 祖母雖心疼二叔,卻更看重我爹的官身,哭鬧一番後, 也只能隨二叔一家搬離,看著瞬間空蕩下來的府邸, 我爹彷彿一夜老了十歲,母親柔聲勸慰, 不打緊的,咱們一家人整整齊齊的比什麼都強, 往後的日子還長,等孟叔妹妹進了門, 再給您添個大胖小子,這府裏就該熱鬧起來了。 我爹被這番瘟炎軟於腹胃緊鎖的眉頭漸漸舒展 彷彿已經看見兒孫繞西的美滿景象 只是官場上的詩意終究難以彌補 他在衙門裡處處碰壁每日回府時都帶著一身頹唐 眼下唯一能讓他打起精神的 就只剩下五日後與柳氏的娜切裏了 然而變故總是來得比預期更快 就在娜切裏前兩日我爹在書房裡翻箱倒櫃 臉色慘白如紙 母親聞訊趕來時只見她攤在太師椅上渾身都在發抖 完了她聲音嘶啞如一我的觀印不見了 她眼神空洞猛地抓住母親的手一定是二弟 定是她不滿分家偷走了我的觀印蟹粉 母親快步在書房巡視一圈神色愈發凝重 夫君，此刻萬萬不可自亂陣腳 他聲音沉穩，二弟已離府多日，分家時也拿走了大半錢財 若真將你拖下水，他往後還能有什麼好日子過？ 依我看，此事絕非二弟所爲 我爹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望着他，夫人說的在理 那難道是府中出了家賊？ 母親輕輕搖頭，下人偷官印有何用 況且，這可是殺頭的大罪 他柔聲引導，夫君再仔細想想 是不是前些日子忙於公務，順手收在別處了？ 我爹這陣子本就因官場失意而精神恍惚 此刻更是茫然，我我實在記不清了 可萬一真是被盜？丟失官印，可是要掉腦袋的 母親目光一凜，當即決斷，那即刻封府 誰也不準出入，咱們挨個院子搜 你比那豆芽菜強多了 接着是另一個聲音，帶着粗重的呼吸 看我不教訓你！我爹在馬廄外 裏頭傳來的低語聲讓他心頭一緊 那聲音太過熟悉，一股寒意竄上脊背 他咬緊牙關，悄聲踏入，賤人 乾草堆上，柳氏正與那糙漢子身子緊貼 舉止曖昧，我爹雙眼瞬間赤紅 氣血直衝頭頂，不知廉恥 他猛衝上前，一把將那漢子從柳氏身上拽下 可他那點力氣，哪是對方的對手 對方隨手一揮，我爹便踉蹌倒地 後腦重重磕在木樁上，疼得眼前發黑 劇痛中，他瞥見牆上掛着的馬鞭，一股狠勁湧上心頭 他翻身躍起，一把扯下鞭子，動作快得判若兩人 他一記響鞭狠狠抽在糙漢子背上，對方這才驚醒 那漢子吃痛，又見遠處火把晃動，人聲逼近 慌忙提上褲子，撞開我爹，奪路而逃 我爹被撞得連退數步，剛穩住身形 就看見柳氏躺在草堆上，衣衫不整，眼神迷離，神情恍惚 他目光猛地掃到一旁那件被揉得皺巴巴的水紅色肚兜 瞬間氣血上湧 他一把抓起肚兜，跨坐到柳氏身上 用那柔軟的綢緞狠狠勒住她白皙的脖頸 柳氏這才徹底驚醒，雙手慌亂地抓撓着 表哥表哥，你放開我！你這是做什麼？ 我爹陰冷地盯着他，手上的力道不減，我做什麼？ 我倒要問你剛纔在做什麼 表哥，你聽我解釋，不是你想的那樣 閉嘴！我就不該信你這蕩婦 他手上猛地用力，一次兩次，我竟真信了你 你在這馬廄裏與人私通？ 柳氏臉色已憋得紫紅，艱難地擠出聲音 放，我喘不過氣了 我爹聞言，手微微一鬆 理智回籠幾分 嘴上卻依舊狠戾 你這等淫婦，死不足惜 我接你進府 錦衣玉食地供著 你就是這麼報答我的 說著說著 怒火再次燃起 手上的力道又自覺收緊 柳氏見他毫無放過自己的意思 恐懼之下竟破口大罵 就你那身板 真以為自己多能耐 也不看看自己多大歲數了 男人過了三十就廢了 放開我！你這廢物，你敢殺我嗎？你這官還做不做了？ 我爹被這番話刺激得雙目赤紅，牙關緊咬，賤人 他手上的青筋暴起，力道越來越重，直到身下的人徹底軟了 下去再無聲息 那方要命的官印，最終在我爹書架那尊佛像背後找到了 而那夜的我，早早便吹燈睡下，因為母親特意叮囑過 無論聽到什麼動靜都別出來 我裹緊被子睡得雷打不動 那夜之後，我爹被養病拘在了府中 母親端著藥碗坐在他榻邊，語氣溫柔地像在哄孩子 夫君驚嚇過度，如今這身子更該好好補補 他將一張墨跡未乾的供狀輕輕推到他眼前 執起他顫抖的手，蘸了印泥，按個手印就好 他聲音放得極輕，帶著蠱惑人心的力量，妾身都打聽過了 若是官府問起，只說是誤傷 他們見了這陳情狀 再看您這般孱弱的身子 定不會多為難的 我爹目光渙散 他像個提線木偶 任由母親握著他的手指 在罪狀上摁下鮮紅的指印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他喃喃自語 我這身子哪還經得起牢獄之苦 夫君且安心休養 母親仔細收好供狀 替他掖好被角 外頭的事妾身自會打點 他轉身合上門扉，輕聲吩咐廊下的石嬤嬤去衙門告假 就說老爺疾病纏身，須靜養 從這天起，我娘成了楊府唯一能代病中老爺發聲的人 她開始頻繁出入各府宴會 言談間總帶著恰到好處的憂色與堅韌 人人都讚她臨危不亂，對病榻上的夫君不離不棄 沒過幾日，母親不慎讓一條瘋狗溜進了我爹的院子 我爹的小腿都被撕下來一塊肉 自那日後，他的湯藥裏便多了幾味安神的藥材 他眼裏的光越來越渾濁，開始砸東西嘶吼 甚至抓傷了送飯的丫鬟，下人們竊竊私語 老爺怕是得了瘋病，母親拭着紅腫的眼眶 當衆下令將他鎖進屋內，只留一個老僕伺候 那日我還是不忍心，揪着母親的衣袖 孃親，我爹到底怎麼了？我真的不能去看看他嗎？ 她溫柔地撫過我的頭髮，語氣卻不容置疑 你爹病了，病得會傷人 見我仍怔怔望着她，母親神色稍緩，輕聲道 圓圓，信不信娘是這世上最疼你的人 我用力點頭，毫不遲疑，自然信 娘最疼我，那有娘疼你就夠了，是不是？ 我微微一怔，隨即晃晃腦袋 把最後那點疑慮甩開，展顏笑起來 當然夠，圓圓也最愛孃親 後來，連聖上都聽聞了楊夫人衣不解帶照料瘋癲夫君的事 一道恩賞降下，母親跪接誥命冊封 成了滿京城交口稱讚的節婦 可不久後，我爹到底還是嗅出了不對勁 他拼湊出身上僅有的值錢物件 塞進那老僕顫抖的手中，一封寫給荊兆隱的密信 就這樣悄無聲息地滑出了府門 暮色漸沉，廊下終於傳來了腳步聲 我爹掙扎着摸到門邊，眼巴巴地向外望 卻見母親獨自提燈而來，身後跟着兩名簽了死契的高壯家僕 夫君在等什麼？她聲音輕柔得像一片羽毛 卻讓他渾身一冷，等京兆尹的人 我爹猛地後退，脊背重重撞上牆壁 母親不緊不慢地從袖中取出那封密信，就着燭火點燃 別等了，不會有人來的 你……你竟將整個府邸把持得密不透風 他聲音嘶啞得幾乎破碎 不然呢？母親直視着他驟然收縮的瞳孔 你莫不是以爲這府裏還有你的人？ 我爹如遭雷擊，強撐着最後一絲體面 我只是想出去透透氣 她輕輕一笑，是出去認罪 還是出去讓外人看我們楊家的笑話？ 夫君，楊家如今風頭正盛 你這一出去，是想毀了這家嗎？ 他慌忙辯解，不，不是 我只是悶得慌，想走動走動 母親莞爾，眼底卻結着冰，夫君，別再想了，這輩子 你出不去這道門。你說什麼？他聲音發顫，是要弒殺親夫嗎？ 母親臉色徹底冷下來，我不殺你，你就要我的命了，我…… 我不知道你在胡說什麼，他惶恐地後退 直到脊背抵住冰冷的牆壁，再無路可退，母親嗤笑一聲 眼底盡是譏誚，事到如今，還要裝糊塗？ 在廣縣時，你一個知縣，月俸不過五兩 那時圓圓剛出生，吃穿用度都緊巴巴的 你突然卻提出要獨自贍養你娘， 只因爲你二弟喝了酒說渾話，說你娘沒供他科舉， 所以他不給你娘養老，我不答應你，表面順從， 背地裏卻對你娘說，他一字一頓，孟家沒有男丁， 等他爹孃一去，家產遲早是咱們的 燭光在他眼中凝成寒冰 連你那刻薄的娘都勸你要將恩報， 你卻早已盤算着侵佔家產 從那一刻起，我便明白， 你我之間早是你死我活 我爹渾身發抖，聲音發顫 這麼多年，你都在做戲 我不恥於承認，曾愛過你 他步步緊逼， 可自看清你的歹毒心腸後， 我便從心底與你切割了 這些年，府中人事必經我手， 上下皆對我唯命是從，你以爲我會坐以待斃？ 陳姨娘是我一早安排的，柳氏是我縱容的， 你娘和你二叔也是我特意請來的 觀音是我藏的，瘋狗是我放的，藥也是我下的 他語速漸快，字字誅心，你以爲柳氏爲何能輕易私會外男？ 你以爲我是無意告訴你，那男子是休棄馬廄的？ 他猛地抽出他當年寫給柳氏的信 重重拍在他面前 待孟氏去後，正妻之位必屬於你 楊凌舟從你落筆的這一刻起 就註定了今日的結局 我爹雙目瞬間充血 喉嚨裏爆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嘶吼 他像頭野獸猛地朝母親撲去 母親早有防備，從容避開 我爹重重栽倒在地 額頭磕在青磚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還有件事忘了說 母親看着地上狼狽的身影，語氣平靜的像在談論明日吃什麼 陳姨娘確實有孕了，可惜啊，那是她那枉死丈夫的一腹子 我爹喉嚨裏擠出淒厲的哀嚎，食指死死扣住磚縫 指節扭曲成可怕的弧度，忽然他渾身劇烈抽搐起來 口水混着白沫從嘴角不斷溢出 眼球瘋狂上翻，露出大片駭人的眼白 他淡淡開口，彷彿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這樣也好，倒也省心 他輕輕擊掌，兩名壯僕應聲而入 抬進一座玄鐵鑄就的囚籠 夫君既然神智已失 他看着他被粗暴地拖進籠中 鐵鏈哐當落鎖，便在此處靜心養着吧 轉身欲離時，他腳步微頓 對僕從輕聲囑咐：仔細照看着 可別讓他輕易死了 三年過去，母親創辦的尺香閣早已聲名遠揚 分號遍佈大江南北 這些年間，她如約將後宅生存的種種手段傾囊相授 卻總在最後輕撫我的髮鬢 這些技藝你要懂，但莫要困於後宅方寸之地 天地廣闊，你要走出去 及笄禮前夜，我獨自走進那座塵封的院落 無人阻攔，推開虛掩的房門 鐵籠裏立即傳來嘶啞的吼叫 那個曾是我爹的男人，正用頭撞擊柵欄，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看見我，渾濁的眼珠突然亮起，枯瘦的手從鐵柵間拼命伸出 圓圓，我的好女兒，快救救爹 我停在原地，月光透過窗欞，照亮鎖鏈上生出的鐵鏽 你娘她瘋了，他聲音發顫，指甲摳着鐵柵 她把我囚在這裏，放爹出去 我緩步走進鐵籠，在他期盼的注視中 從袖中取出一把嶄新的銅鎖，咔嗒入鎖釦的聲響 在寂靜的屋裏格外刺耳，他愣在原地 瞳孔劇烈收縮，難以置信地望着我 我轉身離去，再沒有回頭，母親不知何時已等在院中 她什麼也沒問，只將手輕輕搭在我肩上 明日還有正事，圓圓早些歇息 我仰起臉，對他綻開甜甜一笑 好的，孃親 全文完，喜歡聽故事的小夥伴們請點贊 訂閱我們的頻道哦，每天都有新故事分享給你們，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