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治帝为何为她放弃江山？董鄂妃传奇一生：从江南才女到皇贵妃，她经历了什么

歡迎來到聽書入夢，我是老崔 每天聽一個歷史故事 歡迎來到聽書入夢 今晚要講的這個人 在史書裏只留下一個封號 可在傳說裏，他有一百張面孔 您大概早就聽過他 茶館裏說過他，戲文裏唱過他 連後世演後宮恩怨的戲臺上 都少不了他一個影子 可您若把這些傳聞一樣一樣擺在燈底下看 就會看出一件頂奇怪的事 關於他 幾乎沒有哪一種說法是靠得住的 有人說他是秦淮八豔裏的董小宛 說當年清軍南下 江南大亂 他爲了躲避追殺 隱姓埋名 一路輾轉進了宮 做了順治皇帝最寵愛的妃子 這故事傳了幾百年 傳得有鼻子有眼 連不少讀書人都信了 替他寫詩，替他嘆息 彷彿親眼見過他在秦淮河上 懷抱琵琶的模樣 也有人說 他的來路見不得光 說他原本是襄親王的福晉 論身份是皇帝的弟媳 偏偏叫皇上瞧上了，硬生生搶進宮去 逼得她丈夫走投無路，最後把命都丟了 若真如此，這段被後人唸叨了三百年的感情 從第一天起就踩着一條人命 還有一種說法最刻薄，流傳的也最廣 說她是紅顏禍水，說她天生一副媚主的皮相 把順治皇帝迷得神魂顛倒，江山不要了 社稷不顧了，最後跑到五臺山剃度出家 青燈古佛了此一生，而她自己也年紀輕輕就病死了 身後落下一身的罵名，三種說法 三段人生，三個完全不同的女人 哪一個是真的？說出來，您可能要失望，都不是 她不是董小宛，沒在秦淮河上唱過一支曲子 她也不是誰的弟媳，沒有逼死過任何丈夫 至於禍水兩個字，那是天底下最冤枉的一頂帽子 她姓董鄂，生在滿洲正白旗的董鄂氏家裏 後來被追封爲孝獻皇后 也就是老百姓口口相傳的那位董鄂妃 那麼真實的她究竟是什麼模樣 一個將門世家的千金，怎麼會讀了一肚子的漢人詩書 一個不爭不搶的性子，怎麼會在深宮裏掀起那樣大的風浪 一個安安靜靜的女子，怎麼會讓一位皇帝連江山都不要了 這些問題，史官沒心思回答，說書人沒興趣回答 今晚我們慢慢講，您把燈調暗些 跟我把時間往回撥三百年，回到故事真正開始的地方 那是一個落雪的清晨，北方的大地上 風聲嗚嗚的刮，他出生在滿洲正白旗的董鄂氏家 這個姓氏在八旗之中是響噹噹的一塊牌子 這牌子不是銀子堆出來的，也不是官帽捧出來的 是一代一代人拿命換來的 他的祖父席漢是跟着太祖皇帝努爾哈赤起兵的老臣 從赫圖阿拉那座小山城出發 一仗一仗往下打 硬是打到了瀋陽城下 幾十年戎馬 老人身上添了十幾道傷疤 每一道 都通着一回鬼門關 刀山劍雨 他都闖過來了 最後卻沒能闖過鬆錦戰場上那一夜 他倒下去的時候 身後是大清的旌旗 面前是大明的炮火 父親鄂碩是太宗皇帝皇太極麾下的猛將 一輩子南征北戰 從關外打到關內 從遼東一路打到江南 軍中提起這個名字 沒有不豎大拇指的 他出生那年，鄂碩正帶兵在關外和明軍對峙，軍情如火 他連家裏添了女兒的消息，都是很久之後才收到的 所以這孩子睜開眼看到的第一間屋子 沒有父親的身影，只有母親和幾個老僕 窗外是北方灰白的天，風捲着雪粒子，沙沙地打在窗紙上 一個將門的女兒，就這樣安安靜靜地落了地 那個時候，誰能想到這個孩子日後會走進天底下最深的宮牆？ 誰又能想到他走進去的時候 懷裏揣着的竟是一整個江南的春天 滿洲人家的女兒自有滿洲人家的一套活法 學騎馬，學射箭，學操持家務，當家理事 長大了，嫁一個同樣武將出身的丈夫， 跟着他在馬背上風裏來雨裏去， 把日子過成母親的樣子，把一生過成祖父的樣子 這條道，家裏上幾輩的女人們都是這麼走過來的 母親也打算讓她這麼走 可這孩子偏偏不照着模子長，他自小體弱 別家的小姑娘滿院子瘋跑的時候，他跑上幾步就喘 喘得上氣不接下氣，小臉煞白，大夫來看過幾回 搭着脈，搖頭說：這孩子底子薄，得將養着來，急不得 母親聽了，嘴上硬着，心裏的秤卻一點一點沉下去 刀槍劍戟擺在眼前，他看都不多看一眼 倒是書架上那些安安靜靜的冊子，能讓他一坐就是一個下午 窗外的天從亮坐到暗，他都不知道，親戚家的孩子來串門 在院裏策馬揚鞭，笑聲能傳出二里地 他坐在廊下看書，偶爾抬頭望一眼，又低下頭去 母親看着，心裏發愁，話裏話外免不了唸叨： 一個滿洲姑娘家，天天抱着漢人的書做什麼？ 字識得再多，能當嫁妝使嗎？能擋風嗎？能禦寒嗎？ 將來議親，哪個滿洲勇士肯娶一個只會讀書的病秧子進門？ 這些話，聽着是數落，其實是真心。 做母親的把女兒幾十年後的日子都在心裏過了千百遍，她怕， 她怕自己閉了眼以後，這個柔柔弱弱的孩子沒人護着 可父親不這麼看，鄂碩半生在馬背上見過的世面比誰都多， 心裏反倒最明白，這個天下在變，光靠弓馬 打得了江山，坐不穩江山，每次打完仗回家， 他的行囊裏除了賞賜的綢緞，總有幾卷書， 都是打漢人的地方帶回來的經史詩詞。 他把書放進女兒手裏，摸着她的頭，慢悠悠地說， 女孩子多讀點書，沒有壞處，總比整天只知道打打鬧鬧強。 咱們董二家的女兒，不見得非要嫁給武將 母親的愁是真的，父親的愛也是真的 夾在這中間的小姑娘什麼也沒說， 只是安安靜靜地翻着書頁 把窗外的馬蹄聲一個字一個字 都讀成了紙上的月光 她五歲那年，父親奉命南下，去江南任職， 全家收拾了行裝，跟着他一路向南 這一南，就南出了他生命裏最亮的一段光陰 您若沒在關外過過冬， 恐怕想象不出那是一種什麼樣的冷 一年裏倒有小半年是冬天 放眼望去，不是荒山， 就是枯了大片的草原 風颳到臉上，跟小刀子割肉似的 人在那樣的天地之間，說話都要縮着脖子， 呵出去一口氣，轉眼就凝成白霜。南下的路上， 他頭一回見到長江，那麼大的水，浩浩蕩蕩，望不到對岸。 他扒着車轅看了半天，回頭問身邊的嬤嬤： 水的那邊是什麼樣子的？嬤嬤說：是江南啊，小姐。 江南好，杏花春雨，小橋流水 而江南也確實沒有辜負這句話 那是蘇州，水是溫的，風是軟的，連日頭都懶洋洋的， 照的人不由自主想打盹 春天，院子裏的桃花開了，粉的白的擠作一片 遠遠看去，像天邊裁下來的一角雲霞 風一過，花瓣簌簌地落，鋪得滿院子都是，軟軟的， 讓人下不去腳，只好踮着腳尖走，一步一回頭。 夏天，他搬個小屋子，坐在池塘邊的柳樹底下， 蟬在頭頂一聲長一聲短的叫，荷葉在水面上一晃， 一晃的搖，一個下午，就這麼不知不覺的過去了， 秋天最好，滿院的桂花開了，那香氣濃得化不開， 人走在院子裏，像泡在蜜罐子裏。 母親把桂花細細地收起來，一部分蒸進糕裏，甜糯甜糯的， 一部分封進酒罈，埋在樹底下，留到來年開封， 冬天也下雪，可江南的雪不像關外的雪那樣咬人， 一片一片，慢悠悠地落在青瓦上， 安安靜靜地，溫柔地像一場不肯醒來的夢。 從關外鐵灰色的天地裏走出來的孩子 頭一回知道 原來天地可以是軟的 日子可以是甜的 他後來一輩子都記得 那個院子裏 桃花怎麼開 桂花怎麼香 雪怎麼落在瓦上 父親給他請了當地最好的漢學先生 那是一位六十多歲的老秀才 頭髮鬍子全白了 走路慢 說話更慢 一句頂別人三句 可那三句句句有斤兩，四書五經 唐詩宋詞，一筆一畫的毛筆字 都是老先生手把手地教小姑娘讀書，讀得比誰都靜 別的孩子背書像小和尚唸經，有口無心 他卻會把書頁停在某一處，盯着看半天 好像在跟紙背後頭的什麼人悄悄說話 冬夜裏練字，屋裏燃着炭盆，墨香混着暖意 他懸着手腕，一筆一筆地寫 窗外落着細雨，雨點敲在芭蕉葉上 一聲一聲跟着他的筆走 老先生坐在旁邊，捋着白鬍子，看得捻鬚點頭 他最愛的是李清照的詞 那時他還小，沒嘗過愁是什麼滋味 可就是覺得那些字句美 美得叫人心裏發酸，酸得叫人想掉眼淚 尋尋覓覓，冷冷清清，他念着念着就出神了 他那時候只當這詞寫的是雨，許多年以後他才明白 一個人最早愛上的那些句子 其實早就悄悄替他把後半生寫好了 老先生批他的字，只用兩個字：靈氣 說這滿人小姑娘筆底下沒有半點躁氣 清清雅雅，不像閨閣裏的字 倒像山裏吹出來的一陣風 母親在門外聽着，嘆氣又心疼 嘆的是這孩子的心思越走越遠 遠得他伸手都夠不着了 疼的是這孩子熬燈費神，臉蛋越來越清瘦 那年頭的他 從來沒想過什麼進宮，什麼皇貴妃，什麼深宮裏的人心算計 他的心事簡單的很，把書讀下去，把字寫下去 安安穩穩過一輩子，他甚至偷偷描摹過 將來那個人該是什麼模樣 不必做大官，不必有多少家財，只要他懂他 他願意陪他讀書寫字，願意陪他看江南的煙雨 願意在落雨的夜裏 和他一起聽雨點敲窗，一句你聽，一句我聽着呢 有一晚，母女倆坐在燈下做針線，母親隨口問她 丫頭，你將來說親，想要個什麼樣的人家 她想了想，認認真真的答 不要多大的官，也不要多少的家財 只要他懂我，我們一起讀書，一起寫字 院子裏種滿桃花和桂花 春天看花，秋天聞香，就這樣 把日子一寸一寸地過老 母親先是笑，笑着笑着，眼圈就紅了 說：傻丫頭，您記住這個願望 桃花桂花煙雨，一個懂她的人 命運聽見了，可他給出的答案和她說要的一個字都對不上 這樣的日子像院子邊上的溪水 清清亮亮，不急不緩，一年一年的流 一直流到她十八歲那年，十八歲擱在如今還是個唸書的年紀 可在那個年頭，宮裏選秀，十三四歲的女孩子一抓一大把 像她這樣十八了還待在爹孃身邊的鳳毛麟角 母親從前爲她年紀着急，後來見她身子弱 反倒暗暗慶幸，晚一年是一年，多留女兒一年是一年 那一天天出奇的好，秋陽把院子照得暖融融的 桂花開到了極盛，滿院子的香 她照舊坐在桂花樹底下看書，看得入了神 連風把花瓣吹落在樹葉上都沒有察覺 忽然院牆外傳來一陣嘈雜 她的心莫名的一緊 那種感覺說不清道不明 像一池淨水上面忽然掠過去一絲涼風 他抬起頭，看見幾個人影進了院門 是宮裏的人，穿着只有宮裏纔有的服飾， 腳步又輕又齊，齊得讓人心裏發毛 李相的鄰人遠遠張望，交頭接耳，連大氣都不敢出 走在最前頭的父親，臉色是他從來沒見過的凝重 宣旨的太監在院子裏站定， 展開一道明黃色的卷軸，那顏色太扎眼了 在滿院秋色裏，像一小片燒起來的火 父親撩袍跪下，膝蓋砸在青磚上，悶悶的一聲響 聖旨上說，董鄂氏選入宮中 冊爲賢妃，即刻啓程進京 她手裏的書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正在做針線的母親手裏的活計也散了一地 風還在吹，桂花還在落 可從這一刻起，那個看花撿花的小姑娘再也沒有了 後來他回想那一刻，只覺得整個人是懵的 聖旨上的字，他個個都認得 可這些字連在一起，他一個也聽不懂 入宮，那個從五歲起就在江南的院子裏 看桃花撿桂花描紅字讀詞的姑娘 要進那個傳說裏紅牆金瓦，進去就出不來的地方 他不想去 這個念頭清清楚楚地立在他心裏 比任何時候都清楚 他不想離開爹孃 不想離開這座種滿花的小院子 不想離開他看了十幾年的江南煙雨 紫禁城是什麼地方 天底下最華貴的牢籠 一座用規矩砌成的大籠子 鳥進了籠子，就再沒有天空了，可他能怎麼辦呢？ 在那個年頭，皇帝的話就是天 違抗聖旨是什麼罪名，滿門抄斬 他一個人抗旨，換來的是整個董鄂氏家族的人頭落地 父親半生的戰功，祖父拿命換來的家聲 母親鬢邊的白髮，年幼的弟弟 他把這些在心裡過了一遍，只過了一遍 他就把自己那點心思輕輕地，連血帶肉地嚥了回去 他彎下腰，撿起地上的書，撣了撣上頭的落花 對呆立在旁邊的母親笑了笑說 沒事的額娘，女兒這就收拾東西 那一年他十八歲 後來的人說起這段 總說他命好，一步登天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從聖旨展開的那一刻起 他是把自己的後半生 連本帶利一併交出去了 接下來的幾天 董鄂家的宅子裡 愁雲壓得人喘不過氣 母親的眼淚就沒有斷過 眼睛哭得又紅又腫，腫得眯成了一條縫 他一邊替女兒收拾行李，一邊絮絮的叮囑 宮裏不比家裏，那地方最要緊的是小心 收着性子，彆強出頭，別跟人爭 天大的委屈往肚子裏咽 把身子養好，比什麼都強 同樣的話，翻來覆去說了一遍又一遍 說到後來，孃兒倆抱在一處，誰也說不下去了 父親站在一旁，一夜之間像老了十歲 鬢角的頭髮白了大片，一根一根白得刺眼 這個在千軍萬馬裏沒皺過一次眉頭的武將 此刻連一句囫圇的寬慰話都說不出來 臨行那天，天陰沉沉的，落着細雨 他坐上北去的馬車，父母站在門口送他 雨順着傘沿，一線一線的往下淌 父親騎馬跟在車邊，一直送到城外十里 一路上，他一個字都沒說 臨別時，只把一包書塞進他手裏 又從馬上俯下身，低低的說了一句 照顧好自己，車走遠了 他掀開簾子，回頭看，母親還站在原地 父親勒着馬，兩個人都在揮手 揮啊揮，身影在雨裏越來越小，越來越淡 最後化成兩個模糊的點，被灰濛濛的雨幕一口吞掉了 他這纔敢哭，眼淚一出來就再也收不住了 他貼身帶了兩樣東西：父親給的那包書 還有一小罐母親臨行前塞給他的糖桂花 母親說想家了，就衝一盞水喝 他那時候不知道，這罐桂花後來陪他熬過了紫禁城裏 多少個說不出口的夜晚 馬車一路向北，江南的水汽一點點淡了，天一點點高了 風一點點硬了，他趴在車窗上，把小橋、流水、桃花、桂花 一寸一寸地看進眼睛裏，看一眼，少一眼，因爲他心裏明白 這一去，也許就再也回不來了，走了十幾天的路，京城到了 京城和江南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世界 天是乾燥的，風是硬的，滿街灰濛濛的 連說話的口音都又快又衝 他的耳朵裏從此再沒有軟糯的吳儂軟語 只有北地鏗鏗作響的官話 而當他第一次站在紫禁城跟前 饒是他讀過那麼多書 還是被結結實實地鎮住了 那是一座城嗎？那是一座山 紅牆高得望不到頂 金色的琉璃瓦在日頭底下一片一片的亮 宮殿一座挨着一座 一直排到天邊看不見的地方 穿着一樣衣裳的太監宮女 像流水一樣在牆根下走過 腳步整齊，沒有一點聲音 宏偉莊嚴，美得叫人不敢喘氣 可您相信嗎？ 就在這份震撼底下，他同時感覺到了另一種東西， 一種從腳底板一直涼到心口的冷，這裏沒有江南的溫柔， 沒有煙火氣，沒有一句可以隨便說的話，這裏的每一道牆， 每一道門，每一雙眼睛，都在提醒你四個字。 規矩分寸，多走一步是錯，多說一句是禍 進了城門還要過宮門，一道門又一重門， 每重門都有名字，每個門口都有人驗牌 他起初還數着，數到後來數亂了 越走日光越少，越走牆越高 走到最後，他回頭望了一眼 來時的路，已經看不見了 他被安置在東六宮的承乾宮 承乾宮不小，也夠氣派， 雕樑畫棟，陳設華美， 一水兒的上等料子 可這地方大的空曠， 空的沒有人氣 偌大一座宮殿， 他和幾個宮女太監住進去 說話有迴音，走路有回聲 夜裏熄了燈， 黑暗從四面八方圍攏過來 那份寂靜不是安靜，是空 一位在宮裏當了一輩子差的老宮女 教她規矩時說過一句掏心窩子的話 娘娘，在這宮裏走得最穩的是讓人記不住的人 她把這話記下了，也照着做了 宮裏的日子像一碗溫吞水，天天一個味道 每天天不亮就得起身梳洗穿戴 一個環節都不能少 然後去慈寧宮給太后請安 再去坤寧宮給皇后請安 禮數一樣不能缺 規矩一樣不能錯 回來以後，看會兒書，寫會兒字 一天就算過去了 第二天照舊 第三天還照舊 夜裏打更的梆子聲 一下一下敲過一座又一座殿 敲得人格外清醒 格外孤單 妃嬪們見了面，個個笑吟吟的 姐姐長，妹妹短，熱絡得像一家人 可這笑底下是什麼，她看得很明白 爭寵，爭臉面，爭皇上多看的那一眼 人人穿金戴銀，人人花枝招展 誰的新衣裳料子好，誰的頭面首飾值錢 暗地裏都有一本賬，記得清清楚楚 他對這些一點興趣都沒有，他天性就不是爭的人 更何況他壓根兒不想要皇上的寵愛 他只求安安靜靜的，不惹禍，不出頭，別給家裏招災 就這樣，在深宮裏把這一輩子安安穩穩的過完 如果日子真能照着他的心思過下去 歷史上大概就不會有董鄂妃這號人物了 可命運這東西最擅長的一件事 就是在你打算認命的時候 突然翻牌 入宮沒多久 中秋到了 宮裏設宴 那一晚月色很好 殿裏殿外燈燭齊明 滿殿的妃嬪 都拿出了看家的本事 會唱曲的唱曲 會跳舞的跳舞 會撫琴的撫琴 個個裝扮的比天上的月亮還亮堂 眼睛都往玉座那邊瞟 多看一眼 也許就是一步登天 只有他，與衆不同 一身素淨的衣裳 顏色淡淡的，坐在角落裏 安安靜靜的 像滿堂熱鬧裏流出來的一塊空白 眼前的歌舞 他看着 心底卻覺得隔着一層，那些笑聲 樂聲勸酒聲，好像都跟他沒有關係 他像一個誤入別人故事的人，坐在戲臺底下看別人悲歡離合 玉座上那位年輕的皇帝，原本有一搭沒一搭的看着歌舞 他的目光從一張張濃妝豔抹的臉上掃過去，忽然停住了 角落裏那個素衣的女子，她放下手裏的酒杯 站起身，穿過滿殿的人，朝她走了過去 殿裏霎時靜了，樂聲停了，笑語停了 多少雙眼睛看着，多少顆心懸着 這個角落裏的女人是誰？她憑什麼？她也不知道憑什麼 他只是抬起頭，望進了一雙眼睛裏 那雙眼睛不像天子的眼睛，倒像走了很遠很遠的路 沒喝上一口熱茶的人的眼睛 那一眼之後，他的一生就換了方向，那一晚，他們聊了很多 皇上問他讀過什麼書，喜歡什麼詩詞，他一一答了 答着答着，皇上驚訝了，眼前這個滿洲出身的女子 讀過的漢人典籍比他身邊許多文臣還要多 更難得的是，他談詩詞不是死記硬背 是真有自己的見識，字字句句 都說到他心坎裏去 皇上看着他，說了一句後來在宮裏流傳了很久的話 在他身上看到了別的滿洲姑娘身上沒有的東西 什麼東西？他當時沒有說 我們不妨替他想一想 滿殿的人看見他，看見的是皇位 只有這一個人看見了皇位底下 那個活生生的會累會疼的年輕人 從那以後，皇上常來承乾宮 來了也不做什麼出格的事 就是坐下來跟他一起讀書 一起寫字，一起論詩詞 有時候說着說着，話頭就遠了，他會給他講自己小時候的事 講登基以來經歷的那些難處，講他對朝局的想法，這些話 他對誰都說不出口，在他這裏卻像開了閘的水，止都止不住 您可能要問了，皇帝九五之尊 天下都是他的，他有什麼可委屈的？ 有的，而且多得很，他六歲登基 坐上那把龍椅的時候還是個孩子 連龍袍的下襬都拖在地上，真正握着權柄的是攝政王多爾袞 那位皇叔手握重兵，權傾朝野，出行的儀仗比皇帝還氣派 滿朝文武的眼睛都望着攝政王府的方向，哪還有小皇帝的位置？ 年幼的順治，就這樣在陰影底下，一天一天的長大 他每天活得提心吊膽，最深的恐懼 是哪一天多爾袞一個不痛快 把他從龍椅上掀下來，自己坐上去 深夜裏，宮牆外傳來攝政王儀仗的鑼聲 小小年紀的他，睜着眼睛，不敢閤眼 這樣的日子，他熬了多少年？只有他自己知道 多爾袞死了，他終於親政 可親政不等於掌權 朝堂上許多老臣，骨子裏還是不把他放在眼裏 他想學漢人的典章制度，想推行漢化 想讓這個馬上打下來的天下能安安穩穩地坐下來治理 一大批滿洲舊臣跳出來反對，罵他忘了 祖宗，罵他被漢人同化了 他心裏積着多少苦悶，沒有人知道，也沒有人想知道 再看他的後院，皇后是孝莊太后的親侄女 從蒙古科爾沁草原上娶來的這位皇后，人爽直，性子烈 騎馬射箭是把好手，可漢人的書，他一個字讀不進去 皇帝心裏那些山重水複，他更是半點不懂 兩個人沒有話說，不上三句就吵 其他妃嬪呢？要麼一門心思往上爬，要麼見了她就抖 怕的話都說不齊全，偌大一座紫禁城，住着幾千口人 沒有一個人能聽她把一句話說完 而他願意聽，朝政他不懂 可他認真地聽，一件一件地聽 不插嘴，不打斷 聽到該接話的地方，輕輕地接一句 他說到憋屈處，他不勸他忍，也不勸他爭 只是望着他說：您做得對 只要堅持走下去，一定會成的 有時候什麼話也不說 他給他泡上一盞他喜歡的茶，就坐在旁邊，安安靜靜地陪着 燭花偶爾爆一聲，茶葉慢慢升起來，一縷一縷的 那一點暖，比什麼勸解都管用 有一回，他問他江南是什麼樣子，他就講給他聽 講蘇州的雨，講院子裏的桂花糕 講雪落在青瓦上像一場夢 他聽得出了神，半晌說了一句 有機會，朕想去看看 一個連宮門都難得出幾回的皇帝 說想去看看，您聽聽這話裏有多少東西 漸漸的，皇上來的次數越來越勤 後來幾乎天天來 奏摺多的時候，他索性把朝政挪到承乾宮來處理 大臣們的本章一疊一疊的也送到了他這裏 宮裏人全都看出來了 皇上離不開承乾宮了 皇上自己說過一句話 他說只有在他這兒 朕才覺得是真正的鬆快 只有在他這兒 朕才能把皇帝這張面具摘下來 做一會兒真正的自己 這兩個字 從一個皇帝嘴裏說出來 您細品品有多沉 入宮才一個月，聖旨又下了 晉封董鄂氏爲皇貴妃 消息像一聲炸雷 整個紫禁城都轟動了 有清以來，哪有妃子升得這麼快 從嫺妃到皇貴妃只用了一個月 皇貴妃是什麼位分 後宮之中僅次於皇后就是副後 多少女人熬白了頭髮也夠不着這個位子 她一個月就到了 她比誰都慌，她跪在皇上面前苦苦地求，求他收回成命 她知道這個位子意味着什麼，不是榮華，是衆矢之的 皇上親手把她扶了起來，說了一句斬釘截鐵的話 規矩是人定的，朕想改就能改 朕要讓全天下人都知道你是朕最愛的女人 冊封大典那天，皇帝又破了一回例，頒詔大赦天下 冊寶儀仗禮樂一樣不缺，一樣不減 董家跟着雞犬升輝，父親因她的緣故晉封三等伯 年幼的弟弟費揚古也受了三等侍衛 一時間，宮裏宮外都在傳董鄂氏寵冠六宮，前程不可限量 多少人擠破了頭也求不來的東西，她一樣不落，全得了 可她夜裏的覺反而更少了 大典散了以後，她一個人對着燈坐了很久 她讀過書，書裏寫的明白：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恩寵這麼重，位子升得這麼快，落在旁人的眼睛裏就是刀子 皇后心裏會怎麼想？其他妃嬪心裏會怎麼想？她比誰都清楚 她唯一能做的是把腰彎得更低，把頭垂得更小 對人更加客氣，做事更加小心，誰都不得罪，誰都不虧欠 麻雀落在草叢裏是安全的，鳳凰落在枝頭上 全天下都看得見，她成了枝頭上的鳳凰，躲是躲不掉了 成爲皇貴妃以後，她沒有像旁人想的那樣作威作福 恰恰相反，她比從前更謙卑，更低調了 對孝莊太后，她伺候得極孝順 太后年紀大了，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 三天兩頭鬧病，她每天天不亮就到慈寧宮請安 端茶送水，伺候太后吃飯吃藥，陪太后說話解悶 太后病着的時候，她衣不解帶地守在牀前煎藥 細心，一勺一勺地喂 那份細心勁兒比親生閨女還周到 有一回，太后病重，昏迷了三天三夜 她就在牀邊守了三天三夜，眼睛沒合過一下 太后渾身發燙，她就一遍一遍地擰了帕子 替太后擦拭，太后嘴脣乾裂 她就用小勺一點一點地潤水 宮女們輪着班勸她歇一歇，她搖頭 說太后這個樣子，我躺不下 第三天夜裏，太后悠悠地醒轉過來睜開眼 第一眼看見的是牀邊那張熬得蠟黃的小臉 老人拉住她的手，拉了很久很久，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對皇上，她照顧得更是無微不至 皇上批奏摺批到深夜，他就陪到深夜 添一次茶，撥一次燈，再輕聲細語地勸一句 夜深了，保重身子 用飯的時候，他站在旁邊佈菜 皇上愛吃什麼，忌口什麼 他心裏有一本清清楚楚的賬 皇上要換洗衣裳，他都親手檢查一遍 就怕哪裏不合適，叫外人看了笑話 有一次，皇上半夜裏突發高燒，渾身滾燙 太醫的藥灌下去，燒就是不退 他守了一整夜，用溫水一遍一遍地替他擦拭 一勺一勺地喂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臉 盼着那層紅暈能退下去，直到天光大亮，燒才退了 皇上睜開眼 第一眼看見的是他熬得通紅的眼睛和眼底下兩團青黑 他從不插手朝政，這是他給自己畫的一條線，一步也不越 可他會在合適的時候輕輕提醒一句 奏摺要認真批，事情要慎重辦 江山上的事馬虎不得，他天生心軟，見不得人受苦 刑部每逢上報死刑的案子，他看見了，眼圈就紅，眼淚就下來 有人背地裏笑他婦人之仁，可歲月會作證 一顆見了生死就落淚的心，比多少權謀算計都乾淨 他自己過得極其節儉，渾身上下不見一件金玉 衣裳永遠是素淨的顏色，不繡金，不描銀 用膳也簡單，桌上少了大魚大肉，剩下的飯菜 他吩咐分給工人們，不許糟蹋 皇上心疼他，隔三差五地送來一匣一匣的珠寶首飾 他收下謝恩，然後鎖進箱底，再沒動過 六宮粉黛，個個珠光寶氣，只有他一身素衣 素得像一杆新竹，對宮裏的姐妹，他也處得極好 誰家裏出了難處，他想法子幫襯 哪位妃嬪病了，他親自過去探望，送藥 送補品，坐在牀邊陪人家說說話 他從沒跟誰紅過一次臉 從沒借着皇上的寵愛壓過任何一個人 他心裏明鏡似的，多少人嫉妒他，多少人恨他 多少雙眼睛在暗處盯着，等他出錯 可他管不了那些，他只管把自己的本分做好 伺候好皇上，伺候好太后 讓這深宮裏的人能太平一天是一天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的過，平靜安穩 像上了油的水墨，慢慢地轉 轉過了春夏，又轉過了秋冬 他以爲自己這輩子就這樣了，不求名分，不爭恩寵 安安分分地在紫禁城裏慢慢老去，直到有一天 他發現自己懷孕了，消息傳開，承乾宮上下都歡騰了 皇上高興得像個孩子，一天幾趟地往承乾宮跑 進門第一句話，永遠是那一句：今兒怎麼樣？有沒有哪兒不 舒服？天底下最好的太醫請來了，最好的補品流水一樣的送來 金貴得不得了，他倒還照舊讀他的書，寫他的字 把工人們緊張得團團轉，有一回他把手輕輕附在他的肚子上 感受到裏頭小生命的動靜 這個批慣了奏摺 殺伐決斷的年輕皇帝 笑得眼睛都彎了 他說： 這是咱們的頭一個孩子 朕一定要好好疼他 把天底下最好的東西 都給他燉了燉 他的聲音低下去 又亮起來 將來 朕把這江山 也傳給他 他聽了這話 心頭一熱 眼淚差點掉下來 他輕輕撫着肚子，感覺那個小小的心跳，一下，一下 敲在他心上，他想，這大概就是女人最圓滿的時刻了吧 有一個真心疼你的丈夫，有一個快要出生的孩子 天底下還有比這更好的事嗎？沒有了吧，他想，沒有了 可老話講，月滿則虧，水滿則溢 人這一輩子福不能享盡，話不能說滿 偏偏就在最圓滿的時候，把最圓滿的話說盡了 命運的刀已經舉起來了 只是刀下的人還蒙在幸福裡 孕期的日子過得又慢又甜 皇上每天再忙，也要抽空來陪她坐一會兒 給她講講宮裡的趣事，念幾段詩詞 兩個人湊在一處，翻來覆去的猜 肚子裡這個孩子會是什麼模樣 她說：像您吧，像您一樣聰明 一樣勇敢 皇上搖頭：不像朕 像你，像你一樣溫婉 一樣善良 十個月瓜熟蒂落 她順利生下一個兒子 孩子落地的那個時辰 皇上就守在產房外頭 他來回的踱步，一站就是幾個時辰 宮人們都看著這位素來沉穩的年輕皇帝 此刻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直到產房裡傳出一聲嘹亮的啼哭 他隔著一道門聽見了 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其實他已經有三個兒子了 可他心裡清楚 那些孩子是生在規矩裡的 唯獨這一個是他和她 兩顆真心換來的骨血 這個孩子不一樣，這個孩子纔是他真正盼來的 為著這個孩子的降生，皇上辦了一場極盡隆重的慶典 祭告天地，接受群臣朝賀，又頒詔大赦天下 這待遇是完全照著嫡出皇子的規格來的 甚至比嫡子還要風光，宮裡宮外都在咂舌 一個庶出的孩子值得嗎？皇上不管這些 他高興，他就是要讓全天下都看見他的高興 那是他這一生裡最亮的一段日子 每天他抱著孩子，看他一寸一寸的長 這孩子生得招人疼，眼睛像皇上，又大又亮 黑葡萄似的，看什麼都專注 鼻子像他，小小的，挺挺的，秀氣得很 他會笑了 第一次衝他笑的時候，毫無徵兆的小嘴角一彎 他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上來，他會咿咿呀呀地出聲了 像在跟他說話，可惜他聽不懂 他也不需要聽懂，他會伸出藕節似的小胳膊 一把抓住他的頭髮，攥得緊緊地，抓得生疼 可他一點也不覺得疼，他只覺得心都要化了 每一點小小的進步都能讓他高興上好幾天 皇上只要有空就過來看他們母子 抱著孩子舉高高，逗他玩 一板一眼地給孩子講故事 講給一個幾個月大的娃娃聽 您想想那畫面，奶孃們都憋着笑 皇上渾然不覺，講得津津有味 天氣好的時候，他還要抱着孩子在院子裏曬太陽 逢人就顯擺一句：看，這是朕的兒子 顯擺完了，自己先笑了 他坐在一旁看着這對父子，心裏軟得像化開的糖 他想，就這樣吧，就這樣過一輩子多好 他以爲這樣的日子會一直過下去 他以爲他會看着這孩子長出第一顆牙 學會叫額娘，學會騎馬，學會寫字，看着他娶妻 生子，看着他長成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他以爲，可他錯了 看到這裏 你可能以爲這是個苦盡甘來的故事 江南閨秀 深宮得寵 天子真心 愛子降生 人世間圓滿的事 他好像都握在手裏了 可命運偏偏在最圓滿的時候翻了臉 接下來這一段 是整個故事裏最疼的部分 請深吸一口氣 我們接着往下講 幸福這東西，來的時候鋪天蓋地，走的時候悄無聲息 你以爲你把它攥在手心裏了 攤開手一看，掌心空空，什麼都沒有 孩子活了104天，您把這個數字記一下 它短得讓人心裏發疼 那一天天氣出奇地冷，鵝毛大雪下了一天一夜 紫禁城四野茫茫，紅牆金瓦全蓋上了白 天地間安靜得嚇人，孩子病了，起先只是有點鬧 接着發起高燒來，小臉燒得通紅，哭聲一陣比一陣弱 太醫們全被傳來了，一位接着一位，跪了一地，診脈 扎針、灌藥，所有的法子都使遍了，那燒就是不退 他抱着孩子，那小小的身子滾燙，在他懷裏一聲一聲地喘 他拍着他，搖着他，一聲一聲地喚，額娘在呢，不怕 額娘在呢，小傢伙慢慢不哭了，眼睛閉着，小小的胸口 起伏得越來越輕，越來越慢，越來越淺，他瘋了一樣地搖他 換他沒有用 最後他是在他懷裏走的 就那麼輕輕地把呼吸停在了他的心口上 那一夜的大雪 後來宮裏的老人們提起來 都說幾十年沒見過那麼大的雪 天塌了 說的就是那一刻 他覺得頭頂的整個天塌了下來 把他整個人埋在了裏頭 他的心被生生撕成了兩半 一半跟着孩子走了 剩下的一半空空的懸在腔子裏，滴着血 皇上比他還瘋，他下旨 追封這個只活了百日的小生命爲和碩榮親王 破格修建了規格極高的園寢，又親筆寫下墓誌銘 墓誌銘上只有短短一行字：和碩榮親王，朕第一子也 朕的第一子，短短一行字，是一個父親掏出來的心 可再高的規格，再痛的字，都換不回那個小生命了 他不會再衝他笑了，不會再伸手抓他的頭髮了，永遠不會了 園寢修得再氣派，裏頭躺着的也只是一個一百零四天的小娃娃 和一位額娘，再也合不攏的心 從那以後，他的身子先是沒日沒夜地咳 咳得整宿整宿睡不着，然後吃不下飯，人一天一天的瘦下去 瘦得顴骨都凸了出來，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工人們私下裏說，娘娘那雙從前亮得像秋水的眼睛 如今看什麼都像隔着一層霧，不是身子先垮的，是心 心已經死了，孩子沒了，他覺得活着也沒什麼滋味了 這話他沒跟任何人說過，只在夜深人靜的時候 自己對自己 說一遍，可他不能死，他還有皇上，還有太后 他要是走了，他們會傷心 他不能讓自己的悲傷變成壓在別人心上的石頭 於是他強撐着，照舊打理後宮的事務 照舊去慈寧宮請安，照舊伺候皇上起居 白天裏，他把自己收拾得乾乾淨淨 對每一個人微笑，語氣輕快，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只有夜裏宮燈熄了，他纔敢從箱底取出那幾件孩子的小衣裳， 小小的，軟軟的，領口還留着他自己繡的花， 他把他們抱在懷裏，把臉埋進去， 無聲無息地哭，那上頭好像還有孩子的味道。 有一年開春，御花園的花開了，皇上扶他去看，他隔着窗望了 一眼，輕輕說了兩個字，開了，然後就轉過頭去回屋了。 滿園的春色，他一眼都不想多看，皇上看着他一天天消瘦， 急得嘴上起泡，天底下最好的太醫請遍了， 最貴的藥一碗一碗地灌下去，沒有用。 心病還需心藥醫 他的病根不在藥碗裏， 在那個再也抱不到的孩子身上 皇上想盡了法子逗他開心 陪他去御花園散步 跟他講市井裏的笑話 把四方進貢的奇珍異寶 一件一件搬到他面前 他看着那些珠光寶氣的東西 只覺得晃眼沒有了孩子， 他的整個世界都褪成了灰色 什麼榮華，什麼富貴， 隔着一層灰，全是看不真切的影子 有時候他望着皇上， 心裏會湧起一陣一陣的愧疚 他知道他愛他，知道他疼他， 知道他爲了換他一點笑容 肯把整個天下搬過來 可他做不到了 他試着打起精神好好陪他 試着像從前一樣 跟他談詩論字，做不到 一閉上眼睛，就是那孩子的臉，小小的，紅紅的， 在他懷裏一點一點涼下去的臉，他欠他的，他想， 來世還吧，就這樣，他在病榻上纏纏綿綿地躺了兩年， 兩年裏，身子一天壞死一天，咳嗽越來越沉。 後來帕子上濺了血，起先一星 後來兩點，越咳越多 他把帕子掖進袖子裏，不讓人看見 他自己心裏清楚得很，油盡了，燈要枯了 這樣的身子熬不了多久了 他開始安排後事 他把宮裏自己的東西一樣一樣 分給伺候他多年的宮女太監們 一件一件的道謝，謝他們這麼多年的照應 這宮裏涼薄，可這些小丫頭小太監們待他是真心的 他記得他給遠方的父母寫了一封信 信不長，字斟句酌，翻來覆去只有幾句話：女兒不孝， 不能在二老跟前盡孝了，千萬不要傷心，千萬保重身子 江南的桂花開了，替我多收一罈 他還把年幼的弟弟費養谷叫到跟前，摸着他的頭 像小時候父親摸他那樣，一字一字的叮囑： 好好讀書，好好練武 將來爲朝廷效力，不要辜負了皇上的期望 弟弟含着眼淚點頭，他笑了笑，伸手替他把眼淚擦了 病得最沉的那段日子，皇上常坐在他牀邊 拿起他從前最愛的那捲詞，念給他聽 念着念着，聲音就啞了，念不下去了 他反而安慰他 沒事的，唸吧，我愛聽 一個安靜的夜裏，他走了 走的時候，屋裏只點了一盞燈 那件孩子的小衣裳貼身放着 他朝着南邊的方向合上了眼睛 那是江南的方向 是承乾宮的窗外望不見的 開滿桃花和桂花的地方 燈花輕輕爆了一聲 然後，屋裏屋外都靜了 他的死給皇上帶來的打擊是天崩地裂的 也給整個大清朝帶來了不小的震動 那位年輕的皇帝一夜之間像被抽走了魂 他不顧祖制，不顧滿朝文武的跪見哭勸 執意追封他爲皇后，禮制規矩祖宗成法 他全都不管了，天底下的人都說皇帝瘋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是瘋了 他只是要給那個陪他摘下過面具的人一個名分 一個他欠他的名分 幾百年的光陰就這樣流過去了 人們還在講他們的故事，講的人越來越多，故事越講越離奇 有人把他安成秦淮河上的名妓 有人把他編成被搶來的弟媳 有人罵他是傾國的禍水 一個個說的有名有姓 有鼻子有眼 好像親眼見過似的 可這些都不要緊了 真正的他讀過什麼書 愛過什麼人 疼過什麼孩子 嚥下過多少委屈 這些史書懶得記 傳說懶得問流言蜚語 就讓他們隨風去吧 風會吹過紫禁城的紅牆，會吹過承乾宮的檐角 會吹過那一座圓寢，風裏也許還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桂花香 那是江南的桂花，是他這輩子最喜歡，卻只聞了十八年的香氣 好了，夜已經深了，今晚的故事就講到這裏 願您睡個好覺，願您的夢裏有一座開滿桂花的小院 院子裏的那個人正好懂您